作者Andersheit (参加文艺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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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书是一本一本读的
时间Thu May 29 01:56:32 2003
人间
书是一本一本读的
◎唐诺 (2003.05.28)
近三四年来,我写了不少导读性的散文──为一本一本了不起的书(包括电影)、
及其背後一个一个了不起的书写者,认真阅读、认真思索、并认真写成的文字(认真,
是你唯一能回报这些书、这些人的方式)。这些书写设定的位置是进入,而不是褒贬点
评。
在京都东山的神社之乡中,如果你由知恩院宏大壮丽的三门前神宫道朝北方走,也许你
就是去参拜仿宋的、白墙朱瓦还髹着绿漆因此在阳光下簇新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而在雨
天也宛若独自个是晴天的平安神宫;也许你是四月樱花季寻访始於南禅寺终於银阁寺的
赏樱名所哲学?道,不管在下一个分歧二路你打算走人多人稀之径,你都会先穿进一小截
绿荫隧道,一岸是家不便宜的老料亭叫楠木庄,奇怪它前院一株树龄八百年的笔直大树却
是椋树,真正的楠木在路的另一岸,那是可进去可不进去(因为门票料金要500日圆)的
中型山寺青莲院,寺中石碑是我们一位日本老朋友的石刻石版画家山田光照豪气凿成
的,但每一回真正让我们驻足不前的却是院前参道右侧的两株巨大老楠,它们没对面的
孤伶伶椋树兄弟老,要年轻个两百岁整整,但它们的姿态漂亮,树冠尽情打开如盖如伞
,哪个季节去都是不凋的润绿欲滴,我总奢望能在树下等到一场雪,这一心事泄露了我
的从来之处,我们是来自一个无雪小岛的游客。
楠木,就是我们说的樟树,岛上常见。
更老更大的树不会没遇见过,但少有青莲院的老楠们(究竟是兄弟?抑或伉俪?)
长这麽好的,不在深山狞恶之地,也没被保护在水泥建物和铁栅栏隙缝间如插着氧气和
维生系统的奄奄一息老病患,它们幸运活在繁华大城市之中,却杳远如得神垂着佑持,
自由,却可不寂寞。
在广漠冰原中召唤同类
近三四年来,我写了不少导读性的散文──为一本一本了不起的书(包括电影)、
及其背後一个一个了不起的书写者,认真阅读、认真思索、并认真写成的文字(认真,
是你唯一能回报这些书、这些人的方式)。这些书写设定的位置是进入,而不是褒贬点
评;它们寻求的是可能性,以替代只此一种的答案,因此,它们最艰难的工作正是,如
何在广漠如冰原的世界中召唤同类,让这每一本书都找到读它的人。
安博托.艾可的精采文论《悠游小说林》,书名原来直通通的意思是「小说森林里
的六次散步」,这里,艾可像佛经里那样身具神通之力的得道者般,通过书写的时间空
间召唤魔术,把生 存在不同国度不同时代的众多巨大小说挪移过来,建构出一处可漫步
其中的神木群动人森林,这是小说博学者的偕伴同行,说故事的人得对每一株小树了若
指掌,听说话的人也得是聪明做好功课的人,因此散步为名状以写意,但散步之人的资
格审核却严酷,狗和不读百部以上小说的人不得进入。
那些只能在森林之外徘徊张望的众多之人怎麽办?那些召唤大树不来的人怎麽办?
──这里,仍是备好等着的无趣答案:你召唤树不来,那你就走向它。
相对於艾可奇特的横向移植,如果可以,我个人很乐於为这组文字画上一道纵的时
间之轴,不是概念的、寓意的时间,而是真实的时间,让它还原成一次旅程,一次已被
实现因此再无法逆转的旅程,这正是这组文字被一个人阅读的本来面目。
所谓的真实,是我个人的确花费在这一部部书、一部部电影的阅读耗用时光,正因为是
真实的,所以很难真正计算出准确的数字,像契诃夫,那是高中阶段从新潮文库开始的
,忽焉已近卅年,因而它总挟带着彼时犹繁华如书籍之海的重庆南路老书街的图像,还
有高中卡其服的动辄心悸感觉,而契诃夫阅读的首次完成,得零零碎碎等到九○年代我
在北京三联书店购回的十六册全集,因此还叠映着共产之都的陌生敌意;像摩尔的《乌
托邦》,我如今手中的版本仍是早年中华书局的,书中还留有当时红笔的图点画线,很
多还画在莫名其妙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令人脸红(幸好没有
眉批),也不知道那会儿脑子都想些什麽程度如此之差;梅特灵克的《青鸟》甚至更早
,只是那初识的版本形式是全一册破破烂烂的漫画书,只画到第一幕完小鬼俩一觉醒来
青鸟变成黑鸟为止,至今我仍记得离我家几步之遥那家漫画租借小店里的小板凳和湿黯
的光线气味,还有书中令人不敢置信的结尾,怎麽可以还没抓到真正的青鸟就不画下去
了呢?那时,我努力回想,大概是小学四年级民国五十六年夏天,我父亲就在那一年第
四次竞选县议员首度失利,後来我才知道他的建筑事业也大致垮在这一年,又苦苦拖了
四年之遂不得不卖掉房子逃难似的出奔到台北县三重来,我们果然是需要青鸟让我们幸
福的一家人;至於像侯孝贤的四部电影日期很清楚,都是在他电影拍成後第一时间看的
,当时他的头发比较黑、脸也比较圆,而且还不是世界级的大导演,初次在南特影展拿
奖倒像手拿改良品种成功瓜果被省政府褒扬的农夫,当时他的电影也还没被迫得走进大
城市之中。
凡此种种。
画上了真实的时间纵轴,这阅读於是就让不同的世界撞在一起、纠缠在一起了──
书写者的世界,还有阅读者复数的、每一次不同时间又打开书来看的各个不同世界。我
个人极不喜欢那种「六经皆我注脚」「看别人的书想自己的心事」的读书方式,这不仅
自大、不仅懒,而且很笨,你取消了其中一边的世界,失去了不止是数量上的一半而已
,而是少掉了不同世界撞击的火花,少掉了不同世界同时拉扯你所扯开的广阔思维空间
,你失去的几乎是全部。
走向它不会徒劳
你召唤树不来,只能由你走向它,这种阅读方式当然比较辛苦劳顿,但不会徒劳,
你会得到补偿。
艾可式的神奇挪移,再怎样都很难召唤来完整的实体,只能是概念,小说的完整实
体、书的完整实体只留在它生根存活的原来土壤里,那是挪不动的。
我们的感受是连续的、完整的,但我们的思维和叙述却只能是条理的、语言的,这是我
们从感受走向思维和书写最陷入烦恼之处,我们遂不得不让那些最参差、最微妙的部分
存放於明晰的语言外头,只能藉由语言不能完全操控的隐喻来松垮垮的勉强系住它们,
这是绝对再禁不住又一次概念性提炼而不断线逸失的;还有,完整的感受包含着事物无
限可能性的潜能,但化为书写时,书写者必须勇敢而痛苦的做出抉择,书写者通常只能
实现其中一种,而让其他的无限可能隐没於语言之下不如海平而下十分之九的冰山,一
个好的书写者能真正计较的,只是如何能不要写一物只是一物,让语言既明晰表述,又
涣发暧昧的光晕,既如老树盘根,又似日影飞去。
最近听小说家张大春讲食物烹煮之道,大春说,味道的「讲究」那最精妙的部分总
无法用传统来承传移交,而是一代代厨师在「失传」的情况下重新来过,也就是说,这
部分是无法教的、无法通过某种概念整理的「方法」来快速移转,它只能在实践之中重
新被掌握。
这说的都是同样的话,但情况其实没张大春的语言表述所显示的那麽悲观──这个
讲究的、失传的部分还是在的,尽管掉落在语言的缝隙之中,但它仍存放於已完成的创
作物实体之中,它没被说出来,但它仍是可感知的,这就是李维史陀用克罗埃一幅仕女
肖像画所启示我们的,一件人的创造物,既是完整自足的艺术品,同时它又是「总体图
像」的一个「小模型」,在站到这一创造物实体观看之前,我们彷佛对此一无所知,但
这只实现一种可能的艺术品「强迫」我们成为一个参与者,把其他未被实现的无限多种
可能性也召唤回来。
这就是实体的力量,直接阅读实体、摸触实体,从来不是概念性的谈论所可替代的,
因此,好看的树不仅禁得住一棵一棵细看,而且就是要一次一棵的分别来看,好的书也
要一本一本的分别来读、礼闻来学,不闻往教,这不是倨傲摆架子,而是不得已,很多
东西无法搬运,只有留给那些辛苦跋涉到现场来的人。
阅读的特质就是不连续
如此,阅读便呈现了不连续的特质,这原来就是必要的,而且自然,符合着我们的
基本阅读行为,也符合我们多重的、多途径的认识复杂世界方式,即便我们并未意识到
,我们其实都一直如此进行。
每一回重新抵达现场、重新触碰不同世界所生长的不同实体,我们心中带着自己家乡世
界的心事和疑惑,但此一异乡的实体并不因你而生,独立於你存在,不会准确针对你携
来的疑问一五一十作答,事实上,它往往在偶然解开你一部分疑问的同时,也丢给你更
多费解的难题,甚至在你习以为常不觉有异之处重新挖开问题。两个世界如此激烈撞击
却又擦身而过,打断了你生命连续性的局限,把你从天真的唯我论窄窄世界里逼出来,
你发现自己被每一本书抛掷到每一个陌生之地,不同的人,不同的计较和烦恼,没听
过的语言,记忆里未曾出现的眼前景观,乃至於连看事情的视角都陌生没想到过,这样
的危险要你整个人瞬间警戒起来,得动员起全身所有的感官,好应付随时会扑面袭来
的,呃,你甚至还不知道袭来的会是什麽。
这样震颤的经验其实就是所谓的「启蒙」,把你从昏昏欲睡的老世界赶出来,始见
沧海之澜轮船之奇,你看到的不是答案,答案是结束;你看到的其实是可能性,甚至是
可能性尚未浮出来、但你隐约察觉这里头不晓得可装载多少新东西的看不到边界世界,
所以它是开始──启蒙不见得一生只来一次,也不必在青春蒙眛的时光,对一本一本书
读的人而言,它会三番两次的又造访你,风雨故人来。
既然如此,我们这回就把话说到这儿,让事情开始,让阅读开始,而且是一本书一
本书的每一次重新开始。
(作者唐诺,台大历史系毕,「脸谱」出版社总编辑,创作体材多样,晚近以运动
散文、推理小说导读居多。着有《唐诺看NBA》、《文字的故事》、《唐诺推理小说选导
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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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