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ba (认知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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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层峦叠嶂的林毓生
时间Wed Mar 19 02:18:45 2003
层峦叠嶂的林毓生
【胡晓明】
演讲思想义理,能得层峦叠嶂之美,我以为毓生先生为第一人。一旦进入这种情形,他
脸上会出现思索的神情,这是长期脑力工作修炼而出的一种神情,类似於古代人由腹有
诗书而来的、一种知性的迷魅……
第一次见到林毓生先生是一九九八年在台北的福华大饭店。那时王元化先生与我、林先
生夫妇都住在那里,我们得有十多天可珍惜的朝夕相处。毓生先生和元化先生都是典型
的思想型人物,餐桌上三句话离不开观念的辨析与人物的臧否。听林先生说话是有些奇
特享受的。他绝没有废话,也没有动听的词藻,尽是思想的「乾货」。但是有时他会艰
难地选择所用的词语,不是修辞的需要,而是如何达意。元化先生说陆机〈文赋〉名句
「沈辞拂悦,若游鱼衔誴而出重渊之深」,就是讲林先生的。这个时候很奇怪,往往可
以引人入胜,参与他的思想的探索之中,分享创造的愉悦。但
是当时我甚至被林先生的神情动态所吸引,原因并不完全是他说话的内容,这说来有些
不太敬──他使我想起一位多年不见的少年朋友。特别是他笑起来那样天真甚至带点小
孩顽皮的那副表情。走路时从背後看他,腰高、背凸、腿有些内弯,皮鞋又大,很稳
实、很西方的样子,又有磊磊如山之感。而旁边的夫人祖锦又常常一副休闲运动装束,
於是也就越发显得轻快好动热情了。他说话时常常是不大看我,也不大看元化先生,而
是频频看着夫人祖锦,而且举例也说「好比祖锦」什麽的。最有意思的是祖锦夫人听他
的每句话,都会有表情,或微笑,或微蹙(当所听的内容需要理
解时),或着急(当林先生口吃时),或轻松(当林先生终於找到一个妥当的用词),或
点头……。神情之丰富,简直就是林毓生先生演讲与说话的另一个生动的插图版。这应
算是林先生三生修得的梅花福?
後来我知道祖锦夫人不仅仅是听众。一旦她开口,就是决定性的。有一次在上海,元化
先生与林先生辩论,关於美国奥克拉荷马州爆炸案犯麦克维尔为什麽不忏悔。元化先生
说他应该忏悔,林先生说,从麦克维尔的观点来看,他不忏悔也不奇怪。两个人各争各
的思路。局势一时有些僵持。这时,祖锦夫人插话:「我觉得王先生是对的,为什麽不
可以道歉呢?就算麦克维尔有他反政府的理由,有他反抗的权利,可是他伤害了那麽多
无辜的人。他可以分开嘛。对政府,说永不屈服、不後悔;但对平民,可以说对不起的
话,王先生这样说,我觉得是对的。」这时林先生看看祖锦,
又看看在场的大家:「我的夫人有一个特点,不爱说话。」说到这,他又不说下去。祖
锦夫人急了:「你又乱说我了,我说得到底对不对?」「虽然有这个特点,可是,头脑
还是很好用的。」众人皆笑。大家知道,在林先生那里,「头脑好用」是极高的评价。
我还知道林先生初识祖锦时,给殷海光先生的信中说:「她贤淑而温柔,多年的孤寂最
後居然换来了欢欣与幸福,真的不能不说是奇蹟,现在一想到她,心中就充满了感激。
」元化先生也很称赞祖锦的为人。两位先生在「夸妇」上很共鸣。我知道王先生不说重
话,但也居然这样称美妻子张可:「只有仁慈天性的指引,才
能臻於这种超凡绝尘之境」。林先生与王先生不一定都有女性至上主义,他们固然尊重
妻子,这不完全是由於他们很现代,而更多是因为他们机缘真的好,同时享有了新旧文
化之福。早一些的胡适吴宓一辈,晚一些的共和国人或新世纪人,便都不行了。
林先生讲起话来就停不住。他绝不是那种自恋型的话语快乐主义者。他是进入幽深曲折
的思想世界。我在台北、在上海、在杭州,都多次听过他的演讲。周密的逻辑,严谨的
推导功夫,最後是令人惊叹的内在力量。他讲得最好的时候,里面尽是层峦叠嶂。演讲
思想义理,能得层峦叠嶂之美,我以为毓生先生为第一人。一旦进入这种情形,他脸上
会出现思索的神情,这是长期脑力工作修炼而出的一种神情,类似於古代人由腹有诗书
而来的、一种知性的迷魅。一旦他处在这种时候,不管周围有什麽好玩好吃好看的,都
不能影响他。今年初夏在杭州刘庄,湖光山色,风景如画。而
林先生视若无睹,因为他一谈起话来,就进入自己那层峦叠嶂的天地。以至於元化先生
要叫我们停下来,给林先生一点休息。这个时候我就觉得,似乎西湖的水软山媚,与
林先生的调子总有些不太一致。
我说的层峦叠嶂之美,也是表明林先生的思想世界的深处里,只见「山」,不见「人」
。如禅宗说的「高高山上行」。金岳霖先生说熊十力的哲学里「有人」,而他的哲学里
「没有人」。这是中西方哲学的一个区别。有一次在上海图书馆,林先生看到一段熊十
力关於「孤往精神」的语录,低首吟叹,後又说:「不过,这与西方不同。西方思想大
家,到头来,都没有这麽强的自我。」但是我看林先生讲思想史,看到後来,依然「有
人」。
中国美院的许江院长,请林先生和王先生做名誉教授,他们在那里讲了三天的思想史。
林先生讲的题目是中国思想的创造性转化,从胡适、鲁迅讲到他自己,很有些近代人物
的气象格局,只是「舍我其谁」的意态,已化入森严的理性架构之中。美院史论系的学
生思想活跃,使林先生颇觉「过瘾」。有一天我和他沿着柳条依依的湖边,谈了很多。
尤其是林先生与他的几位西方师长的关系,使我很感兴趣。
林先生很老实地对我说,他不喜欢玩、写文章不说废话、做事认真,这些特点,已与五
四人物不同了。「五四人物西化浅,而我的西化比胡适他们深多了。这是多年在西方薰
出来的。比如西方人开会从不浪费别人时间,话都说得很精练,这是尊重别人的一种好
习惯。中国人开会却常常套话空话,而且成为不解决问题的自我表演而已。」这我也有
同感。平时我们总说西方人爱自我表现,其实有时候,中国人更爱自我表现。
「我们也常常以为西方人没有中国人讲究敬老尊贤、长幼有序,其实不然。」林先生又
接着说,「有一次博兰尼教授来学校讲学,席尔斯教授在演讲会上必恭必敬致欢迎词,
博氏讲完以後大家都不作声,安静地等待着哈(海)耶克教授开口。……从那时起,我
知道什麽叫权威。」林先生反覆说,权威有三种:政治权力的权威、传统的权威、心悦
诚服的权威。在中国,心悦诚服的权威一直没有真正建立起来。这关系到现代社会的生
活祈向、精神秩序、以及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在今天的意义问题。
我讲到二十世纪反传统的现代性运动中,中国现代思想的文化批判,可能同时带来对士
大夫的否定、对菁英文化的否定。林先生说,做知识分子就是要做菁英,而菁英与平等
是相容的。「只有口号式的了解才不相容,我这几个老师都是西方最大的菁英,西方
的知识贵族,那真是平等。」他讲了一个读书时代的故事。
「我读书的时候有三个学生选了哈(海)耶克先生的导师课(tutorial)。他当时已经
六十多岁了,一头白发。课上大家讨论很热烈,哈(海)耶克先生不常讲话,每讲必到
点上,几句话分析清楚,安排下次的讨论,下课。老先生马上站起来为女学生穿大衣。
我们三个学生中一个女生个子很矮,老先生个子高,第一次,这个学生有点紧张,老先
生给她调节高度,半天才穿上,第二次学生就很自然,等着老师低头俯身。你说尊重不
尊重?这是世界大师,全世界认为是大人物。这就是真正平等的文化。只有教条式的了
解,才认为菁英和平等是冲突的。」
林先生海外得名师,席尔斯、史华慈、哈(海)耶克、阿伦特、博兰尼,他都直接师从
过。年前,林先生以一个月之功,校译史华慈先生两千字的临终遗文,宗教般的虔敬与
近乎严苛的精心,闻之令人一震。《殷海光林毓生书信录》,常写听课情形:「哈
(海)耶克今秋回来讲学。」「汉娜‧阿伦特,一头灰白的头发,是一位很和蔼的老太
太,头一堂课,因为人数太多,换了两次教室,我已和她单独讲好了一个tutorial
(导师课),跟她念亚里斯多德的Nicomachean Ethics(《尼可马钦伦理学》)?」
「如仍弄不出点东西,可真应像你说的应该一棒子打入地狱去。」
我常对学生们说,中国的人文学子和想做老师的人,都该读读《殷海光林毓生书信录》
。那里面,对人文学术权威的诚服,对美於黼黻文章的学理嘉言的深心欣悦,尤其是师
生共同求学问道的一幅真朴恳挚之心,师生心灵的平等交流相通相契、一幅亦师亦友的
浓厚情感,流荡字里行间,具有永远的魅力。所以我想林先生虽有这麽多大师级的西方
名师,然而他与中国老师殷海光的师生缘,更是可以传世的;师生缘中所含有的文化意蕴
,更有不朽的价值。在西湖畔时,林先生对我说:「我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殷先生写
信来祝贺,信的内容有很高的散文诗的意境。现在不可能有
了。我与殷先生,既有师生情谊,又很理性地讨论学问。这是很西方的,同时也是很中
国的,这是中西方的一种奇妙的结合。」记得台湾清华大学的沈君山先生,曾用一个
「古」字,来作《书信录》的评语。这既包含了一种价值的深意,又有着对传统的温
情,对某种越来越远去的流风遗韵的追思向往。
我想,层峦叠嶂的林毓生先生,他的意义,或许更是道成肉身,融化了二十世纪中西文
化的水远山长之意?
【2003/03/18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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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