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ba (保守的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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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蛋白质的修辞学
时间Fri Sep 13 10:40:33 2002
人间
蛋白质的修辞学
◎王德威 (2002.09.13)
用批评话语的老套,我们可以说王文华的花花世界如此古灵精怪;内里却是惨澹而
尴尬的,就像佳佳和宝琳娜鼓起勇气从事性爱冒险,却总是空欢喜一样。豪爽激进的情
欲学学者或者另有新解:我们四个男女英雄以」身体「证明」欲望「流动的必然,因
此」颠覆「了社会那一套虚情假意。
凭着《蛋白质女孩》一、二集,王文华走红台湾大陆及海外,成了「人气作家」。
我们的领导人正高唱一边一国,悲壮得紧,倒是两岸读者因为有了共同的「蛋白质」,
反而心心相印起来。王文华出身《联合文学》新人奖,他的才情有目共睹,曾先後出
版《寂寞芳心俱乐部》、《旧金山下雨了》等书。与此同时,他对电影编导制作,也显
现浓厚的兴趣。但直到他在中国时报《三少四壮》集开辟专栏,专写慾望城市的各色男
女,王文华才算闯出了名号。
《蛋白质女孩》一、二集就是王文华的专栏结集而成。两本书各藉一对男性或女性好
友的情场冒险,写尽这几年台北都会新贵的心事房事。既夸张荒唐又合情合理,有点色
又不那麽恶心,以专栏形式,一周挑动读者的性荷尔蒙一次,还附带提供不轻不重的
情色教战守则,难怪看得人心痒难搔。这且不说,王文华行文还合仄押韵哩。种种字
句、意象成双捉对而来,夹着歪韵险韵,读来既像是加长型的饶舌歌,也像是後现代的
莲花落-正是纸上游戏,又一奇观。
严肃的作者评者也许要不以为然了:这样的轻薄油滑,还算得是文学麽?何况王文
华处理的题材,也不是前无来者。我同意王文华的作品太容易讨好,禁不起苦读细品,
但回顾他这些年的创作之路,我看出他的企图心。两本《蛋白质》外加一本纯情偶像小
说《61×57》,王这几年经营他的人气文学,算盘可能打得比谁都精。《蛋白质》的内
容我看不出太多微言大义,倒是它的形式,倒是可进数言。
习惯平铺直叙的读者,会惊喜於王文华的文字
如前所述,《蛋白质》的卖点之一,是王文华能将他所观察的都市现状、男女心情连锁
起来,以韵文表达。对习惯文字平铺直述的读者,这毋宁是种惊喜。久而久之,我们甚
至养成习惯,等着看王文华下回要对什麽对子,押什麽韵。试看:「世界上没有所谓的
幸福,男人之间的差别只在技术。真正的好男人,是在你周期来时也愿意付出。你像一
条马路,他把热柏油一层层往上铺。你像杭州西湖,一条滑溜的鱼在湖底找出路。他的
表情狂野的像匈奴,舌头却温柔的像豆腐。他说我从不知道你这麽美,这里是我新发现
的敦煌石窟。」(〈站了一夜〉。短短一段,中国地理已经绕
了一圈,而好戏更在後头,识者或谓这是雕虫小技,连打油诗都谈不上,但你也不得不
承认,此中竟有诗意:一种对文字的刻意操作,对意象的巧妙安排。说说唱唱,颇有成
人版儿歌的趣味。
在叙事里穿插韵文,其实是中国传统白话说部的特色。倒是王文华专写情色男女,让我
想到了明清才子佳人小说的修辞技术。我指的不是王文华推出了一群後现代的旷男怨
女,用以「颠覆」或「戏仿」前现代的对对佳偶--此说未免太容易了,无足为训。我
要指出的是,作为一种文类才子佳人小说,本来就系於公式化的人物、情节、套式排
比。有道是,「私订终身後花园,落难公子中状元,奉旨完婚大团圆」。其极致处,则
有了才子与佳人的联诗对句,比兴风雅。诗又在此不只是才子与佳人的本色当行,也更
是启动叙事的要素。换句话说,小说写了什麽诗文并不重要,小说
怎麽将诗文写出来才更是焦点。
学者萧驰总结前人议论,指出才子佳人小说的审美特质,即在於以诗文入叙事,对绝
对,押险韵,切难题,用僻典;对仗谐隐,双声叠韵,互体回文,层出不穷(《中国抒
情传统》,允晨,页二八八)。不仅如此,诗文所内蕴的「骈偶」修辞竟可成为小说的
结构基础,双双对对,巧配连环,终於造就形式与内容的佳偶天成。中国抒情美学以此
融入一种自足(也自闭)的世界观中,才美兼备,一片花团锦簇。但它的缺点也不难查
觉。种种语言游戏重三叠四,令人眼花撩乱之余,毕竟要让人生出文胜於质之叹。相对
於抒情美学原所标榜的余意不尽,才子佳人小说最後成为一种诗
意的因循,抒情的逃逸。从早期的《平山冷燕》到《蝴蝶媒》再到大卖正反左右总相宜
的回文诗的《合锦回文传》,都是明白的例子。
回到王文华的《蛋白质女孩》。我无意暗示王的小说承袭或改写了才子佳人小说的
任何一端。但後者的骈偶修辞术却提供了一个角度,让我们重思《蛋白质》的魅力,如
果小说中合仄押韵的部分仍操用了抒情修辞(不论如何单薄),因而投射了文采与情操
的骈偶原则,那麽小说的内容恰与此背道而驰。张宝与「我」、佳佳与宝琳娜这两男两
女无论怎样排列组合,远交近攻就是斗不到一块儿。理想的蛋白质女孩芳踪何处?才子
佳人总以有情人终成眷属收场,王文华笔下的单身贵族则是寻寻觅觅,注定好事难谐。
王文华是清醒的,他有计画的呼唤玩弄情欲
用批评话语的老套,我们可以说王文华的花花世界如此古灵精怪;内里却是惨澹而尴尬
的,就像佳佳和宝琳娜鼓起勇气从事性爱冒险,却总是空欢喜一样。豪爽激进的情欲学
学者或者另有新解:我们四个男女英雄以「身体」证明「欲望」流动的必然,因此「颠
覆」了社会那一套虚情假意。问题是王文华可能早看透了学院的把戏;他游走在种种情
色议题的尺度边缘,而且左右开弓,既代言女性的春火难熬,又代言男性的非非之想;
既写肉欲横流,又写X世代的「华丽与苍凉」--骈偶原则用得是正反两相宜。而我认
为骨子里王文华是相当清醒的,他是有计画的呼唤并玩弄我们
情欲潜意识的那一暧昧的焦点,而他的方法不是别的,正是语言,是形式。
我因此要说不论《蛋白质》所得到的评价如何,王文华对文学创作的自觉性,值得我们
持续注意。但我也要指出才子佳人小说在明清风行之际,也同时出现对话的声音,从
《金瓶梅》到《姑妄言》,都可作如是观。以王文华的用心,他已经开始逆向操作。
《61×57》夹在两本《蛋白质女孩》中出版,就是一例。但作为他的读者,我以为他还
可以走得更远。回头看去,毕竟回应及解构才子佳人小说最伟大的作品不是别的,就
是《红楼梦》。惟有一点,曹雪芹一辈从来不是,可能也从没想过,要作「人气作
家」。但这样的代价,对拥有名牌MBA学位的作者,可能得好好精打细算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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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对於意义的渴求是一种欲望,
纵欲指的便是对於意义的存在有太多的幻觉、
对於人类作为创造意义的能力有太大的信心。
相对於此,当纵欲的亢奋高潮带来的只是虚脱挫败,
幻觉与信心会在瞬间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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