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ba (正切赤道)
看板CLUB_KABA
标题三少四壮集---可怖之美就此诞生
时间Thu Sep 20 04:01:00 2001
◎杨照专栏
我们反覆看见,那撞击、那火光、那烟尘,那我们知道在那里,却只能透过视觉
的指涉去想像、去比拟的轰轰然吟吟然嚣嚣然呼呼然,在瞬间迸发如焰般压缩混同
的声音,玻璃、钢架、机翼、泥灰、人体与血液、生命与灵魂,霎时间不再能够分
辨的某种不再能够命名的巨大。巨大不是其名,是无可形容中唯一能够拾捡起的无
望、无奈与无能的残剩的形容词
而那画面反覆出现,无所遁逃。而我们反覆盯视,带着不可思议的热切与专注,非
但没有尝试遁逃,饿渴地一次又一次接受那刺激。飞机接近、飞机没入,另一端爆
炸凸涨,然後等着等着,等到世界贸易中心两栋巨楼相继崩垮的镜头,明明是固
体、最坚固材料组合制成的摩天大楼,在我们眼前融化,一部份如液体般向下,向
看不见的某个与地狱一般迷的深渊,沈落流泄;另一部份则变形为气体,没有重
量,连地方引力都攫抓不住的微粒,不停不停地向上腾升,彷佛可以一直无止息地腾升
我们反覆看见,同时我们反覆疑问,这到底是什麽?那在我们心底骚动,使我们无
法将视线从反覆的电视画面上移开的,到底是什麽?我们究竟看到了什麽,我们究
竟渴求看到什麽?
所有的记者、所有的专家、所有记者提供的事实与专家提供的分析,都不能真正回
答我们的疑问。我们知道那是两栋纽约地标灰飞烟灭,我们知道那是美国有史以来
遭受的最严重的恐怖攻击,我们知道可能有上万人在事件中罹难。??但这些没有办
法解答,甚至没有办法触及,我们心中的那个最脆弱的问难,我们到底看见了什
麽,我们究竟因何感动,为什麽面对惊心动魄的灾难我们不是掩起脸来急急离开,
到一个荒冷的角落悲伤痛哭,而是钉坐在电视机前面,无法离开也无法哭泣呢?
似乎只有诗人,只有藉由诗人引领我们绕远远的诗的过路,我们才能进到自己心中
这块不安海城。例如说藉叶慈的引领,绕过一九一六年的爱尔兰复活节,听到诗人
告诉我们:「─可怖之美就此诞生。」︵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
一可怖之美就此诞生,这正是我们所目睹的。美得如此可怖,而且因其可怖而幻化
为无可比拟的美。美与可怖的结合,不可能却又如是真实的结合,来自诗人更清楚
的谕示:「我了然於胸明白?……?这一切都变了,完全变了?。─可怖之美就此诞
生。」「此刻以及永久未来,每当那时当绿衣身上穿着,?都变了,完全变了;?─
可怖之美就此诞生。」
可怖之美来自於我们相信的不变竟然「都变了,完全变了」。来自於我们原本在不
变的预想下执持的所有价值与所有判断,竟然都不再有效。在诗人的句子里,我忆
起过往每每带友人游纽约,不可免俗要搭渡轮去看自由女神像,回望曼哈顿南岸天
际线时,总要表达对那两栋超高方盒摩天楼的厌恶与厌倦,那造形的单调与夸张,
充份代表着现代主义都市运动的失败。然而那是在假设它们会一直存在下去的前提
下的价值与判断。此刻,对那两栋不再占据天际线的大楼,只感觉到无限的怀念与珍惜。
「都变了,完全变了:?─可怖之美就此诞生。」这是叶慈〈复活节,一九一六〉诗
中的句子。叶慈写诗志念在复活节起义中丧生的爱尔兰共和军同志们。共和国同志
在四月二十四日以武力占领都柏林,然而随後遭到英军残酷的反击,四月二十九
日,同志们惨败投降。这悲剧,这历史的沈?,使叶慈写下这些诗句。这里引用的是
诗人杨牧的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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