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山寨游戏 九月的校园依旧被秋老虎折磨得闷热难耐。 开学刚一个星期，新生们大多抓紧周末时间和新朋友出去培养感情，大学宿舍里只剩 下那些懒得社交、也不愿在大太阳底下折腾的人窝着，虽然宿舍房间里连冷气都没有，闷 得像蒸笼。 王小辰就坐在电脑萤幕前，汗黏在背上也懒得去管，手指熟练地操控角色与怪物厮杀 。 电脑萤幕上是一款公认抄袭许多知名打宝游戏的国产山寨版缝合怪，王小辰从大考完 後便持续在这游戏里燃烧生命，像是要把十几年来缺失的欢乐时光全部补回来，而结果也 让他很满意——颠覆等级排行榜第一名挂着他的游戏人物ID『MorningKing』，原本霸榜 的『NineSuns』已经被挤下榜首，只能屈居第二。 当关卡最终魔王轰然倒地，爆出满地装备，七彩光柱冲天而起，整个画面看起来像是 烟火大会一样热闹时，他的脸上却完全没有半点喜悦。 因为游戏角色经验值条依旧巍然 不动，死死停在那讨人厌的 99.99%。 「操！到底是什麽 BUG！」 他怒气冲冲地摔了滑鼠一记，忍不住咆哮。 「一百场了，已经连续一百场了！经验值一点都不动！巅峰八百卡死不升，这什麽烂 山寨游戏！要抄也抄好一点啊！」 他随便扫了一眼满地闪得乱七八糟的光芒，却完全提不起兴趣点选任何东西，游戏角 色身上早已经穿上各种数值都已经打磨到极致的毕业装备，地上那堆没有镶孔附魔强化精 炼的拉基根本提不起他的兴趣。想了想後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操控角色沿着关卡後面的路 继续往前走。 最终Boss死後的关卡理所当然空无一物，既没有敌人，也没有任何掉落，踢碎路边瓶 罐和翻屍体或墓碑什麽都不会掉出来。 但奇怪的是，这地图却彷佛深不见底一样，一层又一层往下延伸。 他一路往下探，竟然足足花费了十来分钟才终於抵达最底层。 这里既没有继续往下的楼梯，也没有出口，偌大空间里唯一能互动的东西，只有正中 央那座泛着淡蓝色光芒的石碑。 「搞什麽鬼啊……」 王小辰忍不住抱怨。 「我还以为有什麽隐藏关卡，结果跑了老 半天就只给我看这个？」 没办法，既然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只好点击那造型诡异的石碑，八成就是传送回村庄 吧。 下一秒，游戏画面竟然整个炸裂开来，他还在心里吐槽这种传送特效未免也太浮夸、 爆炸画面做得还挺逼真挺帅的—— 然後，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留下耳朵无法处理的 长而刺耳的鸣响。 电脑萤幕化作无数细碎的白光，像是成千上万颗星辰在他眼前同时引爆，他觉得身体 瞬间轻盈了许多，好像漂浮在空中，随意来一阵微风都能把自己吹得东倒西歪；紧接着， 一股排山倒海的热浪猛然撞在他胸口，将他连人带椅掀飞。 学生宿舍房间跟着炸裂开来，最後整栋宿舍楼也在剧烈爆炸中崩塌！而坐在电脑前的 他，自然逃不掉，被那股撕裂一切的火光卷上半空。在意识彻底断线前，他最後的感觉是 那股几乎要将灵魂烤乾的灼热——随後，一切归於死寂。 官方排行榜上，王小辰的游戏角色消失了，榜首再次由曾经霸榜的第二名担任。又过 一会儿这个新任的第一名也跟着消失不见。 画面一转。 风暴刚刚肆虐过的海滩上，满地都是被海浪抛上岸的漂流木、扭曲变形的废金属、纠 缠成团的海藻与零散的贝壳，偶尔有几尾被冲上岸仍在拼命抖动尾鳍的怪鱼或是半埋在细 沙石砾里色彩鲜艳的小螃蟹。风雨虽然暂时停歇，但空气中仍带着湿冷与咸味，细密的雨 丝跟着海风飘散。 两个小女孩正在海滩上捡拾东西。年纪大些的大约十一、二岁，正专心翻找着勉强能 够入口的贝类及海藻，顺便留意是否有可以换食物的废金属被冲上岸，一脚将那尾张大的 嘴中长满尖齿、身上透着诡异绿色萤光的四眼怪鱼踢回海里；年纪较小的那个只有七、八 岁，手上拿着一根被浪卷来的漂流木树枝，蹲在另一侧胡乱戳着沙堆里已经奄奄一息的发 光螃蟹。 她忽然停住动作，歪着头盯着前方远处那一团被海藻与木屑覆盖住的……像是人形的 东西。 接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向姊姊。 「姊姊！姊姊！那边有一个好像人的东西！好像死掉了！」 姊妹俩一起跑过去，只见一名全身赤裸、被海藻与杂物半掩住的少年倒在沙滩上，一 动也不动，一只有着七根触手的亮橘色海星正在缓缓爬过这东西的胸口。 妹妹伸出树枝，又戳了戳他的脸，见没有任何反应又从上到下来回戳了几回，特别是 对着两腿中间的诡异突起还拿树枝用力敲了敲。 「姊姊，这个东西好像死了？」 「……不要玩屍体，还是那种地方……」姊姊皱了皱眉小声叮咛，伸手把妹妹拉开。 「回去之後跟村长爷爷说，让大人们来把他拖去埋了……放着会臭的，说不定还会把吃人 的海怪引过来……」 听见「海怪」两个字，妹妹全身一抖，立刻缩回姊姊身边，将树枝丢掉後紧紧握住她 的手。 姊姊揉了揉她的头，安慰道：「没关系的。暴风雨刚刚过去，海怪现在不生气了，应 该是……吃饱了，暂时不会出现的，别怕。」 —— 王小辰迷迷糊糊之间，只隐约听见『死了、屍体、海怪』之类的词。他觉得自己全身 像是被拆散又勉强拼起来，痛得几乎不是自己的身体，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冰 凉的海浪一波又一波拍打在他身上，某些部位还像是电击那样一抽一抽的剧痛。 他最後的记忆还停留在宿舍里——他坐在电脑前，玩着那款过气又山寨的打宝游戏； 记得自己怎麽打怪都无法升级；记得在关卡地图最深处点下那座传送石碑，然後—— 就一片空白了。 等他再次有知觉时，周围的声音变成了—— 「拖过来这里，这边没有埋过人……应该没有……大概吧?」 「挖深一点，要是被怪物闻到臭味，拖出来吃就麻烦了……」 「依依，帮忙把那边那一根长木头拿过来，挖比较快。」 耳边的话语断断续续，像隔着水传来。 王小辰模糊地睁开眼，入目的是满天灰蒙蒙的云，鼻子里充满湿土、咸味与腐败的残 余气息。几个满脸皱纹、身形乾瘦的老人正拿着破烂的木铲，准备把他——埋进坑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得发疼，只挤出一声几乎要散掉的气息： 「等……等一下……我还……没死……」 那声音虚弱得不像活人，也不像鬼，只是个快被世界随便处理掉的东西。 老人们的脚步一僵。 「动了？」 「刚刚是不是发出声音？」 有人吸了口气，低声道：「别闹了，快点丢下去……」 王小辰再一次奋力地发出声音，喉咙里黏腻的感觉稍微减少了一些。 「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死人醒过来了！是怪物！」 「浮屍怪！是浮屍怪！小心！」 「打死它！！」 混乱之中，一根几只手指粗大的漂流木猛然从旁挥来，重重敲在王小辰的脑袋上—— 「砰！」 刚刚帮忙拿木头的小女孩姊姊下意识地出手了。 王小辰再次倒下前，看见了一张苍白却咬着牙的少女脸庞。 女孩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像是刚鼓起全身勇气，唯一吐出的，是一句压低 到几乎听不见的话： 「……死……死了吗？」 有人小声回应了什麽，他已经听不清了。 世界再一次远去。 最後一瞬间，他脑袋里只剩下荒唐而清晰的一个念头： ——为什麽？ ——我不是……只是在玩游戏而已吗？ 然後，一片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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