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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入诏狱 郑恒舟醒来之时,手脚给上了镣铐,身上衣衫化为布条,全身皮开肉绽,无 处不痛。他双眼让血块糊住,须得以手拨眼方能睁开。他身处阴暗囚室,肮 脏污秽,臭气熏天。眼前站着两名狱卒,其中一人见他睁眼,一脚踹在他的 脸上,啐道:「无耻汉奸,害死这许多人。若非上面吩咐,老子早就把你打 死!」 郑恒舟道:「我不是……汉奸……」 另一名狱卒蹲下身去,一拳捶落,打得郑恒舟门牙松动,满嘴鲜血。「罪证 确凿,还想狡辩?你勾引後金奸细,阴谋爆破王恭厂火药库,炸死京城两万 余人,还说自己不是汉奸?」 郑恒舟叫道:「我没有!」 「没有?」狱卒拉起他的衣襟,恶狠狠地道:「锦衣卫已经查出你本名叫作 郑恒舟,曾经残杀军官、劫持钦犯,乃是点苍派的乱党。你若不是奸细,何 以化名混入锦衣卫,於前线战事吃紧处蛰伏一年有余?」 郑恒舟说:「我是乱党!不是奸细!」 狱卒又是一拳。郑恒舟当啷一声,架开此拳,随即一脚使劲,将另外一名狱 卒踢出牢房。先前的狱卒连忙後退,反手拔刀,郑恒舟一扑而上,意欲夺刀 。无奈脚镣钉死在墙上,他扑到中途便即倒地。狱卒挥刀砍下,郑恒舟以手 上的锁链招架。狱卒连砍三刀,都让郑恒舟架开,砍到第四刀时,郑恒舟运 起内劲,狱卒拿捏不住,大刀脱手而出,窜出囚室,撞在墙上。那狱卒见他 厉害,连滚带爬冲出囚室,取钥匙紧锁囚门。郑恒舟挣扎向前,锁链当啷作 响,叫道:「我是冤枉的!叫白草之过来见我!白草之!你不是人!给我过 来!」 那狱卒站在门外,惊魂未定,骂道:「好汉奸,果然厉害,别以为老子治不 了你。」 郑恒舟只是叫道:「叫白草之来见我!我是冤枉的!叫白草之来见我!」 另一名狱卒这时已经带了五、六个人下来,人人手持粗大棍棒。众狱卒打开 囚门,挤了进去,同时举起棍棒往郑恒舟身上招呼。囚室狭窄,郑恒舟又行 动受限,当场给打个头破血流。 众狱卒围殴片刻,见郑恒舟躺在地上,气息微弱,怕把犯人打死了,於是住 手。众人离开囚室,原先那狱卒锁上囚门,说道:「汉奸,你道这里是哪里 ?京城诏狱啊!冤枉?这里人人都说自己冤枉,还有半数犯人确实冤枉,我 可从来没见有人放出去过。你慢慢叫吧。」 郑恒舟神智不清,嘴里兀自有气无力地道:「白草之……过来……见我…… 」 此後数日,众狱卒照三餐殴打郑恒舟。郑恒舟皮开肉绽,样貌恐怖,不过都 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一连打了五天,这才稍微收敛。到第六天上,狱 卒将他提入刑房,架上刑架,随即恭恭敬敬地让道两旁。刑房门开,走入一 名官员。郑恒舟睁眼细看,认得是锦衣卫洪都指挥史。 洪朝春上下打量郑恒舟,向狱卒道:「怎麽把犯人打成这个样子?」 狱卒惶恐道:「回大人,此人伤天害理,弟兄们气不过,这才动手教训他。 」 洪朝春道:「弟兄生气也是人之常情。这人我还有用,别把他给打死了。你 们先出去吧。」 「是,大人。」两名狱卒离开刑房。 洪朝春站在郑恒舟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郑百户,这诏狱里还住得惯吗 ?」 郑恒舟「呸」地一声,说道:「洪朝春,你明知我是冤枉的。快点放我出去 。」 洪朝春道:「郑百户,你是皇上钦点的汉奸,冤枉两字,可是没人敢随便说 的。」 郑恒舟问:「你待怎地?」 洪朝春道:「我要知道是谁在给白草之撑腰。」 「不知道。」 洪朝春眯起双眼,冷冷说道:「郑百户有情有义,洪某深感佩服。然而那白 草之忘恩负义,卖友求荣,你又何必跟他讲什麽义气?」 郑恒舟道:「你有求於我,这才让我活命。我要是把人供了出来,还有性命 在吗?」 洪朝春道:「只要你供出来,我便代你向皇上求情。」 「求情?」郑恒舟不信。「你将王恭厂两万余条人命诬在我的身上,求情? 我倒要看看你怎生求法。你锦衣卫伪造证据,诬赖好人,想要只手遮天,没 有那麽容易。炸王恭厂可是大明开国以来最重大的刑案,待得三法司会审的 时候,我把你们通通抖出来!」 「哈!」洪朝春大笑。「三法司会审?锦衣卫承办的案子什麽时候轮到三法 司会审了?我洪朝春说一句话,管他刑部、都察院还是大理寺,谁敢跟我来 吭一声?况且此案还是皇上亲自交办。郑恒舟,搞清楚,就算我现在就把你 一刀杀了,也不会有人来问我一句。」 「来啊,有种一刀杀我了啊!」郑恒舟挑衅道。「这回白草之侦破王恭厂案 ,上面如何封赏?加封爵位吗?还是直升指挥同知?」一看洪朝春脸色难看 ,他也来个哈哈大笑。「看来白草之已经爬到锦衣卫第二把交椅啦!洪大人 ,你当年升同知的时候,贵庚啊?吏部有没有人告诉你他这官职是谁升的? 你不尽快找出白草之的靠山,他迟早会爬到你的头上。」 洪朝春右掌直劈,将郑恒舟的左臂骨劈断。郑恒舟剧痛难耐,但却咬紧牙关 ,不肯叫出声来。洪朝春抓起他的下颚,狠狠说道:「是谁在帮白草之撑腰 ?给我说!」 郑恒舟额头冒满汗珠,喘息道:「放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洪朝春摇头:「我就跟你直说了。皇上已经诏告天下,指名道姓地说王恭厂 案是你干的!圣旨既出,再也没有更改的余地。你就算不被处死,这辈子也 不必妄想离开诏狱。」 郑恒舟经历这一番权谋背叛,心思已比之前明白。尽管满腹冤屈,忿忿不平 ,夜深人静时还是仔细思量。他早知道洪朝春为了查出信王身份,迟早会来 找他,也早已想好该如何应对。他道:「湖广道御史江城南早已上了劝王疏 。白草之既然得势,一干非阉党的朝臣此刻必已纷纷上疏声援。皇上栽赃一 个锦衣卫便想草草了结王恭厂案,哼哼,只怕没有那麽容易。」 洪朝春问:「那又怎样?」 「只要皇上被迫下达罪己诏,你就可以帮我趁机翻案。」 所谓罪己诏乃是皇帝在朝政动荡、政权不稳或是天灾严重的时候为了反省自 责所下达的诏书。通常在罪己之後,臣子便会趁着皇帝痛定思痛的机会提出 改革建议,而皇帝也会为了呼应罪己诏所宣告的意义而广纳建言。洪朝春大 摇其头,说道:「你是叛国之罪,罪无可恕。即便皇上下诏罪己,也轮不到 你来翻案。」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郑恒舟道。「你能捏造证据关我进来,自然也能捏 造证据帮我翻案。你可要想清楚,白草之此人厉害得紧。他这次连我这麽亲 近的弟兄都给卖了,明白宣告他要全心投入北京官场的决心。你千万不要心 存侥幸,以为他还有丝毫良知。他已经六亲不认了。你玩不过他的。」 洪朝春冷冷凝望他片刻,最後说道:「你把人供出来。我保你活命。」 「活命?在这诏狱里渡过残生?」 「我最多只能做到这样。」 「那就等着让白草之斗垮吧。」 洪朝春深吸口气,缓缓道:「我三天後再来看你。」说着走出刑房,对门口 的狱卒道:「给我打。」说完便即离开。 *** 此後每隔三天,洪朝春便来诏狱提审郑恒舟一次。每次总是问一样的问题, 得到一样的答案。狱卒还是会殴打郑恒舟,不过既然知道是洪大人要问话的 人,他们也不敢把他给打坏了。郑恒舟的左臂让洪朝春打断,他们也立刻找 大夫进来医治。到得後来,众狱卒也只有在洪朝春来前打个几下,添点新伤 痕交差了事。如此过了近一个月,郑恒舟已渐渐习惯住在诏狱中的日子。 开始几天,他恨极了白草之,每天心里想的就是出去之後要如何报仇。後来 洪朝春来了,他又把心思放在利用此人逃离诏狱之上。过了二十来天後,心 境逐渐冷静下来,客婉清的容颜开始浮现他的心头。他不知道白草之会不会 去对付她,也不知道魏忠贤能不能够保护她。想到自己竟然期待大仇人魏忠 贤去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郑恒舟就觉得整个世界天翻地覆,再也没有道理 可言。 这一天被提到刑房,洪朝春关紧房门,朝郑恒舟走来。郑恒舟冷眼看他,只 觉得此人老态毕露,竟连头发都比第一次见面时要白了不少。他哈哈一笑, 说道:「洪大人,近来烦恼不少啊。」 洪朝春竟然没有反唇相讥,只是拉把椅子,在郑恒舟面前坐下。 「有什麽事情不能在侯爵府里想,一定要跑到牢里来想?」 洪朝春抬头瞪他一眼,站起身来,叹了一声,说道:「当初你要是接受本官 提议,出面诬陷白草之,今日我们两人都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郑恒舟倒感讶异:「你这麽快就让他逼上绝路了?」 「此人真乃官场奇葩,天赋英才。」洪朝春道。「他为了声援劝王疏的事情 暗中与东厂较劲。皇上於日前下诏罪己,他竟然马上又能联合魏忠贤与禁卫 军三大营指挥史来对付我。我现在已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只要一步踏错 ,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洪朝春扬眉瞧他,说道:「我死了,你便再也 别想出去。」 「那咱们是命运与共了。」郑恒舟道。「放我出去,我或许能够救你性命。 」 「如今就算知道白草之的後台是谁,我也未必能够逃过一劫。」洪朝春无奈 叹息。「想我多年经营官场,结交无数权贵,如今有难,竟然没有一个人胆 敢出面帮忙。」 郑恒舟冷笑一声。「你等太久,手脚太慢。朝廷都已落入魏忠贤手中,你还 在跟人家城府深沉,动向不明。这不是自作自受吗?」 洪朝春缓缓点头,似乎认为郑恒舟所言很有道理。片刻过後,他回过神来, 压低声音说道:「唯今之计,只有助你逃狱了。」他不待郑恒舟惊讶,挥挥 手继续说道:「明日会有人来提你,押往刑部大牢密审,评估有无三法司会 审的必要。我安排了一批手下劫持囚车。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逃出来後,立 刻供出幕後靠山。大家的性命都掷在这一把上了,你要是再给人抓回来,连 我都死定了。」 郑恒舟问:「我怎麽知道供出来後,你的手下不会杀我灭口?」 「你只好相信我。」洪朝春道。「不然就相信自己能够杀光我的手下逃走。 」 「洪大人倒很坦白。」 「我要是你,也不会相信我。」洪朝春道。「只能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 打算节外生枝,自找麻烦。明日午後。养足精神。」说完开门离开,吩咐狱 卒直接将郑恒舟带回牢房,不必殴打。 这一夜,郑恒舟养精蓄锐,一夜好眠。梦中,他与客婉清携手出城,从此远 离是非,开心度日。 第二天,刑部的人没有出现。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洪朝春没有按照惯例来找郑恒舟。郑恒舟心下冰凉,知道洪朝春多 半出事了。他说服自己怀抱一丝希望,说不定洪朝春只是一时未能安排妥当 ,再过几日就会等到消息。 等到第七天上,狱卒又将他带往刑房。郑恒舟满心期待可以看见洪朝春,结 果却见两名狱卒将自己绑上刑架,关上房门,随即一人拿起一把刑鞭,神色 狰狞地走了过来。 郑恒舟给狱卒打熟了,知道左边那个姓毛,右边那个姓邓。就看那姓毛的狱 卒扯扯刑鞭,奸笑道:「姓郑的,在等洪大人吗?」姓邓的道:「苦等哇, 苦等。」姓毛的道:「改天你去跟阎罗王打探打探洪大人的消息吧。」姓邓 的道:「代我们向他问候一声。」 郑恒舟心里凉了半截,问道:「你们想怎麽样?」 「怎麽样?」姓毛的说着将刑鞭一扔,顺手抄出怀中一把短刀,狞笑道:「 东厂长官要我送你去见洪大人!」说着举起短刀,顺势砍落。 姓邓的连忙扑上,一把拦下姓毛的,急道:「毛大哥快住手!」他压下姓毛 的短刀,将他拉到一旁,问道:「怎麽东厂要杀姓郑的吗?」 姓毛的说:「是呀,怎麽样?」 「这不对吧?」姓邓的道:「锦衣卫要咱们留活口啊。」 「有这种事?」姓毛的道:「这不成吧?锦衣卫谁说的?」 「是白大人下的命令。」 「白大人?」姓毛的皱眉。「白大人斗垮了洪大人,多半将会接任锦衣卫都 指挥史。这个人,咱们可得罪不起啊。」 姓邓的问:「东厂又是谁下的命令?」 「沈在天公公,说是奉了魏公公之命。」 「魏公公咱们也惹不起呀!」 两人面面相嘘,一时没有主意。片刻过後,同时转头看向郑恒舟。姓毛的道 :「这家伙什麽本事,能够得罪这麽多人?」姓邓的道:「白大人当初就是 拿了他才开始得势的。毛大哥,其实依照咱们当差的经验,这人摆明是冤枉 进来的。照说白大人冤他入狱,应该急欲除掉此人,有什麽理由留他活口呢 ?」 「是了!」姓毛的恍然大悟,一拍手掌说道:「这你就有所不知啦。我之前 就听说传闻,原来那白大人性好男色,姓郑的乃是他的相好。这是感情纠纷 啊。锦衣卫的弟兄都说,白大人为了出卖这姓郑的哭了好几天呢!」 「胡说八道!」郑恒舟大怒。「我跟白草之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是了,是了。」姓邓的大点其头。「情人翻脸,原是世上最深刻的仇恨。 这姓郑的相貌堂堂,体格精壮,白大人会喜欢上他也是人之常情。」 「放屁!」郑恒舟怒不可抑。「我跟白草之清清白白,你们嘴巴给我放乾净 点!」 姓毛的说:「好了,别说了。这话要是传到白大人耳里,咱们两人吃不完兜 着走。」他瞧向郑恒舟,喃喃说道:「魏公公固然得罪不起……要是杀了白 大人的相好,咱们日後也别想在京城里混了。」 「杀,还是不杀?」姓邓的问。「就是这个问……」 「我看只有一个办法了。」姓毛的道。「把他丢入黑牢吧。东厂的人问起, 就说已经杀了。白大人要问起,咱们再带他去会老情人。」 姓邓的大惊失色,颤声道:「毛大哥,黑牢……你下去过吗?我听说……听 说那老怪物专吃狱友啊?」 「不要人云亦云。」姓毛的道。「人家只吃过一次而已。那是新来的伙房不 知道要给黑牢送饭,冯老爷子饿得慌了才吃狱友。况且他也不是杀人来吃, 是人家先饿死了才撕来吃的。」 「毛大哥,」姓邓的道。「你这麽说我还是很怕啊。」 *** 两名狱卒压了郑恒舟,走到牢房深处,打开一扇铁门,点起两根火把,沿石 阶而下,直到空气又闷又热,弥漫浓厚土味,这才来到石阶底端。两人取出 钥匙,又打开一道厚重铁门,步入另外一间牢房。此地深入地底,暗无天日 ,全凭火把照明。姓毛的插好火把,在门口油灯里添了燃油,这才压着郑恒 舟来到一扇囚门之前。 「冯老爷子,」姓毛的说道。「我带了个狱友来陪你解闷。」 黑牢中一个中气十足的苍老声音说道:「这麽客气?」 「是呀。」 「放进来吧。」 姓毛的打开囚门,将郑恒舟推了进去。「姓郑的,能见到冯老爷子是你的福 气。要懂得敬老尊贤,不要得罪人家啦。」说完带着姓邓的匆匆离开。 郑恒舟站在牢房油灯旁,战战兢兢地望着深邃阴影。阴影中彷佛有人影晃动 ,但是郑恒舟说什麽也看不清楚。他突然看见一条腿步入火光中,心里一惊 ,当即後退一步。 对方见他受惊,便也不再逼近,说道:「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呀?」 郑恒舟不答,只是一直盯着那条腿看。 对方将腿缩回火光外,又说:「说句话嘛。不是说要敬老尊贤?」 郑恒舟冷冷道:「痛痛快快把我杀了便是。不要再耍奸计害我。」 「可怜啊,又是一个给人害到不再信任他人的孩子。」那人说。「这黑牢里 便只你我两人。想要找人聊天,开口就好了。」说完退回阴影之中,不再发 出任何声响。 郑恒舟等待片刻,见他不再说话,便也不去理他。他走到牢门旁,打量那盏 油灯,适才添的燃油不多,只怕烧不了多久。他就着灯火瞧着牢门牢栏,黑 黝黝地触手冰凉,看不出是何金属所铸。他深吸一口气,暗运内劲,双手向 外一分,当即扯断手上锁链。他拍拍牢门,看准位置,紮稳马步,一招潜龙 勿用推了出去。牢门晃了一晃,牢栏丝毫没有弯曲。 郑恒舟跟着又在附近的石墙上拍了几掌,都是实心墙壁,没有拍出半点石屑 。他沉吟片刻,认定还是牢栏脆弱,於是走回门旁,运起掌力,一掌一掌地 拍了下去。这一拍,直拍到灯火熄灭,伸手不见五指为止。郑恒舟又拍了几 掌,休息片刻,正待再拍,黑暗中突然感到一片死寂,除了自己的喘息声外 ,再也听不见任何声息。刚刚那名老者彷佛凭空消失了般。 郑恒舟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忍不住便要出声相询。 「小兄弟,不要怕黑。黑暗伤不了你;恐惧却能让人发狂。」 郑恒舟一听这声音还是发自适才的位置,暗自松了口气,原地坐下来休息。 对方见他不答腔,也就不再言语。两人就这麽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郑恒舟靠向内墙,远离囚门。便 听见铁门开啓,走入一名老者。对方插好火把,在地上放下一个餐篮,於油 灯里添了点燃油,隔着牢栏将餐篮里的两大碗饭菜放入囚室,拾起地上用过 的餐具,随即拔出火把,关门离开。郑恒舟缓缓走过去,拿起一副碗筷,其 中青菜豆腐,还掺了几条肉丝,闻起来倒也挺香。他腹中一阵饥饿,正要开 动之时,想起地上还有一副碗筷。 郑恒舟走到灯火边缘,将手中碗筷往前一递。黑暗中伸出一条皱纹满布的苍 白手臂,轻轻接过碗筷。郑恒舟一言不发,走回囚门旁边,开始吃饭。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小兄弟嘴里挺硬,其实心底还是敬老尊贤嘛。」 郑恒舟蒙着头吃饭,没有心情理他。其实瞧起来,这老头多半是在此囚禁多 年的人犯,不会是狱方安排折磨他的人。只不过他总觉得去跟这人交谈,彷 佛就表示他这辈子也要在此暗无天日的黑牢里耗下去般。他还不打算放弃希 望。 吃完饭後,他上前去检视适才掌拍的囚门牢栏,一点让降龙神掌轰过的痕迹 都没有。他抓起两根牢栏往外一扯,那囚门还是丝毫没有反应。这情况就跟 当年练潜龙勿用掌拍大石一样,他也不灰心,运起掌力又拍了几十掌。眼看 油灯渐暗,他回过头去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去窝着。 日复一日,他就在这般吃饭练功的情况下过日子。自从身入黑牢之後,再也 没有狱卒提他去打,彷佛他从此遭受世间遗忘了般。郑恒舟心无旁骛,专心 练功,每日来来去去就是那六式降龙神掌,一掌一掌拍在囚门栏杆或是石壁 上。那老者偶尔跟他闲聊几句,郑恒舟始终没去理他。黑牢中不分日夜,只 能凭藉每日两餐送饭的次数来计算时日。约莫过了一个月余,一日郑恒舟击 出一招双龙出海,两掌分别将两根栏杆拍得嗡嗡作响,不住共鸣。郑恒舟自 觉功力大进,低头看着双掌,嘴角不禁露出罕见的微笑。 却听那老者说道:「小兄弟,你这降龙十八掌当真练得乱七八糟,便是再练 个十年也无法脱离这玄铁牢笼。」 这些日子以来,老者总是客客气气地逗他说话,从未如此浇他冷水。郑恒舟 心中不忿,起心反唇相讥,跟着突然想到这老者如何知道自己使得是什麽功 夫?他终於开口:「我这降龙神掌乃是丐帮帮主亲传,怎麽会练的乱七八糟 ?」 老者「啧啧」两声,说道:「怎麽这套掌法改名叫作降龙神掌了吗?是了, 定是嫌它不足十八掌,打起来不够气派。小兄弟,你说这掌法是丐帮帮主亲 传,只怕有点不尽不实。你这六招降龙掌中,便只一招潜龙勿用使得有模有 样,深得名师传授。其他五招,得其意而无其形,似乎只学会了内功口诀, 招式却未获得名师指点。我这麽说,没冤枉你吧?」 郑恒舟心中惊讶,忍不住道:「前辈这麽说,难道练过降龙神掌?」 「那哪需要练,用看的就知道了。」老者说着走出阴影,步入灯火之下。相 处月余,这是郑恒舟第一次得见此人模样。只见他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皮 肤白到彷佛没有半点血色,郑恒舟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年迈之人。然而年迈 归年迈,此人目光锐利,气势逼人,散发一种老而不衰的感觉。光看外表, 怕没有一百几十岁了,但是加上这份气度,彷佛是个正值壮年的前辈高人。 他来到郑恒舟面前,比划了他刚刚双龙出海的模样,说道:「你这双龙出海 ,力分双掌,功力聚而不散,很是难得,可见你内力运劲的法门学得十分到 家。问题是你这两手肘都摆得太高了点,一推出去力道便少了三分,掌法上 的威力可打了折扣啊。」 郑恒舟道:「我也知道放低手肘威力更强,但是我出掌之时,掌劲自手臂传 自掌心,硬是会牵引手肘姿势。要是刻意压低,出招便不够快捷。我与现任 丐帮帮主参研此招,对於这个环节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喔,那没什麽,就是你们筋骨没有特别练过。上任帮主没传你们易筋之术 ,就让你们在那瞎摸。这麽说来,这位帮主是临危传功,托你将丐帮神功代 传给继任帮主了?」 「是。」 老者点点头。「潜龙勿用威力奇大。他悉心调教你这一招,多半是因为你们 两个被困在这种地方,需要凭藉蛮力离开。」 郑恒舟心下佩服,说道:「前辈料事如神,如同亲见一般。」 老者笑呵呵道:「什麽料事如神?料事如鬼罢啦。」 郑恒舟好奇问道:「前辈对降龙神掌如此熟悉,难道是丐帮高人?」 「不是。」老者摇头。「我只是曾经和丐帮帮主打过几架而已。」 「是龙帮主吗?」 「谁?」 「龙有功,龙帮主?」 「不是。」老者道。「老夫入狱乃是万历十一年的事情。算算也快四十年了 。万历皇帝还在吗?」 郑恒舟摇头:「当今皇上年号天启,如今是天启六年。」 「是罗,古来天子,很少能在位这麽久的。」老者侧头想想。「我当年倒是 听过龙有功这号人物。那时候啊,他还是丐帮五袋弟子。现在他是帮主了吗 ?」 「是前任帮主。龙帮主逝世至今也已快要两年了。」 「世道混乱,人生苦短啊。」老者感慨道。「总要待在这种地方,才能像老 夫一样长命百岁。」 郑恒舟一拱手:「晚辈点苍派郑恒舟,拜见前辈。这些日子以来,晚辈多有 无礼,还请前辈莫怪。」 「在这黑牢里,客套什麽劲儿?」老者哈哈一笑。「原来你是点苍派的?这 一个月来,可没见你练过半点点苍派的功夫啊?」 郑恒舟深感惭愧。「晚辈点苍功夫练不到家,降龙神掌反而……」 老者道:「丐帮降龙神掌威力虽强,你点苍派的劲苍诀练到深处,也未必输 给它了。」 郑恒舟心里惶恐,忙道:「还望前辈指点。」 「指点?」老者问。「在黑牢之中,指点你功夫做什麽?难道你还想要出去 吗?」 郑恒舟心下一沉,转头看向玄铁牢栏,叹道:「难道真的出不去了吗?」 老者走到牢栏前,双手各握一根,使劲一拉,牢栏应力而弯,当场露出一条 足以供人通过的大缝。郑恒舟目瞪口呆,却听老者说道:「要出去当然可以 。问题是你出去要做什麽?外面人心险恶,风风雨雨,不如待在黑牢里消遥 自在,也不必担心有人陷害。」 郑恒舟愣愣看着凹弯的牢栏,跟着转向老者,问道:「前辈,你究竟是什麽 人?受到什麽冤屈,让人给关在黑牢四十年?」 老者笑着说道:「老夫姓冯名保,乃是万历初年的提督东厂。一生坏事做尽 ,罪大恶极,被人关在这里,实在恰当之极,谁也没有冤枉我了。」 郑恒舟大吃一惊,跳起身来,问道:「你……前辈便是……顾命太监冯保公 公?东厂的培元神功就是前辈所创?」 「是吧?罪大恶极。」冯保笑道。「这麽多年了,老夫自报姓名,一样吓得 你跳起来。」 「但是……」郑恒舟道:「他们说你老早便已死在狱中啦。」 「喔?小兄弟,你不知道?」冯保道。「你也已经死在狱中一个多月啦。」 郑恒舟双脚一软,坐倒在地,瞧瞧身处环境,知道他说所言不虚。自己被关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黑牢里,诏狱的人必定向外宣称他已死去。不知道客婉清 听说自己死讯的时候会怎麽样?想到客婉清伤心欲绝的模样,郑恒舟不禁一 阵心痛,目光随即转向牢栏大缝上。 冯保道:「这缝是我拉的。你想出去,自己拉条缝。」 郑恒舟心中激动,说道:「前辈……」 冯保道:「凭你现在功夫,就算出得了黑牢,也闯不出诏狱。就算出了诏狱 ,陷害你的人还在外面,你又要怎麽对付他们?」 郑恒舟心下无力,只道:「我只想要带着意中人远走高飞,从此不问世事。 」 「喔,原来你在外面有个意中人,那又另当别论了。」冯保笑道。「既然为 了意中人,你更不应该现在出去。现在的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麽带人 家远走高飞?」 郑恒舟着地拜倒,说道:「还请前辈指点!」 冯保顺手一挥,郑恒舟只感一股大力袭体而来,整个人当场站起。冯保道: 「指点你功夫,不过就是打发时间,犯不着这麽拜来拜去。」他侧头沉思, 片刻後道:「降龙十八掌乃是至刚至阳的功夫,练到深处,当可无敌於天下 。只不过你才学了六掌,再怎麽练也就是半调子了,经我调教,循序渐进地 练下去,五年之後当可离开黑牢。」 郑恒舟道:「五年啊?」 「嫌短是不是?」冯保摇头:「练功夫想要速成,便会入了魔道。」 「是,这话晚辈听说过。」 「不过说起来,你们点苍派的劲苍诀源自道教一流,与老夫的功夫殊途同归 。咱们自这方面着手,说不定更有练头。」 郑恒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当下将劲苍诀中他所想不明白的疑点提出来请 教。劲苍诀由毛笃信转交给他自修,并未经过师父指点,有些地方练起来总 是不大对劲。其後他虽与毛笃信相处一年有余,但是一来锦衣卫事务繁忙, 二来他把时间都花在苦练降龙神掌上面,是以劲苍诀始终没有弄熟。冯保博 学多闻,武功精湛,尽管没有学过劲苍诀,却也解释得头头是道,彷佛已经 教授此功数十年般。此後他为郑恒舟阐释武学之道,教了他许多闻所未闻的 门道。郑恒舟学武天资本已极高,如今遇上名师,开了眼界,进境只能以飞 快形容。冯保见他学得快,心里高兴,教得也很起劲。如此匆匆数月,两人 专心练功,日子倒也不怎麽难过。 闲暇之余,冯保也会讲点武林逸事,郑恒舟便跟他说些朝廷近况。冯保听说 魏忠贤权倾天下,只听得摇头叹气。「当年我任提督东厂,便让人说过宦官 祸国。想不到跟魏忠贤比起来……差得远了。」郑恒舟问:「前辈识得魏忠 贤?」冯保点了点头,不再多说,郑恒舟也就没有多问。 这一天送饭老者在油灯里换了新的灯芯,光线明亮了些,郑恒舟练功练到一 半,在一面墙上看见一个掌印。那掌印入壁三分,端得是威猛无比,郑恒舟 伸掌比了比,肯定那掌印不会是冯保留下的。他向冯保问道:「前辈,这黑 牢中还关过其他武林高手吗?」 「四十年间,关过不少啊。」冯保走到他身旁,欣赏墙上掌印。「这一掌是 少林大力金钢掌,乃是三十年前达摩堂首座恒真和尚留下的。少林功夫博大 精深,当真厉害。像这一掌,我培元神功便打不出来。」 郑恒舟转头瞧他,问道:「前辈,有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前辈的功夫出神 入化,於天下武学无所不包,为什麽会创出培元神功如此阴毒的功夫传世? 」 「唉,你误会了。培元神功并不阴毒,掌力其实可刚可柔。只是练的人多半 功夫不到家,所以才会产生这种误解。」 郑恒舟道:「可是这功夫……要……要……」 「要是太监才能练?」 郑恒舟点头。 冯保叹了口气。「这其实不能怪我啊。我自小入宫,起始练功的时候就已经 没了宝贝。我怎麽知道我创出的功夫有宝贝的人不能练?」 「这麽说还真有道理。」郑恒舟道。「那恒真和尚後来怎麽了?」 「让我吃了。」 郑恒舟想起当日两名狱卒关他进来前所说的话,倒也没有如何惊讶。两人站 在墙前,望着掌印,心中都有所感。片刻过後,郑恒舟问:「前辈,四十年 来,可有人曾活着离开黑牢?」 「只有一人。」 郑恒舟心生向往,问道:「那必定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前辈高人了?」 「有名得很。」冯保道。「此人尽得我培元神功真传,出去之後叱嗟风云, 权倾天下,近年来更掌司礼监,任提督东厂,集党结社,消灭政敌,一人之 下,万人之上,端得是前辈高人。」 郑恒舟目瞪口呆,问道:「魏忠贤?」 冯保点头说道:「二十年前,东厂培元秘笈遭窃,魏忠贤奉命追回,结果任 务失败,让提督东厂关入大牢。当年他也跟你一样,有人要杀他灭口,有人 要保他性命,弄到最後糊里糊涂,终於来到黑牢,与我为伴。我见他遭遇可 怜,又是东厂一脉,且已练过培元神功,算得上是我徒子徒孙。於是便在这 黑牢之中指点他功夫。此人不但聪明绝顶,而且机缘巧合,得天独厚,正是 习练培元神功的绝佳人选。单以培元神功而论,此人功力比我还深。」 郑恒舟瞪大眼睛:「有这等事?」 「不过这也不表示他打得过我,毕竟我会的功夫比他多多了。」冯保继续道 。「其实自从听你提起他後,我心里就一直惶恐不安。当年他花言巧语,骗 得我倾囊相授,而我竟还一直以为他是正直之人,一心只想改革东厂,辅佐 天子。想不到此人狼子野心,竟然连勾结胡虏,谋朝篡位之事都干得出来。 万一大明因他而亡,老夫罪过可就大了。」 郑恒舟道:「既然如此,前辈何不出去教训他?」 冯保瞪他一眼,摇头道:「我一百几十岁的人了,你竟然好意思叫我去跟人 打架?小兄弟,你的责任不可推到我的身上。魏忠贤杀了你师父、师弟,而 你又想娶他女儿做老婆,这笔恩怨,你总是得要跟他算清楚的。」 郑恒舟道:「前辈,晚辈这半年来虽然武功大进,但是要对付魏忠贤只怕还 差了一点。」 「还差多了。」冯保道。「天下武功,往往偏阴偏阳,东厂的培元神功至阴 ,丐帮的降龙神掌至阳,这两门功夫练到深处,原是不相上下。然而降龙神 掌少了七掌,缺憾甚多;培元神功原来便不该是极阴的功夫,实在是让练功 之人把它给练小了。其实真正的绝顶神功,应该道走中庸,阴阳调和,不阴 不阳,同时既阴且阳,如此才能一法通,万法通,天下武学,尽为所用。」 郑恒舟深以为然,缓缓点头。 「你啊,根本听不懂,点什麽头?」 「前辈这麽说就不对了。」郑恒舟辩道。「我听得懂,只是做不到而已。」 「那倒也是。」冯保接着说道。「我说魏忠贤机缘巧合,得天独厚,重点便 在於此。培元神功正常人练了会燥火攻心,慾火焚身,热血沸腾,刚烈难耐 ;让太监练起来却又变得至阴至寒,怪里怪气。真正阴阳调和,适合习练此 功的人……」他伸出右手,比出一根食指。「乃是阉了一颗之人。」 郑恒舟双眼瞪得老大,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冯保笑问:「这样讲很有道理吧?」 郑恒舟想说:「确实很有道理。」同时也想大叫:「简直狗屁不通!」 冯保瞧他脸色,哈哈大笑,说道:「总之,不管是不是因为魏忠贤只阉一颗 的关系,他的培元神功都已突破往日藩篱,进入深不可测的境界。要打赢他 ,可不容易啊。」 郑恒舟坚定神色,说道:「那我可得要加紧练功才行。」 冯保点头:「加紧练功,当然需要。不过我近来一直在想,魏忠贤既然有此 图谋,如今也已大权在握,而你进来之时,他又已经联合新人除掉锦衣卫都 指挥史,接下来多半就会一步一步对付禁卫军三大营。距离他发难之日,只 怕不远了。想要及时对付他,我们或许该走些速成的法门。」 郑恒舟皱眉:「前辈说过速成会入魔道的。」 「我只说会入魔道,可没说不能速成。」冯保道。「入魔道这种事情,其实 很见仁见智。再说,只要我按部就班地给你速成,也不会真有什麽危害。」 郑恒舟问:「前辈打算怎麽做?」 冯保严肃:「我给你调阴阳。」 郑恒舟一身冷汗:「入魔道啦!」 冯保哈哈大笑:「放心,不会阉你的。」他笑了一阵,侧过身来,说道:「 运足十成功力,与我对掌。」 郑恒舟气沉丹田,奋力出掌。他此刻内功已经随心所欲,降龙神掌与劲苍诀 内劲不分彼此,随手挥出都是威力惊人。冯保右掌一提,与其掌心相对。霎 时之间,郑恒舟彷佛又进入了当年龙有功试他功力时的无际汪洋,不过这一 回整片汪洋却是风平浪静,波纹不生,浑不似龙有功那种排山倒海,惊涛骇 浪,反而令他心中一片宁静和谐。便在此时,水面彷佛向下一沉,郑恒舟先 是感到丹田空虚,跟着又有一股绵力散入其中,一点一滴填补他的空洞。 郑恒舟张开双眼,神色惊讶,眼前却不见了冯保。他转身张望,发现冯保坐 在牢门口,已将不知何时送来的饭菜吃个精光。郑恒舟愣愣地走了过去,坐 在冯保身旁。冯保将他的那碗饭菜递给他,说道:「累了,吃吧。」 郑恒舟吃了两口,心绪不宁,问道:「前辈,你刚刚……是将自身功力传到 晚辈身上吗?」 「是调阴阳。」冯保笑道。「小子,你江湖传说听太多啦。」 郑恒舟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 戚建邦/Jian-Ban Chi 您现在可以在Amazon.com购买我的繁体中文电子书: 黎苍劫Kindle电子书:http://www.amazon.com/gp/product/B0082MRG28 台北杀人魔Kindle电子书:http://www.amazon.com/gp/product/B007QUZR4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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