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oolbb (艾皮索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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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 《黎苍劫》【十】
时间Thu May 17 09:13:54 2012
十、战培元
郑恒舟与杨广才、武三郎等三名胜出之人跟随七大掌门进入庄内。郑恒舟支
开老仆,亲自推着师傅的轮椅。柳成风要他附耳过来,问道:「舟儿,你刚
刚那最後两掌,可是丐帮的降龙神掌?」郑恒舟道:「是,师父。此事说来
话长,丐帮龙帮主死前,弟子伴随左右。他传了我六式降龙神掌,要我代传
给范世豪范帮主。弟子没有禀明师父便学了派外武功,恭请师父责罚。」柳
成风微笑:「那是你的机缘,我也不来怪你。」
进入庄内,娥眉、崑仑、崆峒、泰山四派掌门前往书房,纪录并商议适才各
帮派加盟事宜。妙空方丈、天衡子以及柳成风则与郑恒舟等三人继续前往内
堂。来到内堂之中,庄内仆役上了茶水,随即退出屋外,紧闭门窗。前辈後
辈分成两排,相对而坐。众人喝了一会儿茶,柳成风放下茶杯,代表发言。
「三位青年才俊,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柳成风道。「不知道三
位愿意为了中原武林与天下苍生牺牲到什麽地步?」
杨广才正气凛然:「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武三郎不落人後:「牺牲奉献,死而後已!」
郑恒舟知道师父不是拐弯抹角之人,心里觉得奇怪,便道:「但叫师父吩咐
,弟子尽力而为。」
柳成风摇头道:「有些事情不是长辈可以为你们作主的。所谓己所不欲,勿
施於人。此事各大掌门都未必愿为,何况三位年少气盛?我们只能指点各位
一条或许能够击败魏忠贤的道路,肯不肯走下去,要看各位自己决定。」
杨广才道:「弟子年少时曾亲眼目睹魏忠贤害死我爹。当年若非师父冒险相
救,弟子焉能活到今日?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只要能为先父报
仇,再大的牺牲我都愿意。」
柳成风看看杨广才,看看其师天衡子,缓缓说道:「人生在世,如果执着於
报仇,难免会忽略许多美好之事。牺牲不牺牲,值得不值得,还是听明白了
再作决定。」他自怀中取出三本秘笈,分向三人抛去。三人接过一看,全都
大吃一惊,原来那封皮上面四个大字清清楚楚,写得是「培元秘笈」。
「这……」「前辈……」「师父……」
柳成风叹道:「七大掌门确实有闭关参研武功,只可惜资质、时间有限,参
研不出什麽能与培元神功匹敌的武功。这培元秘笈,乃是老夫二十年前入紫
禁城偷盗出来的。当时魏忠贤尚未得势,乃是东厂一名首领太监。培元秘笈
遭窃,便是由他率队追捕我。我自燕京一路南逃,最後在杭州府给他追上。
我打不过他,让他废了一双腿,幸得华山天衡道兄与少林妙空大师仗义相助
,这才逃过一劫。事後,魏忠贤不敢把我走脱之事回报上级,於是谎称已经
将我击毙,培元秘笈遭我焚毁。我们三人商议,都认为最好的作法便是将计
就计,对外放出我已死亡的风声,回归点苍山隐姓埋名。魏忠贤害怕东窗事
发,一直也没再来惹我。」
「我将培元秘笈抄录两份,分别让天衡道兄与妙空方丈带回本派参研。我们
三人每年相聚一次,讨论研习培元秘笈的心得。武林之中人人都说培元神功
乃是天下最阴毒的功夫,其实那只是打不过人家就说人坏话罢了。培元神功
博大精深,其中所载,不但包含一门绝世武功,同时还有天地万物间的道理
,经世济民的学说。我们三人年年聚会,只因参透不了其中一个关节,无法
起始练此神功,但是我们对於秘笈中所载的学问只有越来越佩服。我们分别
将自书中参悟出来的想法融入本派武功里,大幅弥补原先的不足。这几年来
,少林、华山、点苍三派弟子能够独步武林,无往不利,跟这培元秘笈很有
些关系。」
郑恒舟心下揣揣,举手提问:「师父,你们所参不透的关节是……?」
武三郎也问:「前辈,江湖盛传……那个……」
杨广才道:「弟子也曾听说一些风声……」
柳成风点头:「是,江湖传说没有错,这培元神功得是太监才能练。」
三名青年才俊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柳成风一摆手:「想要练此神功,便得引刀自宫。」
妙空方丈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
武三郎支支吾吾道:「这个……晚辈才刚新婚。我们武家……一子单传,我
爹指望着抱孙子……」
郑恒舟愣愣地望着师父:「师父,你这是叫我绝後啊?」
柳成风百般无奈:「我早叫你不要来了。」
杨广才看向天衡子:「师父,你怎麽没叫我不要来啊?」
天衡子说:「为师知道你为报父仇,再大的牺牲都愿意的。」
这一轮话说完,堂内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尴尬到了谷底。片刻过後,柳成风
咳嗽一声,说道:「咱们清场密谈,便是为了此事。江湖传言,捕风捉影,
大家看到培元神功只有太监会使,自然就会想到这一方面去。说到底,这种
说法也没人可以证实。只要三位之中有人肯练,这里绝对没人会将此事泄露
出去。咱们三个老家伙是在此为天下苍生请命,三位若是顾全大局,那便…
…便……」他说到後来,吞吞吐吐,实在是因为这种请求连他自己都开不了
口。
从前柳成风与郑恒舟情同父子,师徒之间感情融洽,说话也有点没大没小。
其後为了册立掌门之事交恶决裂,郑恒舟一直深感对不起师父,每当想起师
父,总是伤感遗憾。今日再度相逢,忽然听见师父提出这种荒唐要求,忍不
住故态复萌了起来。他道:「师父,徒儿不孝,斗胆请问,你们三位怎麽不
自己练练?」
「阿弥陀佛。」妙空大师道。「郑少侠,不是我们不肯练,实在是这培元神
功一练下去,总要个一、二十年才有所成。到时候只怕咱们三人都作古啦。
」
郑恒舟道:「大师说笑话吧?少林高僧,内力深厚,活个一百几十岁的大有
人在。大师再练个三、四十年都不是问题。」
天衡子恼羞成怒:「郑恒舟,你目无尊长……」
柳成风一搭天衡子,摇头道:「道兄,毕竟是咱们要求过於无理,弟子们一
时难以接受,也不要太苛责他们了。」
郑恒舟心下苦恼,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寻思:「自宫之事荒诞无聊,我是绝
对不会去宫的,这两位仁兄不知道有没有兴趣?眼下讲这个徒增烦恼,还是
先岔开话头为上。」於是问道:「师父,这培元秘笈究竟是什麽人作的?」
柳成风道:「秘笈首章便有记载,此书乃是万历初年提督东厂冯保所作。」
郑恒舟常听刘敬先讲述朝廷轶事,冯保的名头,他倒也曾听过。冯保此人在
嘉靖年间便任秉笔太监,隆庆年间出任提督东厂,穆宗驾崩後,冯保假传遗
诏:「阁臣与司礼监同受顾命。」与高拱同为顾命大臣。其後与万历名辅张
居正联手铲除高拱。张居正改革朝政,实施一条鞭法,对万历初年的中兴盛
世贡献良多。然而此人品行不佳,贪污纳贿,与冯保同流合污,当年的御史
人人都想参奏他们。只是张居正甚得太后与神宗宠信,是以无人能动。张居
正死後,冯保立遭江西道御史弹劾十二条大罪。神宗隐忍冯保已久,闻奏大
悦,降旨抄家。此後各方御史连番上奏,群起攻讦张、冯二人,冯保被捕下
狱,最後死於狱中。
郑恒舟道:「师父,你说培元秘笈博大精深,但是太监冯保贪渎腐败,恶名
远播,实在不像是能做出这种学问之人。」
柳成风道:「培元秘笈乃是冯保锒铛入狱,大彻大悟之後写下的着作。其後
如何流入东厂手中,那又不得而知了。」
闲话说完,众人再度沉默。柳成风见大家无话好说,便道:「此事关系各位
一生,自然不可轻易决定。这三本秘笈,此後便交由三位保管,练与不练,
也不是我们这些作师父的可以代为决定。各位天赋异禀,即便不练,也可自
秘笈中记载的学问获益良多。便请三位在孤帆庄盘桓数日,由老夫三人分别
开堂讲课。日後能够领悟多少,便看各位造化了。」
柳成风请三人翻开秘笈,当场便开始讲课起来。三名前辈早已商议妥当,依
照各人领悟不同,由柳成风主讲内功,天衡子主讲招式,妙空方丈则讲述人
生道理。当晚第一堂课乃是总论,由三人同班授课,一讲起来便是一个多时
辰。讲完出来,已是亥末子初。
宋百城等在外厅,见六人终於下课,立刻吩咐下人热菜,又摆了一桌宵夜。
各门各派的群豪早已散了,便连其余四大门派的掌门也都各自带领弟子离庄
。偌大一座庭院里冷冷清清,只剩下孤帆庄的下人及华山弟子还在忙着收拾
酒席桌椅。天衡子问起黑龙门人,宋百城说已经盘问过了。
「师兄,我将他们通通关在东厢。」宋百城道。「我亲自审问东厂与黑龙门
究竟有何勾结,但是他们什麽都不肯说。」
「那些贱骨头,不打怎麽肯说?」天衡子道。「你打了他们没有?」
「小弟只有稍加惩诫,一切还等师兄定夺。」
天衡子大声道:「跟他们客气什麽?你就先拔了他们指甲……」
「阿弥陀佛。」妙空方丈合十道。
天衡子唉声叹气:「忘了方丈大师在此。这事明天再说吧。」
「善哉,善哉。」
正说着,一名华山弟子神色惊慌,闯入外厅,直接冲到天衡子面前,呈上一
张名帖,说道:「师父,东厂帖拜。」
众人大吃一惊,天衡子接过拜帖,问道:「来得是什麽人。」
华山弟子道:「一名老者孤身前来,没通姓名,只叫我呈上拜帖。」
天衡子翻开拜帖,深吸一大口气。众人上前观看,尽皆冷汗直流。只见那拜
帖上便只一个名字,写道:「钦赐顾命元臣九千岁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
魏忠贤。」
天衡子僵立原地,柳成风瘫回轮椅中,妙空方丈「阿弥陀佛」,郑恒舟轻呼
一声,杨广才浑身颤抖,武三郎双腿一软,摔倒在椅子上。
天衡子沉吟片刻,说道:「百城,你带三位少侠先自後院地道离开。」转向
华山弟子:「去请魏公公进来。」
武三郎连忙跟着宋百城往後院走去;杨广才望着前门,迟疑片刻,转身也走
了进去。郑恒舟站在师父身後,毫不移动脚步。宋百城回头叫他,他只道:
「那本秘笈,我是打死也不会练的。前辈带他们两位先走吧。」随即低头对
师父说:「师父,这些年来,弟子不能在你老人家身边服侍。今日就让我留
下来微尽绵力。」柳成风熟知大弟子的个性,知道硬赶是赶不走他的,只好
说道:「万一情形不对,可得见机行事。」
华山弟子奔过前院,打开庄门。门外走来一名花胡子老者,身穿寻常华服,
打扮得像个有钱员外。众人站在前厅门内,动也不动地看着魏忠贤慢慢走过
庭院,穿越擂台,跨过门槛,来到众人之前。郑恒舟潜运内力,一双肉掌热
腾腾地,只待魏忠贤稍有动静,立刻便要扑上。柳成风感到耳後传来一股热
风,反手拍拍徒弟手背,要他稍安勿躁。
魏忠贤目光在柳成风等三人脸上扫过,未将郑恒舟看在眼里。眼看情况一触
即发,魏忠贤突然哈哈大笑,说道:「方丈大师、柳兄、天衡道兄,二十年
不见,三位可好哇?」
妙空大师正待「阿弥陀佛」,天衡子已经叫道:「本来很好,看到你就不好
了!」
魏忠贤笑道:「快别这麽说。本座这麽多年没来找你们,这已经算是很给面
子啦。」
柳成风道:「魏公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魏忠贤说:「哎呀,柳兄,原来你还没死啊。早几年听说点苍派死灰复燃,
本座还不太相信。想你柳兄龟缩不出十几年,有什麽道理突然之间想不开,
跑出来找死呢?身後这位是你徒弟吧?是暴雨狂沙柳乾真,还是书生剑毛笃
信啊?」
「他是本派大弟子郑恒舟。」
「原来是郑补头。」魏忠贤道。「正巧本座想和郑捕头打听一个人。我有个
义女,化名客婉清,混在丐帮里面当奸细,听说跟郑捕头有点交情。她前两
个月帮本座弄到了降龙神掌图谱,但却始终没有上京回报。郑捕头可知道小
女上哪里去了?」
郑恒舟道:「在下不知。公公若是遇上客姑娘,烦请转告我在找她。」
魏忠贤饶富兴味地多瞧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後辈胆敢如此和他说话。
他不再理会郑恒舟,转向天衡子等三人,说道:「老朋友来了,不请我进去
坐坐?」
天衡子怒道:「谁跟你老……」
柳成风抢话:「咱们正好热了桌酒菜,魏公公有兴,便请进来喝两杯。」
五人走向厅中摆下的饭桌,除郑恒舟外,其余四人都坐了下去。魏忠贤老实
不客气,左一口酒,右一口肉,边吃边赞,不过余下众人都不答腔,只是默
默坐在一旁看着他吃。他酒足饭饱,放下碗筷,抬起头来,只见眼前四人全
都神色不定地皱眉看他。魏忠贤哈哈一笑,说道:「各位这麽严肃,便是想
谈正事。苦闷啊,本座贵为提督东厂,位极人臣,但却到哪儿都像瘟神一般
,人人只想赶我离开。苦闷啊!」
柳成风直言相询:「魏公公今日究竟为何而来?」
「为了两件事。」魏忠贤摊手道。「首先,本座听说有群跳梁小丑在这里开
武林大会,就想来问问你们到底在这里搞什麽鬼。说起来,柳兄,老不死的
,你们到底在会场聊些什麽?」
三名掌门互看一眼,并不答话。魏忠贤笑道:「大家这麽熟,何必遮遮掩掩
?你们呐,所谓武林人士,总是自许侠义,专门和我们东厂作对。聚在一起
开什麽武林大会,还不是想要对付东厂?这又不是什麽秘密,有什麽不好说
的呢?」
天衡子「哼」地一声,说道:「那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魏忠贤笑容可掬,随口问道:「那新保党同盟的部署名册,方不方便誊一份
给本座啊?」
天衡子大怒,叫道:「不方便!」
「问问嘛,何必那麽大火?」魏忠贤道:「各位都是侠义中人,当然不会自
愿腾一份给我。不过本座就纳闷了,你们说保党保党,如今东林党都玩完了
,你们到底还保谁啊?难道是保咱们阉党?」
「魏忠贤!」天衡子倏地起身。妙空和柳成风一边一个,当场又将他拉回座
椅。
「火爆脾气。」魏忠贤道。「这麽多年了,天衡道兄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柳成风问:「魏公公说还有一件事情?」
「差点忘了。」魏忠贤道。「第二件事,就是本座有个义子,叫作客天傲,
听说是让你们给拿了。小孩子不懂事,本座想请各位看我面子,这就放了他
吧?」
柳成风不作回答,只是问道:「令公子於两年前辞去东厂千户,下落不明,
不料今日却带了辽东黑龙门的人出现在武林大会里,还学了一身黑龙门武功
。魏公公可知道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此事说来惭愧,都怪本座管教无方。」魏忠贤叹道。「两年前是我吩咐这
孩子前往辽东连络黑龙门,顺便学习黑龙门武艺。我让他带领黑龙门的人回
归中原武林,暗地里兴风作浪,干点挑拨离间、偷盗秘笈之类的事情。想不
到他竟然不自量力,跑来武林大会丢人现眼,你瞧瞧。唉,管教无方,管教
无方啊。」
「想在武林中兴风作浪,带批东厂高手就行了。」柳成风道。「魏公公勾结
後金,究竟有何图谋?」
魏忠贤瞧他片刻,嘿嘿一笑,说道:「柳兄果然机灵,一听便听出破绽。真
人面前不说假话,大家二十年的交情,我就老实跟你们说了。想我魏忠贤一
人之下,万人之上,再想要有什麽作为,那可千难万难。然而事在人为,你
说是吧?如今东林党人尽遭铲除,六部落入阉党手中。可惜关外战事不断,
天下重兵都握在山海关守将手里。即使在京师,禁卫军实力雄厚,锦衣卫洪
指挥史也是难以捉摸。再说东厂内部,虽然大部份都是本座心腹,但也未必
所有人都愿意随我起舞,是吧?」
柳成风满心讶异,问道:「你想怎麽样?」
魏忠贤摸摸胡子,笑道:「我想做皇帝啊。」
众人听他谈笑之间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人人都感头皮发麻。震惊之余
,四人都想到魏忠贤连这种话都告诉他们,肯定是不打算留活口了。
魏忠贤彷佛对四人的神情十分满意,继续笑道:「如今朝中我已只手遮天,
皇上对我言听计从,我说的话便是圣旨。所差者,名份而已。意欲取此名份
,光有政权不够,我还得有兵权。不然本座一旦谋朝篡位,山海关重兵便打
回京师,那滋味可不好受。山海关守将袁崇焕老奸巨猾,竟然主动在宁远建
我生祠。这一着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既然表面依附,我也不好明着去打
压他。努尔哈赤打了那麽多年,山海关也没让他攻下来。除了没用,我也不
知能说他什麽。想要让後金攻下山海关,助我削弱天下兵权,我自然得派人
去与黑龙门合作。」
「魏忠贤!」天衡子气得摔杯子。「我原以为你已坏到不能再坏!想不到你
竟然勾结外族,去做汉奸!」
魏忠贤毫不动怒,笑嘻嘻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当皇帝,就算当
当汉奸,又怎麽样呢?」
天衡子再也忍耐不住,身形一纵,越过饭桌,两指直向魏忠贤右眼刺去。华
山派以剑法见长,天衡子身上无剑,便即以指作剑,指上运劲,锋利的程度
不下寻常宝剑。魏忠贤不闪不避,後发先至,同样也以剑指戳向天衡子右眼
。天衡子只感眼睛一痛,心知不妙,空中急旋,向旁避开。魏忠贤并不追击
,只是坐在椅子上,笑盈盈地看着他。天衡子虽未中招,但是右眼泪水直流
,看出去模糊不清,当即站在原地,全神贯注,盯着魏忠贤。
魏忠贤瞧瞧天衡子,瞧瞧妙空,瞧瞧柳成风,突然收起笑容,自顾自地斟酒
。「二十年不见,想不到这麽快便无话可聊了。」他一饮而尽,又再斟酒。
「三位喝杯酒吧?现在不喝,以後没机会喝了。」
柳成风问:「孤帆庄内其他人怎麽样?」
魏忠贤无所谓道:「那些闲杂人等,管他们去?本座这次来得匆忙,只带了
两千名东厂卫士。适才各帮各派分别离去,把我那些手下杀得剩下多少人也
说不准。你爱叫那些闲杂人等出去闯闯,便叫他们出去闯闯。说不定我的手
下一不留神,能够走脱几人也未可知。」
柳成风道:「舟儿。」
郑恒舟低头抱拳:「弟子在。」
「出去闯闯。」
郑恒舟大愣:「师父……」
却听魏忠贤道:「唉,郑捕头算不上是闲杂人等,还是留下来吧。我那义女
从前最是听话,这回却不晓得着了什麽魔,竟然不肯回家。我瞧郑捕头一表
人材,说不定得要着落在你身上引出小女啊。」
郑恒舟瞪视魏忠贤,不发一言。
「阿弥陀佛。」妙空大师终於开口:「魏施主想怎麽样,这便画下个道儿来
。」
魏忠贤对着妙空比出大拇指。「本座便是佩服方丈大师这一点,一句废话也
不多说。二十年前若非大师什麽也没说便在本座背上拍了一掌,今天咱们也
不用在这里说这麽多了。这样吧,今天你们只要打赢了本座,本座立刻撤除
兵马,离开孤帆庄,顺便把被抓起来的江湖人物一股脑儿都还给你们。够便
宜了吧?」
妙空问:「要是我们输了呢?」
「那小儿和他那些朋友,以及这位郑捕头,本座就带走了。」魏忠贤道。「
你们三个老不死的,就留在这里,葬身火海吧。」
柳成风问:「你想怎麽打?」
魏忠贤道:「本来嘛,以三位的身份地位,自当与我单打独斗。不过以三位
的品行修养来看,要你们单打独斗是不可能的啦。乾脆点一起上吧。」
郑恒舟想起当日范世豪虽让曹文馨的培元神功打成重伤,但却也以降龙神掌
破了他的培元劲。自己的降龙神掌当然是破不了魏忠贤的神功,但想若能稍
微消耗对方寒劲,为三位师长增添一点胜算也是好的。他主意一定,当即步
出轮椅之後,说道:「师父,让弟子来打头阵。」
魏忠贤笑得合不拢嘴,指着郑恒舟道:「孝顺啊!」
柳成风还来不及出言阻止,郑恒舟已经拍出一掌潜龙勿用。魏忠贤左手轻抬
,刚猛无比的降龙神掌竟被引向一旁。郑恒舟收势不住,向前扑出,当场将
旁边一张椅子击得粉碎。
魏忠贤扬起眉毛,神色讶异,说道:「你这是降龙神掌啊?」
「怕了?」郑恒舟高高跃起,居高临下,使出一招飞龙在天,以雷霆万钧之
势直击而下。魏忠贤冷笑道:「差得远了。」说完一掌擎天,寒气逼人。双
掌尚未交击,郑恒舟已如坠入冰窖一般。突然间斜里冒出一股绵劲,将郑恒
舟卷向一旁,险险避开培元掌。郑恒舟只觉天旋地转、气血汹涌,站定了一
看,救走自己的却是天衡子。
天衡子道:「待着别动,少丢人现眼。」随即拔下挂在墙上的长剑,化作一
道长虹扑向魏忠贤。魏忠贤向旁一踏,避开剑锋,跟着左手探出,意欲夺剑
。天衡子不闪不避,抖开长剑,挑向魏忠贤胸口三大要穴。魏忠贤左脚踢出
,攻其下体。天衡子不待招式用老,回剑削他小腿。魏忠贤脚尖一顶,踢中
剑刃,力道威猛,当场将长剑荡开。天衡子顺着剑势,翻身而出,随手在桌
面上借力,身体腾空而起,反身一剑化解魏忠贤的追击。他有剑在手,整个
人与适才判若两人。就看他招式凌厉、剑气纵横,一剑接着一剑,剑锋始终
指向魏忠贤周身要害。郑恒舟本是用剑高手,此刻见识天衡子的剑法,只觉
得每一招都使得清清楚楚,自己却看得眼花缭乱,当是因为剑招精妙绝伦到
他非但使不出,同时也想不到的境界。
天衡子一剑快似一剑,始终削不到魏忠贤半根寒毛,斗得片刻之後,他突然
感到手上一寒,气血不顺,心里着时吃了一惊。他本道靠着兵刃之利,不与
魏忠贤肢体接触,便不会身受培元神功影响。如今看来,即使只是在他身边
缠斗,培元寒劲也会趁隙而入。他心神一分,败相立呈,魏忠贤荡开他的长
剑,一掌击向他的胸口。
忽见黄影一闪,妙空大师已经来到眼前。就看他出掌奇快,攻向魏忠贤不得
不救之处。魏忠贤哈哈一笑,转身应付妙空掌法。妙空不欲与他正面对掌,
登时展开身法游斗,同时双掌一翻,化为四掌;再翻,八掌;连三翻,化为
十六掌;使出少林千叶手,同时攻向魏忠贤身上十六处要害。魏忠贤神色一
凛,双掌迎上,就听见啪啪啪啪十六连响,将妙空大师十六下攻势尽数挡下
。妙空轻身跃开,落地後沉声一喝,逼出一身寒气。他与天衡子互相使个神
色,同时攻向魏忠贤。
三大高手斗在一起,郑恒舟便要看清他们的身影都不容易。他站在一旁,伺
机而动,打算一有机会便以降龙神掌偷袭,可惜始终无机可趁。妙空掌劲沉
猛,天衡子剑法精奇,魏忠贤在两大高手的夹击下始终游刃有余。郑恒舟看
得片刻,逐渐看出一些道理,眼前不再似之前那般眼花缭乱。再看片刻,他
突然吃了一惊,发觉天衡子和妙空大师口鼻吞吐白雾,脸色逐渐发青,显然
已让培元神功缠入体内。眼看两位前辈再支持片刻便会像当日范世豪那般血
液凝结,倒地不起,他忍耐不住,便要动手。
却见对面灰影一闪,竟是柳成风掌拍轮椅,腾空而起,双掌直击魏忠贤。魏
忠贤大喝一声,逼退天衡子与妙空,对空出掌迎击。二人四掌交击,魏忠贤
神色惊讶,竟然叫出声来。柳成风让魏忠贤的掌力震飞,空中一个翻身,再
度落回轮椅上。郑恒舟见机不可失,潜龙勿用偷袭而去。魏忠贤连忙转身,
一掌拍开郑恒舟。郑恒舟直摔出去,落地後持续滑行,最後撞上墙壁,这才
停下。
魏忠贤瞠目而视,模样骇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竟似受了内伤。
妙空与天衡子寒气缠身,浑身发抖,立刻退向一旁,打坐运功。郑恒舟口吐
鲜血,全身无处不痛,一股寒意打从心底冒了出来,连忙挣扎坐起,运起降
龙神掌的火热内功抗寒。柳成风面色微白,端坐在轮椅之中,瞪视魏忠贤。
四人之中,似乎只有他没有受伤。
魏忠贤行功完毕,脸色恢复红润,彷佛顷刻间便已内伤尽复一般。他瞧瞧地
上三人,最後看向柳成风,摇头叹道:「柳兄,本座真是看走了眼,想不到
你竟然练了培元神功?」
此言一出,郑恒舟大吃一惊,妙空与天衡子却是早已知道。就听见柳成风说
道:「当年我给你打得半身不遂,那话儿早就不中用了,正好来练培元神功
。可惜我行动不便,肯定不是你的对手。是以让天衡道兄和方丈大师耗你内
力,最後再由我出面孤注一掷。想不到我们三人联手,竟然只能让你受这麽
一点点伤。」
魏忠贤「哼」地一声,说道:「凭你们三个,根本伤不了我。若非我中了至
阴至寒的培元劲後,跟着又遇上至刚至阳的降龙神掌,本座又怎麽可能伤在
你们手下?」他转向郑恒舟,啧啧两声:「郑捕头,真想不到啊。看来我今
日是留你不得了。」
柳成风忙道:「魏忠贤!你要动我徒弟,先问过我再说!」
魏忠贤不去理他,迳自向郑恒舟走去,说道:「你这废人,坐在轮椅上还想
怎样?难道我每次都站在原地等你飞扑过来吗?」
眼看魏忠贤越走越近,郑恒舟转眼就要毙命当场。妙空挣扎起身,天衡子举
剑欲掷,柳成风推动轮椅。便在此时,魏忠贤突然抬头,众人顺着他的目光
,望向屋顶。就听见屋顶传来人声,说道:「行藏败露,咱们下去。」跟着
轰隆一声,瓦片陷落,两条人影随着大片灰尘落下。魏忠贤凝神以对,见到
灰尘之中窜出一掌一剑。那一掌沉稳霸道;那一剑妙到巅峰。魏忠贤毫不畏
惧,左掌拍出,对上出掌之人。右手轻点,弹开长剑剑刃。出剑之人剑招虽
妙,内力却是平平,长剑让他一弹,差点拿捏不住,剑刃抖动,发出呜鸣声
响。然而那出掌之人内力甚为雄厚,比之妙空大师不过稍逊而已。魏忠贤掌
上加劲,逼开出掌之人。尘埃落定之後,魏忠贤面露讶异之色,原来眼前两
名出招之人都不过二十来岁年纪,比那郑恒舟还要年轻。
郑恒舟中气不足,还是忍不住叫道:「师弟!」
柳成风张口结舌,摇头叹道:「你们……唉……没有一个听话的。」
魏忠贤笑道:「原来是暴雨狂沙柳掌门,还有书生剑毛少侠啊。柳掌门功力
深厚,果然名不虚传。这毛少侠嘛,就马马虎虎啦。」
柳乾真气宇轩昂,神采奕奕,双掌负於身後,面不改色地说道:「大家是敌
非友,魏公公不必客套。」
众人见他接了魏忠贤一掌,竟然丝毫没有受伤迹象,人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就连魏忠贤也暗自寻思:「点苍派的劲苍诀当真如此神奇?竟然抵挡得住我
培元神功?还是柳成风这老不死的将培元神功传给自己儿子?不,适才对掌
,确实是劲苍诀。此人年纪轻轻,已经练到这等功夫。今日不除,後患无穷
。」
「爹,大师兄,两位前辈。」柳乾真向众人抱拳招呼,随即盯着魏忠贤,目
不转睛地吩咐道:「笃信,保护大师兄和两位前辈先走。魏忠贤交给爹和我
应付便是。」
毛笃信走过去扶妙空与天衡子。郑恒舟却急着叫道:「二师弟,你和师父打
不过他的!不可无谓牺牲!」
柳乾真却不理他,对柳成风道:「爹,我早说过,功夫是看人用的,不是非
得要练培元神功才能打赢培元神功。」
魏忠贤冷笑一声:「小子,大言不惭,这种话等打赢我了再说吧。」
柳成风心情激动,只能说道:「孩子,你我父子联手,还是输多赢少。」
柳乾真道:「爹,咱们父子连心,输赢什麽,也不必放在心上。今日让你知
道,孩儿少年风流,早在凤阳府育有一子,现已托孤给笃信师弟。柳家有後
,咱们父子也无须牵挂了的。」
魏忠贤大喝一声:「废话真多!」朝向柳乾真主动进招。柳乾真不再言语,
施展狂沙掌法专心应敌。柳成风推动轮椅,伺机进击。郑恒舟不愿抛下师父
师弟,奋力起身,又要上前帮忙。毛笃信过去拉他,朝向後院便走。郑恒舟
还待挣扎,毛笃信回过头来,目光含泪,说道:「大师兄,不可让二师兄和
师父无谓牺牲。」
郑恒舟身受重伤,定力不足,泪流满面,只让毛笃信牵着行走,泣道:「师
弟……师父他们……我们不能……」
毛笃信忍住伤心,拉着郑恒舟步入内堂,与两位前辈会合後,朝向後院走去
。天衡子与妙空方丈相互扶持,在前领路,前往後院密道。那密道位於一座
假山之後。四人转过假山,只见一人坐在密道口外的大石上,脚边躺着孤帆
庄主宋百城,瞧模样是已经死了。
天衡子认出对方,当下提起内息,高举长剑,说道:「曹文馨,你这阉狗,
杀我师弟,我要你偿命!」
曹文馨站起身来,冷冷一笑:「天衡子,你这没出息的东西,打不过魏公公
,就想要逃?」
「我宰了你,再逃不迟!」说完长剑挥洒,砍了过去。妙空大师拉过毛笃信
,说道:「你们先走。我们随後就来。」郑恒舟一拉方丈手腕,急道:「方
丈大师……」妙空反手一甩:「阿弥陀佛,少侠不必担心,少林、华山两派
,不会任人欺侮。」说完展开金钢掌,呼啸一声,加入战团。
毛笃信搀着郑恒舟,矮身自假山洞口走了进去。他们步下台阶,点燃墙壁上
一支火把,顺着地道行走。行了半里有余,隐约见到前方洒落月光。毛笃信
熄了火把,继续前进,爬出洞口,四下张望,附近杂草丛生,不致让人发现
。他扶起郑恒舟,隐身草丛之中,缓缓潜行。来到草丛边缘,郑恒舟闻到空
气中一丝硝烟气味,连忙扯下毛笃信。两人趴在地上,就着杂草察看远方景
象。只见面前一块空地,再过去是一片树林。空地上隐约可见片片血迹,月
光下看来格外诡异。郑恒舟低声道:「魏忠贤调了神机营把守此地。此路不
通,先回头。」
两人转回草丛,没走几步发现草上有血。他们顺着血迹过去,发现地上有具
屍体,认出来是武三郎。郑恒舟矮身察看,见他胸前多了三颗血洞,是让神
机营的火枪打出来的。他又摸索片刻,搜出一本培元秘笈,随即与毛笃信继
续前进。走得片刻,郑恒舟浑身发冷,举步维艰,毛笃信乾脆将他背在身上
。
「大师兄,时间紧迫,容不得咱们偷偷摸摸。挑个方向,这就硬闯吧?」
「神机营隶属禁卫军,不归东厂所管,魏忠贤调不了他们多少人马。他们守
住东边,多半就守不住西边。」郑恒舟仰望星空,认明方位,说道:「咱们
朝西走。」
「好。」毛笃信一提真气,健步如飞,当场朝向西方奔去。这一奔跑,掩不
住行踪,四周伏兵立刻行动。毛笃信奔行甚速,数名东厂番子还来不及赶到
他们面前便给抛在脑後。耳听破风声起,毛笃信长剑出鞘,足下不停,将射
来的暗器尽数击落。没过多久,前方冲来数人,毛笃信展开苍松剑法,一剑
一个,将对方全部砍伤。如此跑出数里,毛笃信呼吸凝重,步伐渐缓,所幸
已经好一阵子未见追兵踪迹。正当想要放下郑恒舟来休息之时,面前树下突
然步出一人。月光下瞧得明白,正是提督东厂魏忠贤。
郑、毛两人万念俱灰。郑恒舟自毛笃信背上跳下,与师弟并肩而立。毛笃信
长剑平举,直指魏忠贤,说道:「大师兄,想不到我点苍派今日覆灭於此。
」
郑恒舟摇头:「你先走,我殿……」
「别殿了。」毛笃信道。「轰轰烈烈大干一场吧。」
郑恒舟运起降龙神掌,毛笃信耍开苍松十三劫,魏忠贤毫无招式,双掌平推
,点苍二侠当即向後飞出,摔倒在地。郑恒舟全身酸软,再也无法动弹,眼
睁睁地看着魏忠贤跃入空中,朝向自己一掌击落。
耳听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叫道:「郑大哥!」郑恒舟气息一塞,眼前一黑,
就此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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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建邦/Jian-Ban C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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