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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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第五回(4)
时间Wed Feb 29 23:40:39 2012
……天下小女儿家讲话,只有自己独霸了场子最妙,至於旁人
谈讲什麽,那是全不重要的,在这戏场里只能听不能讲,郑三
姨又管着她不让她那张利嘴下评语,虽然是有头有尾故事,崔
馨儿还是觉得闷极了,只想快点出去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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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到得大圣善寺附近,郑三姨叫瑞福和德安把车停了,也不要车子在那枯等,
给了一些铜钱,叫两个车夫自行去逛,一个时辰後再回来接人。
两个车夫才刚走,三人还没踏进大圣善寺,顾抗便看见一个熟悉身影从三门
里走了出来,却是那天崔载仁设宴时曾经见过的「一笔书生」蒋疏。
郑三姨素知此人年纪虽轻,可是博学多闻,只论见识无疑是崔家上驷,张果
之事问此人却是正好,遂唤道:「这不是蒋先生嚜?也到圣善寺礼佛?」
蒋疏看见三人,道:「在这里遇见郑前辈真是巧极了,还有顾兄弟也在啊。
这位小娘子是?」原来崔馨儿平时待在後屋,蒋疏却没见过。
郑三姨道:「就是崔家千金。」
蒋疏作了揖道:「在下适才失礼了,请小姐见谅。」
郑三姨道:「蒋先生别客气了,郑某倒是有件事想请教。」遂把适才遇见张
果之事大略说了一遍。
蒋疏道:「喔?张果嚜?这人本来只在恒山一带往来,据说道术通神,去年
今上听到消息,遣人去迎,好几趟往返,到了今年二月才把人请来。张果到了洛
阳,也不晓得演了什麽神通,今上竟然对他礼遇之极。然而这人只爱闲晃,不想
待在皇宫,每次出宫,今上都会派两个人随着他,听他吩咐,大概就是你们见着
的两个侍卫了──最近此人常在南市晃荡,三两时就要拉着路人讲话,讲的话却
是谁也难懂。唉,依我说,真有道术之人何必在市集之上装神弄鬼?此人恐怕只
是个口才极好的江湖术士罢了,什麽年岁数百云云更是难以置信。在下以为,前
辈不用太过在意此人之言。」
郑三姨心下稍安,道:「感谢蒋先生指教。」
蒋疏道:「前辈还有他事相询嚜?」
郑三姨道:「没有了。」
蒋疏道:「参观名寺只是偷闲而已,在下这就要去了。」
郑三姨道:「慢走。」
待得蒋疏走远,崔馨儿问道:「这个蒋先生是谁呀?」
顾抗道:「他也是你爹的客人,学问、功夫都颇高明。」
崔馨儿道:「你又怎晓得他有学问、功夫高明?」
顾抗道:「你瞧,三姨随口问他一件事情,他就能说得头头是道,这学问还
有不好的嚜?再说,他是使判官笔的,却有个外号唤作『一笔书生』,那其中也
是大有功夫。」
崔馨儿道:「有什麽功夫?」
顾抗道:「依清叔的说法,判官笔既短又险,要成双成对才能接架刀剑,若
他真能只用一支,手上劲力非得拿捏奇准才行。」
崔馨儿道:「管你把他说得再了不起,我就是不喜欢这装模作样的蒋先生
──爹爹招呼这些江湖人物,本是闲之又闲,那还有什麽闲需要偷?这一嘴话倒
真会说!」
郑三姨道:「乱说什麽?这些客人帮了你爹不少忙呢。只有你三姨教你琴,
才真是个闲差。」
崔馨儿笑道:「我难教得要命,三姨才不闲,我说真正闲的是顾抗吧?」
这句话虽是崔馨儿无心之言,顾抗听了却自觉难堪,心道:「馨儿说得没错
,我原是闲之又闲,怎能将这他人之粮轻易入口?就算崔叔气度如海,我自己又
岂能不挂於心?……其实那张果之言倒也颇有深意,客居崔宅本是无益无补,何
如漂泊江湖?就算吃那粗茶淡饭,睡那风声雨水,至少自在安心……」
郑三姨察觉顾抗沈默,解道:「咱们别一径杵在这墙外谈天啦,你俩不是要
来见识佛门气象?到了这里不进三门,难道要三姨一个人进去嚜?」
大圣善寺围墙极长,从外侧观望就能晓得占地不小,但外人往往要到进了三
门,才明白寺院之宏伟实在超乎想像。江南虽然不乏古寺,不过多半是在一方院
子里新旧建筑局促交杂,根本谈不上何谓布局;可是这大圣善寺地面宽广,建筑
左右对称,木材是一色新漆,顾抗一见就觉严整庄重,气派大不相同。
话说这大圣善寺格局,进得三门,是一条左右栽植柏树的宽阔石道,石道长
十余丈,走到底是一个重檐歇山顶前殿;穿过前殿是好一片广场,广场两侧各有
一座砖砌高塔,广场底端才是正殿,正殿规模最宏大,作重檐庑厩顶,内祀两丈
高大佛;再穿过正殿,迎面是个大浅池,水池上架设四拱十字石拱桥,十字桥若
横着走,左右各是一个水阁,若纵着走穿过水池,还有後殿;後殿仍作歇山顶,
建筑虽不若正殿宏伟,但白石台基砌得比前头两殿更高,而且左右扶带侧翼,侧
翼又有回廊,回廊连向两旁附属建筑,大阁小阁迭宕起落,极尽华美之能事──
这三门、柏道、前殿、广场、大殿、水池、後殿,连成一条中轴线,中轴线恰把
大圣善寺分成左右两半,两半大小相侔,各有一座高塔,那是寺院的主要建筑;
在主要建筑之外,左半又有说讲变文的戏场与俗人租用的客馆,右半则有僧侣讲
坛与僧人挂褡的别院;塔殿院阁之间多有植树,地面虽广,并不苦晒,至於水池
与後殿两侧那许多本寺僧人禅房与译经、藏经诸阁,寺院西北角的塔林,以及寺
院前後各斋堂、厨所、库房、菜园等等……,复杂纷繁,就更无法一一详述了。
原来这大圣善寺占了半坊之地,本就极大,玄宗礼遇西来高僧善无畏,更把
建筑重修得如同皇宫琼宇一般。善无畏禅密双修,深解佛法,才辩无碍,曾经游
历天下诸国,定居洛阳後虽已极少登坛讲道,但仍带领徒众整理翻译佛经,因此
此时洛阳大圣善寺规模之大、僧口之众尽皆非比寻常。顾抗见得大圣善寺美轮美
奂,自是赞叹无已。
此行本是崔馨儿临时起意,崔载仁不及准备什麽体面供奉,因此郑三姨只在
寺里买了香烛,便带着崔馨儿和顾抗去礼佛。郑三姨对佛门典故颇有一些认识,
边走边对两个孩子讲解寺里佛像各自为谁、各样器物有何意义云云,寺院粗略逛
过了一遍,又带着崔馨儿和顾抗去戏场听讲佛经故事。
顾抗自小便拜徐清为师,而徐清为学最推崇孔子,平常秉持着「不知人,焉
知鬼?」之铭言,从不语身後之事,总是告诉顾抗身死归土乃是天道自然之理,
要顾抗把握有穷之生行有为之事;因此顾抗在戏场听到这些佛家因果轮回之说,
只觉难以接受,心想:「阿爹一生温厚仁义,却闹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连善终都
不可得,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岂是一定的?况且,以往後善果来劝人力行今日善
因,这不是把世上愚夫愚妇教得更加势利嚜?」小时候顾家参拜佛寺,顾抗从来
不觉得有何不对,听僧人讲道,顾抒猛打瞌睡,自己却能听得津津有味;然而自
从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变、见识过一些江湖人情後,顾抗不仅不再为这些变文故
事所动,反而另有所感,只觉得佛法听来似乎玄奥,其实境界还远远及不上清叔
平日浅白的几句教诲。顾抗又想:「这圣善寺如此富丽堂皇,开起道坛来却也没
有比较精深;清叔只拉一头驴子,一路餐风露宿,依然能从天南讲到地北,从盘
古讲到今世。这学问两字同这些身外之物本是两不相干,真正有本事的人又何必
需要这些屋宇殿堂来锦上添花?」一时颇觉得这大圣善寺其实不过尔尔。
听了几节,连崔馨儿也腻烦了,拉着郑三姨就说要走──原来天下小女儿家
讲话,只有自己独霸了场子最妙,至於旁人谈讲什麽,那是全不重要的,在这戏
场里只能听不能讲,郑三姨又管着她不让她那张利嘴下评语,虽然是有头有尾故
事,崔馨儿还是觉得闷极了,只想快点出去透透气。
一会三人出了戏场,抬头却看见远方天边竟有乌云,彷佛等下真要下雨。郑
三姨无法忘怀张果之言,便要早点回家,可是不晓得怎地,来到柏道之旁相约的
石桌,明明已经超过一个时辰,瑞福却还没有出现。
崔馨儿道:「三姨,这就要回去了嚜?说要找善无畏老和尚,今天可还没见
着人呢。」
郑三姨道:「你今天倒精神!善无畏三藏岂能给你轻易见到?早同你说莫想
得太容易啦。唉,瑞福这小子平时从不耽搁,今天却是怎麽了?等会要是真地下
起大雨来须是不好。」想了一想,又道:「莫非是瑞福听错,两人都等在外头去
了?咱们出去找找看吧。」
崔馨儿道:「要是外头也不见人呢?我才不想又走出去又走回来的,在这里
等就好啦。」
郑三姨道:「那麽,麻烦顾公子照看着馨儿,你俩在这边坐一下,我出三门
去看看。」
郑三姨才走不出几步,崔馨儿就把肩膀抵着顾抗,对顾抗道:「今天你话好
少,在怪我不理你嚜?我这不是同你讲话啦?」语气甚是温柔。
顾抗本来一直在意崔馨儿对他冷淡,不过自从半途遇到张果,给挑起了身世
遭遇之感触,适才又听了圣善寺僧人说讲变文,想起了儒释各说之异同,一时心
绪纷繁,遂不再有暇顾及崔馨儿为何忽冷忽热。可是小女儿家耍花样,必得有人
搭理才觉有趣,崔馨儿见顾抗尽想心事,不太理她,就失了兴头,难免沉闷了,
於是就要使出别样花巧。崔馨儿不拘泥於一招一式,各式手法层出不穷,顾抗本
来便不能尽识,反正也搞不懂崔馨儿的心意,只好从实道:「我在想着和尚讲的
故事呢。」
崔馨儿道:「有什麽好想的,还不都差不多。」
顾抗道:「我就是在想这些故事为何都差不多的道理呀。」
崔馨儿道:「傻子,你就什麽都爱想,上回你赢了你那陆大哥一盘棋那天,
也是发了老半晌呆。」
顾抗道:「我又不是想那盘棋,我是想到了别的人呢。」
崔馨儿道:「那又是想谁了?」
顾抗道:「我现下还不能同你说。」
崔馨儿叹了一口气,道:「尽想别人,就不多想想我嚜?」
顾抗笑道:「若说想,就又有人要怪我放肆轻薄了。」
崔馨儿本打算取笑顾抗一番,却被顾抗乖巧识破,心下不免微微失望。然而
崔馨儿心想,自己如此冰雪可爱,顾抗岂有不迷恋之理?就算稳重得一时却哪里
有可能长久?根本也不来怕他,只作势低着头,轻声道:「我昨晚却把你整夜想
着。」
顾抗脸上一热,却不敢放肆,反而微微把身子挪开,道:「三姨一下子就回
来呢。」
崔馨儿道:「咱们趁三姨不在,回里头找善无畏老和尚去!哪有没见着老和
尚就回家的道理?」
顾抗道:「要是让三姨回来找不着人,你爹不把我打死才怪。」
崔馨儿佯怒道:「爹爹是把我交代给你,可不是交代给三姨!我这就要进去
了,你不同我走嚜?你昨天才答应过爹爹要照顾我,今天就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
了!」一句话还没说完,起身就走。
顾抗看崔馨儿发了嗔,心下着急,却不敢强拉,快步跟在崔馨儿後头,急道
:「我不是不照顾你呀,若是馨儿还不想回家,等下三姨回来我替你同三姨讲不
好嚜?馨儿你怎麽了?有什麽心事明着跟我说好不好?」
崔馨儿却只是快步朝寺院後方走去,半句话也不说。
两人一前一後,绕过前殿侧边,走过高塔下方,又回到了正殿附近,这里游
人众多,崔馨儿脚步毕竟慢了下来,顾抗又劝道:「馨儿,咱们回前头罢,三姨
一定已经回来了,见不着人正着急呢。」
崔馨儿脚步却不停,道:「你都不管我着急了,让三姨着急又如何?你当真
放我在心上嚜?」
顾抗快步追上崔馨儿,道:「我若不把你放在心上,做什麽追你到这?」
崔馨儿道:「那是为了你答应过爹爹要照顾我,若你没答应爹爹,难道也会
追到这来?」
女孩儿家如此夹缠委实颇为幼稚无聊,可是说也奇怪,顾抗一看崔馨儿使气
的模样、清脆的嗓音,却又觉得这夹缠竟是夹缠得颇有理,无聊倒也无聊得好有
趣,仍旧耐心道:「不管有没答应崔叔,我都一样会照顾你呀。」
崔馨儿站定了脚,拉住顾抗的手,道:「顾抗。」
顾抗道:「嗯?」
崔馨儿道:「你一直在意那骑驴老头说的话,是不是?什麽不解之悲仇就是
你不愿意同我说的事情嚜?你觉得在这里过得不开心,要走了嚜?你要听那臭老
头的话把我忘得乾乾净净嚜?那你要怎麽照顾我?」
顾抗没料到崔馨儿竟把张果之言听得如此仔细,听崔馨儿语气中隐隐含着苦
意,是真舍不得自己离去,一时情动,少年意气生发,哪里还管什麽三七二十一
,便道:「我不会走,会一直照顾你,不管什麽事情,只要你想听,我都会告诉
你!」
崔馨儿听得此言甚是开心,抬起头来,微笑看着顾抗双眼。
顾抗道:「馨儿,咱们快回去罢,我看再一会子真要下雨。」
崔馨儿摇摇头,道:「正是因为要下雨,你陪我再走一圈吧。」
顾抗奇道:「这是为何?」
崔馨儿道:「若待会真下雨,臭老头的话就不假,若臭老头的话不假,那麽
三姨终归要走,你终归要忘了我,等你们都走了,就只剩我一个人淋雨了──今
天不和你走这一圈,以後想走也再没机会了。陪我去罢,若见着了老和尚,咱们
就请他让雨不要下,让三姨和你不要走,岂不是好?」
顾抗并未尽信张果之言,也不相信善无畏真能呼风唤雨,颇觉崔馨儿之想孩
子气过头;然而此言毕竟情深意挚,顾抗心下感动,不再多说,牵着崔馨儿的手
便往後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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