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情比仇难当──旁人对你不好，你自己看淡便 没事了；可是旁人对你太好，你能把它看淡嚜？因此你往後这 辈子呀，切莫轻受他人情意。尤其是见着有哪个谁像崔叔这般 ，对你交浅恩深的，那多半便是要图谋你什麽了，你得脚底抹 油、赶紧逃走，免得到时候想跑也跑不了…… http://gs.cathargraph.com/2012/02/2.html 　　（续前文） 客人道：「六弟，你晓得我不是寿王的人，否则我何必来劝你？」 崔载仁道：「嘿，你左说李林甫，右说李林甫──你不是寿王的人，李林甫 　　却是寿王的人！李林甫若不是同惠妃关系密切，哪得升迁那麽快？以为我不晓得 　　嚜？这等小人若不是乱臣贼子，谁是乱臣贼子？是我崔六还是太子？你倒说说看 　　。」 客人道：「我没说你是乱臣贼子，更不敢毁谤太子──你忠心报国，我自也 　　敬佩，然而你生意作得安稳，又没入仕，何苦去淌这宫廷里的浑水？一步走得岔 　　了，左右不是人。管他是太子继承皇位也好，寿王继承皇位也好，咱们崔家只做 　　壁上观，岂不是好？」 崔载仁道：「若不是李林甫去找你，你也这般想嚜？还是你根本同李林甫一 　　样，看好寿王，要抢这保驾之功？」 客人怒道：「我什麽人？做什麽事？当官到头了，还希罕什麽保驾之功？今 　　上龙体安康，还能掌政几十年，管他到时是谁继位，我也都告老致仕了，与我有 　　何相干？我看倒是你心下不平，手里掌着店舖，心里始终怪着几个在朝的兄长！ 　　说到头，要抢这保驾之功的可不是我，别叫我说破，难道太子没给你好处嚜？我 　　从不希罕坐这位子，倒想像你一样过这逍遥日子哪！要不我同你换！」 崔载仁道：「不用大声嚷嚷。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你没什麽好说的。我 　　也不来怕李林甫──天下英雄多少？岂能任奸邪横行？我倒要劝你少跟李林甫来 　　往，更别拿他什麽好处，这人须得意不长。」 客人口气软了下来，道：「六弟，我是摸不透你底子，李林甫大约也摸不透 　　你底子；可是不管你怎样有把握，就不担心那个万一嚜？你自己置死生於度外， 　　难道也不用替馨儿想想嚜？」 崔载仁没讲话。 客人道：「别太固执了吧，六弟，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我明天下午再来找你 　　。」 崔载仁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抗本来听得出神，这时发觉客人已经起身，连忙把搭在崔馨儿肩上的手放 　　开，轻声道：「你爹爹要送客了。」 崔馨儿适才也不晓得在想什麽心事，听到此言才把头抬了起来。这时书房门 　　屏拉开，一个男子已经走了出来。崔馨儿看见那人，虽还隔着好几丈，便唤道： 　　「二伯。」却忘了自己左手还牵着顾抗，待得伯父转头看来，早已来不及缩手， 　　一时不晓得该不该放开，窘在那儿。 崔载仁的二哥崔行义今天特别来找兄弟谈事，却闹了一个不欢而散，心下甚 　　烦，走出书房来，见到侄女身边不是丫环，而是一个身材挺拔的十来岁少年，虽 　　然搞不清楚路数，却也不想细问了，只随口应道：「馨儿，好久不见。」 这时顾抗已经把手抽走。崔馨儿看见伯父没问，放心许多，问道：「二伯找 　　爹爹讲话？」 崔行义道：「谈完啦，二伯正要走呢。」 崔载仁出房走到廊上，见到崔馨儿和顾抗，微笑道：「顾公子找我嚜？和馨 　　儿到书房里稍坐罢。我去送客，马上就回来。」 崔行义却道：「何必让馨儿乾等呢？我自己去，六弟不用送啦。」 崔载仁毕竟还是送了兄长到院门才回来，到了书房，问道：「怎啦？不愠有 　　事找我嚜？」 不等顾抗回答，崔馨儿便抢着道：「爹爹，三姨说天气闷得慌，明天要带我 　　和顾抗去大圣善寺呢！爹爹说好是不好？」 崔载仁笑道：「我瞧是馨儿自己想玩耍吧？又说是三姨如何，又说是天气如 　　何，又要硬拉着不愠陪你去，也没想过人家愿不愿意。」 崔馨儿道：「顾抗又没去过，哪有什麽不愿意的。」 顾抗道：「晚辈好奇，确是想去见识一下。」 崔载仁又道：「馨儿也不唤顾公子，也不唤人表字，生不生，熟不熟的，这 　　麽连名带姓叫人，也太没规矩。」 崔馨儿道：「『顾抗』这两个字挺好听，比什麽表字好叫多啦，哪有什麽生 　　熟的事！爹爹，我俩可是熟得紧，不说别的，刚刚顾抗就──」 顾抗只怕崔馨儿就要说出适才轻薄之事，心下着急，不住望崔馨儿使眼色。 崔馨儿看也不看顾抗，故意先吞了一口口水，才接着说下去：「──和我合 　　演了两首曲子呢！」 崔载仁道：「不愠，馨儿不知礼节，请你见谅。」 顾抗见崔馨儿没说适才之事，松了口气，道：「晚辈从来不在意这些名号的 　　事，馨儿唤得习惯也就好了。」 崔载仁想了一下，道：「明天要去大圣善寺嚜？若是你三姨带着就去罢。善 　　无畏三藏是佛门高僧，可惜我也未曾得见。馨儿到了庄严宝地，切不可如在家里 　　一般戏耍。」 崔馨儿道：「爹爹放心，三姨和顾抗管着我呢！」 虽然崔载仁神色如常，但顾抗终究挂念着方才听到的争吵，眼看崔馨儿就要 　　起身，忍不住道：「适才晚辈无礼，意外听闻崔叔和客人几句言谈。非礼勿听， 　　小子有罪，本来不该提起，可是顾抗有过不敢不言，要请崔叔原谅。」 崔载仁毫不讶异，笑道：「这是关心了，崔六感谢还来不及，岂会怪罪？不 　　过不愠不须担心，虽然二哥和我有些看法不同，他来找我，却是为了我好，我们 　　兄弟口角，倒让不愠笑话了。唉，说到修养，崔六痴长年岁，却还及不上一个少 　　年……不论如何，崔六行事自有分寸，不愠可以放心。」顿了一顿，又道：「尊 　　师徐先生尝言：『秉浩然正气，为一己之所能为，得失又何系於怀？』崔六虽不 　　敢自比尊师胸怀，然而立身甚正，平生处世无愧於心，就算有什麽难料之事，横 　　逆又岂能加诸君子？」 顾抗听得崔载仁极是推崇徐清，自是高兴，又见他神采飞扬，形气潇洒，料 　　来诸事都早在掌握之中，遂道：「晚辈多事了，多谢崔叔不怪罪。」 崔载仁道：「别多心啦，你和馨儿快回去吧──对了，麻烦不愠等下替我转 　　告尊师，请他明天下午无事的话，到书房这里来和崔六喝几杯酒。」 顾抗道：「晚辈必然代为转达。」 崔馨儿道：「爹爹，我们去了。」和顾抗一同起身。 两人走到门口，崔载仁突然又道：「不愠！」 顾抗问道：「崔叔有何吩咐？」 崔载仁道：「崔六待你好不好？」 顾抗道：「崔叔厚待晚辈，晚辈岂有不知？」 崔载仁道：「这次崔六想请不愠帮忙一件事，应当不为过吧？」 顾抗道：「若是晚辈力所能及，自然无有不允。」 崔载仁道：「其实崔六这回是想将女儿托付给你──馨儿不在崔六身边时， 　　希望你能叫她不受别人欺侮，这事不愠可能答应？」 顾抗想也不想便道：「这是自然。」 崔载仁锐眼盯着顾抗，问道：「所以这是不愠力所能及之事了？」 顾抗愣了一下，道：「就算晚辈力有不及，也会拼上性命、想尽方法保护馨 　　儿。」 崔载仁道：「瞧着，你太轻易答应别人了吧？」叹了一口气後，续道：「崔 　　叔是要教你一个乖──人生在世，情比仇难当──旁人对你不好，你自己看淡便 　　没事了；可是旁人对你太好，你能把它看淡嚜？因此你往後这辈子呀，切莫轻受 　　他人情意。尤其是见着有哪个谁像崔叔这般，对你交浅恩深的，那多半便是要图 　　谋你什麽了，你得脚底抹油、赶紧逃走，免得到时候想跑也跑不了。」 顾抗笑道：「那麽崔叔是要图谋什麽呀？」 崔载仁道：「自然便是要图谋你照顾馨儿了。」 顾抗道：「那可不算！就算崔叔没有拜托，晚辈也不会让馨儿受人欺侮。」 崔载仁微微一笑，道：「总之呀，馨儿不懂事，任性得紧，出了家门连我也 　　管不着，可要麻烦不愠多用心了。」 顾抗道：「请崔叔放心，晚辈一定会让馨儿平安返家。」 崔馨儿眨眼笑道：「我才不需要顾抗照顾呢！」 顾抗和崔馨儿辞了崔载仁，自行走回琴室。一路上顾抗又想同崔馨儿说几句 　　贴心话，可是不知怎地，这回崔馨儿走得好快；顾抗叫她不应，要拉她的手，崔 　　馨儿也不让拉。顾抗是个拗性子，心下虽觉不解，却也不想低声下气去探问。 两人到得琴室，郑三姨问道：「怎麽去了那麽久？你爹不答应嚜？」 崔馨儿道：「爹爹答应了，是二伯父在跟爹爹讲话，我们在外头等呢。」 郑三姨道：「那不好嚜？皱着眉头是怎地？」 崔馨儿道：「好哪。我是担心明天下午，要是当真下起雨来，圣善寺就去不 　　成了。」 郑三姨道：「要下也不会明天就下，别瞎操心。」心想，顾抗都不插话，崔 　　馨儿也一直不往顾抗看去，大概是两人不知怎地拌了嘴吧？小女儿家的性情本来 　　就比洛阳的天气还要难料三分，谁又能猜透这其中道理？郑三姨有些後悔答应两 　　人单独去找崔载仁，遂道：「若你又不想去了，现下直说也无妨。」 崔馨儿道：「我想去哪，顾抗也想去，冒雨也要去呢──若当真下了雨，那 　　咱们便去看老和尚骑龙好了。」回头问顾抗道：「你说是不？」 顾抗道：「就算老和尚真个骑龙，怕也不会让咱们瞧见。」 郑三姨道：「你俩一心想见善无畏三藏，明天失望可别怪我。还要演方才的 　　曲子嚜？」 崔馨儿道：「我去把琴挂了吧，爹爹叫顾抗回去向清叔传话呢。」 顾抗看崔馨儿口气上不要他留，遂收拾了竹笛辞去。 当晚顾抗与徐清一同吃过晚饭，打发丫环走了。顾抗才道：「清叔，明天郑 　　三姨要带我和馨儿去大圣善寺呢──郑三姨说那住持善无畏大师能够百岁不老， 　　又能够呼风唤雨，难道天下当真有这等事情？」 徐清道：「清叔一样不曾见过善无畏三藏，不过有件事却记得清楚：我们邙 　　山本来有条巨蟒，虽然不曾伤人，可是上清观里畜禽早被吃了不少。这条巨蟒一 　　听有人靠近就跑，几次我和师兄们听到动静，提了长剑去找，却总是不见片影， 　　只看见栏里又少了一头猪罢了。有次又听着鸡飞狗叫，我大着胆子，乾脆不等师 　　兄，望後就奔，那次虽然一样没追到蟒蛇，却给我瞥见了一眼──那蛇，当真好 　　大，怕不只有两丈长！我追不着，便将情状秉告掌门师伯，师伯说，巨蟒通灵， 　　不曾伤人，道家不与天地争，门下弟子把畜栏用砖头砌成实墙便罢，不用再追捕 　　巨蟒了。砌好砖墙之後，观里便不再有猪只被吃，也没人在上清观附近见着巨蟒 　　了。可是过了好一阵子，竟又听到巨蟒出没的消息。原来这次那条蛇吓着了上邙 　　山谒陵的王孙队伍，许多人都说是蛇妖，传得沸沸扬扬──那时善无畏三藏刚到 　　洛阳不久，有人请他除妖，善无畏三藏便答应了。他没带半个帮手，孤身入林， 　　才只过了小半天，就出来叫人收拾蛇屍了；城里人都传说他有秘宗法咒，一念咒 　　便咒死了巨蟒！清叔虽没来得及见到善无畏本人，不过那时邙山上甚是热闹，有 　　随着师兄去看过蛇屍，确实是之前见过的那条蟒蛇。不管善无畏三藏是否真有密 　　咒，孤身一人竟能除去如此庞然怪物，的确是不可思议。」 顾抗听郑三姨描述善无畏之能，只觉是道听途说，水钵召龙云云显然是穿凿 　　附会的夸大之辞；然而这时听到徐清讲这故事，亲身经历，眼见蛇屍，实在不由 　　得不信。想了一想之後，顾抗终於问道：「清叔，难道世上真有能够召龙行雨， 　　百岁不老之人？」 徐清道：「这清叔就不晓得了。道门中人修习虎蹻，炼气炼到精深之境，颇 　　有岁过百龄者，况且虎蹻精深之人，形貌往往比实际年岁年轻不少，那也不是奇 　　事。不提别的，黄岩道人就活到了一百一十七岁，白雪祖师仙去之时，也是年已 　　近百，这都是有凭有据的事情──曲流师伯小时候还跟白雪祖师说过话呢！长寿 　　之人时有所闻，不用去说古代那彭祖八百岁而殇，咱们不也在路上听说北方有个 　　术士张果岁已数百嚜？凡人之所知，着实有限，清叔也不敢肯定天下有什麽必然 　　无有之事。召龙行雨之术虽然难以想像，可是谁又晓得一定是假？说到底，这个 　　善无畏三藏实是奇人，你清叔也想同你们去见一见呢。」 顾抗道：「清叔能一起去就好了，可惜崔叔明天下午要找你说话。」 徐清道：「崔六向你交待的嚜？」 顾抗道：「是啊。今天我和馨儿去找崔叔时，崔叔特别交代的，这次似乎是 　　真有一些事了。」 徐清奇道：「怎说？」 顾抗道：「今天馨儿的伯父来找崔叔讲话，我在书房外听到了一些──他们 　　提到什麽太子、什麽寿王继承皇位的事，又讲到一个叫做李林甫的人是什麽乱臣 　　贼子，总之我也不懂。那时崔叔和客人意见不合，便起了一些口角。」 徐清这几日曾听崔载仁说过李林甫是当朝大官，与当朝皇帝的宠妃关系密切 　　等事，晓得崔载仁对这些人颇为不满，此时一听顾抗之言，兜了拢来，心下已经 　　有底，不禁失笑：「嘿，看来洛阳崔六留我俩住下，也不只是要人陪女儿玩耍呢 　　。这世上的事情毕竟没有那麽简单容易！」 顾抗道：「兴许崔叔只是要问你商量意见罢了──他今天还提到你说过的话 　　呢。」遂将崔载仁之言大略说了一遍。 徐清道：「我也没说崔六不是好人。是你清叔自己修为浅，还没潇洒到能够 　　不挂念人情罢了。」顿了一顿，又道：「再说，谁敢断定君子行事无愧於心就一 　　定不遭横逆？」 顾抗晓得徐清意指苏州之事，心下也自难过，遂不再说话了。 　（待续） -- 琴剑六记　百万字武侠长篇连载 　　http://gs.cathargraph.com 直接阅读《琴剑六记》 http://gs.cathargraph.com/p/list.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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