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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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第四回(10)
时间Tue Jan 31 16:01:09 2012
……美馔珍馐固我辈之爱惜,又岂是汲虹饮露之高士所
欲?崔某既闻先生天地为家、江湖为枕之言,却仍整备
金屋玉枕以款待先生,岂不是愚笨之极?想先生之才,
焉能困於寸尺之地,与市井逐金之辈、好勇斗狠之徒共
戴一屋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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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进得房里,一张七弦琴置在几上,琴前虚位,想必便是那女子所有。这张古
琴极美:赭漆梧桐,流水断纹,窄颈削尾,腰斫连珠,徽镶贝钿,弦作寒冰;顾
抗匆匆一瞥,虽不能尽识琴制,然而过往所见七弦琴,从来未睹作工如此精致者
,晓得是有年岁的佳品,或许便是蜀制名琴。
另一张黑漆桐木琴却抱在一个女孩膝上。女孩五官精致,双眼晶黑,颇有灵
秀之气,看来年纪比自己还小,大约只有十二三岁而已。
那女子道:「我姓郑,这位是崔六家的千金,敢问公子业师大名?」
顾抗道:「家师名讳徐清。」
那崔载仁之女名唤崔馨儿,适才听到顾抗竹笛吹得如此之好,本已颇为好奇
,这时看到顾抗进来,身姿端挺,落落大方,面容虽然略嫌黧黑,却还不恶,遂
问道:「三姨,这位徐老师你认识吗?」一双眼睛只在顾抗身上瞟来瞟去,彷佛
要笑出声来,也不晓得是发现了什麽滑稽之处。
郑三姨道:「我虽不识得徐老师,不过得聆顾公子妙曲高声,可以想见徐老
师之风采。」
崔馨儿又道:「顾公子在房外听三姨教琴做什麽呀?莫非是要偷师?」说完
又是忍不住轻笑,举手把口掩了,却还是在笑。
顾抗道:「在下听闻郑老师琴曲迷人,确是十分羡慕,偷师是不敢,不过揣
摩此曲之曲意而已。」
郑三姨问道:「请问公子揣摩此曲有何所得?」
崔馨儿抢道:「唉呦,不是高山便是流水了,这几百年前的老故事我可不爱
听!三姨,把顾公子这等招摇撞骗之徒逐走了吧!」语气里却全没有要顾抗走的
意思。
郑三姨微笑道:「馨儿莫没礼貌啦。」转头问顾抗:「敢闻顾公子高见?」
顾抗却不说话,迳行拿起竹笛,将自己昨夜今早揣摩之曲演了一遍。
郑三姨和崔馨儿不知顾抗已经斟酌一夜,还以为他真是在房外听得一遍演奏
便能把整首曲子记下演出,不禁十分讶异。郑三姨心想,这少年以如此年纪习得
如此笛艺也就罢了,如此耳力记性,天下却有几人能够?这可不只是师父高明,
说来这天分也是古今罕有的了。
遂道:「顾公子之所得确是高见,笛发琴声,我等闻所未闻。」
崔馨儿虽然内心对顾抗佩服得五体投地,却故意作势道:「还说不是偷师,
这不就是偷师?竟然有胆在三姨面前演奏此曲,顾公子你也可以算是忝不知耻了
!」
顾抗看崔馨儿还比自己小着一两岁,要作大方,也不来和小女孩斗嘴,只是
微笑不语。
郑三姨自有解局之法:「顾公子比我高明多啦,又何必偷师?」这时既已晓
得宅中另有习乐高手,实是不见不快,於是道:「不知是否有幸请顾公子替我引
见尊师?」
顾抗道:「家师在和主人谈话,待会小子自当为郑老师致意。」
崔馨儿道:「其实我晓得徐老师是谁,徐老师来头可大着呢!」
顾抗和郑三姨听到此言不禁奇怪,郑三姨道:「馨儿你又知道什麽了?」
崔馨儿道:「我还晓得顾公子是谁呢!早听王妈说啦,昨晚的宴会就是爹爹
给徐老师和顾公子开的!三姨你不晓得,顾公子不止笛艺高超,武艺也是一样高
超呢。听说昨天徐老师和顾公子在首阳山上,把洛阳崔六身边十几个本领高强的
随从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连齐国公也赞叹顾公子武艺不凡,折节要与顾公子交往
──洛阳崔六得见英雄豪杰,心下仰慕,因此大开水席,请徐老师和顾公子上座
!不知传言是否真实?小妹这厢要请顾公子指教啦!」
顾抗遂与两人攀谈。
原来这崔馨儿只比顾抗小一岁,不过顾抗自小炼气,体格本壮,自离苏州这
两个月来身材又长高不少,加上江湖奔波,劳苦营生,稍历世事,气态已成,看
起来却似要比崔馨儿大上许多。崔馨儿出生时,母亲难产,保得孩子却没保得母
亲,崔载仁心下悲悔,竟也没再续弦。这女孩既生得水灵,又冰雪聪明,从小被
崔载仁捧如掌上明珠,便养成了那骄纵任性脾气、伶俐花巧嘴巴;崔载仁既不忍
心管教女儿,家里奶娘自然也就不敢管,於是崔馨儿从来不知礼仪,越来越能放
肆,直到碰见了这个古琴老师郑三姨,那女儿气性才被镇住。
这郑三姨却是个奇人,本来也是大家出身,可是不知怎地,却在十余岁上随
着一个女冠离家,习琴习武,从此流浪五湖四海。两年多前崔载仁与郑三姨机缘
巧合结识,见她琴艺甚佳,遂延请她到府里教女儿弹琴;那时崔载仁还没开始大
肆招揽江湖异士,因此郑三姨可以算得上是第一个住进崔府里的江湖人物。郑三
姨这一住就没再走,既没揽上崔载仁府里舖上杂事,也不用担任随从,每天就只
是花一两个时辰教崔馨儿弹琴而已,因此在这崔府上的身份与其它江湖豪客略有
不同。
崔馨儿钦慕郑三姨,一来是因为郑三姨的身世神秘有趣,二来也是因为能和
郑三姨聊自己心事。崔馨儿个性娇纵,既嫌家里奶娘烦人、又常说府里丫环笨拙
、恨自己没有娘亲、又不喜亲爹整天不是出门谈生意便是和那些王孙贵官往来,
总觉得身边没有人能说话,直到碰见了这个古琴老师,既是长辈,又像朋友,便
把那全副心事都向着她倾吐了;可是这样一来,上课时倒有大半时间在聊天,明
明天分不差,两年多来琴艺却仍没有什麽进步。崔载仁见到女儿与郑三姨相投,
也不想去计较古琴教得如何了,反而心安,把女儿一迳交付给了郑三姨。
本来崔馨儿心里就只郑三姨一个人物,可是今天碰到了顾抗,晓得他年纪只
比自己大一岁多,却已经跑遍了河南江北之地,谈吐不俗,笛艺非凡,加上昨晚
听得家里下人把徐清和顾抗的武功传得神乎其神,虽看顾抗不是什麽特别漂亮人
物,又听得他讲,得知昨日首阳山之行与下人所传全然不同,仍是极为喜欢,只
是顾公子顾公子地叫唤,硬是要顾抗再演新曲。
顾抗却看得时辰有了,又怕徐清回房找不到人,虽然想留,小谈几句之後仍
自告辞了去。
顾抗回房,又等了好一下子,徐清方才回来。
徐清听完顾抗讲述方才的奇遇,却也说不曾听过郑三姨这个人物。其时世家
子弟转而从商已然不少,然而像崔载仁这般千方百计结交江湖异人的行径却颇稀
罕,外加郑三姨一时兴起就邀顾抗进琴房、崔家小姐不管顾抗家世行第就拉着他
玩闹,这一家子居然是从上到下没半个规矩的。徐清又想起昨天那个齐国公崔宗
之也是不务正业,彷佛恨不得自己生为平民,流落江湖一般;一时不禁感叹,自
己在江南隐居一十二年,外面世界竟好似全变了样子。
徐清晓得顾抗已经许久没和同年龄孩子往来,遇见崔馨儿定是十分开心,更
何况对方还是个懂得音乐的俊俏女孩?也不忍心责怪他在别人宅里乱跑,只道:
「你要吹笛子便吹,干嘛把你清叔拖下水?」
顾抗道:「那是郑三姨要问,可不是我要说。」
徐清道:「再说吧,要见人家家里人,总得先问过主人罢。」
顾抗应了声:「嗯。」然後问道:「崔六找清叔聊些什麽呢?」
徐清道:「就聊由南到北一路江湖风光哪!倒也没什麽要紧事。他问起我俩
身世,我唯唯诺诺,他竟也就不问了,只是一心要留我俩长住下来,这才奇怪是
不?」
顾抗道:「想必崔六是要做今之孟尝了。」
徐清道:「嘿嘿,就算是古之孟尝又如何?孟尝君养那鸡鸣狗盗之士,岂是
无所为而养之?你难道要清叔学那冯谖击铗而歌嚜?我看咱们还是早点上邙山去
好些,邙山翠云峰虽然不是什麽天洞仙山,可至少不是是非之地──你清叔是洛
阳人,晓得这洛阳水席二十四道菜,冷盘热盅,轮流不停,既入了口,好容易离
席嚜?」
顾抗并非不晓得这道理,可是着实想在这宅子里多住几天,和崔馨儿弄琴耍
笛,过过那逍遥日子──说也奇怪,这两个多月来从苏州走到洛阳,离了富家公
子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从没想过什麽粗糙折磨,不过这洛阳水席一吃,
深宅大院睡上一晚,又开始觉得江深湖广似乎没有那麽浪漫,天宽地阔也难免苍
凉了。
徐清见顾抗不说话,问道:「你发什麽愣?」
顾抗道:「清叔既然不喜欠人恩情,当年为什麽在江南住了下来?」
徐清正色道:「那不一样。天地茫茫,同你爹一样的人再没第二个。」
顾抗看着徐清神情,晓得徐清心意已决,遂不再说,只是心下又想起方才崔
馨儿清脆的笑声。
午饭是丫环送到房里,两人吃过了饭,又有一个僮子来请徐清和顾抗到书房
说话,却是崔载仁又找。
徐清和顾抗随着僮子来到书房,崔载仁已经迎到廊上,道:「两位请进。」
房里有一张几子、一个书柜,壁上悬着一琴一剑,其余别无一物。焦尾古琴
色黯光藏,比常制略短一些,指板之上全无徽钿;三尺半长剑乌檀为鞘,鞘上柄
上整整齐齐缠着黑绳,内里乾坤虚实难知。这琴剑两物朴中带雅,乍看之下拙陋
愚钝,细观便觉灵锐逼人,恐怕都是价值连城的重宝。
三人入席坐了。崔载仁道:「顾公子昨晚可还适意?」
顾抗道:「无有不适,感谢主人盛待。」
崔载仁道:「方才听小女讲述,得知顾公子笛艺精深,真是所谓能者无所不
能了。」
徐清道:「小徒不知礼仪,逞能吹得几支曲子,冲撞了崔家千金,徐某正要
向主人赔罪呢。」
崔载仁道:「小女亦不甚知礼,又何能责怪顾公子?徐先生说要赔罪,却是
太过了。倒是顾公子与小女有此奇缘,反让崔某得知两位於音乐之道亦有非常之
能。先生博涉诸艺,却又无一不精,真乃天下奇士。」
徐清道:「徐某愧不敢当。」
崔载仁道:「徐先生气度不凡,文武全才,胸涵古今,怀抱寰宇,何必自谦
?其实自昨日先生赴敝府饮宴之请,崔某便心下难安,中夜之际,更是辗转反恻
,难以成眠,深悔首阳山之强请。料想先生乃是云隐之流,行步山林之中,泛舟
江湖之上,正先生之所宜;我洛阳崔六又是何人?不过一介商贾俗夫而已。燕雀
之巢岂堪神龙一宿之栖?崔某之以为盛情者,徒然使先生困扰罢了!美馔珍馐固
我辈之爱惜,又岂是汲虹饮露之高士所欲?崔某既闻先生天地为家、江湖为枕之
言,却仍整备金屋玉枕以款待先生,岂不是愚笨之极?想先生之才,焉能困於寸
尺之地,与市井逐金之辈、好勇斗狠之徒共戴一屋之顶?洛阳崔六这里向先生道
歉。」
徐清与顾抗两人听得崔载仁这话说得诚恳隆重,倒是出乎意料。想那崔载仁
带着江湖豪客游山,一看徐清本领高强,便极力挽留,当是有养士之意;因此徐
清才劝顾抗不要多吃他人粮,反把嘴吃软了。可是现在崔载仁竟自己说要为这场
水席致歉!
徐清忙道:「快别这麽说,徐某本是凡夫,列席盛宴只觉不胜荣幸,向主人
道谢还来不及,岂堪得这一番言辞?」
崔载仁顿了一顿,又道:「今晨与先生一席谈话,得知先生不仅通晓医事武
术,於诸子百家之学亦是无所不窥。人说,明师出高徒,顾公子得先生调教,武
艺笛艺俱臻妙境,不知是否亦习文艺?」
顾抗道:「确是从清叔读过一些书,不过小子不肖,资质驽钝,学识粗疏之
极,顶多能写几个字罢了。」
崔载仁道:「这是过谦了。子曰:『里仁为美。』俗谚又有所谓:『读万卷
书不如行万里路。』顾公子得高士陶冶,行游天下,见识山川胜景、古事遗迹,
就算未曾读过一本书,也已胜过许多皓首穷经之士了。」
徐清道:「教授几本书,消遣行路光阴而已,何曾思及这许多?」
崔载仁道:「世人习武,莫不有求胜之心,唯独先生习武,不以力骄人;世
人为学,莫不有所图之位,唯独先生为学,遣怀宇宙,逍遥天地,一无所求。此
正崔六之所以钦慕先生也!高士凡夫之别,犹如鸿鹄燕雀之异,先生胸怀大志,
常人不能管窥蠡测,崔某一介凡夫,不敢强留先生;然而小女自妄,仰慕顾公子
之笛艺,愿能与公子多叙音律──若两位不嫌弃崔某、不急於远行,或可暂缓江
湖之游?蛟龙固然难栖泥塘,或亦可请两位自由停去敝院?顾公子得以闲暇赐教
小女则小女之幸,若使小女得一睹徐先生风采,则更幸中之幸矣!」
(第四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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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剑六记 百万字武侠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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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9.85.41.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