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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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第四回(8)
时间Tue Jan 24 23:14:30 2012
……後来即使过了很多很多年,顾抗每次想到崔载仁,心
中总会浮现少年时第一次走进洛阳城的情景,即使寄居崔
宅的那一百来个日子,已经有好多细节记不清楚了,却怎
样也忘不掉这天下午崔宗之的笑声、身下那匹大宛骅骝的
气味、还有那队从南市市门走出来的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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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崔载仁吩咐手下让了一匹马给徐清,顾抗仍旧骑着灰驴,一行人便往洛阳进
发。
这一路上,崔载仁和徐清两个在最前面并骑谈话,也不晓得谈些什麽,崔宗
之却把顾抗拉到最後面,故意落队,与其它人拉出两丈多的距离。
崔宗之道:「顾兄弟好俊的身手,年纪轻轻便练到这般掌力,着实令人佩服
,不瞒顾兄弟说,崔某也学过武,今年三十一岁啦,却打不出这般掌力。」
顾抗本以为崔宗之不过二十上下,却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年过三十,愣了一下
才道:「清叔从小教我功夫,我今天却是第一次和别人放对,公子莫要取笑。」
崔宗之道:「唉,什麽公子,难听得紧,就叫我宗之吧,兄弟有没有字号?」
顾抗道:「我的表字也是清叔取的,唤作不愠。」
崔宗之笑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善哉孔夫子之言也。可是
崔某看来,不愠今早却是颇有愠怨之气,你清叔看到想必心下叹息。」
顾抗道:「宗之兄故意以言语逼迫小弟下场动武,却也不能算是君子。」
崔宗之道:「不愠才只胜得一场比试,便把尾巴翘得老高,故为礼貌之辞,
其实伤人於无形之间,强逾掌力,这简直是小人了!」
顾抗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一会後才问道:「宗之兄与崔六是什麽关系?」
崔宗之道:「其实只是同宗的远亲罢了。我本是长安人,在长安时便常听人
说道崔六郎亲贤纳杰,风采照人;这阵子恰好有事要在洛阳住上一阵子,就特地
前来拜访,因此才有今日首阳山之游,却不意巧遇不愠与尊师。」
顾抗问道:「宗之兄在长安家事何业?」
崔宗之道:「那是不足道的,若不愠哪天到长安一游,我作招待,不愠自会
知晓。倒是我见不愠与尊师如此风度,与一般江湖人士大不相同,想请问不愠是
否出自世家?年岁几何?族里排行?」
顾抗道:「我是辛酉年出生的,家里行四,家父本在江南经商,不是什麽世
家,不过是有几间舖子罢了。家父两代单传,和顾家其它族兄弟已无联络,也不
住在一县,没有一起排行。」
崔宗之道:「不愠家里既然经商,怎会与尊师一起行走江湖?」
顾抗顿了一下,道:「清叔与家父相交多年,我一懂事便拜清叔为师。今年
小弟家里不幸遇事,清叔便带我北上,要上邙山去投奔故人。」
崔宗之见顾抗似不想说,便不再问,只道:「不愠十三岁便行走江湖,非常
人也。你师徒两人便这样靠一匹驴子和几张药方从江南走到洛阳嚜?何不多携一
些盘费,由运河直抵洛阳?」
顾抗逞强道:「是啊,我同清叔便如此走,本来盘费倒是不缺,只是我央着
清叔要带我阅历江湖,因此就一路摇着虎撑上到这里了。」
崔宗之拍手道:「真是好主意,如此经历我便不曾有过!这一路走来想必是
十分精彩了,为兄好生羡慕,便只说不愠身下这驴子,我就从没骑过。」
顾抗道:「我是江南人,从小只会坐船,骑这牲畜也是这趟出门才学的,便
只说宗之兄身下这马,我这辈子也只骑过一次。」
崔宗之笑道:「这岂不是刚好?咱俩换着骑看看。」
两人交换马驴,又笑又闹,和前面几人又离得更远了,崔载仁却也不来管崔
宗之。这崔宗之虽然大了顾抗十几岁,却好似无家无室一般,又一径贪玩,也瞧
不准是什麽身份,偏偏和顾抗谈得投机,就连半途一行人在城郊的饼铺吃中饭,
也还拉着顾抗不住讲话。
顾抗骑着崔宗之的高头骏马,视野广远,才在城外数里之遥,一道雄伟森严
的城墙已经映入眼帘。春末夏初,天气晴朗,洛阳城在阳光照耀之下,竟让人错
觉彷佛铁铸,要待乘马走近,才能看清,原来洛阳城墙夯土之外再覆青砖,真正
是所谓固若金汤。那时徐清和崔载仁走在最前面,顾抗和崔宗之殿後,一行人从
城东建春门入城,宏美壮观的门楼,宽大的门道,全都比顾抗自小居住的老城苏
州气派得多;进了建春门後,两百尺宽的大街笔直向远处展开,路面除了一些未
扫残花,一色是踏实的黄土,道路两旁植满了樱桃、石榴、槐树、柳树,城里也
是一片绿意盎然。入城後崔载仁领着一行人沿着建春门大街直直往前走去,沿途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有许多事物却是顾抗以前从未见过的。行近南
市时,顾抗看到一队高鼻子胡商拉着一种高大长毛异兽,正从市门走出,赶忙问
崔宗之,听了崔宗之讲,才晓得那就是清叔所说「凉州一颗屎,到得潮州要价一
两黄金」的骆驼。
这一路上,崔宗之不住向顾抗讲解洛阳城的规矩格局:扣除皇城和南、北二
市,洛阳城内共一百零九坊,里坊一律正方,纵横一律三百步,每坊有坊墙环绕
,东西南北各开一门,坊内通门街道开十字,十字划成四区,每区又是十字开巷
,开巷不足,内里又有弄有曲,既严整,又繁复;城、坊、市门日没而闭,天明
而启,击鼓四百响为号,夜间禁止在坊外行走……
奇怪的是,後来即使过了很多很多年,顾抗每次想到崔载仁,心中总会浮现
少年时第一次走进洛阳城的情景,即使寄居崔宅的那一百来个日子,已经有好多
细节记不清楚了,却怎样也忘不掉这天下午崔宗之的笑声、身下那匹大宛骅骝的
气味、还有那队从南市市门走出来的骆驼。
崔宅所在的崇业里虽属城南,但已近定鼎门街,乃是一等一地段,到了宅院
,崔宗之辞了顾抗和徐清自去更衣,崔载仁派人把马驴牵去槽房,又给徐顾二人
在一个四合小方院里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徐清与顾抗将药箱行李等物安顿好之後,略一观望,只见小方院前後左右四
厢,就只自己两人占了两间房,其余全没住人,但却打扫得乾乾净净;小方院外
侧就是园林,假山流泉,树木苍翠,奇花异卉,一样不缺,朝着园林对侧看去,
另一头也有一个形制全然相同的小方院,分明只是一个私人居宅,客院竟似不只
一处。这座园林位居崔宅中央,前侧是主屋,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客院,而後头深
幽,一眼不尽,两人虽然还不曾走到那头,不过想来还有其他房舍。崔宅占地甚
广,一下子也摸不清有多大,单是走过的地方似乎就不比顾家大院浅,上下左右
看去,建筑一律木构,斗拱无饰,似陋实雅,房里器物俱是上上品,顾抗出身巨
贾之家,年纪虽小,眼力非凡,竟仍觉得有那未能道尽之细处。
稍稍歇腿之後,徐清道:「嘿,不愠啊,你在後头和崔宗之谈得可高兴了,
可晓得他是什麽人?」
顾抗问道:「什麽人?」
徐清道:「是个国公。」
顾抗大惊,道:「可是他穿着一身白衣,又向我要驴子骑!」
徐清道:「我也是问了崔六方才晓得,这人是袭封的。他爹崔日用是个大臣
,当年平韦后之乱有功,皇帝赐了几百户食裔,封齐国公,却在好几年前过世了
,因此崔宗之十五六岁便袭了封裔,他官可不小,是左司郎中,五品大员!」
顾抗道:「一个国公怎作这般装束在山林野地乱跑?」
徐清道:「穿白衣嚜,便是怕你这种小子不敢靠近哪!据崔六说,崔宗之癖
性怪奇,做官不太认真,偏偏因为文章写得好,仕途一路亨通;常常把政务交给
左司员外郎,喝一整天的酒,旁人也不太管他。这人喜和天下各色人物结交,同
好几个没功名的文人、一些江湖上人物都相熟,或许是因此才练过一些武罢。」
顾抗道:「那崔六呢?」
徐清道:「这说来就巧了,崔六之父是个人物,你清叔当年在长安便曾经拜
访过,几前年才以崇文馆学士致仕。就算不谈过去情事,崔六的长兄崔行义,也
是个大官──刑部侍郎。」原来崔载仁之父与徐清之父於武后朝中曾经共事,然
而官运却比徐璟好得太多,当年徐清赴京应试,便曾去请托此人,只是未得襄助
而已。徐清不欲谈到自己身世,适才却没对崔载仁提及这段往事。
顾抗道:「崔六自己没当官嚜?」
徐清道:「这倒没有。崔家这一系不太清流,养着东西两京里好几处邸店客
栈,可是排行前面的几个兄弟都有官职在身,只好由年纪最小的崔五与崔六分守
长安洛阳,照看这些产业。崔六虽然从未入仕,却是世家出身,学问风采毕竟不
同,加上经商多年,交游广阔,因此不但识得一些朝中大员,也结交了不少江湖
人物,齐国公来找他,想来是有些气味相投的意思……」
顾抗听徐清讲了许久,终於忍不住问道:「清叔,你说我今天和那姓李的瘦
子打得怎样?」
徐清笑道:「就晓得你小子要问,瞧你得意着!你怎不自己说说看这场打得
怎样?」
顾抗道:「那人出掌太慢,和清叔差得远了,要赢此人本来不难。」
徐清道:「清叔却看你从头到尾都靠内功压人,打得着实狼狈慌张。」
顾抗不服气,道:「我分明同他拆掌,怎说是靠内功压人?」
徐清道:「只晓得和对手比快就是靠内功压人,人家打出了一堆破绽,你没
抓着半个,最後还是硬拉着他手才打着,这算什麽?你虽然没几岁,这套内功却
练八年了,那姓李的练功还未必有你久,赢这场很得意嚜?你要是对上他师哥,
可就讨不了好了。」
顾抗道:「不过清叔一掌就摆平了他。」
徐清道:「是清叔摆平了他,不是小四哥摆平了他,他的虎蹻功是有底的。」
稍微顿了一下,又道:「清叔说你打得不好,你也别扫兴,练掌才两个月,这进
境已经是少有的了。可是你清叔不怪你功夫好不好,却怪你咽不下这一口气。今
天要是对手换个人呢?今天要是你清叔不在身边呢?你不出那一声不就没事了嚜
?这事你自己慢慢想,去把衣服换过吧──适才崔六说今晚要开席,给咱们引见
几个『了不起的江湖人物』,时候已经快到了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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