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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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第四回(5)
时间Tue Jan 3 16:01:51 2012
……独独这个苦头却是难吞难熬,咽不下去也吐不出
来,便一迳卡在喉头,气越傲、心越横,那难堪的滋
味只有更重──它也不来刺你,可是就压在那边;它
便是颗小沙子,可是你拿千斤巨力来顶也顶它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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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顾抗自五岁起修习徐清所授内功,对於气运大小周天之法熟极而流,便如呼
吸一般自然,本以为要学习两仪掌并不为难,谁知事情大谬不然。原来顾抗昔日
所学,必是先运内八卦,然後撷取微弱内气导入大周天,与各气海自生之内气相
抗衡,这些功法皆属虎蹻功之范围。然而真正出掌发劲的武功毕竟偏向鹿蹻,要
克敌致胜,最重要的仍是导引外气运行经脉之术、变换重心挪移阴阳之法,这些
顾抗却未学过。再者,两仪功虽然说是取简不取繁,可是既然掌脚并用,手足皆
可借力,导引内力之法也就不能只由足脉导向手脉,而是既要能正也要能逆,既
要能二足通胯也要能双手通背,虽然没有错综复杂掌黏、松、引、空、挤、崩、
抵、拍八劲之分毫精微、点滴计较,却一点也不好学。正是所谓:「大拙不让大
巧,至简其实至繁。」两人白天在行走中诵书,晚上在寺观中演武,等到顾抗能
顺利发出阴阳二劲,已经过了半个月。
顾抗习得劲发阴阳之法,心想只要照摆功架便能练成这清叔的两仪掌,没料
到功架一摆,徐清一掌推来,顾抗却还是不晓得该发阳劲抑或阴劲,於是只好乖
乖听徐清讲解推手时要如何以阳抗阳、以阴承阳、又要如何以阳按阴、以阴欺阴
;待得学会四种推手之後,又有先阳後阴、先阴後阳、阳有阴隙、阴有阳隙等种
种欺敌法门;接着又有假阴抗阳、假阳承阳、假阴入阴、假阳侵阴等等诸势……
说来明明只有两招,却是千变万化。
徐清白日里带着顾抗行医,到了夜晚,便与顾抗在星光月色下拆掌。两人虽
然都只使这两仪掌进退两招,可竟拆来拆去,怎样也拆不完。顾抗少年心性,总
要在空地上找两物当作界线,或树或石,两人起始时站在两物正中,看谁先退出
界线便算落败;可是不管怎样拆,顾抗却是十战十败,徐清从来不用强横内功去
压顾抗,只是老老实实地进退出掌,就已经让顾抗无法越雷池一步。每晚师徒两
人都要拆上七八场,全部拆完才由徐清讲解得失,可是自常州走到颖州,顾抗竟
还未曾胜得一场!
顾抗心下不服,说徐清人高腿长,看距离不准,要算两人使用招式,进多退
少者为胜,退多进少者为败;可是换了规矩後,徐清便也换了打法,结果两人自
颖州走到汴州,顾抗依然还没胜过半场。
顾抗打得懊恼,又嫌如此文比太过笨拙,徐清便建议顾抗乾脆乱打一通,不
管是用指爪掌腿还是什麽招式都好,只要能让他退到线後便算赢了,或者能在他
身上、两掌两脚之外各处碰上一下也算赢了,而自己打中顾抗却不能发劲,着了
也不算,只有将顾抗逼到线後才能算赢。顾抗心想:「清叔阳来我便阴,阴来我
便一掌硬按过去不就得了?如此比武,岂有不胜之理!」没想到一上场放对,徐
清阳掌固然是阳,阴掌看来也还是阳,阴阴阳阳,阳阳阴阴,完全看不出个所以
然来。顾抗每次猜他是假,一掌按去,却还是阳,出招打去,不是按在徐清掌上
便是按在徐清脚背上,没一掌能打到徐清身子,拆了百来招,竟已在出掌发劲间
不知不觉退到线後!
徐清与顾抗从苏州北上,从江宁过江,直上濠州,沿淮水到寿春,又从寿春
沿颖水、蔡水而上,到得汴州,才终於又看到运河。两人白天卖药行医,晚上练
武,各乡各镇都有停留,徐清虽已尽量走快,但这一千五百里路,却还是走了两
个月,到了汴州之时,已经三月过半。徐清又带着顾抗沿着汴渠、黄河、洛水西
行,到得春夏之交,才接近东都洛阳。这一路下来,正是春花繁盛之时,也不乏
风景名胜之乡,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学儒习医演武,正遂了顾抗文武双修、行走
江湖、见识天下名胜、看遍世间人物的大志;可是顾抗在江南时奋发立志,誓要
成大器、报家仇之情,到了都畿道,就如同那春繁花锦,夭夭其华,已然次第凋
谢──这自然不是因为顾抗要担心贼夥、没东西吃,这些事徐清一向把他照顾得
好好的;也不是因为什麽衣服才洗就脏、没有下人服侍,顾抗反倒是很能吃得奔
波劳顿之苦──原来,顾抗自小极为聪敏灵慧,不管是竹笛还是读书作文,都颇
有天才,学得要比别人快上许多,可是碰上了这套两仪掌,却是挫折连连,练了
两个月,连徐清的一片衣角都还没摸到,难免感到懊丧。
头一个月里,顾抗给挑动了那好强之心,只有一个不服气而已,日间走路,
每一步都当练功,连夜梦里都在存想内外气导引之法。这少年人的牛脾气使将出
来,内功突飞猛进,顾抗只觉得自己收放阴阳气劲的速度已经与徐清越来越接近
──毕竟内八卦有凝神之效,顾抗自幼习练,历时八年,心神之强锐早已远胜常
人,因此学习这导引之术才一个月,操阴弄阳几已到了劲随心起的程度,可是不
知怎地,用招眼光就是不及徐清,每一场都被徐清逼到不断後退。
於是顾抗便打起精神听徐清讲解拆招得失,几乎要把每一句话都背下来了,
夜晚躺卧到了褟上,还在揣摩当夜每一场每一招的打法,如此用功之勤,便连陶
侃见了大概也要感到惭愧。
可是眼看第二个月快过去了,顾抗还是被徐清逼得连连後退。
顾抗特别懊恼的倒不是自己打不赢徐清,而是不管自己怎样用功,不管自己
花了多少心神,到了真打起来,却彷佛毫无进境一般。顾抗原本心想:定然是清
叔武功天下无双,自己初学时故意相让,等到自己进步了,清叔便也多加了几成
功力。於是顾抗乾脆去问徐清,徐清却道:「天下绝没有五成功力的两仪功,你
清叔不管什麽时候都是全副心神去打──两仪功要心存浩气,为所当为,天下岂
有只存一半的浩然正气,又岂有只为一半的所当为乎?」顾抗晓得徐清所言不虚
,心里只有更加沮丧,想道:天下有越用功越退步的道理嚜?
其他苦头顾抗以前或许没吃过,可是当真吞了下去倒也不觉得有什麽,别说
没真穷真饿,便是真穷真饿,这少年气傲,心一横,还有什麽过不去的?独独这
个苦头却是难吞难熬,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便一迳卡在喉头,气越傲、心越横
,那难堪的滋味只有更重──它也不来刺你,可是就压在那边;它便是颗小沙子
,可是你拿千斤巨力来顶也顶它不走。
於是顾抗便灰心了,少不得有着那藉口逃学。当然,顾抗脚上不会逃学,他
争着一口气,怎样也不会比前一晚少打上一场,怎样也不想要让徐清看轻;那姑
苏城外说过的话,便放周穆王的八骏马车来追,顾抗也不会让他追回。可是顾抗
内里虚了,那志气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空壳子,夜里卧塌,想着的是竹笛曲子而不
是阴阳进退,白日里走路,不再想什麽内气外气,倒开始觉得那毛诗尚书素问灵
枢特别有趣。
不晓得清叔有没有看出来?
开元廿二年三月廿六日,虽是春暮花残,行人生气却彷佛更加热络了些,徐
清和顾抗早已过了洛口,两个人连同一匹灰驴、一把虎撑、几箱方药,距离洛阳
只余三十几里,从此处再往西北方向行去不远,便是邙山了。这天早上徐清大路
不走,硬是要走丘陵小路,顾抗也猜不透原因,只见得山道上葱翠蓊郁,景色甚
佳。
这时那灰驴是轮到顾抗骑着,徐清在前头拉着缰。顾抗问徐清道:「清叔,
咱们不是要上邙山嚜?便穿戴这样上去?」
徐清道:「还没,咱们要先去洛阳。」
顾抗疑道:「去洛阳?」
徐清道:「不错,你不是想要见识京都大城气象嚜?前头便是东都了,虽还
及不上长安,却也算得上是天下胜景。你清叔是洛阳人,既来到这地头上,还不
顺便带你进去逛逛?」
虽然姑苏城也是名胜古都,傍湖依河,风水形胜,又是万古名臣伍子胥象天
法地而建,得徐清百般称赞,可是城郭千年如一日,终究是昨日黄花了。顾抗心
下晓得自己故乡难以跟大唐皇朝引以为傲的西京东都相比,听见徐清要带他进洛
阳,虽然兴奋,然而不知怎地,竟也有点畏怯。
徐清又对顾抗解释道:「这座山便是首阳山。山上有两个人。」
顾抗看徐清一句话只说一半,晓得是要考较自己,便接口道:「伯夷叔齐,
义不食周粟。」
徐清笑道:「孺子可教也。世人多赞誉伯夷叔齐,独独汉代东方朔称伯夷叔
齐为古之愚夫。可是不管是东方朔还是谁,在你清叔看来,都是徒然之论──你
名字里的『不愠』两字来自论语: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不管是东方朔还
是谁,都迫不及待要辩明这大义所在为何,唯恐世人有所不知,那便难称君子了
。伯夷叔齐守了不食周粟之义,也自己担了不食周粟之果,可是伯夷叔齐没要世
人和他们一起不食周粟,更没要和人去争什麽才是天下大义。因此只有孔子说的
八个字,可以算得上不偏不倚:『求仁得仁,又何怨乎?』这求仁得仁,便是清
叔所谓的心存浩气,为所当为了。义者,宜也,虽是同一件事,每个人却是各有
所宜,人要守自己的义,也要担自己的果,因此这浩气虽是一以贯之,却不是一
套死板板的规矩绳墨。」
徐清又斟酌了一会,微微一笑,才道:「离开苏州那天,清叔才在想,你这
小子的气度颇有进步,谁晓得你见到个左右才两招的两仪掌就不行了──清叔看
你这些日子都提不起劲头来,不带你进洛阳城玩耍行嚜?」
顾抗脸上一红,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徐清也不转头看他,便接着讲下去:「你练这两仪掌,固也可算进境甚快,
不过这功夫毕竟是修练两仪功的一法,你不能当作错综复杂掌来练。唉,你自小
炼气,心起劲发,若是去练错综复杂掌,学个三四年说不定就已经少有敌手。可
是一来,你清叔得先回上清观向正损师兄秉过,才能授你邙山武功;二来,你若
是练错综复杂掌,固然会进步极快,不过真要练到白雪祖师当年的境界却也是极
难;三来,清叔还真希望你能替我把这两仪功传下去──其实清叔想过要将这套
功夫传给你三哥,不过如今那都只是空想罢了,也不晓得究竟何年何月才能找到
人,说不定再也找不到了也未可知,若要传这套功夫,不传给你还能传给谁?你
清叔没有其它亲人,至於这些邙山派的师兄们,说穿了,可靠的我也不知道多不
多,倒知道有几个薄义逐利之徒,难道要我去教他们的徒子徒孙嚜?」
顾抗道:「卜师伯对咱们是极好的。」
徐清微微一笑,道:「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啦。总之,你把两仪掌想得太难了
──你把这两仪之气练得熟极而流,心念一动,气劲就瞬间导至掌足,便飞也没
那般快,这虽和两仪功的功旨略有不同,但武学上说来,终究没有什麽错处;可
是当我开始教你四种推手的时候,你便练得有点偏了;待我教你假阴抗阳、假阳
欺阴的时候,你又偏得更远了;等到咱们拆招拆了一个多月,你就偏得不能再偏
了。」
顾抗恼道:「我也觉得自己越打越没意思,可就是不晓得究竟在哪分哪寸把
它给练岔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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