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看板CFantasy
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时间Fri Jul 29 05:17:05 2011
这是我自己的创作,要分类的话算是传统武侠吧,是一部以唐朝开元天宝年
间为背景所创作的百万字长篇。
虽然不敢说自己写得很好,但是可以保证这本书绝对不会有种种常见的剧毒
特徵,举凡主角服用灵丹妙药大跳级、碰见神秘高手灌输一甲子元功、临死之际
想起往事突然爆气变身、虎躯一震美女自动投怀送抱、胡扯八道一番化干戈为玉
帛、角色个性前後不一、人物武功随着剧情需要乱调、大中国威震八方、相同情
节不断重复、故事偏离主线拉不回来、不懂装懂引用诗词……等等现象,在《琴
剑六记》里面都不会有,嚐毒嚐到怕的板友可以安心享用。
以下连结是《琴剑六记》的本文目录,目前持续每周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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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公开连载还不太久,章节不多,不过《琴剑六记》不会太监也不会拖稿
,未来将会全书公开上网,不会收费也不会有广告,各位板友可以放心。
最後,贴上《琴剑六记》的楔子,请不吝批评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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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酒名醉凤醉人老 人老应惭醉事少
那白发老人是听人说了宝元楼的事,才特地进洛阳城,为的只是重温名酒「醉
凤鸣」的绝佳风味,但此时他却站在酒楼门口,不走进里头。本来,前几天有人告
诉老人,城里南市旁的永太坊有一家酒楼新开张,名唤宝元楼,是长安来的一个刘
姓富商所开,号称遍寻长安高手厨师与酿酒世家子弟,要再现开元天宝年间京城一
流酒家的菜色和酒款:「五十年前能在长安崇仁坊六大酒家吃到的菜、喝到的酒,
到宝元楼来便一样能吃到喝到!」冲着这句话,老人来到了这里。可是这宝元楼从
外头看来虽筑得好不气派、宽达七间,里头桌席却摆得不从容,略有拥挤之感;更
且从大门望进去,整间店的格局便一目了然,也没放几幅像样的屏风,布置着实还
谈不上风雅,若单论气格,便是洛阳老店广悦楼也比不上,更别说要和当年长安崇
仁坊的六大酒家相较了。
这时已是大唐贞元八年三月,距当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起兵叛唐,已经过去了
快四十个年头,然而河北地区始终还未收复,朝廷怀柔威压并用,却也没个了期,
国势终究是无法恢复明皇在位时的光景。
老人怀念少年时光,心中浮现了往日在长安、洛阳两京,与好友饮酒谈天、游
玩嬉戏的情景,感伤之意一时无法平息,不禁低声自言自语:「若是元抗或杜二哥
也在,定然可以立即作一首感旧诗,可惜我当年在山上念书不够认真,却没这份本
事,唉……」
正当老人想着心事的时候,身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叱骂:「死老头!说这什
麽鬼话?」嗓音虽然年轻,语气却甚凶恶。
老人转头望去,发觉对街路树之下摆着一个算命摊子,摊前站着两个劲装少年
,出声咒骂的显然就是其中一个;那少年要骂的人却不是自己,而是算命摊的主人
──一个坐在地上草蓆、面有风霜的瘦弱男子。老人见到那算命先生最多也就五十
岁左右,头上黑发还多过白发,却被那两个才只十六七岁的少年呼为老头,不禁在
心底自嘲:「原来在少年郎的眼里这人便是老了嚜?那麽季某岂不是老得无以复加
了?」
仔细听去,便听得那算命先生道:「少侠且莫动怒,这卦象虽然不吉,却也并
非大凶,只要谨慎处世,行守中道,自也能化险为夷。」
少年道:「他妈的什麽谨慎处世?人人都称赞我赵某做事把细,还怕不够谨慎
吗?」
算命先生摇了摇头,道:「少侠动不动便口出秽言,要说谨慎处世,恐怕不能
让人信服。须晓得天下祸事往往便从口头上──」
赵姓少年没等这句话说完,一弯身,右手疾速一探,已经抓住了算命先生的衣
襟,喝道:「正是!天下祸事往往便从口头上起──瞧你乱嚼舌根,便要大祸临头
,给赵某的拳头教训了!」这下动作大了,街上几个行人看见,不禁停下脚步观望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倚在不远处的另一株树下,本来在闭目休息,听见赵姓少年
与算命先生争执,也似乎不以为然,睁开了眼睛,轻轻咳了一声。
另一个少年不想惹事生非,劝道:「师兄,咱们听听看算命先生有什麽指点吧
?」
赵姓少年放开了手,道:「好,你倒说说看赵某该怎样趋吉避凶。」
算命先生顺了顺衣杉,在草蓆上坐正了,道:「第一件嘛,少侠得先管好自己
这性子。第二件嘛……嘿嘿,嘿嘿──」乾笑了几声,却没继续说下去。
赵姓少年喝道:「要说什麽便快说!别在那里吞吞吐吐!」
算命先生摇头晃脑地道:「少侠这不是又生气了嚜?才说了第一件事是要少侠
管好自己的性子,这都做不到了,其余的又有什麽好说?」
赵姓少年转头对另一少年道:「冯师弟你瞧,这家伙倚老卖老,摆起架子来啦
!」
冯姓少年见算命先生要说不说,也觉烦了,道:「嘿,卖卦的!你收了赵师兄
的铜钱,有断没解,这也说不过去吧?」
算命先生抬起头来,道:「怎麽是有断没解?我不是叫他要管好自己的脾气嚜
?这便是一解了;若要再听另一解,那得再给二十文钱。」
赵姓少年听见此言,怒气再难遏止,一伸手叉着那算命先生的喉头,将算命先
生从地上提了起来,大声道:「赵某不给你这臭无赖算命了!钱还来!咱兄弟俩下
午还要赶着出城呢!」
算命先生双足几要离地,被勒得面红耳赤,根本无法反抗,只好挣扎着道:「
我,我……我,我还钱……」
冯姓少年忙道:「师兄莫要急着动粗,师父吩咐过咱们在洛阳城别闹事的。」
赵姓少年哼了一声,右足一踏,腰胯一蹲,放开右手的同时往前轻轻一送,算
命先生便不由自主地望後跌去,屁股着地,重重摔了一下!赵姓少年道:「钱呢?
」
算命先生却没掏钱,还没爬起身来,先高声喊道:「化子老兄救命呀!」旁边
树下那个乞丐听见算命先生呼救,立即站起了身,大踏步走到赵姓少年身侧,作了
一个揖,道:「人家也是辛苦营生,请这位一帆帮的少侠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这乞丐背上负着三个小麻布袋,竟是丐帮三袋弟子。原来洛阳是丐帮势力最盛之处
,城里不管是开店的还是摆摊的,每个人都晓得要三不五时施舍附近乞丐铜钱,这
个算命先生也不免俗,平时「善缘」积得不少,晓得树下那乞丐定会相助,一被人
欺负了便搬出这张护身符。
赵姓少年一愣,道:「你是丐帮的谁?」
乞丐道:「在下钱无用,在丐帮里打杂而已。」
赵姓少年道:「钱兄怎晓得赵某是一帆帮的?」
钱无用道:「一帆帮的《破浪拳》名扬天下,江湖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其实适才赵姓少年摔那算命先生只有一招,也不是什麽拳法,哪能看出什麽武功家
数了?钱无用晓得冯赵二少是一帆帮弟子,纯粹只是因为适才偷听两个少年说话听
得久了,有听见什麽「咱们汴州」如何、「咱们威胜堂」如何之语而已。
赵姓少年道:「你既然晓得一帆帮的威风,还来管赵某怎样教训这家伙?」
钱无用摇头道:「买卦给钱,天经地义。赵少侠如此无理取闹,未免要堕了贵
帮的名声。」
赵姓少年乃是一帆帮威胜堂堂主之子,平时在汴州横行霸道惯了,哪能听得进
别人教训?听见「无理取闹」四字,一口恶气便升了上来,连眼前的人是丐帮弟子
也不管了,怒喝一声:「你乾娘!」举脚一扫,便踢向那算命摊子!那摊子其实也
就只是一个加了抽屉、盖了粗布的旧木箱而已,哪禁得起练家子的一脚?整个都被
踢散了架,竹筹撒了一地,木板分离飞散,钱无用急忙连步後退,才险险躲开两片
飞来的木板。
冯姓少年才刚出声劝道:「师兄不要莽撞!咱们──」那头钱无用却也已经动
了真怒,一拳便向着赵姓少年上身挥去,劲力半虚半实,正是丐帮有名的《打草惊
蛇拳》!
赵姓少年一缩身躲过来招,接着便挥拳还击,登时与钱无用一来一往斗了起来
。只是赵姓少年功力尚浅,内劲不足,虽在父亲的督促下将《破浪拳》的功架练得
烂熟,却无破浪之威,很快便落於下风,被逼得连连後退。冯姓少年虽然本来不想
招惹丐帮,但是见到师兄将要落败,同门关心,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立即抢上前
相助。
钱无用方才早将两个少年与算命先生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晓得冯姓少年是师
弟,心想,师兄功夫还差着自己一截,就算再加上一个师弟又有什麽要紧?遂先发
制人,不等冯姓少年来攻,就先一拳向着冯姓少年面门捣去。不料冯姓少年身子微
微一蹲,举起左臂一架,右拳如风打出,攻向钱无用的腰眼要害,不只出手俐落,
而且劲力甚沉,竟是不得不避的一招!原来这师弟性子不似师兄浮躁,虽然年纪极
小,功夫却练得不差。
钱无用退步侧身要避,却又被赵姓少年从另一侧攻来,一时不禁手忙脚乱,甚
为狼狈,只得改采守势。
两个一帆帮少年联手,钱无用被逼得招架为难,情急之下,突然快速後退三大
步,拉开与冯赵二少之间的距离,从怀里取出一支小铁管,横着含在嘴里用力一吹
,一阵锐响立即传了出去。
冯姓少年晓得钱无用是要叫帮手,心下发慌,对赵姓少年道:「咱们快走,回
去找师父师叔再说!」
赵姓少年道:「咱们又没打输!」
冯姓少年道:「洛阳是叫化子帮的地头,等下大群叫化子跑来便不得了!」伸
手就要去扯赵姓少年。可是这时候,钱无用却又攻了上来,挥拳向着赵姓少年打去
,同时喝道:「走得了嚜?」两个少年无奈,只得回身去架钱无用的拳招。钱无用
虽然以一敌二还打不赢场子,但是对手要逃便攻,对手要打便守,绊住两个少年却
已绰绰有余,两个少年毕竟年纪太小,江湖阅历不足,竟不晓得要如何从这种局面
脱身,只得继续打下去。
也不过一下子而已,已经有三个乞丐一边唱着讨饭歌一边向着这里跑来,其中
有两人是背着四个布袋的中年乞丐,另一个则和钱无用一样是三袋弟子,不过从身
法看来,三丐的功夫大概都不在钱无用之下。这下子强弱悬殊,情势已经甚明,冯
姓少年叹了一口气,踏了个丁字步却不再出拳,赵姓少年也跟着退到冯姓少年身侧
。钱无用见到两个少年停手,遂也退步不攻,却刚好和前来援手的三丐分站四角,
将两个少年围在中间。
一个四袋弟子问道:「钱兄弟,发生了什麽事?怎会与这两位一帆帮的少侠动
起手来?」这下才当真是看出《破浪拳》的家数了。
钱无用指着地上的竹筹与木片,道:「这两人蛮横无理,找人算命却不给钱,
还将人家的算命摊子踢成这般模样……」将适才之事解释了一遍,那算命先生见到
形势一面倒,胆子也大了,不免也要帮腔几句,将那两个少年说得有多恶便有多恶
。大凡市井小人,既然得了便宜,焉有不卖乖之理?正如俗话所谓「算命说书本同
门,一样口水两样喷!」在那副曾经断过无数凶卦、骗过无数铜钱的嘴皮之下,连
本来在旁边劝和的冯姓少年也倒了大霉。
那四袋弟子听完,冷笑了几声,然後道:「一帆帮在汴州逞能也就罢了,到了
洛阳还是这般肆无忌惮嚜?难不成咱们丐帮的名号,在江湖上是叫假的?」
两个少年理亏在先,一时也不晓得要怎样回答,幸好这时得得得得、得得得得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众人都转头望向声音来处,只见街口驰来两匹瘦马,马
鞍上是两个看来颇为剽悍的中年汉子。
见到来骑,那赵姓少年脸上立即露出喜色,一拉冯姓少年袖子,低声道:「是
爹爹和杨伯伯。」
那两匹马其貌不扬,但却来得好快,一下子便奔到四丐与两个少年身边。两个
汉子勒缰停马,右边那人喊道:「两个小子还在这里做什麽?不晓得今天下午要回
汴州嚜?快乖乖回院子整理!」
那领头出声的四袋弟子喊道:「是一帆帮的铁骨神枪赵堂主嚜?」
赵堂主一弹指,和另外一个汉子一齐跃下马来,说道:「正是赵某,请问是丐
帮哪位?」
那四袋弟子道:「在下韦胜,去年在汴州与赵堂主有一面之缘,只是赵堂主贵
人多忘事,不记得了。」
赵堂主道:「啊,你是穿云手的徒弟。」
韦胜道:「不错。赵堂主来得正好。这两位少侠买卦不付钱,还伤了洛阳城的
算命先生,砸烂了人家的摊子──那也就罢了,钱兄弟好言相劝,这两位少侠竟然
不顾江湖道义,以二打一,硬要欺到丐帮头上来!」顿了一顿,才道:「赵堂主倒
是说说看,这场是非,该是如何算法?」
赵堂主一皱眉头,道:「怕是没这时间道是说非了,赵某要带徒弟回汴州,下
午就要出发,有什麽话,赵某下个月上洛阳再找韦兄谈吧。」
韦胜嘿嘿一笑,道:「赵堂主硬要从丐帮手底下把人带走嚜?」
赵堂主道:「是便怎麽?韦兄要拦是不?」
韦胜歪头道:「韦某这点微末功夫,又怎麽敢拦阻大名鼎鼎的铁骨神枪?只不
过,赵堂主这般做事,是不是有些太横了?」
赵堂主笑道:「横便横了,咱们一帆帮什麽时候直过?」对着那冯姓少年与赵
姓少年喊道:「两个小子上马!咱们回去。」
赵姓少年听到父亲之言,当真提步要走。韦胜见了,怒道:「留下!」也不晓
得用了什麽身法,一欺身便已拦在赵姓少年面前。
赵堂主道:「丐帮平时便好不嚣张,在洛阳自然更加威风了是吧?韦兄说赵某
的徒弟以二打一,赵某看来,却分明是四个叫化子联手欺负两个小子,究竟是谁以
多欺少,以大欺小,这还不好说嚜?」
韦胜怒道:「赵堂主难道定要混淆是非、颠倒黑白?这事情是怎样,也不是丐
帮说的,赵堂主若不相信,何不问问那位算命先生?」
赵堂主道:「洛阳城里哪个不是你们的人?这话还有什麽好问的?」
冯姓少年刚才给算命先生一阵诬蔑,早已满肚子火,这时方才一吐怨气,不禁
插口道:「师父果然英明,那卖卦的只会胡说八道,千万不要听他。出一张嘴谁不
会呢?徒儿也大可说是那位钱大叔踩坏了算命摊,我同赵师兄出手阻止,钱大叔打
我俩不过,只好叫来三个帮手围攻呢!」
赵堂主自然晓得定是两个少年惹是生非,可是却偏偏要挫一挫丐帮的威风,故
意点头道:「嗯,原来如此。咱们一帆帮行侠仗义,可没做错哪。」
赵姓少年也起哄附和道:「正是。」
算命先生没好气道:「当我不长眼嚜?若是丐帮的大侠砸了摊子,我做什麽还
替丐帮说话?」
赵堂主假作恍然大悟貌,一击掌道:「唉呀!是了,是了,原来你们是早串通
好的!丐帮枉称侠义,怎麽设下了这般圈套来陷害一帆帮的小孩子呢?这未免太歹
毒了吧?」说完便连连摇头叹息。
这下各说各话,丐帮四人要辩没用,要打又畏惧赵堂主的名号不敢打,竟然
没了主意,四个乞丐互相看来看去,不晓得是不是就要这样放那两个少年离去。
赵堂主正色道:「总之,赵某得先回汴州办事,今天的事情,就等赵某问徒
弟问清楚後再谈吧。若是有哪位丐帮的英雄要留难赵某,那说不得,赵某也就只
好和这位英雄打上一架了。」
这时众人後方传来一个声音,道:「在下何德何能?『英雄』两字实在不敢
克当!」群丐听到声音,一齐转过头去,恭敬唤道:「包大哥。」一个三十岁左
右青年缓缓走来,背上虽然背着七个布袋,衣衫虽然也是缝缝补补,但是站得挺
拔,身材又极是精壮,看起来实在不像乞丐。这人突然出现,也不晓得是才刚到
而已,还是适才就已埋伏在侧。
赵堂主道:「包兄这句话是什麽意思?」似也认识此人。
包姓乞丐道:「自然就是要留难赵堂主的意思了。」
赵堂主铁青着脸,道:「包兄是一口咬定我徒弟不对了。」
包姓乞丐摇头道:「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一帆帮何须狡辩?」
赵堂主恼羞成怒,大声道:「赵某说没这回事便是没这回事!包兄若硬要说
是一帆帮不对,那便乾脆和赵某打上一架,看看是谁的拳头比较有道理!」
包姓乞丐摇头道:「赵堂主可不要自取其辱。」
赵堂主自信武功高於包姓乞丐,也不多说,右脚重重踏出,拳头便往包姓乞
丐脸上招呼。坊街上和宝元楼中本来就有不少人在看打架争吵,这时见到赵堂主
挥拳动手,更是兴奋,一些人不禁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包姓乞丐没料到赵堂主来拳竟然如此迅捷,吃了一惊,急急往後一仰躲过,
赵堂主的另一只拳头却又已经打来,只好连退两步躲开。
赵堂主虽然外号「铁骨神枪」,拳法却练得精熟无比,攻势一起便不稍停,
一套《破浪拳》使将开来,包姓乞丐应对得颇为狼狈。原来包姓乞丐虽然在丐帮
中做到了七袋弟子,却过於轻敌,不晓得一帆帮从六十几年前的一个小小船队,
发展到今天雄踞汴州的规模,手下实有惊人艺业。当年一帆帮的创帮帮主「汴水
头号汉子」吕一帆乃是一代枭雄,虽然出身道门,创制拳法枪法时想的却不是内
劲的虚实损益,他要的是一套直来直往、平凡无奇的武功,要让所有帮众勤练三
个月便能上阵打人;这几十年来,每当一帆帮在运河上与人发生争执,所有帮中
弟子便取出舱底预藏的四尺尖头木棍当作短枪,为一家老小生计拼死力战,鼓勇
之下,往往武林名门弟子也不能匹敌这些乡野船夫,喋血汴渠、败辱舟中。这套
《破浪拳》与《破浪枪》各只有三十招,似拙实巧,融会贯通之後威力绝伦,赵
堂主虽然墨守套路,尚未领悟其中妙境,武功与当年吕一帆大有天地云泥之别,
却也能将包姓乞丐逼得连连後退,若此时是在船上或岸边拼斗,包姓乞丐早已摔
入水中去喂王八了。
包姓乞丐勉力接了十来招,才瞅着空档远远跳开,拉开距离,重整态势,摆
了一个《打草惊蛇拳》的起手式。
赵堂主笑道:「让赵某见识好威风的丐帮!」连踏两步,一拳又挥了过去,
使的仍是三十招《破浪拳》,这三十招拳法虽然简单,但赵堂主内劲沈雄,拳风
迫人,丐帮的《打草惊蛇拳》看似灵动巧妙,却无法直撄其锋,包姓乞丐固然已
经不像适才一样接连後退,却仍是落於下风。
包姓乞丐拆了五十余招,始终无法挽回颓势,心想:「可不能在洛阳城里堕
了丐帮的威名!」深吸一口气,身法忽变,右臂横抬,腰胯微妙一挪,左掌从右
手之下穿出,直直拍向赵堂主打来的右拳,这一掌无声无息,竟看不出虚实。
赵堂主喝一声:「来得好!」内气催动,旧力未衰,新力又生,重拳如锤飞
向来掌,果然势如破浪;谁晓得拳掌相交,啪地一响,看似声势远胜的赵堂主以
力相拼竟然不敌,反而向後退了一步。
赵堂主也没料到包姓乞丐竟然练有如此了得的内功,心下一惊,脸上却不动
声色,身腰疾旋,卸去掌劲的同时,左拳已经向着包姓乞丐腰胁之间打去。
包姓乞丐身子一转,两掌斜掠,一阴一阳,各画半弧封住身子右侧,这一下
似守实攻,竟抢在赵堂主拳劲发出之前截住了攻势;两人拳掌再交,赵堂主只觉
包姓乞丐双掌奇力闪烁,身子一晃,不禁微有晕眩之感,连忙碎步退开。包姓乞
丐这时却不让赵堂主退了,右足疾踏,左掌画弧,右掌直直拍出,打向赵堂主胸
口要害。
赵堂主先势已失,避无可避,只得急提内气,使出了看家本领,双拳同出,
打一个〈骂浪头〉硬撼包姓乞丐右掌。
一声沈闷重响过去,赵堂主跌步往後连退,脸色苍白,似乎已经受了内伤。
包姓乞丐长身站定,一拱手,道:「承让。」脸上得意之情难掩,声音却略
嫌单薄,显然打了适才这三掌也消耗内力甚巨。
赵堂主调息半晌,乾声问道:「莫非这便是《降龙十八掌》?」
包姓乞丐微笑道:「赵堂主好见识。」
赵堂主道:「好,好,包兄武艺高强,赵某认了,现下便带徒弟和儿子去向
孟帮主认罪,怎麽走?」
包姓乞丐心知这些运河帮会人物虽然粗鲁,但却豪迈爽快,也不欲为难,遂
道:「那倒不用了,赵堂主今天要回汴州,包某也不敢耽搁贵帮的大事,只想请
赵堂主留下一些钱,补贴这位先生的损失,这还不算过份吧?」
赵堂主也不回答,随手从怀里掏出了一铤黄金,向着包姓乞丐掷去,那自然
是百倍於那算命摊子的价值。接着赵堂主一拱手,对包姓乞丐道了声:「後会有
期。」便要拉着两个少年离去。
赵姓少年颇为不平,说道:「爹爹,那破烂摊子怎麽值得──」一句话说到
一半,啪地一响,脸上已经吃了赵堂主一个巴掌!
赵堂主沈声喝道:「净会给你老子添麻烦!」也不晓得是在气儿子闹事,还
是在气自己比武输给了包姓乞丐。
一下子一帆帮四人离去,看热闹的人潮也就散了。包煮狗将金铤给了那算命
先生,算命先生因祸得福,千恩万谢地向五个乞丐磕了头,又收拾了地上残余竹
筹等物,终於走了。
这时丐帮众人正要离开,却听到身後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唉,对付一
个一帆帮的堂主便要用《降龙十八掌》;碰到真正的英雄好汉时,是要拿什麽功
夫来打?」
丐帮众人转头望向声音来处,见到此言竟然是站在酒楼旁边的一个白发老头
所发,无不又讶又怒,只是碍於帮规,不能咒骂长者,因此才没有说出什麽难听
话而已。
老人全然不理会其余四人,只一迳朝着包姓乞丐走去,站定後问道:「你叫
什麽名字?这《降龙十八掌》是萧仁兴传的嚜?」
包姓乞丐并不回答关於《降龙十八掌》的问题,只道:「在下包煮狗,前辈
高姓大名?」
老人微笑道:「包煮狗?真是好名字。不过这套掌法是给你降龙,可不是给
你杀狗的哪!」也不说自己姓名,轻轻伸出右手食指,便往包煮狗左胸点去。
不晓得为什麽,老人这一指看起来明明甚慢,可是方位却甚刁钻,包煮狗一
时疑骇,觉得难以防守,竟是不晓得从何挡起,只得迅速退出一步让开。
包煮狗一退,老人左足立即踏前一步跟上,改用左指朝着包煮狗右胸点出,
这一指和前一招方位动作全然一模一样,只是左右对调而已,但包煮狗仍然想不
出解法,只得再退出一步。
老人右足再往前踏出一步,右指又向着包煮狗左胸点去,这一招竟然还是和
第一招一模一样!
包煮狗身为丐帮七袋弟子,毕竟不是省油的灯,见老人同样一招连使三次,
心中已有主意,不待老人第三指点到,左掌便悬虚举在胸前,同时右掌斜斜向着
老人右胁拍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凌厉威猛的招式〈龙战於野〉。
包煮狗以为此掌定能将老人迫退,却料错了。老人见到包煮狗一掌拍来,身
子突然一缩一侧,疾速朝着左前方踏出一步,竟险险躲过来掌,同时左掌已经按
在包煮狗右肩後侧,引劲发出,包煮狗便跌跌撞撞地往斜前方冲出三步,把背门
全卖给了对手。老人这一招〈旧井无禽〉与刚才三指全然不同,出手如电,又快
又狠,包煮狗全然来不及躲,其他乞丐惊骇无已,韦胜与另一个四袋弟子立即冲
上前去,站在包煮狗与老人之间,眼睛紧紧盯着老人,却都难掩惧意。
包煮狗其实没有受伤,站定脚步後,迅速转过身来,喊道:「两位兄弟不要
莽撞,是邙山派的前辈!」原来包煮狗已经认出老人使的功夫是玄门正宗《错综
复杂掌》,因此猜到老人是从洛阳城郊邙山上清观下来的道门高手。邙山派曾经
是江湖上声势最盛的第一名门,虽然这十几年来声势已衰,不过毕竟曾是正道首
领,因此包煮狗相信这老人不是奸邪之徒。
老人轻咦一声,道:「一招认出掌法,这眼力可就让季某佩服了。」
包煮狗听到「季某」两字,忽然想起帮里掌棒使者说过,邙山派有一个绰号
「邙山祭酒」的季姓长老武功深不可测,遂走到老人面前,躬身长揖,道:「在
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所冒犯,要请长者原谅。敢问长者可是邙山祭酒季前辈?」
老人点头道:「正是老头子我。」顿了一顿又道:「《降龙十八掌》多往少
复,内功又是极难,临敌时固然威猛之极,但却也是凶险之极,若是尚未练到能
够劲随心起的境界,又或心中尚有攻守之分,最好不要轻易动用,否则给对手抓
着了一个破绽,掌力便打到自己身上去了,就如同适才那招一般。」
包煮狗听老人之言与三年前萧长老传功时所训大同小异,晓得是实,默默点
头的同时不由得暗暗警惕,心想,原来自己先前能以《降龙十八掌》接连克敌致
胜,只是尚未碰到高手而已。
老人叹了一口气,又道:「便不论你练到什麽程度,这套掌法最好也不要轻
易动用才是,想当年两位武林前辈呕心沥血,才创制出这套内外兼修、震古铄今
的掌法,後世子孙岂不是应该存着几分珍惜重宝的敬意?」
包煮狗奇道:「两位前辈?难道《降龙十八掌》不是敝帮第四代帮主公冶不
恭所创?」
老人愣了一下,道:「原来你不晓得这中间的故事。」
包煮狗道:「在下确实不知,传功时萧长老也只说这套掌法出於已故公冶帮
主之手而已。在下可否请季前辈喝杯酒,请季前辈告诉我等後生,《降龙十八掌
》的由来究竟为何?」
老人笑道:「丐帮兄弟身上也有这麽多铜钱嚜?季某今天想喝的酒可是宝元
楼的醉凤鸣哪!」伸手指向旁边酒楼。
包煮狗尴尬道:「几位兄弟凑一凑,随便买几坛酒还不是什麽问题,可若是
要上这富丽堂皇的大酒楼嘛,嘿嘿,包某恐怕得厚着脸皮去向卖卦的讨回刚刚那
铤黄金才够。」乾笑了两声,不再说话,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清楚。
老人道:「季某固然也不富不贵,不过身上铜钱想来还是比众位小兄弟多上
一些,这麽着,咱们就上宝元楼叫一坛醉凤鸣,再点些便宜的摊饼咸肉凑合着吃
吧,众位兄弟有多少出多少,其余的由我来付帐。」
一个老头带着七八个衣衫蓝缕的乞丐走进宝元楼,掌柜和跑堂自然是看了就
生厌,只是刚才见到这些人在店前打架,晓得是丐帮的人物,心下虽然不喜,却
不敢得罪,仍然恭恭敬敬地上来招呼。
老人其实也不要包煮狗等人付帐,一见跑堂的走来,直接便递了一张南市柜
舖开立的小额钱券给他,说道:「打十斤醉凤鸣,切一斤咸肉,一只烧全鸭片成
薄片,摊六双饼,其余若还有剩──」
跑堂打断老人说话,道:「老丈人抱歉,咱家的鸭没在给片薄片。」
老人讶道:「不是说当年能在长安崇仁坊点到的菜色在这里便都能点到嚜?
当年崇仁坊七醉楼,庞老大片烧鸭的功夫乃是长安一绝,难不成宝元楼主人不晓
得?」
跑堂道:「这烧全鸭自是有的,小人敢说滋味好极,不过咱家厨房是连骨剁
成块,不是做成薄片。」
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是能连骨剁,难不成老头子我是能连骨带肉
夹进饼里吃嚜?要这般吃法,我自己提着长剑去池塘边砍鸭子岂不爽快?」
跑堂没听懂,傻了一下,问道:「那麽,老丈人还有要点鸭子嚜?」
老人道:「不点鸭子了。这儿有爆肉头、蒜香白肉、两色花炒、三色花炒、
豉汁羊肉、或是胡椒快活没有?」
跑堂道:「咱们只做三色花炒不做两色花炒,其余老丈人说的这几样都是有
的。」
老人摇头道:「不做两色花炒,三色花炒也难道地。」想了一想後,吩咐道
:「爆肉头和豉汁羊肉各来一盘,应对摊饼数目。这样钱还够嚜?」
跑堂算了许久,才道:「颇接近了,还剩着一些,不过高家柜舖的票子,咱
家可以找零。」
老人道:「那也不用找了,全换成酒吧。」让跑堂下去准备。
看着老人点菜,包煮狗等人眼中自然流露出钦佩无已的神色,彷佛老人这叫
酒点菜的几句话要比适才演示的高深内家武学还要神奇一般。
老人交代已毕,转过头来看见众丐帮弟子的眼神,晓得他们穷惯,也不多说
什麽,只道:「这宝元楼还远远及不上当年长安的好酒家,可是哪,若要说长安
酒家好,毕竟也是四五十年前的事情了,这年头,怕是哪里都做不出像样的烧鸭
了。」
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之事,待得酒壶酒碗都已经送上摆好盛好,跑堂退下之
後,老人才终於对着包煮狗等人说道:「四十年前这世上根本没有什麽《降龙十
八掌》,这套掌法乃是贵帮第四代帮主公冶不恭与另一位绝顶高手所合力创制;
而即使是这两个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创制《降龙十八掌》其实也另有所本,其招
式掌意多有取材自贵帮初代帮主所创的《斩蛇掌》,而运使《降龙十八掌》的内
功心诀则脱胎自另一套神妙武功──」说到此处,老人吞了一口口水,将酒碗举
起,以碗就唇,才刚要喝,却不知怎地皱了皱眉头,再喝了一口酒下去,便不开
口了。包煮狗等人晓得老人接下来要说的故事定然非同小可,各自嚐了一小口平
时少能喝到的香醇美酒後,都安静看着老人,等老人说话,不敢催促。
老人低头默然,良久之後,终於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降龙十八掌》的故
事,各位还是去问帮里长老吧,你们萧长老当年与公冶帮主甚熟,应该晓得掌法
的由来,我一个外人,还是别说太多才好。」是的,老人忽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因为这些事使他想起年轻的自己,使他想起一些人的死,也使他想起那个比现在
还要繁华得多的年代,这些回忆会让他喝更多酒,而这家酒楼的酒太粗劣了,跟
许多许多年前长安崇仁坊七醉楼所卖的真正「醉凤鸣」,根本就不能相比,不值
得喝那麽多。
於是老人放下酒碗,起身离座,丢下愕然望着他的几个丐帮弟子,走出宝元
楼的大门,消失在坊街人潮当中。
包煮狗等人惊讶之极,不懂老人为什麽故事说到一半突然不想说了,也不懂
老人为什麽点了这样的美酒却又不喝个痛快,更加不懂老人的眼里为什麽有着一
种深深的悲伤。
在老人所说的短短几句话里寻找不到悲伤的痕迹,但是老人的心里晓得这是
个悲伤的故事──因为老人认识与公冶不恭共同创制《降龙十八掌》的那个人,
也的确见识过神妙无匹的《降龙十八掌》;因为老人是出身长安季家的邙山派第
七代大弟子,年轻时人人唤他一声「季九公子」;因为老人的外号根本不叫什麽
「邙山祭酒」,而是天宝末年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龙门北坛副坛主──「逍遥掌季
九」!
三十六年前,在扬州城郊,第一次有人使出《降龙十八掌》和人比武决斗的
时候,季九就站在那个人旁边不远处,他亲眼看见《降龙十八掌》打败了另一套
曾经扬名天下的武林绝学;因此他晓得《降龙十八掌》不是用来欺负二流帮派中
的二流人物的,而是用来和武功已臻绝顶之境的高手性命相搏的;他晓得这套掌
法里头有着常人难以想像的心血、有一个不可原谅的深仇大恨、还有一个很长很
长的故事。
其实,这故事的许多细节季九也不晓得,因为这故事的主角不是季九,而是
几个当年曾经叱吒风云、但现在已经鲜有人知的人物。那些人当中,有一些已经
死了,就像创制《降龙十八掌》的两位绝世高手一样;也有一些是老了、退隐江
湖了、被人忘记了,就像季九自己一样;还有一些人,谁都不清楚他们最後的下
落,就像季九的师叔祖徐清一样。
而故事,就得从更久更久以前,那个叫做徐清的邙山派弟子考进士落榜那天
说起……
(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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