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有这麽一天，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两种劳动工作者：一个叫做黑心商人，另外一个叫做 记者。 至於非劳动的工作者，通常的称号叫做「政治人物」或是「官僚」。不过，我们还是比较 喜欢他们的另一种称号：出一张嘴的。 剩下的？剩下的都是失业人口。 到时候唯一有价值的商品，叫做媒体。 在忠孝东路黑心百货公司第七层的黑心家电用品区，贩卖着一台一台的黑心电视。黑心电 视里头的黑心偶像明星，正黑心地演着黑心的偶像剧，或是唱着黑心的歌曲。 「踢爆！」斗大的广告字体悬挂在电视机的正上方：「超黑心电视机仅售两万八千九。」 黑心黑脸的菲律宾佣人牵着皮肤白净的小女孩走过用八十八台电视排成的电视墙面前，新 闻记者从左上角第一台电视萤幕拿着麦克风一路追赶到右下角的最後一台电视，追着那个 一脸无辜的老妇人，重复着说那一句至理名言：你为什麽不道歉？ 你为什麽不道歉？你杀了人，为什麽不道歉？ 你为什麽不道歉？你酒後驾车撞上电线杆，为什麽不道歉？ 你为什麽不道歉？你在民生东路松江路口的那个十字路口右转算起来第二棵行道树下方偷 偷撒尿，为什麽不道歉？ 你为什麽不道歉？你抛家弃子卖友求荣叛国通敌赌博作弊诈欺嫖妓，为什麽不道歉？ 你拿着麦克风在电视萤幕上口若悬河胡说八道，用你的言语大放厥词侮辱全世界，以为自 己是在行侠仗义为民喉舌，却连事情是怎麽一回事都搞不清楚，只会叫人道歉道歉再道歉 ，不道歉就丧尽天良一无是处。 这样的你，你，你，你。 你为什麽不道歉？ 「混帐！」斗大的标题耸动的出现在男生厕所的洗手台上。为的是指责那些LP没有瞄准小 便斗尿了一地的家伙。 你们这些家伙，为什麽不道歉？ 是谁把这些什麽都不懂事的小王八蛋推到摄影机的正前方？是谁放任他们在那边胡说八道 只知道拿着报纸跟着踢爆踢爆再踢爆？是谁每逢周四一大早就冲进便利商店拿着一本周刊 如获重宝拿回摄影棚照抄？ 是谁又在每次狗仔队被抓或是放着苹果的报纸被告的时候，在那边幸灾乐祸地透过电视萤 幕冷笑？ 什麽时候，才会有人拿着麦克风，冲进你们那豪华诺大的办公室，将麦克风一把塞到你们 的嘴巴里面，问你们，为什麽不道歉？ 身上藏着一个隐藏摄影机，将麦克风藏在胸前，匆匆走进黑心街黑心巷的黑心杂货店里头 。几秒钟之後，带着诡异的笑容从杂货店门口出来，朝店内和蔼的老阿嬷挥手Say Good-B ye。 四个小时後，「黑心阿嬷」在电视萤幕上接受众人的审判：她卖的鸡蛋不新鲜，她卖的牛 奶过期了两天，她卖的麦芽糖检验出来带有大肠杆菌，她卖的酸梅干没有通过食品检验。 「罪大恶极」萤幕上斗大的四个红字盖住一张老脸布满皱纹，老阿嬷一脸无辜欲哭无泪枯 坐在空无一人的杂货店门前。 在严格的标准检验之下，没有人不黑心，也没有人能有良心。我们说在十几年前对岸有一 群红卫兵，炮轰地主解放知识份子再加上文化大革命，把人民一个个戴上了帽子名叫黑五 类。现在我们却成天不断发现周围的人全部黑心，唯一不黑心的人叫做外商，因为他们的 钞票是绿色的。 绿色的钞票进了口袋，绿色的钞票进了口袋。铜板儿在便利商店的柜台上叮叮当当转呀转 ，一份一份的报纸传过来又递过去。 便利商店门口的野狗生了四只小狗仔，狗仔汪汪，狗仔汪汪。 年轻情侣从小狗仔前面走过，经过店旁的旅馆招牌，停在路边的厢型车门刷地一声拉开， 镁光灯强光不断，年轻情侣脸色惨白，厢型车扬长而去。 标题：放荡！偶像剧一线男主角配上当红名模通宵参加摇头性爱派对之後直奔旅馆幽会。 副标：香喷喷火辣辣 狗仔汪汪，狗仔汪汪。小狗仔被黑心羊肉炉商人抓了去洗刷乾净。除毛，切、绞、剁、拌 ，大火烹煮。 饕客吃的汗水直冒，顺手拿来一份报纸，而当天报纸的头条标题是过气艺人代言咖啡被传 掺有威而刚。 但当时没有人知道，掺杂的其实不是威而刚，而是犀力士。 谁在乎？ 有什麽分别？ 「爽！」真新闻与假新闻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爽。 做羊做狗黑心白心威而刚犀力士都没分别，重要的是收视率。 独家独家，只要抓了一个人过来随口问两句话就是独家，半夜三更守在信义区路口前面终 於等到有人红灯右转也是独家，唯独只有记者没有脑袋新闻不是新闻不是独家。 民调民调，小猫两三只打电话进去就叫民调。一个小时二三位政客聊上四五六句就可以决 定七八九十个人不爱台湾。而且你的台湾不是我的台湾我的台湾也不是他们的台湾他们的 台湾更不是大家的台湾。 但是我们脚下踩的这片土地，却是从来不存在的错误。 是谁的错？是我们买错了电视机，还是选错了频道？为什麽转来转去萤幕上总是蓝蓝绿绿 ？是我们全都染了色盲还是电视机原本就只有两种颜色？难不成我们所看的是黑心电视？ 还是这些新闻其实都是黑心新闻？ 咦？从什麽时候开始，电视上的记者讲话都带有广东腔？ 啊？为什麽每一张报纸上翻开来，都只剩下图片而没有文字？ 干！到底从什麽时候开始，记者变成民意代表，民意代表变成演艺明星，演艺明星变成荡 妇流氓。市长变成四大天王，神棍变成先知，家庭主妇变成社交名媛，路边和蔼可亲的老 伯伯变成叱吒风云的五亿探长？ 变！ 只要在萤光幕前挥舞着神奇的麦克风，说着那句神奇的咒语：你为什麽不道歉，呼地一声 ，老头变色魔，妇人变老鸨，小男孩变大流氓，被虐待的妻子变成虐待子女的狠心妈妈。 全部过程完全公开，保证无痛无血无泪，整型整到你认不出自己是谁。 好犀利啊！ 所以我们不用道歉。 我们不用为出了这样的媒体，这样的记者，这样的新闻，这样的社会道歉。 我们不用向我们的孩子，杂货店的阿嬷，淫荡的明星，以及那些在伤心欲绝时还要被媒体 逼问现在什麽心情的家属道歉。 因为那不关我们的事。没错，不关我们的事。新闻上播出的新闻不关我们的事，记者说的 话不关我们的事，我们看的只是记者的脸蛋，听的只是刺激的八卦，期待的只是一份娱乐 。 这些都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不需要道歉。 让电视上那些人去道歉。道歉。让他们为了这个病态道歉，让他们向那些不知道为什麽站 在摄影机前面的记者道歉，让他们向那些不知道什麽叫做独家新闻的主管道歉。 我们所需要作的，只要对那些精采又刺激的节目内容鼓掌就好。鼓励他们一天又一天昧着 良心去生产出这些垃圾，讲那些王大妈李大婶的八卦，听他们分析哪个路口又有路霸，描 述自己多麽为民先锋比警察还英勇。 然後，我们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相信这个世界依然美好，依然有公理，依然有正义。 然後我们就会爽。 鼓掌。 鼓掌。 为伟大的记者时代的来临而鼓掌。 啪啪啪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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