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膝盖，能承载多少重量？　　　ＢＲＡＮＤＯＮ　ＲＯＹ　　　　　　　　　　　　 　　　 「天神下凡！」 ESPN是用这个标题形容2011年4月23日那晚的波特兰玫瑰花园球场，而所有目睹一切的人 都很清楚，这绝不是媒体荒诞浮夸的造神运动。 这是真的。 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领袖Martin Luther King Jr.在西元1963年8月28日争取黑人工作机会 和自由权的华盛顿游行中，在林肯纪念堂前发表了震古铄今的一场演讲： 「I Have a Dream」。 那年，出身密西西比黑人贫民户的Oprah Winfrey正陷於人间炼狱之中。九岁的她寄人篱 下，却惨遭同住的亲戚们强暴；14岁怀孕，孩子又在出生不久後夭折；当其他女孩们都 还在快乐的追逐、嬉闹、捉弄同伴时，世界最丑恶的一面已经赤裸裸的摊在她眼前。 就在那场激励人心的演讲过後一年，种族隔离与歧视的高墙终於倒下，《人权法案》 一圆King的美梦。一个月後诞生的Nate McMillan，是这个新时代的第一批新生儿， 包括他未来闯荡的NBA，也成为拥有篮球天份的非裔美国孩子们梦想的殿堂。 悲惨的童年没有击倒Oprah，她将低微、贫苦与屈辱转化为奋斗的力量。她咬牙苦读， 一心想出人头地，并在19岁时挣得第一份电台主持工作。30年後，Oprah成为全球首位 登上《富比士》杂志亿万富翁排行榜的黑人女性，荣享「媒体女王」封号的她，具有 「点石成金」的能力，凡经她点名推荐的书籍，无不畅销。 McMillan初到NBA西雅图超音速队的那年，Brandon Roy才两岁。出生在西雅图的Roy 从小看着家乡球队长大，在10几岁最疯篮球的年纪，他还曾跑去参加McMillan的篮球 夏令营，当然，也亲眼见证了McMillan赫赫有名的强悍防守。而在McMillan以队史助攻、 抄截双冠王之姿结束12年NBA生涯，并获得其10号球衣永久退休的荣耀时，Roy才刚要在 Garfield High School篮球队崭露头角。 2006年11月1日，Roy於家乡西雅图的钥匙球场迎来自己的NBA初体验。他身披拓荒者队 的战袍，而McMillan就站在他身後的总教练席。这一夜，Roy16投10中攻下20分，牢牢 锁定胜利。吞败的超音速队落寞却又欣慰的，目送西雅图之子踏上前程似锦的背影； 而得胜的拓荒者，你彷佛能听见威拉米特河畔的波特兰爆出了一片欢腾之声。 後来，McMillan替Roy取了个绰号：「Oprah」。 「Everything he touched turned to gold.」McMillan说。 玫瑰城风云 威拉米特河向西北奔流汇入哥伦比亚河，河口以南的谷地因她而富饶。每年4至10月， 一朵朵红艳玫瑰都会於此嫣然绽放，波特兰於是有了个美丽的别号「玫瑰之城」。 威河右岸的玫瑰花园球场上空，悬挂着12件退休球衣，其中1号为球队创建者 Larry Weinberg所拥有。而1977年那座总冠军，也以名人堂中锋Bill Waton的32号 为首，包括总教头Jack Ramsay在内，一共高挂八个战功彪炳的背号。当年在0胜2败 的对战落後下，连赶4胜逆转了「J博士」Julius Erving率领的七六人，至今仍是 许多老拓荒者迷津津乐道的故事。 虽然1984年天外飞来一笔的「美国职业运动史上最差选秀」，让拓荒者为了伤痛缠身的 中锋Sam Bowie而放弃了「那个人」，不过90年代初期的拓荒者依然在「滑翔翼」 Clyde Drexler的引领下雄踞西区：两座分区冠军、一次联盟战绩龙头、两度问鼎 总冠军赛。纵使最後分别败给「坏孩子」活塞队以及又是「那个人」的公牛队， 但Drexler那道篮球场上最优雅的飞翔身影，仍旧毫无疑问地於玫瑰花园冉冉升起， 当时并肩奋战的老搭档Terry Porter也同享此殊荣。 然而，随着Porter、Buck Williams和Cliff Robinson一干老臣纷纷离队， 滑翔翼终於下定决心转飞休士顿。他与大学队友Hakeem Olajuwon重逢， 并同心协力助火箭队直航总冠军。 只是，波特兰却从此坠入了无底深渊。 他们先後啸聚了一票才华洋溢的坏胚子：登记有案的性犯罪者Ruben Patterson； 被查出持有大麻的Damon Stoudamire、Isaiah Rider及Qyntel Woods； Rasheed Wallace被指控恫赫裁判，甚至在休息室里把毛巾砸在德高望重的 老中峰Arvydas Sabonis脸上；Zach Randolph练球时与队友大打出手； Darius Miles的种族歧视发言；卷入抢案的Sebastian Telfair……。 尽管拓荒者战绩曾一度维持高档，每晚球迷们却还是毫不留情猛嘘自家球员， 更遑论之後战绩直线下滑时，惨遭家乡球迷唾弃的窘状了。此时Bonzi Wells竟跳出来 大言不惭的嘲讽球迷，他说虽然球迷在场内嘘他们，但到了场外还不是死巴着球星 要签名……。「Jail Blazers」的臭名不胫而走，波特兰人彻底心碎，甚至发起拒绝 进场看球的活动。2006年球季，拓荒者以21胜61败全联盟垫底的战绩，跌落最深最暗 的谷底。 所以你可以体会，为什麽那年季外的选秀会上，当一举获得Roy及LaMarcus Aldridge 两位超新星後，波特兰人会将不知苦忍多少年後那无比巨大的期盼与希望，一股脑托付 在两双稚嫩的肩膀上。所以你也能够了解，为什麽目睹传、切、投潇洒自如的Roy率领 球队取得开幕首胜後，威拉米特河谷竟乐得彷佛要欢庆嘉年华一样。 仅仅第一晚，人们便将Roy之名化作「Rookie Of the Year」的缩写。每年总在11月降下 初雪的玫瑰之城，终於在花期已然结束的季节，盼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 怒放的波特兰玫瑰 平均16.8分、4.4篮板、4助攻，这是Roy在新秀球季的成绩单。拓荒者上一次拥有 「16分4篮板4助攻」数据的球员，竟已是10年前的往事了(1996-97年球季的 Kenny Anderson)，而这仅仅是Roy的生涯第一年，最後他囊括128张第一名选票中的 127张，毫无悬念拿下那个缩写与自己姓氏相同的新人王奖座。至於禁区主将Randolph 则在季外被打包送到纽约，拓荒者正式成为两位二年级生的球队，Roy当仁不让的揽下 领袖角色。 Roy只给自己一个月适应指挥官之职，在度过开季5胜12败的阵痛期後，他猛然蜕变。 2007年12月初，Roy带头暴冲一波13连胜，他平均每场掠夺22.8分、5.6篮板、6.6助攻， 从月初赢到月底，送给波特兰一份圣诞大礼。而这份鬼神般的数据不仅助Roy敲开 明星赛大门，更引领拓荒者重新达成久违的五成胜率球季。 第三年开始，Roy俨然已是联盟顶级後卫，个人成绩持续扶摇直上，也获得了年度第二队 肯定，对球赛的宰制力更是益见成熟。拓荒者重返西区列强之林，并闯进睽违六年的 季後赛，天生英雄命的Roy也创造了不少「最後一击」的经典片段。 2008年开季才第五战，Roy便上演令人血脉张的剧情：终场前1.9秒先晃倒火箭队 防守悍将Ron Artest投进领先一球，之後虽然又立即被火箭队中锋姚明一记三分打 逆转比数，但最终，Roy在枪响前0.8秒接球、转身，轰进了一枚超大号的绝杀三分弹！ 除了像被一桶冷水浇熄的火箭队休息区之外，整座玫瑰花园瞬即沸腾！ 一个多月後，Roy又狠狠羞辱了来访的太阳队一顿，包含五记三分球在内， Roy全场27投14中，加上罚球线上斩获的19分，狂扫生涯单场最高的52分逐客。 隔年春天，他又在落後1分的劣势下，只身从中路飞入尼克队的禁区人丛里， 以近乎违反人体工学的拉杆摆进致胜一球。播报员用「Magician」赞誉这位 波特兰的英雄。 12月，Roy再度选中火箭队来访的夜晚，一刀划开右路，在跌跌撞撞之中抛入 气哉火箭队的最後一击。 3月下旬，他在一场与巫师队的低比分消耗战最後时刻，假动作骗起防守者， 踩在三分线上出手一枪，射穿胶着的比数，带走胜利。 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勇士中的勇士 波特兰早已视Roy为中兴之主，加上同梯的Aldridge以及晚一梯的状元Greg Oden， 组成了拓荒者殷切期盼的核心战力。 然而，这枝怒放的波特兰玫瑰，却似乎没有得到上帝太多细心浇灌。 有人曾说：「永远不倒的，是勇士；倒下去再爬起来的，是勇士中的勇士。」 但其实我不知道Roy到底是如何爬起来的？如果你对他的健康状况稍有了解， 一定也会提出这个疑问。 摊开Roy洋洋洒洒的伤病史，甚至比他在球场上的成就更为惊人。新秀球季虽然 勇夺新人王，却也因伤错过25场比赛。手指、尾骨、脚跟和大腿都曾亮起红灯， 不过这些，全都比不上那对像是不定时炸弹的膝盖。 自高中开始，Roy便饱受膝伤之苦，而膝盖之於篮球员，就如同肩膀之於棒球投手般， 是极其珍贵的资产，一旦受伤，无论轻重，都有可能是终结运动生命的绝症。而Roy 的双膝，一共动过六次刀。 我不知道Roy究竟是具有超越医学常识的恢复力，还是有超越痛觉神经的意志力， 他总是在手术後不可思议的快速返回球场。大学那次开刀半月软骨，他只停赛三周； 2011年初这回换成双膝关节镜，他也仅仅休息一个多月；更别提2010年季後赛「术後 八日」就批挂上阵的「奇蹟」。 他一次又一次爬起来，但却让你满怀着不知道该为其勇敢喝采，还是替其伤处担忧 的矛盾心情。尽管Roy不断献上神勇表现消除疑虑的声音，可是人们发现， 他飞天遁地的镜头似乎越来越少，雷霆万钧的扣篮也渐渐消失。 即使Roy本来就不算这类型的空中作业员，不过任谁都看得出来， 那双承载着全波特兰梦想的膝盖，已经回不来了。 一位曾诊治过Roy、不愿具名的医师，在2011年那次双膝关节镜手术後表示， Roy的职业生涯，最多只剩下一、两年……。 「I have to play in every game because I don't know how many I will get to play.」Roy是这样说的。 天神下凡 6尺6寸身高，一双6尺9寸的臂展，Roy有着高人一等的出手点，再加上投篮速度快， 以及锐利的切入，NBA鲜有防守者能真正制住他。虽然他自2011年复出之後就再也没有 先发过，不过替补出击仍旧帮助拓荒者在季後赛取得西区第六种子席次。 然後，就是波特兰永生难忘、达拉斯心有余悸的2011年4月23日那晚了。 季後赛首轮以1胜2败暂居下风的拓荒者，第四战在玫瑰花园打出了荒腔走板的进攻， 他们历经下半场连续15投尽墨後，落後分数差距被拉开到23分。 而此时，如同每一部好莱坞电影般，英雄跳了出来。 Roy在第四节独得18分，连投带切屡屡撕裂小牛队的防守阵势，从身高和体能 已有力不从心之态的Jason Kidd、高塔Dirk Nowitzki，到可以从一号守到五号的 Shawn Marion，Roy都一一摆平，包括在Marion的天罗地网之中投进追平比数的 「四分打」，以及终场前39.2秒再度击倒Marion的致胜跳投。 这夜，点石成金的「Oprah」再次救起了垂死的波特兰。而又有谁会相信， 在这个创造奇蹟的男人的那对膝盖中，早就没有半月板了呢？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就在NBA封馆终告落幕，全世界相思成灾的篮球迷如逢甘霖的欢欣鼓舞中， Roy宣告退休！ 不及防的人们於是发现，Roy如同你我一般，终究只是个正常人。他没有异於凡人的 身体构造；没有可以让膝盖起死回生的怪博士；没有受了多重的伤都能复元的 好莱坞英雄魔法；当然，也没有永远会在倒下之後再爬起来的，勇士中的勇士。 你问究竟是什麽，迫使篮球场上的天之骄子向命运低头？ 我则要反问， 一双膝盖，能承载多少重量？ 承载211磅的身躯、承载指挥官的智慧、承载教练的信赖与队友的期望、 承载比赛的胜负和球队的战绩、承载最後一击的责任、承载整座玫瑰之城的梦想…… Roy的膝盖承载了不计其数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是那些轻於鸿毛却又重於泰山的 负担，引爆了这颗不定时炸弹。 我很震撼、很失落，却又彷佛替Roy松了一口气。无畏的勇士，终於可以卸下沉重的 铠甲了。而波特兰，你知道吗？其实我们都不必再惋惜，因为虽然短暂，但Roy已经 绽放过太多太多的美好。 「You've just seen History!」 天神下凡的那场比赛结束时，现场主播是如此向全世界宣告。 谢谢你，Roy。 -----KUSOest写於2012年1月号XXL -- I don't wanna be Michael Jordan, I don't wanna be Magic, I dont wanna be Bird or Isiah, I don't wanna be any of those guys. you know, when my career's over, I'm gonna look in the mirror & say...I DID IT MY WAY... --- ALLEN IVERSON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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