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xonwing (玫瑰与狐狸)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灯笼鱼
时间Tue Jun 16 03:40:07 2026
那原本只是一个大学通识课的作业,要对学校附近的社区进行田野调查,既无聊又没
有意义。授课老师图一份能够给分的报告,学生图一个能够拿到学分的成绩,谁也没有认
真看待。
至少在蔡子庭踏入那间店之前他是这麽想的。
据说七十年前学校附近是一片稻田,逐渐发展起来之後,商业活动变得热络,当时的
居民仿照日本的商店街,以学校为中心盖了四条,上有遮风避雨的遮罩,下有平整的水泥
地砖,那也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无论如何,现在商店街已经变得萧条,在市区扩张的情
况下,其中两条商店街早就完成都更,剩下两条商店街还风雨飘摇地存在。
蔡子庭选择的就是其中一条商店街,过去包办居民、学生与教职员日常民生的店家只
剩几间还零零落落开着,贩卖的商品也很老气。另一条商店街由於以吃食为主,至今依然
有些人潮。这里就完全不一样,他的目的是找当地居民来访谈,然而平常日的白天,整条
商店街几乎不见人影,就连仅剩的店家也都拉下铁门。
他暗自抱怨老师为什麽要出这种无聊作业的同时,正打算返回学校,突然经过了一间
开着的钟表店。
看得出来是当年留存下来的店家,白色招牌上是蓝色的书法字,油漆已经有些磨损。
店门口两边都是展示玻璃柜,里面放了几只听过的品牌的表,但看起来也并非最新款式。
这间店或许曾经繁华,但也和商店街一同凋零。
往店内看去,穿过玻璃门,他对上一双眼睛。
蔡子庭吓了一跳,像做了什麽亏心事,反射性收回视线就要离开。想起期末作业让他
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本来就该找人来访谈,好不容易找到一间有开的店,就这样跑开似乎
有些好笑。
再次望向店内,那双眼睛的主人友善地对他微笑。
推门入内,挂在门上的风铃叮铃作响,他这才发现虽然老旧,这间钟表店看起来却很
有格调,也打理得十分整洁,如果说是INS上热门的文青咖啡店也不奇怪。蔡子庭拿起手
机就想拍照,意识到店主的视线才赶紧将手放下。
「你好,想要找什麽样款式的手表?」
店主有礼地询问,声音醇厚低沉,搭配身上的白衬衫、领带和西装背心,有种相当老
派的味道。
他不太自在,毕竟身边没有几个人会穿得那麽正式,一时间他突然觉得穿着T恤休闲
裤闯进这家店的自己彷佛跑到异世界。但作业还是得做,这份期末报告将决定他的通识课
成绩,也决定他能不能毕业。於是他说明来意,也获得首肯,得知店主有个与这家店相衬
的名字,叫徐鹭之。
就蔡子庭看来,徐鹭之大概三十出头,整个人看起来像从一九五O还六O年代走出来的
绅士,梳着整齐的油头、玳瑁色粗框眼镜、一身感觉走出去五分钟就会被汗水浸湿的衣服
。事实上,他原本称赞对方的黑框眼镜很好看,才被纠正那个叫玳瑁色。
递出访纲,他趁徐鹭之读那张薄薄A4纸的时候端详这家店,一边内心赞叹好有格调的
同时,也怀疑怎麽会有人在这个年代还开钟表店。现在还有人戴表吗?不是用手机就可以
看时间了?他自己没有戴表的习惯,就算在路上看到有人戴表,多半也是电子表,传统钟
表就是那种看起来很有味道但不被需要的东西,就跟这间伫立在快要被都更的商店街的店
一样。
不知道是会读别人的心声,还是他的表情泄漏太多,徐鹭之从访纲中抬起头,浅笑着
解释:「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店,舍不得关。」并用手指弹了下纸张,挑眉补充说道:「
你的访纲里面有这一题。」
「补充的这一句更像会读心术了。」蔡子庭想着。
打开手机,他准备开始录音,徐鹭之突然问他需不需要将音乐关掉,他才注意到店面
有音乐流淌,因为太适合、太低调,所以他一直没有察觉。应该是古典音乐一类的,他只
听得出大提琴的音色。
「不用了,应该不会影响。」
他奇异地觉得必须留下音乐,如果少了感觉就会不太对。
访谈没有照着访纲,而是从刚才的那个问题开始,徐鹭之说起钟表店的历史,他父亲
接手这家店是三十年前的事,当时的商店街还算有人气,居民会带手表去换电池、重大的
日子也会到店里选购一只专属於自己的表,早上还需要闹钟叫人起床,可以说是一门好生
意。
「那现在的生意呢?」蔡子庭好奇地问。
对方微笑没有回答,显然这个问题太笨,但徐鹭之谦和有礼,并没有嘲笑他的无知。
也是,商店街已经萧条至此,问生意好坏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访纲上多数的问题都已经简单回答,有几个问题像是旧照片、以前的门牌号码等等,
徐鹭之说他需要回头找找,於是他们约定了下周再见面。
走出钟表店,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商店街的路灯要亮不亮,反而比全然的黑暗让人更
心生不安。蔡子庭回头看向店内,徐鹭之正挥手道别,他也就跟着挥手,看起来像个傻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跟对方再约,以一个通识课的报告来说,其实今天问到的内容就
已经足够。反正他仅追求不要被当,又没有想拿高分。最後他只能说服自己,徐鹭之似乎
有种难以拒绝的魅力。
回到租屋处,他衣服也不换就倒在床上,手机在这时候响起,蔡子庭看也不看就接起
,随即後悔。打电话来的是他的父母,一开始问「吃饱没有?」、「换季了要把冬被拿出
来洗」、「户头的钱够不够用?」他回答得很随便,身体却隐隐绷紧,因为那些关怀的提
问都只是前菜,很快真正的问题就来了,母亲问他这学期是不是真能够毕业?不要像隔壁
叶妈妈的儿子大学延毕读五年,很丢脸。父亲问他开始找工作了没有,与其这样浑浑噩噩
不如直接去他公司上班,也不需要做什麽事,当司机载老板上下班即可。
蔡子庭将这些问题随意应付过去,挂掉了电话。
他承认自己浑浑噩噩,三年多下来专业科目不知道学会多少,其他的课程也是挑最甜
最轻松的学分拿,所以才会大四了还在修通识课;他也承认自己胸无大志、未来不知道要
干什麽,顾着吃喝玩乐,把父亲买给他的宾士撞烂在安全岛上,後来就没有车了。但这不
代表他事事都要听父母的话,难道他们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出去外面闯一闯吗?
如果未来找不到工作,他会回父亲的公司上班,不为什麽,就只是他知道父亲的公司
很赚钱。不是什麽厉害的新兴或科技产业,只是帮远洋的渔船打理渔具,後来父亲甚至投
资了一支船队,但收入可观。
他是因为有钱赚才愿意接手父亲的公司,徐鹭之为什麽要守着那间赚不了钱的老店?
就算是父亲留下的又怎麽样,不合时宜的东西总是会消失的。
鬼迷心窍似的,他打开手机里的录音,既没有要做笔记,也不是准备整理逐字稿,就
只是听着徐鹭之的声音,回答那些无聊的问题:「嗯,这条商店街上有感情的店家吗?有
的,路口那间铁门拉下来的店,以前是专卖茶具的商家,老板自己也做陶,我小时候常听
说老板时常跑到山上的窑场去,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老板娘好生气……」录音中的徐鹭
之轻轻笑了一声,接着说:「十岁生日的时候爸爸带我到那间店去挑一个自己喜欢的茶杯
,其实家里的茶具都是老板亲手做的,现在买不到了。你下次来,我泡茶给你喝。」
他就这样听着徐鹭之的声音睡着,连晚饭也没吃,一口气睡到隔天早上七点半。照理
说,他应该难得去上早八的体育课──另一堂之前缺席太多,大四不得不修的课程──可
是他简单冲了个澡,就跑到钟表店门口。
店门当然没开,现在才早上八点。也不过就是一间店没开,商店街感觉比昨天下午他
来的时候更冷清。
蔡子庭暗骂自己白痴,想转身就走,脚像是生根了无法动弹。他就站在空无一人的商
店街傻傻地等,空着肚子,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店门在他面前打开,徐鹭之探出
头来。对方的表情显得有些讶异,毕竟他们约的是下礼拜。
「你吃早餐了吗?」
徐鹭之没问他为什麽要站在那里,只是问他吃早餐没有。明明没有,他却点点头。对
方也跟着点点头,温和地说:「那就好,空腹喝茶伤胃。你进来,我泡茶给你喝。」
他根本不喝茶,有时候喝咖啡,和朋友去星巴克点一杯期间限定的特调,或是去小巷
里的文青咖啡店,点他喝不太懂的手冲,什麽阿拉比卡水洗豆子、巴拿马翡翠庄园、衣索
比亚日晒,浅焙、中焙、深焙,咖啡的味道并不是重点。
被邀上钟表店二楼,他们一边爬老屋里感觉会摔死人的楼梯,徐鹭之一边向他解释:
「我就住在楼上。今天其实是公休日。」
昨天的油头、西装背心和西装裤换成今天领口没扣的白衬衫和卡其裤,他自己比昨天
更糟,甚至穿了短裤和拖鞋就出门,於是他後知後觉发现自己打扰了人家,但对方似乎不
在意。
二楼摆设很简单,楼梯上去後没有隔间,只有一道屏风挡住视线,那应该就是徐鹭之
睡觉的地方;另有一组沙发椅和茶几摆在靠近楼梯处。他到处张望,囫囵吞枣喝下徐鹭之
递过来的茶,不懂咖啡滋味的他当然也不懂茶的味道,总之很香。他的确也听不懂什麽冻
顶、四季春、白毫乌龙之类的话题,反正眼前的茶杯斟满了,他就喝下去。
空腹喝茶确实伤胃,没过多久蔡子庭的肚子就开始不舒服,他可以跟徐鹭之借厕所,
毕竟都住在这里了,不可能没有洗手间吧?但是他不愿意,所以告辞。
离开前,徐鹭之拿着他刚才用过的茶杯小心收起。
「你下周来,还要喝茶吗?」
「很好喝。」蔡子庭压着肚子,勉力挤出一个笑容,冷汗已经从额角滑落下巴。
「那我帮你把杯子收好。」
这句话的意思蔡子庭直到下周到来才懂。
他又被邀上钟表店的二楼,徐鹭之拿出同一个茶杯,解释这是茶具店老板做的最後一
个,老板已仙逝,摔碎一个就少一个。听到这句话,他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怀疑
自己是否够格用这个茶杯。徐鹭之笑着安抚他,说器具本来就要人用,不用,就会寂寞。
杯子会寂寞的道理他并不懂,他倒是想问徐鹭之一个人守在这间店里会不会寂寞?然
而他再怎麽愚蠢也知道不该问这个问题,太过冒犯。那道屏风遮挡了延伸过去的空间,他
想一探究竟,并没有被允许,这也不妨碍他继续趁对方转身烧水时眼睛乱瞄,宣泄无处可
去的好奇心。
取得报告需要的照片和剩下的资料,通识课的田野调查算是告一个段落,他没有理由
再来。但离去前徐鹭之仍问他下周是否来喝茶,他说好。
蔡子庭下周仍去钟表店喝茶,再下周也是,用的始终是同一个茶杯。他被允许窥探屏
风後面的景致,也被允许在同一张床上索讨他想要的,徐鹭之给得很节制,例如他不能在
钟表店二楼过夜,夜深之前必须离开,例如他不会在那里放置任何个人物品,即使刻意留
下,下一次见面时就会装在某个纸箱中拿出来。
但是他知晓了茶的味道。
两个月的时间,他的手机里没有任何一张钟表店的照片,也没有和徐鹭之的合照,唯
一一张单人照是为了课堂作业拍的。他曾经举起手机,打算像平常一样拍下几张照片,挑
选最能让人按赞分享的放到社群网路上。站在那里,徐鹭之在眼前、曾经昂贵现在却只能
蒙尘的手表安静躺在柜子里、热气从茶杯中袅袅升起,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拍不进去。
通识课的期末报告或许是他大学这四年最认真做过的报告,资料加了又加,内容改了
又改,做不到百分之百满意,但他从来不知道这种懊恼的感觉,现在知道了。
徐鹭之不看他的报告,甚至不读访谈的逐字稿,就好像这些话语脱离了他之後便有自
己的生命,无须挂怀。蔡子庭也曾经觉得奇怪,後来想想又好像可以理解,这份报告是他
精心制作的花束,可是花束的命运是死亡,商店街总有一天会走入历史,钟表店也会像其
他店家一样成为拉下的铁门。作为那些鲜花的主人,自然不想看。
上台分组报告的那一天,蔡子庭抽签抽到最後一个,於是当他上台的时候底下满是不
耐烦、等着下课的躁动,以前面临这样的情况,他会选择成为识时务的那一个人,五分钟
念完报告就下台。这次,他足足讲了二十分钟,最後换来稀稀落落的掌声。
老师上了台,有气无力地随意夸赞他的报告,随意提及这学期结束後剩下的两条商店
街都将拆迁,都更的计画通过,接着便提早了五分钟下课。
他并不认为一捧花束能做什麽,就算插在精致的花瓶中,也还是会凋零。只是他本来
以为这束花能够陪伴自己久一点。
蔡子庭赶往钟表店,徐鹭之就站在柜台,一如以往穿着衬衫和西装背心,素色的领带
系在脖子上。他开口,却不知道能说些什麽,大脑乱哄哄,而他这学期後也将毕业回家。
「给我一支店里最贵的手表。」
说出这句话他自己也很讶异,但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买下即能拥有。他最後支付了
一笔不高也不低的金额,负担得起,也让人肉痛。
蔡子庭离开钟表店後徐鹭之的手机响起,电话那头的人刚才还在讲台上一副萎靡的样
子。他们是在商店街一起长大的朋友,曾经在那个人家里挑选茶具。
「我过去帮你搬家的时候,你能不能先把店里放的midi音乐关掉?真的很难听。」
「那可是古典乐。」
对方嗤笑一声,又说:「还有,我要用我爸做的茶杯喝茶,你那个中国大陆买的烂杯
子可以收起来了。」
徐鹭之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电话那头的线路已经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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