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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淡岛的傍晚来得早。 小薛站在车辕边上,捏着手巾,擦着马脖子。 这匹老马是他祖辈留下的,脾气温顺,只是年纪大了,拉起车来不如从前有劲。 小薛二十岁,是茶座附近最年轻的马夫。身形颀长,晒棕的脸上五官端整。旁人说他像极 了薛爸,不过小薛比他爸害羞得多。女客上车时若多看他两眼,他就会把头低下去,专心 赶车,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淡岛从前是商埠,南来北往的货船日夜不停。绸缎庄、钱庄、洋货铺,入夜灯火通明,比 白日还热闹。这些年衰落下来,街道背静得很,剩些卖菜老妇和野狗。倒是入了夜,夜间 工作的场子才慢慢活过来。茶座、歌场、烟馆、赌坊,专做皮肉生意的窑子,一家挨着一 家开在沿江那条街上,车迹叠错纵横。 小薛赶车也多在夜间。白日没什麽生意,他就在家里喂马、修车、睡觉。到了下午,他才 套好车出门,在固定的地方候着。 淡岛文化馆就是他常停的一处。从前是大户人家宅院,後来改成教戏学艺的地方。学生多 为家境贫寒的少年。白日学戏、练基本功,晚上便去茶座歌场唱曲赚钱。有天分的能赚不 少,没天分的跟着前辈混,也勉强糊口。 小薛将车停在文化馆侧门。他在等一个人。 那人姓楚,别人都唤他楚楚。小薛也不知道这是本名还是小名,只知道楚楚约莫这个时辰 会从文化馆出来,招手叫车去沿江街的茶座。 小薛注意到楚楚那日,他照常在文化馆等客,学生陆续出来,都去招呼别的车夫。楚楚走 在最末,手里抱着包袱,里面大概装着衣裳和曲本。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目光扫过 几辆马车,最後落在小薛这里。 他走过来。 「去沿江街丰茂茶座,多少钱?」 小薛当时在车边打盹,听见声音抬头,此时一只灰扑扑的鸟飞将下来,停在马车边角,转 移了两人的注意力。楚楚朝鸟儿露出一抹浅笑,眼神纯善,倒不敢再说话,怕惊扰了小动 物。小薛陪他耐心看了一会小鸟,待鸟儿自行飞走,才答价。 楚楚点头,小薛扶着他的手臂上车,让楚楚坐稳。那手臂细而有力,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 平时锻链得认真。楚楚坐定了,把包袱放在膝上,没再说话。 小薛赶车走得很稳。他平日载客从不颠簸,这回更加小心,遇到坑洼提前放慢速度,舒缓 有致。一路上他没有回头,可总觉得背後有道目光,轻轻的,悄然掠过脖颈。 到了丰茂茶座,楚楚下车时把钱递给他。小薛接过钱,目送楚楚抱着包袱走入茶座,背影 瘦挺,显得有些孤单。 之後楚楚便常常叫他的车。 几乎每日下午,楚楚都会略过其他车夫,径直走到小薛面前,俊脸抬起,找一找车顶上有 没有鸟儿。後来小薛便悄悄洒几粒谷麦或面包屑来引鸟,想再逗楚楚笑一次。 别的车夫还会打趣:「楚先生怎麽就认准小薛家的车了?」 楚楚不接话,待鸟儿飞走便低头上车,耳根有些红。 小薛比他更红。 小薛渐渐摸清楚楚作息。楚楚每日文化馆学戏,练抬腿、劈腿,嗓子也练。有时小薛在门 口等,听见里头传来曲腔,咿咿呀呀的,飘溢在空中。分辨不出哪个声音是楚楚的,他听 着听着,魂儿都感觉要飘起来,觉得其中有一道声音特别好听,带有一种柔软。 楚楚学戏极苦。小薛明白,因为楚楚上车时会皱眉,走路姿势僵硬,眼圈发乌,大概练功 练得腿疼。还有几次,小薛看见他眼睛红红的,肯定哭过,眼皮肿着,一声不吭。小薛想 问他怎麽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不知道该怎麽问,怕说错话令人家难堪。 楚楚的手时常有瘀青。那双手白嫩,瘀青在上面格外明显,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某种蔓生 的暗污在皮肤爬梭。小薛猜测大概是练功时被罚,也可能是在茶座遇到了麻烦。 丰茂茶座兴盛的时候,里头摆满木制条凳和条桌。客人可以边饮茶边欣赏曲艺。还有情人 座,专供携伴来的客人。茶座间穿梭着卖零食的小贩和帮忙点曲的伙计,热闹得很。小薛 没进去听过,但他知道楚楚唱得好。一回他接了几个茶客上车,其中一人说:「今晚那个 楚楚唱得真不错,嗓子清亮,扮相又好,往後准能红。」另一人连声附和。 小薛听了心里欢喜,赶车赶得来劲。 楚楚这样的人,本该被人欣赏。 有时楚楚在车上睡去。 小薛能听见轻微平顺的呼吸,他把车赶得更慢,尽量不让车身晃动。等到了地方,他会轻 声唤他:「楚先生,到了。」楚楚醒来时有些慌乱,过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对不起,脸 上浮起淡淡的酡红。 小薛不觉得他需要道歉。 甚至希望路能再长一些,楚楚就能多歇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关注这个人,但他不敢多想。他是个赶车的,楚楚是唱曲的,两人生活本就平 行,谈不上什麽交情。然而每次扶着楚楚上下车,他都特别耐心,手上的力道轻柔,生怕 弄疼了他。 楚楚似乎也对他亲近。 离开文化馆的时候,楚楚神情往往疲惫,可见到小薛的车,精神又来了。整个人散出光华 ,温和的视线,扫过车顶、鸟儿,有时甚至落在小薛剥面包屑的手上。小薛心跳快得发疯 ,不由自主将余下的面包塞入嘴里。 这日小薛照常在文化馆等候,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他抬头看见楚楚从馆里走出来,走得比往常快一些,神色焦急。 小薛正要招呼,几个地痞从旁边巷子窜出来,拦住了楚楚的去路。 二 那几个流氓小薛全认得,是专门欺负外地人和学徒的地痞。为首的姓孙,人称孙瘸子,右 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但手上很有力气,打起架来不要命。 孙瘸子拦住楚楚,笑嘻嘻地说:「哎哟,这不是小楚吗?次次唱完曲就走,不请哥几个喝 杯茶?」 楚楚低着头,想绕过他们走,但被另外两人挡住去路。孙瘸子上前一步,伸手去扯楚楚的 布包:「听说你昨晚赚了不少打赏,借哥哥们花花呗。」 楚楚往後退,紧紧护住布包:「不行,你全拿了,我没办法生活……」 「生活?」孙瘸子冷笑一声,「唱曲的张口就来钱,还要什麽生活费?往後跟着哥,保你 吃香喝辣。」说着就去抢那布包。 两人拉扯起来。孙瘸子力气大,一把扯过布包,铜板哗啦啦掉了一地。楚楚蹲下去捡,孙 瘸子一脚踏住他的手:「还捡呢?让哥看看你身上还藏了多少。」 说着就去扯楚楚衣领。 小薛看到这,再也忍不住了。 他跳下车,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孙瘸子:「住手!」 孙瘸子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回头看见是小薛,脸色一沉:「小薛,你找死是不是?」 小薛不理他,蹲下身去扶楚楚。楚楚气得发抖,衣襟都被扯乱了,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小薛脱下长毛巾给他围上,开始捡地上铜板,一枚一枚放回布包里。 孙瘸子在旁边骂骂咧咧:「小薛你为了唱曲的得罪老子?」 小薛捡完铜板,站起身把布包递给楚楚:「上车。」 楚楚接过去,脸涨得通红,像是丢脸到了极点,抱着布包转身就跑。 小薛看着楚楚躲上马车。才回头对孙瘸子说:「以後别找他麻烦。」 孙瘸子冷笑:「小薛,你算老几?信不信老子让你在淡岛混不下去?」 「之前斗殴折了双腿,是谁请客人下车,赶着将你送到医院?」小薛质问:「如果不是我 爸跟我一起将你扛进去,你今天不只是瘸一条腿,你会完完全全爬在地上不能走。」 孙瘸子霎时闭了嘴。 小薛转身回到马车,无愧无疚。倘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出手帮助楚楚。 那晚小薛送了楚楚,生意旺得很,一单接着一单,赶车赶了一整晚。天色发白他才躺回床 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楚楚红着脸跑掉的模样。他想,是不是自己的口气太强硬了?还 是楚楚觉得被人欺负的模样,很难堪? 接下来几天,楚楚没再叫他的车。小薛还是去文化馆侧门等,楚楚出来时会避开他的目光 ,去招呼别的车夫。小薛只得眼睁睁看楚楚上了别人的车,心里说不出的愁烦。 傍晚,有个穿长袍的仆人来找他。仆人约四十来岁,带着谄媚的笑,走到小薛面前拱了拱 手:「请问是小薛师傅吗?」 小薛点头:「我是。有事吗?」 仆人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他:「我家老爷听说您帮了楚楚的事,特意让我给您送点心意 。」 小薛没接,皱着眉问:「你家老爷是谁?」 「哎哟,」仆人笑得更谄媚了:「我家老爷姓廖,在淡岛开了几家绸缎庄,您可能不认识 。我家老爷可是丰茂茶座的常客,最喜欢听小楚唱曲。那事他听说了,觉得小薛师傅见义 勇为,是条汉子,所以让我送点感谢金过来。」 小薛听到这里,有些不舒服:「不用了。」 「哎,小薛师傅您也别不识抬举!」仆人哼声:「我家老爷不是谁都看得上的,您知道吗 ?小楚不肯收礼,老爷正愁着呢。这次您正巧帮了小楚,我家老爷高兴有个由头打赏,连 外人都能分到一笔油水,我都羡慕死了。」 他说着,硬把信封塞进小薛手里。 小薛下意识握住,他觉得那人手掌黏濡,令人作呕。 仆人还在唠叨:「小薛师傅收吧,这钱来得容易。老爷啊,嘿嘿,对小楚一往情深。要我 说,小楚也是好福气,往後啊,说不定就……」 小薛听不下去了:「行了,你走吧。」 仆人这才识趣地拱拱手,走了。小薛站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信封内大概有不少钱。他 觉得这钱烫手,握在手里让他浑身不自在。 那仆人话里的暗示,他听得明明白白。姓廖的老爷贪图楚楚,想要把他占为己有,带着居 高临下的优越主义。而他小薛,不过是交易里的无关紧要的角色,连帮了楚楚一次,都能 分到一笔油水。 小薛想把这钱扔掉,又感觉不妥。 那晚他赶着车去丰茂茶座门口,想把这钱还给楚楚,亲手交到他手上,告诉他自己不是为 了钱才出手相救的。可是他在茶座门口等了很久,里头的灯一盏盏熄灭,人群陆续散去, 也没有看见楚楚的身影。 小薛问了门口夥计,夥计说:「小楚今晚没来,嗓子哑了,在家休息。」 小薛失望地赶车回家。 一路上他惦记着信封。 这钱不属於自己,他必须找个机会还给楚楚。 可是接下来几天,楚楚依然没有出现。小薛去文化馆门口等,去丰茂茶座门口等,都没有 等到人。他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姓廖的老爷把楚楚藏起来了?还是楚楚病得很重? 他想去找楚楚,但他不知道楚楚住在哪。他问过别的车夫,谁也说不清楚。淡岛这地方虽 小,但穷人住的巷弄弯乱得很,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三 小薛回想起父亲的轶事。 父亲也是个马夫,在淡岛最繁华的那些年头赶车,生意很好。他父亲性格刚烈,最看不惯 欺负弱小的事。有一年冬天,他载了一位特漂亮的外地女孩,在经过林子时遇见劫匪,要 劫财还要劫色。他父亲二话不说,跟那几个大汉打了起来。 那场打斗很激烈。小薛小时候听母亲讲过,说他父亲当时赤手空拳,硬是把为首的那个劫 匪按在地上,生生地把对方的两颗眼珠抠了出来,动作雄浑而野蛮。那劫匪惨叫着滚到一 边,其他人吓破了胆,全跑了。薛爸从此名扬淡岛。 那名女客就是小薛的母亲。她当时才十六岁,刚来淡岛投奔亲戚,遇到劫匪吓得不轻。小 薛父亲救了她,还把她平安送到亲戚家。後来两人就慢慢熟识了,再後来就成了亲。小薛 母亲说起这段往事,总是高兴得容光焕发。 小薛从小听这故事长大,也一直把父亲当作榜样。他觉得自己应该像父亲,看见不平事就 该出手。可是现在,他认为自己做得不够。是,他是救了楚楚一次,那算什麽?他父亲当 年是真正地拼了命,把劫匪的眼珠都抠出来了。 他呢?不过是推开了地痞,捡了几枚铜板,就傻乐傻乐,觉得自己了不起。 如果再遇到危急,他能不能像父亲那样勇敢?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盘旋,让他夜不能寐。 白天等不着人,他晚上就多去丰茂茶座绕几圈,希望载客时能有机会再见到楚楚,他不是 什麽英雄,只是……只是不想看见楚楚被人欺负。 这天晚上,小薛赶着车停在茶座门口,等待最後的夜客。茶座里传出来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还有茶客们的叫好,他没有心思听。他木然地望着那扇门,希望楚楚从里面走出来。 茶座里的灯开始熄灭。夥计们开始收桌,客人陆续离开。小薛紧张地盯着门口,蓦地看见 熟悉的身影。 是楚楚。 小薛心跳加快,正要叫唤,却看见另一个人跟在楚楚身後走了出来。 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考究的长袍,腰间系着玉佩,一看就是有钱人,态度傲岸得很。他 的手搭在楚楚後颈,姿态亲昵,嘴里还说着什麽。 小薛定住了。 他看见楚楚的脸色煞白,姿态有些僵硬,神情抗拒,又不敢明说。 那男人大概就是廖爷。 廖爷揽着楚楚走到茶座门口,看见小薛的马车,挥了挥手:「哎,赶车的,过来!」 小薛过去了。 廖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这车夫年轻的很。笑着说:「就是你吧?听我家仆人说了, 你就是救了楚楚的人?」 小薛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楚楚身上,看见楚楚低着头,一言不发,双手被反绑在身後。 小薛心里一紧:「他的手……」 廖爷不经意地挥了挥手。 「哦,小楚不听话,教训教训罢了。你别管,赶你的车。去西城的翠巷。」 他说着就推楚楚上了车。楚楚踉跄了一下,摔在车门前,小薛本能地伸手,被廖爷挡开了 :「不用你扶,我来。」 小薛握紧缰绳,克制住想要揍廖爷一拳的冲动。他看见楚楚缓缓起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便满是悲凉。瞳光游散而绝望。 那是一道直戳心窝的痛。 小薛咬牙,赶着车往西城走,一路上听见廖爷对楚楚讲着疯话。 「楚楚啊楚楚,你唱得真美,廖爷喜欢,太喜欢了,等会儿好好奖你……」 楚楚安静闪躲,他的前襟被扯散,露出一截肩头与雪白的胸膛。廖爷的手在他身上游走, 嘴里还发出恶心的笑声:「别急,乖乖的……廖爷不会亏待你……」 楚楚挣扎得更厉害了,他整个人往前,靠近小薛,带着哭腔说:「停车!停车!」 小薛勒住缰绳,马车慢了下来。 楚楚趁机想要跳车,但双手被绑着,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到地上。 廖爷动作更快,一把将楚楚拉了回去,狠狠按在座位:「想跑?门都没有!」 他回头对小薛吼道:「赶车!谁让你慢的?」 小薛没有动。 「我给了你那麽多钱,你连一趟路都跑不动?」 小薛想通了。 楚楚刚才那一眼里的绝望,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楚楚以为他收了廖爷的钱,已经站在廖爷那一边了。 廖爷越来越放肆。他的手伸进楚楚的衣襟逗弄,嘴凑到耳边说着下流话。楚楚身体扭动得 厉害,衣裳被扯得更乱。小薛听见楚楚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还有布料撕裂的声音。他握 紧缰绳的手青筋暴起,克制着自己:「楚楚,停不停车?」 楚楚又喊了一声:「停车!」 这一次他喊得绝望,像是溺水者最後的呼救。 楚楚整个人往车边挪,想要再跳下去,哪怕摔死也不愿意留在廖爷身边。 马车停在一座桥上,就这样不动了。 廖爷奇了:「你又停什麽?」 小薛转身看着廖爷:「放他走。」 廖爷冷笑:「你算老几?我告诉你,小楚是我的人,少管闲事!」 小薛下车,想要把楚楚请下来。廖爷见状,抬腿就往小薛肚子上踹。 小薛没防备,被踹得後退了几步,差点跌跤。 廖爷跳下车,指着小薛骂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赶车的,给你钱是看得起你, 还敢跟我作对?」 小薛站稳身体,抹了把嘴角,发现出血了。 他抬起头,看着廖爷,眼神平静:「我不要你的钱。」 「不要?」廖爷啐了一口唾沫,「少装清高!在淡岛,有钱就是爷!你一条贱命,我打死 你都没人管!」说着他就挥拳朝小薛鼻梁砸。 小薛没有躲,硬生生挨了一下,鼻血流了出来。 廖爷越打越狠,一边打一边骂:「叫你装英雄?你算个屁!信不信我把你打死了,花点钱 ,事情就掩盖过去了?」 小薛被打得鼻青脸肿,两管鼻血流下来,嘴角也裂了。他没有还手,只护住自己的胃部。 因为做马夫,经常饿过头,他的胃不大好,如果被打中,会疼得要命。 他抬起头,血糊了半张脸:「怎麽打我也不会让你动他的。」 廖爷更加愤怒。 他一拳砸在小薛脸上,把他打倒在地。 小薛仰在地上,浑身疼痛,模糊间,他看到廖爷去桥边搬了一块脸大的石头,杀气腾腾。 就在这时,小薛听见楚楚吼叫。 野兽般厉吼着,楚楚狂奔而去,整个人撞向廖爷。 廖爷没防备,被撞得失去平衡,翻下桥,掉进滚滚的江水里。 「扑通」一声。 小薛慢慢爬起,只见廖爷的头已成为一个小点,在江水中载浮载沉,漂流而去。 水面混浊,很快就看不清人影,仅剩江水雄浑地流淌。 楚楚站在桥边,浑身汗湿,他的衣裳敞着,胸膛剧烈起伏,仅是木然地望着江水。 小薛走到楚楚身边。 他从楚楚的眼神里看见了一股情绪,跟凝视着飞鸟的感情完全相反。 那眼神令小薛害怕。就像是对俗世完全的失望。 小薛伸手去解楚楚手腕上的绳子。绳子勒得很紧,细腕全是血痕。 解开绳子後,楚楚的手垂了下来,显得无精打采。 小薛从怀里掏出信封,塞进楚楚怀里:「这钱,我没要。我从来没想收。」 楚楚低头看了看信封,唇角微扬,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刺冷冷的。 他抬手把它往桥下一扔。 信封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江水,很快就被冲走了。 「谢谢。」没有再搭车的意思,楚楚转身离开前,只说了这句话。 他步行的背影消失在桥的另一端,孤单而决绝,渐变淡去。 小薛在桥边长久地望着江水。 四 那晚之後,小薛再没见过楚楚。 他每天还是去文化馆等,去丰茂茶座,楚楚再也没有出现。 小薛问过文化馆的门房,门房说楚楚已经不来学戏了。他又问了丰茂茶座的夥计,夥计说 楚楚也不来唱曲了,听说家里有事,要回乡。 小薛疑心楚楚不是回乡了,楚楚一定还在某处,只是不愿见他。 有时候他载客经过桥墩,看见江水,总会想起那晚发生的事。 小薛不明白,为什麽一个对鸟儿天真微笑的人,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得那样冰冷。他 明明想帮他,明明想保护他,为什麽楚楚没能好起来? 他想,也许楚楚怪他来得太晚了。 假若他早一点出手,早一点阻止廖爷,楚楚就不会受辱,也不会落到要亲手杀人的地步。 小薛也不知道自己挨打不还手,算不算做得对?毕竟他性子不喜伤人。假若他像父亲那样 彪悍,直接把廖爷打倒,楚楚就不用动手了。 况且从头到尾,楚楚都没有向他求救过。 小薛越想越难过。 他还是每天赶车,但心思不在生意上。有时候客人叫他,要叫好几次才反应过来,惶惶然 如失其所在。其他车夫前辈看出他不对,问他怎麽了,他摇摇头,什麽也不说。 这天下午,小薛赶着车停在文化馆门口,等待不会出现的人。 文化馆的门打开了,学生们陆续走出来,没有一个是楚楚。 小薛失望地准备离开,听见有人叫唤:「搭车!」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纤瘦的年轻人朝他奔来。 身形和楚楚相似,他一阵狂喜,迎上去才发现不是。 小薛问:「去哪?」 对方报了个地址。 小薛心里一片空茫。 他回头,预备驾车,走到一半,发现车轮旁躺着一只死鸟。 那鸟大概刚死,羽丰肚圆,眼睛微微睁着,翅膀松弛地垂在地上,格外刺目。 小薛看着那只鸟,便想起楚楚。 鸟儿活着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觉得这只鸟与楚楚相似。但死去的时候,不知为何,那双微 睁的眼睛,蜷起的小爪,简直与楚楚最後看他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小薛蹲下身,用毛巾仔细裹起那只鸟,放到路边的细草芊芊之间。 驾车的时候,往西瞧,隐约能看见江面,还有桥墩的轮廓,在苍黛色的天幕下。 小薛猜想,楚楚不是回乡了,他也没有畏罪而逃。 也许楚楚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安静地死去了,像所有被宰制的生命一样。 回忆楚楚最後的眼神。 小薛意识到,楚楚那时已然决定结束。 世上的一切都是令人厌烦的,包括想要救他的人,以及身外之物。 小薛的双手开始发抖,嘴里念叨些他自己也听不清的话语。 他定会做得更好。见到楚楚的时候,就该告诉他,我愿意伴你,护你。该在廖爷出现的时 候,就把他打跑,不让他有机会碰楚楚一根手指头。他会让自己的勇敢更加周延。 然而楚楚像一只落难的鸟,悄无声息,仅剩或浓或淡的记忆。 小薛赶着车继续往前。 江水在远处流淌,经过那座桥墩,冰冷而无情。他追索着什麽,却什麽也追索不到。天地 间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小薛蓦然张嘴,一嗓子嚎出来,嚎了许久,嚎到後来整个五 官都皱在一起,变成了哑音。 客人吓得跳车跑了。 曾经熟悉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缘生缘灭,不过如此。 五 小男孩偏着脑袋,咬了一口烧饼,问:「不对啊,小薛叔叔,您说找不到师父,那怎麽还 能当师父的马夫呢?」 小薛正在检查车轮,闻言抬起头,看着眼前机灵的孩子。 男孩继续说:「现在师父是大明星了,茶座抢着要他表演曲艺,您不都载着师父到处跑吗 ?昨天去听涛阁,明天还要去新开的那个什麽春……春什麽来着?」 「春和园。」 小薛淡淡一笑:「那阿怜怎能当楚楚的弟子呢?」 阿怜偏着脑袋想了想,说:「他见我吃雪吃得香,看我可怜罢。」 小薛走到阿怜面前弯腰,伸手指着自己的头发:「那你看我,三十几岁就灰了头发,可不 可怜?」 阿怜瞪大眼睛仔细看,小薛鬓角确实有不少银丝,在阳光下泛着闪光。顿时小掌一拍,恍 然大悟:「看来师父也是觉得小薛叔叔可怜,才收了你!」 小薛苦笑:「这头发都是想你师父想出来的……」 话音未落,後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别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楚楚不知什麽时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曲谱。 他瞪了小薛一眼,转向阿怜:「去外头练腿,今天时辰还不够。」 阿怜苦巴巴地嘟着嘴:「师父……」 「去。」楚楚戳他的脸皮。 阿怜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往院子外头跑。刚跑出门,不忘高喊:「小薛叔叔,明天还有点心 吗?」 小薛还没来得及回答,楚楚就替他应了:「有。快去练功。」 门一关,院内就剩他们两人。 小薛腰还弯着,抬头看着楚楚,忽然伸出手,揽住了楚楚的腰。 楚楚身体微僵,曲谱捏得死紧。 小薛把脸埋进楚楚腹部,隔着布料呼吸,感受楚楚的体温。他搂得很紧,生怕怀里的人会 离去。 楚楚站了一会儿,终於抬手,抚摸小薛的头发。 从发根到发尾,触及那些变了色的银丝时,动作愈发温柔。 「谢谢你回来找我。」小薛的声音被衣物闷着,有些含糊。 楚楚的手停顿了一下,继续抚摸:「傻子。」 小薛没有松手,反而搂得更紧。这样抱着人让他觉得心安。况且只有这样,他怕羞的表情 才不会被楚楚发现。 楚楚叹了口气。 两人就这样拥抱着,姿势说不上舒服,谁也不松手。 「我以为你死了。那晚之後,我找过所有地方,都说没见到你。我以为……以为你跳江。 我每天都在想,假如我早一点出手……」小薛慢慢直起身,他比楚楚高出一个头。他环住 楚楚,把人搂进怀里,楚楚的皮肤细腻温热。小薛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终於松弛下来。 楚楚闭上眼睛:「都过去了。况且那晚我也不该……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你。我当时以为… …」 小薛松开手,捧起楚楚的脸,低头看他。 楚楚睫毛尖上挂着泪珠。 小薛替他擦了擦:「没关系。你回来找我了,我们都好好的。」 楚楚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 「我想你想得快疯了。」小薛说:「每天睡不稳,闭眼就是你那晚的样子。还梦见过你在 水里挣扎,我想伸手去拉,怎麽也够不着……想着想着,半年内,头发就灰了大半。像个 老头。」 楚楚破涕而笑:「你一点也不像老头。」 小薛凝视近在咫尺的脸,久久地。 楚楚也看着他,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麽。 楚楚抬起脸,凑近了,嘴唇碰到小薛生了胡渣的下巴。 只是一个很轻的触碰,小薛整个人不敢动,任楚楚的唇一下一下吻着他的下巴边缘。 楚楚退开一些,看着小薛通红的脸,不禁笑了:「你脸怎地这麽红?」 小薛更窘了,连脖子都红透:「我……」 「这麽容易害羞。」楚楚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以为你变了,原来还是老样子。」 小薛不说话,把楚楚又搂进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红得发烫的脸。 楚楚抚上他的头发:「唉......头发真的白了不少。」 「都是想你想的。」小薛闷闷地说。 「现在找到我了,以後就不用想了。」 「还是会想的。」小薛正色道:「别再走了。」 楚楚也认真地看着他:「不走了。」 小薛把楚楚整个人像米袋扛在肩上,在院里跳了几下。 楚楚吓了一跳,连忙拍打他的背:「干什麽!」 「高兴。」小薛说:「我太高兴了。」 欢腾了片刻,才将楚楚放下来,两人沉默片刻,同时笑了出来。 院子外头传来阿怜练功的声音。 「那晚之後,我躲了很久。」楚楚说:「去了对岸,在那里重新学戏。後来遇到阿怜,他 在街上流浪,我就收下了,当徒弟教。再後来想通了,不能躲一辈子,就回来了。」 「回来之後呢?」 「第一天就看见你了。你还在那座桥上等。像个傻子。」 楚楚捏了捏手中的曲谱,轻问:「以後每天来接我,可好?」 小薛毫不犹豫答应了。「风雨无阻。」 「得养好你的马,别让它累坏了。」 「我会养牠,养你,还有阿怜。」 楚楚脸微微一红:「谁要你养……别说了,阿怜待会儿该回来了。」 院子外传来阿怜的声音:「师父!我练完了!」 楚楚赶紧退开几步,整理衣襟。 小薛还愣愣站在原地,双手空落落的。 「愣着干什麽?」楚楚瞪他一眼:「不快去赶车?晚上得载我出门,别忘了。」 「哦,好!」小薛连忙往马车走去,依依不舍回头望了一眼。 楚楚脸一红,用曲谱将两人的视线遮断。 阿怜压完腿正在上窜下跳,翻了几个身进来院子:「小薛叔叔,明天还说故事?」 「明天还说。」 阿怜举手欢呼。 惊得屋檐几只小鸟扑腾翅膀飞过了头顶。 此时小薛也有一股冲动,想随他一齐欢呼。 楚楚还活着。 楚楚回来找他。 楚楚不走了。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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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sherry00300 : 难得的长文耶,还好有在一起<3 03/10 11:06
2F:推 Nessa1103 : 还好有好结局 03/10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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