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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波卡。 是一只黄色土狗,十二岁了,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已经是老爷爷。我的毛色不再灿烂,被 时间冲刷得失去光泽。但我还活着,我有饭吃。这很重要。 我是跟着一包洋芋片才有名字的。 那时候我还是只流浪狗,在垃圾堆挖食物。男人手里拿着一包洋芋片,边走边吃。我闻到 洋芋片的香味。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然後一路跟到他家门口,他半路就发现我了,挥手 赶了几次,还丢一两片洋芋片给我,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吃完以後,就坐在门口。他试着 推了推我的肩膀,我动也不动。 「唉。你真的要来我们家啊?」男人说:「我给你想个名字...就叫波卡吧。因为你是跟 着洋芋片回来的。」 那个男人,就是响的父亲。 响的父亲跟街道上吵闹的路人不一样,他比较安静。 他有时候会摸我的头,给我喂饭,用牵绳带我出去散步。那些时候,他的手很温暖,他会 用对小朋友的态度,用叠字叫我,他会对我说:「波卡卡,你真乖。」但我比较喜欢响。 响会和我一次又一次的丢球。还会把鸡腿便当中,又肥又嫩的鸡腿,最棒的部位,挖下好 大一块肉,留给我。早餐如果吃汉堡或三明治,也会偷偷留一口面包,放在桌子底下给我 ,我总是意犹未尽地舔了又舔,把他手指上的味道全部舔乾净。他会笑着揉我的下巴或耳 朵。虽然是父亲为我取了名字,带我回家,但很快的,响在我心中的排名,已经跑到最顶 端了。 而且响的父亲,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根伤心的烟囱。 他会抽菸,冒很多很多的烟。一小朵一小朵云从他的牙关与鼻孔呼出来,整个客厅垄罩在 一层白茫茫的薄雾里。烟雾袅袅扩散,累积了一段时间後,会下雨,一颗一颗的雨滴,会 从男人的眼眶滴出来。 他会一边下雨,一边叨念女人的名字。那是响的母亲,装在一个相框里的,我从未见过的 女人。她死於胰脏癌,响的父亲把她的衣物都留着,挂在衣柜里,不舍得扔。有一件外套 还放在沙发椅背,感觉相框里的女子随时会带着笑容,走出来,披上那件外套出门。 衣柜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属於女人的香味。每次响的父亲打开衣柜,我都能闻到那股味道 ,那比客厅的菸臭好闻多了。男人的眼眶渐渐红了。他会把那些洋装拿出来,一件一件地 抚摸,好像他正在抚摸看不见,却最为亲近的人。他会转过头,看着响。 「响,」他说。「你过来。」 响会走过去,脸色铁青,身体微微发抖。响的个头不算高,五官端匀,薄唇细眼睛,眼尾 有些扬起,乍看之下有点像猫咪。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但他提不起勇气拒绝。 父亲让响穿上那些衣服。属於他母亲的衣服。露肩连衣裙,丝质女式衬衫,或柔软的毛线 外套。响的身材瘦削,和他母亲差不多,衣服穿在他身上,倒也合身。珍珠项链,女士手 表,婚戒套不上去,所以套在小拇指。 但响不是女人。他是正在成长的大学生,额前的短发凌乱,胸前平坦,还有喉结。即使穿 那麽多次了,他不习惯也不够自在,像是寄居蟹不小心将瓶盖错当成外壳。响的父亲不在 乎。看着穿着母亲衣服的响,男人眼神变得迷离,彷佛奇蹟正在发生,他透过响,看到了 另一个人。 「坐下,」他指着沙发:「让我枕着你的腿。」 响乖顺地坐下,背打得直挺,坐得僵硬,塑胶制的积木兵那样。 父亲把头枕在响的腿上,闭上眼睛,重新开始下雨。雨水从他眼角流出来,滑过太阳穴, 滴在响的裙子上,晕开一片湿润的痕迹。他陷入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说着我不懂的话。 关於和她的相遇,遗憾,以及他有多麽多麽想念那一切。 响就这样绝望地坐着,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无,他似乎离开了身体, 剩下一具空壳。我趴在沙发旁边,看着两个人类演这出戏。我想咬着我最爱的那颗球过去 安慰响,玩球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情,如果玩一次不够,那就多玩几次。我想用鼻子蹭蹭 他的手,但我不敢。因为父亲会生气,响穿漂亮衣服的时候我不可以靠近,父亲会踢我, 会骂我。 所以我只能趴在地毯上发呆。 看着响坐在那里,让父亲枕着他的腿,直到父亲哭累了,缓缓入睡。 响的父亲经常因为下雨忘记喂我。客厅鼾声沉重,还有响缓慢挪动的声音。在不惊醒男人 的状态下,响离开沙发,收拾啤酒罐与菸头,衣服没换就帮我倒狗粮。他过来环着我的脖 子,被拥抱的狂喜让我很开心,尾巴控制不住地摇晃。看我高兴,响也会下雨,从睫毛与 眼缝。我知道他想要什麽,我一直舔一直舔,帮他把脸上的咸味舔得乾乾净净。我感觉我 做得很好,他不需要拿手帕,我能当他的手帕。 我沉浸在响的怀抱中,感觉幸福,然後认真地记住,这就是响的味道。 比外面肮脏流浪的世界,纯净得多。 响去换衣服,洗澡,上厕所,我一直跟着他,虽然他说我不可以偷看,但是他还是放我进 厕所了。就像他说我不可以到床上,但他还是会在寒冷的冬天,掀开被子让我钻进去。 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闻到呕吐物乾掉的味道。不同於食物腐烂的臭味,也不大像垃 圾堆的恶臭。那是一种恶心、黏稠的、让我本能地感到古怪的味道。我侦查气味来源,一 路走到沙发前,发现父亲保持着昨晚仰卧的姿势。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紫,微开,很 多呕吐物塞在里面,也流到嘴边,胸口没有起伏。 响也醒了。他走过来,连忙拉开准备要舔的我。 他瞥了父亲一眼,就拿那件不知道放在沙发上多久没有洗的女性外套,盖在父亲脸上。 响打了几通电话。我以为他会下雨,就像男人下雨的时候那样。结果响只是站在那里,愁 苦地看着被盖住的父亲,眼里什麽也没有。 後来有人敲门,把男人装在袋子里带走了。 房子变得更空,剩下我和响。 响开始忘记吃东西。他没有出门,也没有带我去散步,我虽然学会了去尿垫上厕所,但我 还是很想念外面的天空。 我也想念男人。 记得那天他问我:「唉。你真的要来我们家啊?」 我真的来了,而且没有後悔。 我趴在沙发,男人生前最喜欢躺的地方。鼻子贴着沙发的皮面,拚命嗅着,想要找到男人 剩下来的味道。那股烟草味、酒精味,还有属於他的、咸咸的味道。我在缝隙里找到一些 洋芋片的碎片。我吃掉了。 味道越来越淡。每过一天,那股味道就消散一点。我知道,那股味道最终会完全消失,就 像叫我波卡卡的那个男人,离开了我的世界,再没有回家。响无精打采的,我也无精打采 。响有时候也把自己放在沙发上,不动。我能听到他脑袋中苦恼的声音。翻身的声音。还 有偶尔的、很轻很轻的啜泣,响的脸逐渐消瘦,我也是。我们就这样,一人一狗,在空荡 荡的房子里,等待结束。 响跟他的父亲一样,开始忘记放饭。我因为肚子饿,吃了袜子。可是肚子很不舒服,於是 在响的面前喘着喘着,发出一阵可怕的声音,呕吐出来,当他发现我吐出一只薄袜子的时 候,他吓了一跳。「这样不行,」响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没有精神照顾你啊, 波卡。」 响帮我放了水碗跟狗粮,看着狼吞虎咽的我一阵子。 他告诉我,他会到PTT的Pet_boarding板,找个到府的宠物保母照顾我。 然後,帕托鲁来了。 门铃响起的时候,我跳起来,不停吠叫,以为是幻觉。 好几天没有听到除了响以外的人类声音了。 响按对讲机跟对方对话,我歪着头,耳朵竖起来,试图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响打开了门。 一个非常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他高得快要撞到门的上方,肩膀很宽,肌肉结实,浑身泛 着健康的褐色光泽。他身上有一股运动後洗过澡的皂香,还有很好吃的味道!我想他刚刚 应该有吃洋芋片。 「你好,我是到府宠物保母,帕托鲁。」他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嗨,波卡!」他蹲 下来揉我的脸。 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兴奋地又跳又扑,绕着他闻手闻裤管闻脚。帕托鲁笑容很灿烂,就 像把阳光带进家里,将阴暗的客厅都照亮。 「你的主人......在家啊?」他抬头,看了一眼不知几天没洗头的响。 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告诉他:「帮我照顾这只狗。」 之後就像幽灵一样飘到沙发椅,面朝下倒着。软烂掉。 帕托鲁同情地看了一会儿响的背影,将脸转向我。 他继续摸我的头,拍拍我的背。手掌温暖宽大,掌心有一点粗糙,感觉是经常做事的人。 「波卡,你有点瘦耶,」他说:「想不想吃点心?我自己烘的肉乾喔!」 他从包里拿出一包保鲜袋,抽出一大根肉乾,在我面前摇了摇。 我哪里看过这样的美食? 闻到肉的香味,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但我没有动。 我回头看了狗碗,想起响的父亲。 他从来没给我买过点心,他总是给我吃狗粮,有时还有剩饭。 即使如此,比在外面流浪好多了,我吃得很满足。 接着我看了最亲爱的响。响都不吃饭。 现在陌生人给我超棒的肉乾,能分他吃一口吗? 帕托鲁用耐心揉着我的後耳,直到我的内心斗争结束,慢慢咬走肉乾,开始咀嚼。他才站 起来,准备洗澡用品。帕托鲁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他还打开空 气清净机,让室内的空气开始流通净化,那些陈年的烟味,又更淡了。 他等我吃完点心,就领着我进厕所。 帮我洗了舒舒服服的温水澡,清耳朵,剪指甲。 「来,波卡甩一甩!」帕托鲁这麽说的时候,我就使劲将身上所有的水珠都甩出来,喷得 他哈哈大笑。 他的动作熟练而轻快,嘴里哼歌。旋律简单,中间一直重复一句话:Oh, it’s what you do to me. 其中"Oh~"唱得格外大声。 帕托鲁听力没有我好,他不知道客厅里的响喷笑了一声。 响继续软烂在沙发,用眼角余光看着帕托鲁忙着帮我擦乾、吹毛、梳毛。 吹完我就兴奋地在家冲来冲去,到地毯乱滚。 响的眼中开始出现好奇,还有一点点的、微弱的放松。 帕托鲁对我说:「你的主人看起来黏黏耶。你去叫他洗个澡,换身乾净的衣服,我给你们 弄点吃的。」 响没有动,孤零零地搁浅在沙发。 百叶窗筛下条条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瘦了以後,神态更像猫咪了,像一个落难的猫咪王子 。 帕托鲁抱着我过去,他抓着我的狗爪,轻轻放在响趴着的背上。 「你看波卡好爱你,一直摇尾巴。」他说:「他已经变香了喔。你也去吧?」 响看着我被梳整漂亮的毛发,看了很久很久。 一行水从他的眼角淡淡地流下来。 他点了点头。 帕托鲁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喜欢说话。在客厅对我说话,分享他生活的细节。帕托鲁把我当作一个理解他的人。他 告诉我,他还没长高的时候,他是个在夜校被欺负的可怜虫,家境不大好,有一餐没一餐 。最大的快乐就是听妈妈唱歌,也就是他在浴室唱给我听的那首歌。白天他要工作养自己 ,就这样活到了二十岁,当兵,进军遇到魔鬼长官,熬了一阵子。从军队被放出来後,换 成开公车,经常大单班,每天开十几个小时,後来受不了辞职,跟着做模型的学长当助手 ,渐渐做出了兴趣。他喜欢动物但不太方便养,就来兼职宠物保母过过乾瘾。他不仅照顾 我,还照顾房子里的小细节。他把角落的蜘蛛网擦乾净,将累积了好多的资源回收拿出去 ,还更换坏掉的灯泡。 就这麽听着帕托鲁絮絮叨叨,响也开始对我开口了。他说波卡,我妈妈也会唱歌喔。罹癌 一年多,做了化疗,她还是很乐观,顶了光头,时不时也唱歌。後来没办法唱的时候,就 转住安宁病房,她太虚弱了,没什麽反应,只是罩着氧气罩,努力呼吸。真羡慕还记得妈 妈歌声的人。 妈妈过世时,响在上学,父亲在上班,等他们接到通知赶过去,一切都结束了。妈妈捐出 眼角膜,然後送去冰库。葬礼结束後回到家,父亲与他都很崩溃,有事没事就会一直想起 妈妈还在家的画面,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适应得不太好。後来父亲也走 了。响还是会去上课,但他总觉得没有真实感,空落落的。 「努力也不知道要努力给谁看。」响在沙发椅上躺着,我趴在他上面,舒服地靠着胸膛。 听他的心跳。 帕托鲁听完响的话,反而安静了。 他伸手摸我的毛,从头顶一路摸到後背,摸了很多下,最後一下移到响的头上,十分缓慢 地摸了摸。 响的心跳,在我的身体下噗通噗通地加快。宛如一颗小皮球在肋骨里面疯狂弹跳。 响雇用帕托鲁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刚好用餐时间,帕托鲁会带来新鲜食材,跟响借 厨房,在厨房里做饭,他说是弄给自己吃的,可是份量太大,必须靠响跟我帮忙吃。我能 闻到各种香味,肉,蔬菜,米饭,水果,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调味料。帕托鲁做菜的时候 ,我都很乖的坐在他身边,等看看有没有食材不小心滚下来。 响开始准时吃东西。虽然吃得不多,但至少记得吃了。 我也慢慢恢复以往的食慾,帕托鲁喜欢在我的碗里放一些新鲜的肉,那些肉又香,又嫩, 我忍不住就吃了。 帕托鲁最近比较少对我说话,他改成坐在沙发上陪响聊天,或是一起享受电视剧。他十分 健谈,有时候是关於他自己的,比如帕托鲁这个名字的由来。帕托鲁其实是一座山,他爸 爸妈妈爱爬山,在研海林道12K工寮第一次亲吻,才开始交往。有时候也提外面世界的小 事,比如最近便利商店出了一款香菜花生奶茶,味道一言难尽。他们就这样无关紧要的闲 聊着。响很少回应,大多数时候仅是一边听,一边摸着我的毛。 帕托鲁老是超过时间才离开,某一天,当响递给他费用的时候,他拒绝了。 他握着响拿钱的手,用宽大的手掌,把响的手包起来。 帕托鲁说:「我好喜欢波卡。」 他飒爽地笑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神采奕奕的双眼,直盯着响细长的眼睛。 他那样高大,响抬着头,就像在大树下疑惑该怎麽爬上去的猫一样。 「如果可以,我愿意时不时免费来照顾他。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响的手背,被握紧的手,慢慢地变成粉红色;匀秀舒展的面容,还有耳朵,也染上一层粉 。他想说好,我确信他想答应。我绕着他们两位的腿走来走去,摇晃尾巴,我喜欢看他们 在一起。我们客厅笑声全是帕托鲁发出的,响虽然不常笑,可脸上的表情不再那麽死气沉 沉。况且他们还会轮流跟我玩接球。 他们站在玄关凝视着彼此,双手交握。 那个画面很美好。让我觉得,这才是家应该有的样子。 「不可以。」响拒绝了。 他把钱塞入帕托鲁口袋里,急匆匆地将帕托鲁推出门。 帕托鲁还想说什麽,被响摀着嘴,响叫他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於是帕托鲁喊我:「波卡 !波卡宝贝!救我!」我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呼唤,激动地汪汪叫,我跑去客厅叼了最喜欢 的那颗球,在帕托鲁前面蹦蹦跳跳。帕托鲁哈哈大笑,抱着我的脖子亲了又亲,然後把我 嘴巴里湿答答的球拿出来,往客厅丢,我立刻就跑去追了。追逐的时候,帕托鲁悄悄将口 袋里的钱,掏出来放在鞋柜上。 响无奈地看着我们玩耍:「波卡,你这个小傻瓜。」 於是偶尔来访的习惯,就这麽定了下来。 响恢复了我的定期散步,多半在晚上,那时候水泥道路比较不会烫脚。偶尔帕托鲁也会加 入,这天格外不同,他帮我围上一个红色的三角巾,上面有好多爱心。「这什麽鬼?」响 有点嫌弃。「情人节礼物,给波卡的。」帕托鲁捏了捏我的嘴边肉,「波卡可爱爱,可可 爱爱。」原来今天是情人节,难怪路上一对一对的,都是勾在一起走路。 抵达公园的时候,帕托鲁先喂我吃了肉乾,趁我转移注意力的时候,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 响。 「这是72%的巧克力,」帕托鲁说:「吃吃看。」 他拿了一颗,塞进响的嘴里。响算蚂蚁人,手摇饮料喝去冰全糖的那种,他皱起了眉头, 显然觉得苦。帕托鲁笑着说:「不会太苦啦,放心。」响的表情,从皱眉到舒展,渐渐变 成一种微妙的、发现新大陆的表情。 「怎麽样?」帕托鲁问:「跟你常吃的牛奶巧克力,白巧克力比起来如何。」 「……还行。」响淡淡地说。 但我看到,响含完嘴巴里面的巧克力,又伸出手,拿了另一颗放到嘴巴里。 「也给我一个。」帕托鲁明明可以动手拿,但是他还是对响提出恳求。 响无视他,将盒子盖起来。看来他要留着自己吃。帕托鲁做了一个可怜的表情,像我求响 分我鸡腿的那种眼神。 响朝他冷漠的吐舌头。 帕托鲁整张脸凑过去,剩下的我掉头不敢看。 我以为帕托鲁抢食物抢得要把响的舌头给吃掉了。 他们在我身後发出吸东西的啧啧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房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好。 响毕业了。他找了一份工作,证券营业员,虽然天天都心累的样子,但他会按时回家。他 进门就会将我抱紧,又摸又亲的,再将领带拉散,呼出一口长气。帕托鲁经常在家里等他 。父亲的书房,被改造成帕托鲁涂装模型的地方,他会付一部份的房租水电费给响,同时 也在那边处理一些委托。时间差不多,他就抽空准备晚饭,放好热水让响洗澡,响累得不 想动的时候,只要穿着西装往沙发上一倒,软烂掉,帕托鲁会替他按摩脖子、肩膀、跟後 腰。 响跟我一样不喜欢人家碰尾巴。 虽然他没有尾巴,但是当帕托鲁的手移到太过下面的地方,他就会无情的将帕托鲁拍开。 帕托鲁则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砰地一下,整个人也倒上沙发,正好压在响身上,响会像 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疯狂挣扎。可是帕托鲁个子又高又壮,完全是一只没有毛皮的棕熊。 最後响无奈地将手臂放下,两人就这麽颓软地躺着。我过去舔响的手背,渴望加入他们, 一块玩耍。我仰望着帕特鲁,觉得他与响之间有一种特别的联系。不像父子的那种关系, 可是,也不是朋友。比朋友更深刻、更亲密,连我这只狗都能轻易感受。 一天晚上,他们开了粉红香槟。 「波卡,祝你生日快乐!」帕托鲁说着,端上特别订的宠物肉饼蛋糕。 「还有响,亲爱的响。」帕托鲁凑过去响的耳朵旁边说话:「纪念日快乐。」 我将脸埋进去一顿狂吃,不知道他们在庆祝什麽纪念日。他们坐在一起,脸颊因为酒精红 扑扑的,眼神迷离。空气里有轻微的酒精味,还有微妙的,让我感到扭捏的气氛。帕托鲁 继续在响的耳边说悄悄话,声音小到连我这只狗都听不太清楚。帕托鲁的双臂结实性感, 胸肌在黑色背心里鼓鼓的。响靠着他宽阔的肩,焕发沉静的愉快感,不知道想着什麽呢。 我努力地将盘子舔乾净,就在我舔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的嘴巴竟然就碰在一起。明明嘴 里什麽食物也没有,还一张一张的。我歪着头,感到非常困扰,他们是在打架,还是在舔 毛?可是他们的嘴巴上都没有毛啊?帕托鲁的手环住响的瘦腰,响的手拉住帕托鲁的背心 肩带,他们的头随着嘴巴缓慢的转来转去,呼吸越来越急促。 然後他们站起来,走向卧室。竟然就把门关上了,我这个寿星被留在外面。 我傻眼的趴在门口,听里面传来的声音。轻柔沙哑,压抑的声音,是响的。比较大声,豪 放热情的,是帕特鲁。我能听出来,那是寻求快乐的声音,自由又解放,我认为他们在玩 一颗秘密的球,或是骑一个非常舒服的枕头,因为太过珍贵,不能分享给我,即使寿星也 不能例外。 那一夜,我决定用抓地绝招打扰他们。对着门缝扒了很多次,爪子不断发出声音。 「波卡,乖乖,不可以进来。」帕特鲁说。「我们已经给你吃蛋糕了,不可以调皮。」 我左右绕了一下,想念在主人床上睡觉的感觉。 用鼻孔喷了几次气。 「波...波卡...嗯...你...坐坐,等一下...啊、啊不行,真的不行,哈啊啊!」响发出 一连串呻吟,混着几句诅咒。帕特鲁在笑。我听见他一直重复同一句话。我爱你。帕特鲁 说。爱你,爱你,非常爱你。 那句话响跟帕特鲁都对我说过很多次了,通常搭配揉毛,我早就听烂了。 房门老是不开,我只好趴在门口,守着他们,像我曾经守护沙发上的父亲和响一样。 这一次,我守着的不是空洞着眼神的响。 他们在房间里,似乎玩得很满足。 时间过得很快。 响和帕托鲁睡在一起了。他们没有正式宣布,也没有什麽仪式,很自然地,就成了彼此生 命中最重要的人。帕托鲁搬进来前,带妈妈一起来拜访,帕托鲁的妈妈同样高大,她给响 一个很紧的,双脚几乎离地的抱抱,在厨房捣鼓了一阵子,弄出香蕉饭、腌蕗荞、炒过猫 、刺葱煎蛋、芋头梗蜗牛汤...还带了不少糯米酒。响跟帕托鲁都被灌倒了,她才高高兴 兴地离开。她带来帕托鲁的行李,衣服、书、一些小摆设。把那些东西放在工作用的书房 。 房子变得更有活力。每天早上,帕托鲁早起做早餐,响赖床到最後一刻才起来。他们吃完 一起出门,响去上班,帕托鲁带我去散步,然後才回来处理他自己的事情。晚上他们会一 起用餐,看电视,在沙发上依偎着聊天。有时候他们会互相吐槽对方,为了一些很小的事 情。帕托鲁用完浴室忘记把地板刮乾,或者响熬夜熬得太晚。但他们总是很快就和好。帕 托鲁有错会主动道歉,响则别扭地接受,然後他们又会拥抱在一起。 我看着他们,觉得很温暖。 但我的耳朵越来越不行了。我的後腿疼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连站起来都很困难。我的眼 睛也开始模糊,看东西的时候有一层雾,像是隔着毛玻璃。我睡觉时间变得很长,也懒得 玩球或跑步。帕托鲁开始给我买老犬用的软狗粮,补充营养品,还带我去看兽医做全套详 细的检查,血检,心脏超音波,X光。兽医说我年纪太大了,身体各个指数不大理想,没 有什麽办法。 「让牠过得舒服一点吧,我先开药舒缓他的不舒服。」兽医说:「剩下的日子,好好陪牠 。」 帕托鲁和响听见了,眼神就黯淡下来。他们开始花更多的时间陪我,用大型宠物推车带我 去公园,常常给我梳毛,让我安心地在草坪上晒太阳。我很感激响。更感激帕特鲁,因为 他在我生命的最後这段时间里,让响过得很幸福。 响变了。他不再是眼神空洞、苍白忧伤的少年了。 他会笑得畅快,坦率生气,想要的事情愿意说出来沟通,也敢和帕托鲁吵架,尤其经常和 帕托鲁嘴巴对着嘴巴黏在一起。 他活得像个真正的人。他不再是一具被命令坐下的塑胶玩具兵。 我好快乐。 我躺在帕托鲁的怀里,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响坐在旁边,握着我的爪子,眼睛红红 的。 「波卡,我的好夥伴。」响说,声音哽咽:「谢谢你陪我这麽久。」 我努力抬起眼皮,想回应他,但我已经睁不太开了。我只能用力地舔了舔他的手,那只曾 经在父亲的要求下,颤抖着穿上洋装的冰冷的手,现在已经变得温暖。我感觉到我的呼吸 越来越弱,视线越来越模糊。但我不害怕。因为我知道,这次我的离开,响不会软烂成一 滩在沙发上的。他也不会忘记吃饭。他有帕托鲁,他有新的生活,他可以不需要我了。响 开始下雨了。这次是大雨。因为我的爪子很快就被淋得湿答答的。帕托鲁也在下雨,下在 我的鼻头。 我闭上眼睛。 最後一刻,我深深的吸入那个味道。 响身上乾净的、柔和的气味,还有帕托鲁身上那种阳光的汗味。 它们混合在一起,变成全新的香气。 那是家的味道。 我想记得。 他们选择宠物盆葬,把我埋在一个小盆栽中,种了一株薄荷。 我不知道薄荷长什麽样,帕托鲁说,薄荷叶很香,还能泡水喝。 希望够漂亮。 如果有小鸟路过这个窗台,看到这一小盆薄荷,大概不知道我在里面吧? 里头埋着一只被爱得很满足的老狗,和一段苦涩但终究回甘的记忆。 埋着响的过去,和帕托鲁给他的未来。 这个故事,从一包洋芋片开始,在一株薄荷下结束。 苦涩之後,终有回甘。 像巧克力那样。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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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egozentriker: 我被洋芋片吸引滑进来。波卡,终於是我喜欢的主角:) 02/06 05:08
2F:→ itoyukiya : 谢谢赜来看狗狗,哇,五点,该说早安还是晚安 02/06 16:48
3F:推 egozentriker: 都可以:P 难得有甜文 02/06 18:12
4F:推 whereischild: 是狗狗视角!我喜欢慢慢找回活着的力量的故事线! 02/06 20:48
5F:→ itoyukiya : 谢谢你的喜欢!更谢谢你留言告诉我^___^ 02/07 03:07
6F:推 pupiler5 : 好喜欢QQQQ 02/07 09:09
7F:推 zxcvbnm0246 : 波卡好可爱,好喜欢从波卡的视角看见的家! 02/07 17:00
8F:→ itoyukiya : 谢谢p赏读QQ,z君你写的黄金猎犬小白也很可爱! 02/08 01:37
9F:推 cae724 : 虽然结尾让人哭了但好喜欢TAT 02/11 00:09
10F:→ itoyukiya : 不哭,不哭,帮你擦擦。波卡安心毕业了,主人会好好的 02/11 01:56
11F:推 ryuling : 看完心里暖暖的 我也被波卡疗癒了 02/17 13:38
12F:推 laurusth : 好看QQ 02/22 01:54
※ 编辑: itoyukiya (218.173.93.186 台湾), 02/23/2026 01:3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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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F:推 hjo44 : 喜欢。好起来真是太好了 读完好暖。 03/06 2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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