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鸟儿啁啾，吵得热闹，不知叫了多久都没走，紫藤独有的馥郁甜香弥漫在 空气中，微风吹拂窗口的花木，枝叶间筛落的温煦光斑像蝴蝶般在青年的脸上轻晃， 天地间自然汇流的灵气正平稳的於此间循环，反覆温养因伤陷入沉睡的叶橘。 　　叶橘逐渐感知到那些自然的动静而转醒，虽然还未睁眼，却觉得周身的一切都 那麽和谐而舒服，唯一不舒服的来源是他自身的伤势，他试着睁眼，但视线模糊， 抬手摸上头脸，摸得出脸上有狰狞的肉疤，先前削短的头发则是长到过腰，不禁令 他疑惑究竟是过了多久的时日？ 　　叶橘在床上静静坐了良久，右眼视线稍微恢复过来，他看到自己在一个古雅的 床架里，往外是铺了精致绣毯的平台，平台之外有流水，怪不得他方才一直听到很 细微的流水声，这房间布置得精致幽美，可能比他以前见识过的富户厅堂都还宽敞， 而且看得出有几重阵法藏於其中，这绝不是民户。 　　窗外望去是云海，远处有数十座山头突出云端，如此看来这地方像是什麽灵圣 的仙山妙境，叶橘的记忆还停留在自爆的前一刻，不知道自己怎会在这种地方醒来， 难道这里是魔星幻域的一个幻境？ 　　叶橘余光瞥见有人影在床边，蓦地抬头抽气道：「吓死我了。」 　　床边站着一名俊雅男子，着一袭月白衣衫，淡金色长发用玉簪随意挽了半头， 男子神色冷然孤傲，淡灰的眸子里有些许复杂情绪，抿着红润好看的唇一语不发盯 着叶橘。 　　叶橘从男子的发色、眼睛颜色猜出了对方身份，启唇轻唤：「你……是若泓？」 　　秋若泓没回话，眉心微蹙，流露出不怒而威的气势，而他此时的修为也为叶橘 带来不小的压力，因察觉叶橘呼吸不畅才默默收歛气息。 　　叶橘思绪电转，观其神色和他所相识的少年截然不同，於是迟疑喊道：「是师 父麽？」 　　「嗯。」秋若泓轻叹後才又靠到床边，一指轻触叶橘眉心注入一道真气，令其 灵台清明，再执起叶橘的手腕号脉，嗓音沉冷道：「还以为你要这麽睡到寿元大限。」 　　「师父你恢复记忆了？」 　　「恢复了一些。」 　　「我们本来不是在山洞里抢灵源？」 　　「那地方封存了我一部分的过往神识与传承，也是因此，我才能及时苏醒救下 你，离开魔星幻域之後，就按照取回的记忆陆续找到其他神识残片，收回一些旧时 的传承和法宝。如今我虽不是巅峰之期，修为也算恢复了六、七成。」 　　叶橘听秋若泓三言两语交代这些事，内心暗自诧异，虽然这几句话讲得轻松， 但他清楚这不可能是短期内能办到的事。他稍微收拾混乱的心绪，辗着低哑嗓音问 道：「师父，自那日我昏迷至今过了多久啊？」 　　「不久，两百多年而已。」 　　叶橘呆住，两个月、两年都能让许多人事物有非常多变化了，何况是两百年， 他渐渐皱起眉心，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秋若泓平静看着叶橘，见叶橘一脸欲哭无泪的样子，又接着说：「是担心你的 陆大哥、杨师兄他们忘记你了？」 　　叶橘低着头没应话，秋若泓安慰道：「倒也不必这麽想，他们没这麽健忘，何 况这里就算过了数百年，在那里也不过是弹指须臾。」 　　叶橘抬头望向秋若泓，如今的秋若泓令他有些陌生，那种天生的威仪让人说话 都不自觉有几分顾虑，他涩声问道：「师父知道该如何回去原来的世界麽？」 　　「待我完全取回所有神识残片和传承就能回去。你能醒来，也是躯体和元神已 经恢复过来，只是境界倒退，一会儿服下延寿养命的丹药，再随我继续修炼，花些 时日便可追回之前的修为。」 　　叶橘因历练屡屡受创，忧思过多，脱口道：「我不想修炼了。」 　　秋若泓看着他，微微挑眉：「是不想，还是不敢？」 　　叶橘不自觉揪紧腿上的被子，抿了抿唇回道：「修炼太辛苦了，不管怎样总是 会碰上危险，即便有丹药救命、治伤，当下也是疼得死去活来，心境上亦是如此， 虽然我有幸能受到陆大哥和常月师父你们的照顾，可是……我意志不坚，早晚会拖 累你们。」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疤，苦笑低语：「我连自己这麽丑的伤都不想 看到，身心受创伤多少会留下阴影，又怎麽有办法面对将来更多试炼？」 　　秋若泓轻叹道：「你先为自己设下了难关，将前路想得艰难无比，好说服自己 放弃，却没想过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缘份，有些事情是无法後悔重来的，你当真舍 得下他们？你……不也是为了寻我才走这麽远，如今却要舍我而去？」 　　叶橘觑他一眼又慌乱歛眸，心道师父这话怎麽说得如此暧昧，随即想到是他自 己心中有鬼才这麽胡思乱想，他压下心中滋生的异样情愫，满怀恐惧，听到自己乱 了的呼吸，双眼有些酸胀发热。 　　秋若泓见他快哭出来，刚生出的不满也瞬间烟消云散，缓了语气说道：「你刚 苏醒，还需要多休养一些时日，先养好身子再谈。」 　　「嗯……」叶橘晓得心魔始终是出在自己身上，他的毛病太多了。 　　秋若泓见他仍低头深思，一手轻捧起他下颔，无奈轻语：「真不听话，让你别 想了。」 　　叶橘挪开脸，怕泄露出太多心思。 　　「怎麽？伤口还疼？」 　　叶橘恹恹低语：「不，只是疤痕可怕，师父不要碰。」 　　「呵。」秋若泓轻哼道：「你打算自爆那会儿，样子更糟，是我亲手将你救回 的。」 　　「多谢师父救命。」叶橘的脸别得更开，耳根和颈子却都染红了。 　　秋若泓无奈道：「一会儿让灵仆过来伺候，你有什麽需要就使唤他们。」 　　「是，师父。」 　　秋若泓眉心微结，觉得叶橘刻意和他疏远，随即反省是他自己态度不善，毕竟 这孩子一回、两回都险些丧命，而且还是在他眼前出事，他该愤恨的是自己无用。 想到这里，他垂了俊眸，垮下肩膀说道：「是为师不好，为师对不起你。」 　　叶橘闻言回首，床畔已经杳无人影，他心里也有些空落，摸了摸自己布满丑陋 疤痕的手和前臂喃喃自语：「两百多年，在原来的世界只是弹指须臾麽？嗯，师父 不会骗我的……至少还没骗过我。唉，修炼啊，麻烦死了。」他现在觉得修炼跟减 肥一样，都是以後再思考就好的事。在找到镜子，照见自己满身伤的样子以前，叶 橘本来都是这麽想的。 　　「哇啊！哪来的丑八怪？」叶橘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的模样，头一回对自己感 到陌生，这下真的是几乎毁容，左脸伤痕的面积大一些，右脸仅是稍微能看得出原 有的样子，但也算得上面目全非。他被自己的伤痕吓傻，过了良久才改变心意： 「还是继续修炼好了，得想办法把这个丑样子弄好一点，不然太吓人了。半夜照镜 子都会吓死。」 ＊　＊　＊ 　　「叶郎君请服丹药。」 　　「请叶郎君更衣。」 　　自秋若泓离开不久後，叶橘待的地方就跑来几名小童子，说是由兔子、獐子等 小型兽类所化的灵仆，他们依秋若泓的意思伺候叶橘，叶橘吃完药、换好衣裳就走 到外头透气，童子们也都簇拥着他跟了出来，用稚气的童音提醒道：「外面风大， 叶郎君还是回屋吧？」 　　「是啊是啊，若染了风寒就不好了，主人会担心的。」 　　「叶郎君身子金贵，快快回屋吧？」 　　叶橘苦笑：「你们几个看着可爱，却是比我阿娘还要罗嗦。我出来透个气，无 妨的。照完镜子觉得心烦，出来看又香又美的花草不好麽？」 　　小童子歪头：「既然如此，我们把镜子撤了？」 　　「不必撤，唉，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叶橘笑容更无奈了，这下真成了 彻底的丑八怪，想来秋若泓也并非对他言语暧昧，而是怜悯他罢了。是他自己对秋 若泓存了不该有的情愫，委实糟糕透顶，还是趁早断念才好。 　　「叶郎君？」 　　叶橘摆手：「直接喊我叶橘就好了。」 　　「这怎麽成呢？主人不允的。」 　　「主人会不高兴，把我们都变回去的。人家好不容易化形了呢。」 　　「呜，我不要变回去。」 　　叶橘没想到这些孩子一个、两个都快哭出来，那秋若泓平常是虐待儿童了？他 慌忙道：「好了、随你们喊，我也没逼你们改口啊。秋若……我是说你们主人平常 很可怕麽？要不怎麽吓成这样？」 　　童子立刻抹乾眼泪，换上笑颜答道：「主人只是比较严格一些，主人赐我们机 会化形，所以我们也不敢造次。」 　　叶橘想到这些小家伙大概都是修为低微的精怪，自然会对秋若泓有所敬畏，他 在外面长廊绕了会儿也无心赏景，很快就回屋里呆坐。 　　他睡了两百多年，修为已经倒退回炼气之初，以前锻链的肌肉线条都没了，不 仅一身伤疤，身材看起来也乾瘪，他自己嫌弃得很，不过好在一连几日靠着丹药和 复健，似乎也在逐渐恢复体力。 　　约有五日都没见到秋若泓出现，叶橘一点都不奇怪，能照顾他这麽一个丑八怪 两百多年，秋若泓应该也是顾念他当初打算牺牲性命的恩情？而且再怎麽说，他也 还是常月的徒弟，等於是秋若泓的徒弟。 　　不过多日未见，叶橘还是向童子们问起秋若泓的情形：「你们主人好几日没来， 是在忙着修炼？」 　　童子如实答道：「应该是的，主人不在这里的时候，都是在闭关修炼。」 　　叶橘自言自语道：「这样啊，师父还真是勤奋刻苦，我这样闲散的弟子倒是 显得很不上进了。既然吃了不少丹药，还是趁这里灵气旺盛，我也多少努力一下 好了。」 　　叶橘让灵仆童子们守在寝室外间，自行服丹闭关，虽然现在能做的也仅是凝实 体内真元罢了。如此又过了半个月，叶橘这才问童子们何处沐浴，被带到灵泉池中， 出浴後直接回房就寝。 　　睡醒睁眼就见到一张温雅端丽的面庞近在眼前，叶橘无声深吸一口气，认出占 了半边床位还将他搂着的家伙正是秋若泓，他纳闷蹙眉，犹豫半晌决定不扰醒师父， 却没想到对方早已醒来。 　　秋若泓睁眼与叶橘相视，微微启唇问道：「睡得可好？」 　　叶橘一见那双淡灰的眸子就心慌意乱，努力回避其目光答道：「还不错，多谢 师父关心。不知师父能否……」他稍微挣动，把身体往床的外侧挪了些：「能否松 手？」 　　秋若泓松了手臂，叶橘匆匆下床确认房间是原来的那间，疑惑问他道：「师父 怎会与徒儿同床？」 　　秋若泓坐起来，有些好笑的看向叶橘：「两百多年来都是同床，只是你之前昏 迷，故而不曾感知。」 　　叶橘听他所言，恍然大悟：「原来师父是为了用真气助我疗养元神？」 　　秋若泓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有些幽怨道：「若不时刻看紧一些，谁知道 你会不会连昏迷时都能出事？」 　　「可是师父你之前修炼也不在啊。」 　　「所以遣了灵仆照顾你。」 　　「喔。」叶橘心里尴尬不已，但秋若泓看起来依旧是那波澜不兴的样子，甚至 还问他说：「要再回来睡一会儿麽？」 　　叶橘乾笑了下：「不必了。睡着也不会有什麽好梦。」 　　秋若泓下床给他一瓶药说道：「给你好梦。」 　　「啊？」叶橘愣愣看着他，把药收好之後问：「既然徒儿已经醒来，也不好在 这里打扰师父，我想另外找个地方住。」 　　秋若泓抬手想摸叶橘的脸，後者别开脸闪躲，他若无其事收手应道：「不必这 样麻烦，就是个稍作休憩之处，以前我们也是同住在一处的不是？何况这本就是给 你的地方。还是你嫌为师碍眼？」 　　「哦、没有没有，没这回事，我、我是怕自己这个样子……我才碍眼吧。」叶 橘低头嘟哝。 　　秋若泓伸手端起叶橘的脸说：「一具皮囊而已，为师会助你提升修为，很快能 恢复从前的样子。」 　　叶橘忍不住挪走秋若泓的手，鼓起勇气问：「师父你应该是没有恋丑癖对吧？」 　　「什麽意思？」 　　「就是喜欢丑的东西。」 　　「三千世界，什麽样的人和喜好都不奇怪。不过我不是。」 　　叶橘莫名松了口气：「喔，了解了。」 　　秋若泓拿手指轻弹叶橘的额头，浅笑道：「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叶橘跟着笑了下，调皮回嘴：「我哪有啊，我现在脑子里都是师父啊，难道你 是乱七八糟的？」他看秋若泓一下子没了笑意，以为师父不悦，有些紧张解释道： 「我是说，师父容貌端正俊秀，所以徒儿见了也自惭形秽。」 　　「不必这样想，你如今这样，是为师没护好你，我才该惭愧。」 　　「也不能怪师父你啦。」 　　「还有心疼。」 　　叶橘淡笑：「好像跟当初反过来了，那时我觉得师父像孩子，师父现在把我当 孩子。」 　　秋若泓面上淡柔一笑，牵他的手说：「随我来，为师挑拣一些适合你现在用的 功法和丹药，你若还缺什麽尽管讲，为师都能去寻来。」 　　叶橘眼眶发热：「谢谢师父，师父对我真好，师父也对杨师兄、楚师兄那麽好 啊？」 　　秋若泓沉默半晌才应道：「嗯，师父给予弟子应有的教导、庇护和帮助，应有 尽有。还有你那陆大哥，他所学的功法也多是由我传授。」 　　叶橘忆起从前，说道：「以前师父就在云花峰为许多修道者讲道说法，师父真 是善心。」 　　「其实我亦有私心，希望那世界能少些戾气与纷争罢了。」 　　叶橘到秋若泓修炼的地方，四周花木扶疏，有清泉流水，灵气非常浓郁，他问： 「这是师父以前待过的仙山麽？」 　　秋若泓眼眸带着笑意回答：「是啊，曾经待过一阵子，这片山域已经被我施法 藏起来，谁也不会来打扰，你可以安心在此地清修。等你修为有所进境，为师便带 你到外地历练一番，寻些适合的法器、法宝傍身。」 　　叶橘随意看了眼桌案上、架子上那堆上乘功法、法器，指着它们问：「这些不 够用？」 　　「多多益善。」 　　叶橘拿起一本功法翻了翻，又摊开玉简浏览，一面分神问道：「我有些疑问， 不知师父能否为徒儿解惑？」 　　「你问吧。」 　　「师父，你是传说中被神仙封印在魔星幻域的妖魔啊？」 　　秋若泓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说呢？」 　　「我不知道才问的啊。不过师父不像妖魔，更像神仙。唉，我讲什麽呢，师父 本来就是神仙。」 　　秋若泓抿起一抹微笑，他说道：「我本来也是妖魔，後来才修炼成仙。」 　　「那传说里的橘子树神仙为何要封印你啊？我觉得那些修士讲的传说有些奇怪， 不是应该由辟邪的樱树之神对付你？」 　　「呵，就是啊，你说是为什麽？」秋若泓像是陷入一段回忆里，沉默片刻才又 开口聊道：「那神仙叫凌霜。」 　　「噫？」 　　秋若泓欣赏他诧异的表情，浅笑道：「与东震宗那女修同名同姓，但也只是巧 合罢了。」 　　「巧合还真多。但是传说最奇怪的是神仙为何要封印你，师父你这麽好。」叶 橘竖起食指猜测：「该不会那个神仙是个恶神吧？就跟先前追着你的那个巫非一样 坏？」 　　秋若泓轻笑：「看来你已经把我和魔星幻域的妖魔当成是同一个了。」 　　「你不是麽？」叶橘皱眉：「师父你什麽也没回答我，还害我越来越糊涂了。」 　　秋若泓噙笑回应：「有些东西只存於当下，其实我也回答过了。过去、现在、 未来，都不会是同样的。」 　　叶橘忍不住挖掘绯闻的好奇心：「我看你就是那个妖魔啦，要不你怎麽知道那 神仙叫凌霜？最後那神仙的下场如何？」 　　此言一出，叶橘被秋若泓盯着看了良久，他被看得心里莫名发虚，却仍忍不住 追问：「难道是真的陨殁啦？」 　　秋若泓收回目光低语：「不知道。也许吧。一切都过去太久了。」 　　叶橘看他神情有些落寞，无来由的感染一些怅然若失的情绪，随即又转念接着 问：「对了，师父已经不在魔星幻域，那麽幻域是不是就消失啦？」 　　「嗯。以後都不会有了。」 　　叶橘展臂画一个大圆：「那──麽多的奇珍灵植跟材料也都啪──没有啦？」 　　秋若泓被叶橘俏皮的说法逗笑，温声道：「那些东西都比不上我的一滴精血。 只是你还受不住，等将来你需要，我都给你。」 　　叶橘茫然挑眉，师父这番话讲得很正经，可是在他听来却非常暧昧，果然是他 对师父色心不死才想偏了吧？自己这样真是大逆不道，万一被察觉就太糟了。 　　秋若泓轻声问：「又在想些什麽？」 　　「哦、嗯，没什麽。」叶橘匆匆拣了几本功法说道：「我先拿这些去研究一下。」 语毕便溜走了。 　　几个时辰後，叶橘趴在桌上睡得像死了一样，童子们入夜後进来点灯，叶橘醒 来已经能看到满天繁星，他揉着眼睛，边打呵欠边说话：「呵啊，天气真好啊，星 星真多。」 　　他才刚刚苏醒，体力不如从前，得加强锻链才是，只不过太久没钻研书籍，虽 然这回拿的几本书跟玉牌里的内容多数看得懂，却夹杂不少古字，正想找师父求教， 秋若泓就无声出现在他身後，他深吸气说道：「师父，你这麽无声无息的出现，迟 早会吓死我。」 　　「下次注意。」秋若泓接过叶橘手上的功法看了眼：「有不懂的地方？」 　　「对，这一页……这里，这几句我不太明白，还有啊……」叶橘认真求教，秋 若泓也有问必答，叶橘追加注释後就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呵欠：「徒儿累了，修为大 减也不能熬夜，就先睡了。师父晚安。」 　　「晚安。」 　　叶橘脱了外袍挂好，余光看秋若泓也把衣袍挂到另一侧的衣架上，这才想到师 父也要睡这里，他尴尬笑了下，一手比了比床铺说：「要不你先休息，我再看一 会儿书。」 　　秋若泓摇头：「你该休息，睡吧。」 　　叶橘就这样被师父赶上床就寝，他思绪纷杂，睡意渐失，开始想聊天，他小声 唤：「师父，你睡了没？」 　　「你可以喊我若泓，毕竟我如今也不是什麽常月尊者了。」 　　叶橘默默把脚ㄚ露到被子外头动了动，闭着眼睛微笑道：「但你恢复大部分的 记忆，还是我师父嘛。」 　　秋若泓感知到叶橘有些孩子气的小动作，莞尔看向身边人，即使这人伤痕累累， 也仍是他搁在心尖上珍视的人。 　　叶橘没等到秋若泓回应，於是睁眼看向枕边男子，对上那双淡灰色俊丽的眸子， 顿时又感到心虚和混乱，他转身背对秋若泓侧卧，再次道晚安。 　　「晚安。」秋若泓回完这句又问：「那助眠的丹药吃了？」 　　「对喔。」叶橘找出那瓶药服了一颗，抱着一颗软枕继续睡，几息後就入眠， 当晚还做了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梦中他就是那个唤作凌霜的橘树之神，只是这个梦境无关未来，而像是过去。 凌霜在照料其他树苗，碰上异域妖魔来偷盗，双方互斗，结下仇怨，他和那妖魔从 天上打到下界，彼此惦记数百年，几经转折竟从单纯的仇家斗成了冤家。 　　「噫……」叶橘从梦中醒来，没想到这场梦最後成了春梦，而且还那麽真实， 梦里的妖魔怎麽看都是秋若泓。幸好醒时枕边无人，他迳自收束心神，调息片刻後 下床更衣，再到镜前束好长发，甩了甩这一束青丝嘀咕着：「太长还是有些碍事， 有空再收拾。」 　　叶橘稍微弯腰照镜，摸着自己的丑脸叹道：「其实看习惯了也还好，这样子反 倒是丑得安定自在，嗯。痾……」他余光瞄到门窗外的人影，原来秋若泓并未走远， 而是在外面，以对方的神识感应，应该知道他刚才在做什麽，不过他也只是换了套 乾净衣裳，不可能知道他方才做了不敬的春梦吧？ 　　「师父。」叶橘来到外面平台上，秋若泓沐浴在晨曦之中，整个人像是镀了层 耀眼金辉，而他自身的丑同样无所遁形，他不想太接近秋若泓，免得破坏那一幕美 好静谧，也後悔跑出来打招呼。 　　秋若泓转身对叶橘微笑，踱到他面前问：「睡得可好？」 　　叶橘脑海闪过残梦，压下心虚尴尬的情绪笑回：「很好啊，就是做了个怪梦， 梦里橘树之神的凌霜和师父你……打着打着就结成道侣了。」 　　秋若泓淡笑：「惦记千百年的感情，到最後都是羁绊。」 　　「你不否认，那就是真的了？」 　　「嗯。」 　　叶橘握了握袖中的手，涩声道：「这样啊……师父你该不会是把我当作替身了？」 　　秋若泓微微偏头睐他：「你是这麽想的？」 　　「不然呢？哪个师父会因为同情、心疼徒弟就要同床睡的？难不成我是凌霜的 转世？」 　　秋若泓摇头：「这我也不晓得。」 　　「既然不是，那不就是把我当替身了？」 　　「小叶这麽自卑？为何就不能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什麽啊？」叶橘被突如其来的表白吓得失笑：「你不要戏弄我了。我那麽多 伴了，花心得很，你……」 　　秋若泓的唇角含笑，灰眸含情说道：「正因为你好，才有这麽多人喜欢你，你 不必这样自卑。」 　　「不不不，是因为我花心。但我不想当任何人的替身，也不可能将就。」 　　秋若泓眉心微结：「将就？」 　　叶橘咬了咬唇肉，呼吸有些乱，他回避与秋若泓相视，稍微侧过身说道：「就 算我花心，但我和周镜涯他们几个在一起的时候，也是眼里、心里只有他们，不会 把他们当作是谁的替身。师父你这麽好，你也不要因为太寂寞就随便找个替身。」 　　秋若泓笑意渐渐褪去，神色有些冷然道：「方才我也已经说了，并非将你当作 替身，只是喜欢你而已。看来，你并不相信我的真心，罢了。」 　　叶橘回过神一看，秋若泓早就不在原地，他依然怀疑秋若泓那番表白是不是自 己会错意，还是听错了，但片刻沉淀思绪後才明白他怀疑的是自己而已，并非不信 秋若泓。然而他的回应似乎是伤了秋若泓的心，这让他非常懊悔，大半天都在哀声 叹气，前来伺候的童子们一头雾水的凑上来关心：「叶郎君可是哪里不舒服？」 　　「叶郎君身子不畅爽？要不要试试清灵药？」 　　「叶郎君要不要去灵泉沐浴？」 　　叶橘摆手：「我没事，多谢关心。就是……唉，算了，後悔也没用，修炼吧， 修炼。」虽然他一开始振作是为了变回原本的样子，但现在觉得皮相怎样都无所谓 了，他只是为了活得好好的才修炼，为了自由自在而修炼，毕竟他不怕死，只怕惨 死而已。若有足够的实力，将来再碰到麻烦或与人斗法也不至於那麽惨，至少能顺 利逃走吧？ 　　叶橘和灵仆闲聊时，偶然得知秋若泓在过去两百年间做了医治他的纪录，何时 用了怎样的药、施了什麽法术皆有记载，他让灵仆取了那本纪录来看，越看表情越 复杂，花了两天才粗略浏览了大概。傍晚时分，他坐在窗台边的树荫下喃喃道： 「原来我一开始可能是瞎了、聋了，甚至脏腑有损……啊，险些自爆成功，能把半 死不活的我治好，仅仅留下这一身疤痕，师父也是煞费苦心了。先前我还跟他说不 修炼，等於是在跟他说我不想活了吧。」他越想越懊悔，人家千辛万苦的救治他， 结果他醒来还这麽颓废丧志，言行间屡屡伤了师父的心。不过他也还没想好该怎麽 面对秋若泓，只能先挑比较不伤神的事情做，比如修炼。 　　这次他们师徒分别，又过了一个多月，叶橘正在钻研炼丹术，火侯刚稳定就飞 来一道玉符传声道：「速来。」 　　是秋若泓的声音，叶橘挠挠腮颊，施法在炉火周围设下结界，再提醒灵仆们说 道：「你们在屋外替我留意，我出去一会儿。」 　　叶橘循玉符的指示来到一处山间高处的凉亭，揭了白纱进到亭中喊道：「师父， 我来啦。」 　　秋若泓搁下手中书卷抬头问：「这一个月来修炼得还顺利麽？」 　　「嗯，很顺利啊。都是以前就学过的，再来一回也是驾轻就熟。说不定我很快 就能筑基了。」 　　秋若泓面无表情盯着叶橘瞧，比了一旁的座位：「坐吧。」 　　「谢师父。」 　　「不必这般拘谨。」 　　「我这是有礼貌。」叶橘微笑回话，看秋若泓老是盯着自己不讲话，越发有些 尴尬，於是主动提问：「师父急着找我来，是不是有什麽急事？」 　　「我想你了。」 　　「啊？」叶橘呆住。 　　「你这一个月来，一次也没想着要见我？」 　　「我……」叶橘想起先前被表白的事，头一个念头是完蛋了，他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该如何回应。 　　「没心没肺的家伙。」 　　叶橘苦笑了下，忍不住回嘴：「那你还喜欢。」 　　「嗯，是我自找的。」 　　「唉……」 　　秋若泓倚着围栏，坐姿惬意道：「是那个梦令你困惑，还是因为我？」 　　「都有吧，但主要还是我自己。我不想伤你的心，只是面对你，心绪纷乱。想 到那个凌霜，总觉得有些疙瘩。」 　　秋若泓淡淡说道：「世间早已经没有凌霜了。」 　　「你心里就没有麽？」 　　秋若泓坦言道：「心里有又如何？凌霜已经不存在了。无论你是不是他的转世， 你也不是凌霜。难道你现在觉得自己还是叶谨深？」 　　叶橘微愣：「这个嘛……我还有前生的记忆，也算是叶谨深没错，只是我如今 的身份是叶橘，唉，该怎麽说呢，记忆真的很重要，有或没有，都影响深远。」 　　「但是你就是你，本质并未改变，不是麽？」 　　叶橘细细琢磨他的话，好像有些体悟：「说得也是。」 　　秋若泓接着说道：「比如我，此时是秋若泓，世间早已不存在什麽常月尊者了。 可是你依然喊我师父，我也还是能带着你一同修行。我依旧是我。」 　　叶橘歪头思忖：「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只是我智慧不足，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有时候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是谁，像我这样的心志还能修炼？」 　　秋若泓温柔浅笑：「为何不能？能一步登天者是很稀少的，像你这样不停琢磨、 思考，踏出的每一步才稳固，不是麽？有些功法需要反覆散功，重新修炼，为的也 是巩固基础，修炼如同人生，不必害怕後退或是绕远路。」 　　叶橘转了圈眼珠，小声嘟哝：「原来师父喜欢我这种迷糊的家伙。」 　　秋若泓唇角微勾：「至少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不是麽？」 　　「这倒是没错。我想要逍遥自在。即使没人在乎我、喜欢我，我也可以不在乎。 因为我自己就很好。当然，要是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那就更好啦。」 　　「小叶，你喜欢我麽？」 　　「……」 　　秋若泓见青年抿唇不答，眼神回避，暗自好笑的起身踱近，弯身凑到叶橘面前， 一手撑在围栏上又问了一遍：「你喜欢我麽？不必想得那麽复杂，你心里是什麽感 觉？」 　　「你别这麽近。」叶橘没地方躲藏，他可以施法术遁走，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 一世，他紧张得讲不出话，心跳得很快，掌心也有些冒汗。 　　「若不喜欢，现在就拒绝我吧。」 　　叶橘压低脑袋，非常含糊轻喃：「其实也没有不喜欢……」 　　秋若泓目光温柔看着他，语气轻轻的又问：「所以是喜欢？」 　　叶橘余光瞥他，面皮越发烫热，好像不回答就不得解脱，他努力挤出二字： 「喜欢。」他的喜欢很重要麽？他的回应很重要？他不知道，但这一刻好像是真的 非常重要，因为他在秋若泓那双好看的灰眸里见到了迷人的光采，是欣喜，是思慕， 也是慾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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