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ok2150 (困鹿)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Not Really Romantic(2)
时间Sat Jan 3 14:23:43 2026
※分成四回的中篇故事,连续更新四周
Not Really Romantic(2)
天花板熟悉的花纹出现在视线里,卓若深才察觉自己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全身肌肉
酸痛,脑袋像是被下了紧箍咒,宿醉让他想吐——他也真的冲到厕所乾呕。
镜子里的自己长出了胡渣,眼睛下有青紫色的黑眼圈。卓若深摸摸自己的下巴,完全
记不起来自己怎麽回到家。
手机上有几则讯息,最後一则是凌晨一点。
【崔喆:我到家了。】
卓若深还是脑子混乱,他努力回想着前一天——颁奖典礼、社办、升旗台......
回忆彷佛碎片,他又重新回想——颁奖典礼、社办、升旗台......崔喆很近的脸.
.....然後......
什麽都想不起来了。
他又想吐了,他抱着肿胀的脑袋弯下身,这次胃里翻搅的酸液全部都吐进了马桶。
/
崔喆比他早到社办,他没有坐在长桌前,而是靠在窗边滑手机,一听到开门声立刻抬
头。比起看起来憔悴的卓若深,崔喆看起来跟平常毫无差异。
卓若深拉开铁椅,椅子在地面上拖曳出刺耳的吱声,崔喆望了过来:「你记得昨天的
事吗?」
「不记得。」卓若深沈重的头颅砸在桌面上,听到崔喆的询问,有气无力地转向崔喆
。
不料,崔喆毫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後笑了。
反常的表现让卓若深僵住,「我、我有做什麽很蠢的事吗?」
崔喆拉了把椅子坐在窗边,逆光让卓若深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语气倒是平静到令人发
毛,「没有,你说要我实现愿望。」
卓若深的心脏狂跳起来,「我......我许了什麽愿望?」
「你要我送你那本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自传。」崔喆说得很自然。
卓若深愣住。
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自传?他确实很想要那本书,但......他会把难得的愿望花在这
上面吗?甚至没有要一本绝版诗集之类的?
「可是你後来把愿望用掉了。」崔喆耸耸肩。
「......用在哪?」
隔着一层冰冷厚重的玻璃,窗外忽地落起了雨,没有开灯的室内,光线因此暗了下去
。卓若深想要看清楚崔喆的眼睛,但崔喆偏过头去,只有玻璃的倒影里看得见那双浅色的
眸子,雨水又朦胧了倒影。
一切模糊。卓若深眯起眼睛,看不清楚窗里的崔喆。
「你要我学小狗叫啊。」
「什麽?」
「汪汪。」崔喆面无表情地叫了两声,「你看,我实现了,所以没有第二次了喔。」
卓若深怔忡片刻後,以极为缓慢的动作摇了摇头,他那颗脑袋瓜里正一片混乱。小狗
叫?什麽鬼?这什麽鬼愿望?
他抱着自己的头,懊恼却又庆幸起来,至少他没有失态。
「我完全没印象。」
背对他的崔喆没回话,只是默默看着水珠汇流聚集成大水珠,然後巴不着窗玻璃,就
滑落下去了。过了很久,卓若深以为这话题已经结束了,崔喆才又问了一次:
「真的想不起来了?」
这次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没有想要被听见、没有想要被回答。眸子的倒影,好似有
什麽东西翻搅晃动,但转瞬即逝。
崔喆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讲义。他背着书包越过卓若深离开,他的表情那麽正常,
於是卓若深什麽都没说出口。
「先走了,」崔喆没有回头,「恭喜你得奖。」
「......谢谢。」
崔喆走了,卓若深在社办看着窗外,崔喆不久後撑着黑伞走进了雨里,然後是几个没
带伞的男学生冲进崔喆的伞下,几人挤在一起,兴奋地喧闹尖叫。
这些事都不会属於卓若深,如果崔喆不跟他一起走,并不会有其他人跟他一起回家。
卓若深心想,下雨真的很烦。
/
卓若深生日那天,崔喆还是把那本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自传送给他。
扉页有崔喆龙飞凤舞的楷书字迹——给若深,请一直写下去。
卓若深读完那本书的时候是大二,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认为,演员必须运用情感记忆等
技巧回忆过去的经历与情感。
卓若深觉得自己一直都是那样写作的。
即使他隐匿主词,一旦下笔,那些与崔喆相关的情绪还是会自内心苏醒。孤独是他一
个人在社办等待崔喆的下午,疏离感是生日派对上一脸泡沫的自己,无力是崔喆走进雨里
头也不回。
所有感受的碎片都被小心收藏,写作几乎皆是对这些碎片的打磨。
他有些过度仰赖这种方法。
直到出社会第三年,某个文学杂志的编辑约他写专栏文章,这个月的主题是「仲夏,
种下一场约会」。若深坐在出租套房的小书桌前,盯着空白的文件档整整一周。
他试着回想约会。
他最接近约会的经历是大学三年级的寒假,崔喆拉他去北海道。
「你不是想写雪吗?」崔喆问,「你看过真的雪吗?」
那是卓若深第一次出国,从上飞机开始就是一场取材——他记录着气压的变化与失重
感。到了北海道,他们为了等黄昏的光线,在小樽运河边站了半小时,冻得两人紧紧依偎
,崔喆不知道为何一直盯着他发红的鼻尖,卓若深却专注地盯着水面上的倒影。
「现在可以拍了,光线对了。」
整趟旅行,卓若深拍了三百多张照片。
雪的纹理。
结冰的河。
街灯的光晕。
他写了一篇与「雪融之际」有关的小说,顺利拿到稿费。
但那终究不是仲夏,更不是约会。
他试着回想什麽是约会?什麽是恋爱的感觉?
升旗台、猎户腰带、崔喆眉宇间的棱角,然後是大片空白。他不记得了,从来都不记
得。
「干。」
他挠破了自己的头皮,血与皮垢塞满他长长的指甲,过长的胡渣让他面容邋遢。
【崔喆:吃饭了吗?我带过去?】
他如今一个人住在台北市顶加的雅房里,除了书桌跟床以外的空间,连一张瑜珈垫都
放不下。没有对外窗,房间里总有一股霉味。房租八千,水电另计,甚至电费是以一度五
块的费率计算。
出社会的头两年,还能靠着学生时期累积的得奖作品,陆续接到一些专栏的邀稿。他
卸下学生身分的光环後,投成人文学奖屡屡入围,但从来没摘奖。低廉的稿费让他餐餐只
能吃泡面跟白土司。
缴房租时,六十几岁的老伯伯总是问他:「弟弟,你什麽时候去找份正经工作啊?」
他可以找一份正经工作吗?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放弃写作。
设想他放弃以写作吃饭,他变成每天打卡上下班、下班埋怨老板跟客户的普通人——
他有什麽资格站在崔喆身边?
他也曾经打开人力银行的网站,去应徵有固定月薪的社群小编,他也想过去写广告、
美食部落格、低卡业配文,但每次都只是默默关掉视窗。
他很胆小,不敢赌崔喆会怎麽想。
崔喆的就业活动倒是进行得很顺利,大学四年级他到一家大型保险公司实习,毕业後
直接转正到投资研究部,他每天西装笔挺地出门,分析债券、预测走向、写投资建议报告
。
钱滚钱的行当,在这资本主义的世界畅行无阻。
「很强。」
有一次若深这麽说,那天他们在崔喆有楼中楼的套房喝酒,崔喆还穿着深蓝色的西装
、用发蜡把头发固定上去,崔喆听了只是笑笑,扯松了领带。
「很无聊,应酬、看数字、做好多没有power也没有point的powerpoint。」
「可是你一直升职啊。」
「那又怎样?」崔喆把西装外套脱下,顺手丢到按摩椅椅背,整个人摊进沙发里。
卓若深看着那张已经不再青涩的面容,脸上有明显的疲态,黑眼圈垮到脸颊上。每天
开会、加班、再开会,崔喆回家後老是躺着,什麽也不想做,只是一直滑着十几秒的短影
音——宠物、搞笑段子、美食推荐。书架上的书堆上灰尘,曾经眼睛为了文学而发亮的少
年,现在只能任萤幕的光在他脸上跃动,浮夸的罐头音效填满整个房间。
卓若深也不曾说什麽,他希望自己不说,也希望自己不要再想起高中时崔喆捧着阪口
安吾、捧着得奖作品集,兴奋地跟他讨论 Yawei 的样子。
有一次崔喆喝多了。
崔喆拿起卓若深丢在茶几上的稿子,看了两三行。
「我废了。」
崔喆突然冒出这麽一句话,譬若游魂般飘到新变频冰箱前,掏出一罐烈酒。
「什麽废了?」卓若深坐在餐厅桌前打字,抬头问他。
「就废了啊。」崔喆仰头灌了一大口,「以前我也写的,你记得吗?结果......」
卓若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发愣。
「你一定要一直写下去,知道吗?」
「......为什麽?」
「因为你要帮我做到啊。」
手指从指尖开始失去控制,他的手指压在键盘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直到文件出
现几大页的乱码,卓若深才收回手、阖上萤幕。
「可是我快撑不下去了。」他小声说。
崔喆只是蹲到他身旁,将脸埋在他的腿上,并没有答覆。
但是崔喆确实听到了,因为隔天卓若深的户头里多了一笔十万元的转帐。
崔喆在电话那头语气一派轻松,「就当是投资啊。」
「投资你当大作家。」崔喆笑着说,「而且你不是要专心写专栏?我怕你为了生活费
烦恼啊。」
「我不需要——」
「你需要。」崔喆打断,语气突然严肃认真,像在保险公司开会,「你只要写作就好
,其他的我来处理。」
卓若深握着手机,几乎发不出声音。
「这算什麽?」
「投资。」崔喆又恢复了轻松的语气,「你是潜力股,值得长期持有。」
之後每个月都固定有三万块汇入卓若深的户头,崔喆做为投资人从来不问绩效,只是
每天传讯息来要他吃饭、不要熬夜。
说起来很轻松,好像解决了很多问题。但卓若深却开始睡不着。睡不着他就写作,因
为他也只剩下写作。他不能失败,他必须证明崔喆的投资这次也是正确的。
仲夏,种下一场约会......他盯着那篇爱情专栏的文件档,输入的游标在页面上原地
闪烁,一步也没有前进。
他上一篇专栏被贴在脸书上,讨论串里有不少留言:
【写疼痛写得很好的新锐作家,但写不好爱情故事】
【对,他的情慾描写都很没有说服力】
卓若深盯着那些字。他们说得对,他确实写不好爱情,因为他唯一经历过的是七年来
的压抑与逃避。
他打开那本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自传,看着那句崔喆的请托。
请一直写下去——为了一直写下去,他需要体验,他需要「取材」。
/
「我在想......」
崔喆为他带来了锅烧意面,虽然他们都吃不惯台北的锅烧意面。在他的租屋处,他们
没有多的桌子,只能并肩坐在小书桌前,崔喆扒着面,卓若深却一口都吃不下。
「我想试试看谈恋爱。」卓若深放下筷子,「就为了写作,体验一下恋爱的感觉。」
崔喆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过了很久,才发出短促的音节。
「所以我们可不可以试试看?」
卓若深提议,但崔喆却没有答话。崔喆没有什麽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坐直了身
子。
「为了什麽?」
「为了取材。」
「就为了这个?」
「对啊。」
崔喆看了他很久。
「我不要。」他最後说。
「喔,为什麽?」卓若深收回了原本想握住崔喆手的手指,他安分地坐好,又偏头问
了一次,「真的吗?」
崔喆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餐盒,「不要把我当取材工具。」
卓若深手足无措,只能抓住崔喆的衣角。崔喆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狠狠从卓若深的口
袋里抽出手机。
卓若深的密码是出生年月日,而且从来不拦阻崔喆查看,崔喆点开了电子邮件,看到
邀稿信,马上明白了这一切。崔喆的手指在萤幕上快速滑动,下载、安装交友软体,然後
把手机塞回卓若深手里。
「你只是要体验约会跟恋爱的感觉,那你就随便找个人体验,然後写完稿就可以甩了
。谁都可以,根本不用是我。」
崔喆的声音有种刻意的平静。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那你什麽意思?」
崔喆等着答案,但等不到卓若深讲话。
「你去做吧,」崔喆叹了一口气,「为了写作。」
崔喆好像在生气。
他不知道为什麽?但崔喆还是把他的手机抢过来帮他注册、挑好照片、打自我介绍,
甚至帮他右滑了几个他本来没兴趣的人。
/
每次回家卓若深都会熬夜,打开文件写下今晚的对象。一开始他会先记录外显的特徵
——H是律师、K是剧作家、M是软体工程师......
再来是场景——夜里穿越隧道的光影、对视後喝下的一口啤酒、车窗外霓虹般的景象
、一盏路灯下悬浮飞舞的尘埃......
慢慢写下去,总是有些记忆慢慢显现,自他们暧昧又支离破碎的言谈,他努力串连出
某些内在的图像,像是帮他的主角整理出该有的对话与情绪。
第五次约会後,他带着外带的宵夜拜访崔喆住处。崔喆正坐在餐桌前,萤幕开着公司
财报。他抬起头,像台下等待记者会开始的记者。
「这次怎麽样?」
记者提出第一个提问。
台上的卓若深拆开装着酱油的小夹链袋,「普通。」
出自於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他说了部分的谎言:
「他们好像都差不多。」
「差不多?」崔喆摘掉抗蓝光的眼镜,阖上笔电。
若深想了想,「重复的东西太多了,好像必须那样对话。先问兴趣、问感情史、问我
在找什麽......是不是找炮友。」
他像在重述某种实验的观察,但又刻意裁剪不符合假设的数据。
「我觉得写不出什麽有趣的角色。」
崔喆嗯了一声,「那你有专栏的灵感了吗?」
卓若深夹了个小笼包,仔细吹凉,「写......手汗吧。」
崔喆的表情僵了一下,「怎样的?」
卓若深一边咀嚼一边思忖。
「有点热的、潮湿的?紧紧贴合的?在小方暗室蒸腾的?我觉得可以表达......紧张
跟期待的混合?」
崔喆低头,避开了卓若深的视线,他像个挑剔的编辑:
「你不觉得有点俗?」
卓若深自暴自弃起来,「别说了,下一次约会我会找到点子的。」
直到第六次。
/
卓若深想起来一件事——崔喆高中数学最烂的章节是「排列组合与机率」。
已知:60 以内的质数共有 17 个。
请问:坐在副驾驶座的小卓,看向中控台跳动的时间数字,都刚好是质数,机率会有
多高呢?
23:05,车辆停在便利超商的停车场,那个人凑过来解开他的安全带,强烈的香水味
冲进鼻腔,因此卓若深稍稍侧过头去。引擎并未熄灭,冷气呼呼地吹在卓若深的上臂,有
点凉,他盯着数字,等待分钟的变化。
23:11,对方磨蹭着他的耳垂,他同意了亲吻。为了体验、为了素材,为了证明自己
也能像普通人一样约会。他想,他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截稿日也快到了。
一开始还好,嘴唇相贴还好,普通的接吻也还好,虽然有点用力。这是他第一次接吻
,他想这大概就是陌生人之间的亲法吧。
「把舌头伸出来。」命令的语气让人觉得陌生,卓若深睁眼看了时间,23:13,然後
他照做。他想起他上个月失败的专栏也有亲吻的场景,他分心地想着如何把亲吻的感觉如
实记下来。但那人却疯狂地吸吮他的舌尖,刺痛感让他想扭头後退,但对方却牢牢固定住
自己的脸,当他尝试把头往後仰,脖子被一只大手掐住了。
被咬很痛。卓若深发出一个含糊的闷声,舌头被放开了,他还来不及顺好呼吸,下一
秒手就伸进了他的裤子里。
「等一下......」卓若深的声音很小,像全部被收拢在胸腔无法释放,「外面......
」
他看向车窗外,有人正要走进去便利商店。招牌的白光映亮他害怕的表情,他害怕被
人看见、被人指认。他是卓若深,当年大满贯的卓若深,他得过那麽多文学奖,名字跟照
片都上过新闻标题。
「不会,」那个人安抚他,解开他的牛仔裤裤头,「车子有贴隔热膜,看不到的。」
23:37。
裤子被扯到大腿处时,卓若深还是忍不住又看向窗外。真的看不到吗?他没有持有过
汽车,也不晓得隔热膜的隐蔽程度。但那个人已经不在意他的问题了,手掐在他大腿根上
,力气很大,他痛得倒抽一口气。
「你好瘦,」那个人说,「大腿跟我小腿一样细。」
这是一种常见的赞美吗?如今发生的一切是正常的约会吗?他的问题不会被在意所以
他没问,话到嘴边又通通吞咽回去。他不想显得没经验或扫兴,他是来体验的,他应该要
能承受住这些。
带有检查性质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性器上,几秒钟,数字还是 37。那个人粗鲁地握住
,他痛得在副驾皮椅上瑟缩。但同时——他羞耻痛苦地感觉到——某种陌生的刺激感。不
舒服,也不完全是痛,在持续的触碰下,他终究硬了。
「啊......」他的声音完全碎裂,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人听见了类似呻吟的声音,力道更用力了一点。卓若深的牙在唇上留下了咬痕,
近乎有一种铁锈味。铁锈味是可以被理解的,痛也是,其余的混乱的、让他无法理解的感
受,连语言都不知道怎麽使用了。
超出语言的边界,也就超出了世界的边界,维根斯坦在他脑中说,但身体偏偏还在反
应。
痛算什麽?
那算什麽?
「很香,」那个人凑近他颈侧,动作没有停下来,「你身上很香。」
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刚吃完麻辣锅,身上分明都是一样的火锅味道。卓若深心里想。
「外面真的看不到吗?」
「看不到,」那个人有些不耐烦,「我说过了。」
那个人调降了驾驶的座椅,卓若深整个人被抓起来,趴在对方身上。他的脸贴在对方
肩膀上,那是一件古着衬衫,男人微微出了汗。他闭上眼,不去看超商刺眼的白光,但提
着塑胶袋走出便利商店的路人却经过这辆车。
他屏住呼吸,整个人因此僵硬。
路人并未停留,但下一秒腰被摸到,卓若深敏感地抖了一下,那个人笑了。
「你好敏感。」
腰那里会痒,若深想逃开但身体动不了,空间太狭小了,性器又被掌握在他人手上。
快感。不是快感。连这两个字浮现的时候,都让人忍不住掐断思绪。一种生理性的、
机械性的刺激,身体在自动运作,跟意愿无关。
喘息和呻吟不像自己的声音,如果听起来是享受,也许他有享受?但是他又觉得没有
,真的没有。他的双手被抓住,指甲无意识地刺进另一个人手里。头不知道何时撞到东西
,现在还有些眩晕。
23:53。
他盯着时间,射精过後脑子超常的清醒。不能哭,哭了就证明自己的无法承受、证明
自己不该来、证明自己的错误。白色——白色瓷器的碎裂是清脆而决绝的。
不要想白色。不要想崔喆,现在不要想他。
「外面看得到吗?」
那个人说,「你怎麽那麽怕被看到?」
那个人抓住若深的手,放到自己身上。卓若深意识到对方想要什麽,他的手指僵硬地
握住,不确定该用什麽力道。逐渐粗重的呼息吐纳,每一次都令人脑子空白,但他还在继
续,手腕被握着被迫加快速度。
「要不要去开三个小时的休息?」那个人并没有射精,声音里满是情慾和期待。卓若
深的手停了下来,三个小时。他好难计算三个小时後是几点,那三个小时会发生什麽?一
个密闭的房间不就是他想写的「小方暗室」吗?所以这一切不就是他来的目的吗?
「我......我不要,」若深听见自己的声音了,「我想回家。」
那个人脸色立刻变了,他拨开卓若深的手。
「我去买菸。」他说,语气冷漠。
卓若深看着他打开车门,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心脏跳得很快。
「等等——」卓若深抓住车门,伸手拉住对方的袖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对不起,」他克制不住声音在发抖,「你不要生气。」
「我只是......我今天有点累,我不是故意扫兴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卓若深理解不了自己的卑微,他害怕被丢在这个空间里,那种微微的气味让他几乎要
疯掉。但他明明想逃跑、明明应该希望这个人赶快离开。
「我就买个菸,你在车上等我。」
卓若深爬回副驾驶座,手指颤抖地扣上安全带。那个人很快抽完菸回来了,他发动汽
车。
「你不舒服?」那个人看着他糟糕的脸色,关怀了一句。
卓若深摇摇头。
他不知道为什麽摇头,也许是害怕会让对方更生气、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欠了对方什
麽,毕竟他答应上车,然後让事情进行到一半又拒绝。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有反应,所以
没有资格说不。
路灯一盏一盏往後退。时间超过十二点,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新的一天了。他没有哭,盯着窗外。下车时那个人说了句再联络,卓若深点点头,站
在路边看尾灯消失在巷口,然後走上楼。
公寓很安静。他打开电脑。
一开始他会先记录外显的特徵——
接着是场景——
再来是动作——
今晚是一个场景,上车的是一个角色,感受只是文字。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他疯狂追赶自己的思绪,他觉得打字好慢,他绝对不可以
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要面对些什麽了。
窗外天色逐渐明朗,他连续写了一万多字,天完全亮时,他才停下来。
情色很有用,任何意象他都可以使之变得色情。但盯着萤幕上的文字,他突然觉得恶
心。
他关掉了文件,没有存档。他走进浴室,看那具身体,看大腿根的瘀青和脖子上的红
痕。他想起来这疲软的阴茎今晚曾有反应,他想起喘息和声音,想起自己也摸了对方。他
没有拒绝。腿微微张开,迎合了。
不是侵犯,他自己选择的。为什麽这麽痛苦?
只是体验了一次约会。仅此而已。约会是为了写。
为了写作,他可以忍受任何事;为了写作,他可以把崔喆当素材,也就可以把自己当
素材;为了写作,他可以背叛自己的身体、背叛自己的感受,他可以背叛一切。
他只知道他简直变成了写作的奴隶。
他关掉了莲蓬头,裸身拿着今晚穿过的内裤,走回房间,打开垃圾桶,把内裤丢进去
。过不久,又将它拿出来,塞进一个垃圾袋里,打了几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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