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erry427n (这里那里先生)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他与他的火山,与无刃之锋
时间Mon Dec 22 20:14:23 2025
§前篇:他与他的火山,与雪融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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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热腾腾的泉中惬意地随波漂浮,翻涌的泡泡冲过爪尖与尾梢,一截细长的尾巴於
水面若隐若现,黑尾上点点的金色星星在波纹间闪烁不已。他将脑袋搁在泉壁的平岩上,
呼出白雾迷蒙的叹息。
「小蛇。」有个声音在泉边呼唤。
他睁着朦胧的金眼嘶了一声,懒洋洋地回应。
「泡太久都要煮熟了。」他的恋人从水中捞了他一把,并在弹指间解除泉水中的魔法
。被魔法催动的泉水失去蒸腾的活力,平静下来,不再冒出滚滚的水泡,他依依不舍地抱
住最後一颗泡泡,等它散去之後,才慢吞吞伸出前爪。
「你这小懒虫。」对方笑着拉住他,轻轻一扯。在人类白皙的指间,他的黑爪微微褪
去色彩,淡成深褐的木色,爬虫类粗短的足趾也延伸着变了形,化成属於人类的修长手指
。
他彻底变为人型,裸着身子一扑,将恋人压在身前。
「您可以跟我一起泡啊。」他扬起眉,理所当然道。
「一起的话,恐怕就不只泡澡而已了。」棕发的青年法师被他推倒在地,摸了摸他湿
润的身体,手指滑过他深蜜色的肌肤。
「像是什麽?数泡泡?那也可以。」
他俯身将水气都蹭在对方身上。法师知道他在使坏,拉起身上的袍子擦拭他湿润的身
体,接着抬手拍了他屁股一下:「才不是在说数泡泡。乖一点。」
「嘿嘿。」
这个故作责备的口气并不可怕,他在对方怀里蹭了蹭。他喜欢这种互相玩闹的感觉,
也喜欢法师不痛不痒地打了他之後,不知不觉揉起他的力道。人型的他没有火蜥蜴的长尾
巴,尾椎处连接的只有两瓣软肉,但这软肉似乎深获人类的喜爱,他便没有拒绝,还大方
调整角度,让对方能揉得更尽兴一点。
「……你就是故意的,坏小蛇。」法师叹了口气。
他有些惊讶,怎麽好心还被骂?於是不服气地回嘴:「揉个不停的可是您的手。」
「你说得没错。」法师坦然承认,停下动作。「不过人的型态也好、沙罗曼达的型态
也好,手感太好就是你的错了。」
他听着理应睿智的法师胡言乱语,觉得好笑,俯身咬了对方的鼻尖一口。
「您不要乱推卸责任。」
「小蛇现在连『推卸责任』都学会了。」
「那当然。」他骄傲地抬高下巴,法师以为他在讨摸,伸手搔了搔他。
以清醒的姿态熬过酷寒的季节,作为火属性的妖怪,他像是战胜天敌而获得丰盛的褒
赏一般,浑身充满源源不绝的活力,不仅体内的火焰旺盛,化为原型时,背上的星星们也
比以往都来得明亮。
跟其他同族相比,我肯定更强更厉害的吧。他想起自己成长後的体型,得意洋洋,毕
竟小一点的浴泉已经容不下他强壮的身躯了呢!
只可惜他的人身还是那样,没有太大的改变,身高依旧矮法师一截。
*
他的雄心壮志在得知自己是被豢养着时,遭受到莫大打击。
*
「对嘛,你住在镇上最大的温泉旅店,住宿费都是别人付的,整天游手好闲,叔叔说
,这就是所谓的小白脸喔。」有个小女孩这麽对他宣告。
「嘶!」他惊叫一声,睁大金眼,摸了摸脸,担心自豪的褐肤的色彩当真变得浅淡。
他是火与夜的沙罗曼达,变成白白一只的话,也太灭威风了吧!
孩子们因为他的反应笑成一团。他震惊之余,完全不想不理睬他们,转身望向喷水池
的水面,检查自己是不是真的脸很白,却听见他们开启了新的一轮讨论,争辩他究竟是小
白脸还是小狼犬。
……怎麽又跟狗有关了!他是威仪非凡的火蜥蜴,才不是爱傻笑的犬族好吗!
水上的倒影看起来很正常,不是惨白的颜色,他松了口气。
「爱说谎的坏家伙。」他嘀咕道。「小心被收集谎话的风之妖精抓起来当旗子挂。」
「风之妖精才不会作这种事!」「就是就是!」「沙罗才说谎呢!」
他的威胁引起孩子的大声围剿。他觉得这些幼兽真吵,危言耸听,还打扰他的心情,
於是抓起长袍跑到水池的另一角,离吵闹的小孩远一点。
「啊,心虚了。」「心虚了。」「无话可说了呢!」
孩子们又笑成一团,追着他的脚步,凑到他身边硬要一起听歌,年轻的吟游诗人注意
到他们的动静,拨奏的琴音也转为活泼诙谐的曲调。
他身上以魔法织就的火衣看似丝柔轻薄,其实非常保暖,他能够理解这些小家伙为什
麽乐於聚在自己身旁。「你们要在这边待着就安静点。」他警告着,将长袍摊开,与小兽
分享温暖。
踏上旅途以来,他从一开始对人类不屑一顾,到後来能在人族的幼兽面前稍微和颜悦
色了。
他与法师停留在这个旅游小镇近半个月,有时法师忙碌,他便到喷水池边听吟游诗人
唱歌,消磨时间。住附近的几个孩子偷偷观察了好几天,悄声谈论他与旁人不同的肤色与
眸色,他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却没想到小东西胆子颇大,跟他一起听了几天歌,一
认定他并不可怕,就自顾自地缠上来闲聊,像是多话的小鸟在吱吱喳喳,今日甚至语出惊
人。
人族孩子比沙罗曼达的宝宝多话,在他们身边,他能趁机学习人族的语言,多少算是
一件好事。但他还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今天学到的新词汇。
日暮前,他抱着满腹的疑问回到法师身边。
坐在床沿的棕发青年神色有些疲惫,朝他张开双臂。「小蛇。」
真是爱撒娇的人类。他想着,一点也不嫌弃,解下衣裳,二话不说变回原身的模样,
朝对方一跃。
几乎有着成年男子尺寸的黑蜥蜴扑通一声落在床板上。他迅速爬动,将脑袋直接搁在
法师腿上,让对方尽情揉搓自己光滑的背与尾巴。
想摸就尽量摸吧,爱摸多久就摸多久。他豪气地嘶了一声。
法师经常显得心事重重。他想帮忙,但作为一只不谙人间世事的前使魔,能派上的最
大用场也只是在幽密的旅馆房中,变为原型让对方尽情揉搓,或者之後再化回人身,做一
些更幽密的事。
摩娑了他好一会之後,法师身上狂躁的火焰气息温和许多,他以短短的前肢努力翻身
,仰躺在恋人的腿上。
「我有个疑问。」他变回人的样子,开口道。
「嗯?」法师弯下腰,亲了亲他的额心,拉来被单盖住他的裸躯。
他将落到脸上的一绺棕色长发抓在手中,表情认真。「我的脸白吗?还是我看着像狗
?」
他问得没头没脑,好在法师足够聪颖,思考一会之後,明白了他到底在说什麽。「谁
对你说闲话吗?」
「不咸啊?」他有些困惑。
法师低笑一声,摸了摸他的脸。「不白,也不像狗。小蛇一直都很可爱。」
他的鼻头一皱。他更想听见的词是神气而不是可爱。
「人类聚在一起,有时便会互相比较,看见跟自己不同的人或行为,就要在意一下。
但不管他们说什麽,都不见得正确,即使没有错处,也不需要在意。」法师说明的语速低
缓。
但他听出言下的安慰之意,才知道小白脸或小狼犬都不算什麽好词。
他想了想小女孩当初的原话,理直气壮道:「游手好闲……不行吗?」
沙罗曼达天生地养,没事就聚在火山岩浆里泡澡,饿的话直接喝点岩浆了事也没有谁
会觉得奇怪,一但获得星星之力的加持,更能直接从所属的流星汲取力量。沙罗曼达的世
界里,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吃饱睡睡饱吃,找不到东西吃也无所谓,窝在柔软的苔藓上睡
个觉,等待下一场流星雨即可。反正最糟最糟,也不过是缩水而变得小只一点嘛,找机会
再吃点东西就又长回来了。
如此轻而易举的生存方式,令他没能真正理解原来有别的族群,其实需要汲汲营营於
累积实质的什麽,否则便无法好好立命於世。要付出具体代价,才能得到对应物品的概念
──法师解释过,他也在书籍上读过,但「知识」始终没有进入心中,又由於他总是被养
得很好,直到今日才从孩子的戏言窥见另一个世界里、另一种复杂的端倪。
「你们人类,活得好累啊。」他评论道。
法师闻言又笑了。「我不是每天都会给你硬币吗?没有机会用吗?」
「我吃您给的火焰就饱了,人类的食物都是垃圾,也没有其他用得到的地方。」他摇
摇头,「话说回来,装硬币的小袋子变得好沉,我能不带了吗?」
「你明天去池边的时候,给歌手一些硬币吧,如果你喜欢他的歌。」
「哦。」
他打算明天就把那些金属片都塞给歌手,突然意识到法师为什麽这样建议,「您的意
思是,那个人整天唱个不停,不时还要被水淋,其实是在……那个词怎麽说?喔,赚钱?
」
「是呀。」
「我还以为人类也有只靠唱歌就能活的,像是住在鹅毛花里的小仙子那样……」还很
新奇呢。
「噗哧,不是哦。」
「那您每天不知道都在忙什麽,也是在赚钱吗?」
「你现在才发现?对呀。」
法师的笑容越来越深了,那个表情他很熟悉。他的火蜥蜴体型还很小、整天在法师的
头顶或者身上爬来爬去时,偶尔会被层层暗袋卡住,对方将他揪出来捧在手心时,就经常
是这个脸。
他觉得那是温雅的法师无声述说「你这蠢小蛇」的方式。
看着对方俊美的笑颜,他红着脸扯过被子,蜷起身子将自己整只盖住。「您别那样笑
了!」
「唉唷,我们家又傻又可爱的小蛇哦!」
──看吧!
*
他决定要随人类的方式过过日子,稍微也赚点钱看看。
虽然金钱於他无用,但顶天立地的沙罗曼达不能只靠人养,他可是想以强壮的胸怀给
予法师依靠与保护的沙罗曼达,赚点钱什麽的,不在话下!
……只不过,具体做法还得仔细想想。
法师一路上都不希望他的妖怪身分曝光,说会引来猎人的目光,那麽就不能依火蜥蜴
的特长,随意施展火焰。他也想过或许可以去喷水池另一边,也唱点歌还是跳个舞什麽的
,但他会的歌都以沙罗曼达的语言织就,根据法师的说法,在人类耳朵听起来全是神秘语
调的嘶嘶嘶,也许很难有人愿意捧场。
因此大概只能做点普普通通的活,打打不痛不痒的零工。
总之从来没工作过的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是无业游蜥。
送法师出门後,他在池边向孩子们发表自己的宏愿,结果并不被看好。
「大话人人都会说的。」「所以沙罗你要怎麽做?」「不靠脸跟身子了吗?」
提出异议的面包屋小孙子因为话语过於辛辣,被朋友们按着脑袋勒令住嘴。
「我也想靠脸啊,被漂亮姊姊或哥哥养的话,就不用每天都去捡柴了吧。」被同辈教
训了一顿,小男孩揉着脸颊上的雀斑,有些委屈。
他不懂这句话的前後关联是什麽,以及对方说话时干嘛羡慕地瞧向自己,但无所谓,
他意识到自己能着手的方向了。
心随意动,他马上站起身,动作大得让窝在他长袍里的几个孩子哗啦啦滚落在地。
「啊!沙罗你眼睛这麽大!心眼却这麽小!」
摔成一团的孩子们连声抱怨,赶紧爬起身,也跟着他一路跑。
他像颗活跃的流星一般奔跑,背後缀着喧闹的小兽,彷佛一簇无人知晓的小小的流星
群。
一抵达他想去的那间屋子,他毫不犹豫地用力敲门。砰砰作响的门板後,叮叮当当的
声音忽然止住,很快地屋主来打开门。
他完全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我想在您这里讨口饭吃。」
屋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一群起哄的小孩,再看一看自己手中的铁槌。
「……只有硬面包你吃吗?」
*
「那你吃了吗?」法师听完转述,笑得用手摀脸。
「没有啊,面包屋的小胖子倒是拿去吃了。」
他摆摆手,吞下又一朵作为晚餐甜点的橙红火焰。这枚的滋味甘甜中带了一丝清爽的
微酸,不失可口,却引起他心中更多的酸意:「我说的话有那麽难懂吗?讨口饭吃,不是
你们人类的用法吗?」
对火蜥蜴来说,生活中不存在工作这一回事,自然在语言中,也没有相关的语汇。他
已经特意挑选人类用语了,殊不知竟被当作要饭的。「要饭」这个概念是孩子们後来教他
的,他颇不以为然。有甜美又营养的火花吃,何必啃乾巴巴的面包。
「那你实际想达成的事,成功了吗?」法师摸摸他的脑袋。
他感觉自己好像还没长成的地狱犬小宝宝正在被揉弄,将头微微一别。「那当然。」
他从斜靠着的法师肩膀坐直身,拍拍胸口,「明天就能去上工罗!」
不能使用火的魔法也没问题!沙罗曼达最耐热了,到武器坊帮忙打铁控火什麽的,某
方面来说算是天职了吧!
他自信满满,已经想好哪一天要亲手打一根大铁鎚给自家心爱的法师,就算法师本人
施法甚至不用魔杖,还是要让对方切切实实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他做着美好的白日梦,甚至没注意到法师又伸手揉他的後脑勺。
「有跟人家谈好工作内容吗?」法师问。
他从妄想中回过神,「我有说可以帮忙打铁跟烧火?」
「但也许一开始会需要做点更简单的事情?毕竟,对铁匠来说,火很重要呀。」
「哦,是的,火很重要的。」他点点头,十分赞同,随後又皱起眉,「要我去捡木柴
的话,也可以?」
他的口气忽然不那麽坚定了,法师笑了笑,又是那个无声说着「傻小蛇」似的笑容。
「明天什麽时候开工呢?」法师又问他。
「嗯,睡饱的时候?」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法师终於露出被打败的表情,伸手捏他的脸颊。「人类社会的工作可不能这麽懒散噢
。」
他眯了眯眼,放弃似地软下身子,趴回法师身上,无声嘟嚷。真麻烦啊,你们人类。
*
隔天一早,在太阳上工前,他挣脱法师的怀抱,先一步精神抖擞地爬下床。
「唔……」被留在床上的法师发出模糊的呢喃声。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青年的棕色长发微乱地散在床铺上,几绺垂落地面,他觉
得那弧度很好看,宛如雨水的轨迹。法师半个身子还躺在被子里,他知道对方只是因为自
己这个软绵绵的抱枕跑掉了,才低声咕哝。
还没完全清醒的他的聪慧的恋人,只在黎明前,会像刚出生的小鸟一样,带着未经修
饰的傻气。
这麽说起来,法师确实提过自身有凤凰的血统。血的影响果然无法隐藏,吗?他有点
好奇,自己是否也曾在无意间做出泄漏真实身分的举动。
但其实他根本不在意别人知不知道自己是火蜥蜴,倘若不是法师在乎,即使要用原型
的模样在路边爬也无所谓。像现在这样努力把妖怪的心套进人类社会的规范里,找自己麻
烦,都仅仅因为,他想尽量配合恋人的愿望。
否则,依他本身的作风,如果被识破、如果有人来找架打,正面对决就是了。打赢了
就把对方烤成串烧,打输了,就被对方烤成串烧;再简单不过。
「你要离开了吗?小蛇。」
在他东想西想的时候,法师察觉他的动静,半撑起身,出声问道。此地的冬天虽然已
经离开,春天却还没真正到来,尽管如此,因为焚火的诅咒,法师入睡时总是穿得轻薄,
杨木色的长发披在显出精瘦身形的深色睡袍上,领口松开,他能瞧见自己昨晚骑在对方身
上咬出的痕迹。
这麽久以来,明明每天都在看,此刻在破晓的晨曦拂照下,睡意迷蒙的青年披着朦胧
的光,整个人宛如露珠上的虹影,不知为何居然格外……美味的样子。
他不由自主,两三步窜回床边,掀开被子窝进去,以沙漠炎龙对待唯一一潭绿洲的姿
态,猛嘬好几下。
「早安!梦貘给了您好梦吗?没有的话我今晚帮您揍他!」
他啄得满意了,对方也被这一阵热烈的招呼彻底亲醒。
「有你在,自然是睡得很好的。」法师回吻,伸手抱住他的腰,就要将人拉进被子里
。
「等等等!今天不睡回笼觉!」他按住法师的手,将那手塞进被子里,自己却游蛇一
般滑开。
「我出门工作!换我去赚硬币!等我回来!」
他精神饱满地宣布,话一说完,也不管对方是否回应,又一溜烟跳下床,头也不回跑
了。
*
他太早到达铁匠家,大门还深锁,便想着来都来了,真的去附近捡了好些木柴。
还是小小只的火蜥蜴时,他偶尔会跟着法师到隐居小屋外的林中,彼时他尚不会化人
,形体娇小,还能慵懒地趴在法师的肩上、发间,要是物色到了顺眼的枯木,就无声无息
跃下,匿入其中,直到法师出声寻找。
小蛇,嘿,小蛇呀,你在哪里?
法师会这样呼唤,声音轻柔,一点也不焦急,同时刻意去戳戳桦树的枝条、踢踢路边
的小石子、翻弄将开未开的花苞──好似他当真会藏在里头喝花蜜一样。
他则会躲到尽兴了,才大摇大摆爬出来,让对方将自己拾起,收进长袍的暗袋里。
也有时候,他乾脆不出来,暗自期待法师捡柴火回屋时,会挑起自己待着的那一截,
那麽,他就能在炉火烧起的那一瞬间,从中蹦出,带起一阵灿烂的炎火。他不曾有一次被
遗留在外,法师总是能捡到他。
这时想起来,他才意识到,当时他们是使魔与主人的关系,有役使法术的约束在,法
师怎麽可能不清楚他躲在哪;即使如此,依旧愿意一次次陪他进行这样毫无意义的玩闹。
他陷入回忆当中,怀中那捆没点燃的乾柴竟也带来奇异的温暖。
铁匠打开门,猝不及防撞见门边的一名黑衣少年,那黑发少年抱紧木头兀自傻笑,一
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天明未明之际,亮如星耀。
*
惊觉自己并非撞鬼的铁匠骂出一句脏话,正眼打量这名不请自来的临时杂工。他抬头
迎视铁匠,浑然不觉自己差点把刚得到的差事吓没了。
「早安,需要点木柴吗?」他打招呼。
「呃。早安,你来得会不会太早了点?」铁匠没推辞,接过那些木柴。
「应该还可以?」他答道,隔了一下子才意会到对方的意思,「还是我晚点再来?」
铁匠摆摆手,直接将人领进屋干活,回过身时,背後的长辫甩出俐落的线条。「都来
了,就别来来去去的,进来吧。」
他从善如流,入内时好奇地东张西望,铁匠工坊与法师隐居处的书房相差甚大,墙上
挂着或摆着各式铁器与器具,比起武器,日常生活所需的工具占了更大的部分。除此之外
,最引他注意的自然是墙边的火炉,以及其前的一副铁砧。
火炉消沉着,铁匠喂入一枚铁块,并熟练地在炉腹中点起火。薄红火光亮起细细一簇
,慢慢延展,唤醒了铁灰色的炉子。
他凑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瞧着铁匠鼓风,铁匠嫌他碍事,吩咐他去做种种杂事,但他
总在迅速完成洒扫、晒柴火等琐碎细项後,又回到炉边报到。
铁匠有节奏地拉动风箱拉柄,火焰逐渐转橙,见他隔着一段距离──远得不妨碍到作
业,却又足够接近以捕捉每一瞬的火花──目不转睛,招招手,将他唤到身旁。
「要试试吗?」铁匠问。
他不晓得铁匠此举实则相当大方,迫不及待地点头,接过拉柄。
作为使火的妖怪,请求或驱使火焰依自己的意愿燃烧,如同呼吸般轻而易举,但在人
前,他还是收敛着,依据人类的方式去拉动风箱。那感觉十分微妙,陌生、迂回、事倍功
半,但很有趣──不凭藉对火的天生亲和,而全然依靠力气,去敦促那火听话,宛如一场
生疏的新舞。
他毫不疲倦地使劲又使劲,调整着与火的舞步,将炎色哄出明烈的澄黄,又变为璀璨
的炽白。耀眼的火光照亮他的脸,因他而起的火炎几乎溅在颊上,甜美的燃烧气息令他忘
神,诱使他伸出舌尖,要去舔舐。
霎时,一股拉力将他扯开。
他本可以抵抗,甚至轻轻一摆手,就能把正捉紧他的脆弱人体甩到墙上摊成一张肉饼
。
但他猛然想起自己目前的身分,以及身在何处。
於是顺从地任由铁匠把他从炉边拉得远远的。
「小夥子,火很迷人,但你可只有一条舌头哪。」
浑然不觉自己刚死里逃生的铁匠站在他与炉火之间,指着他,语带责备。他不以为意
,探头要再去观赏自己催生出的火焰,被铁匠的厚掌一把挡下。
「够了,你去旁边坐着。拿去,把这吃了!吃完之前都给我坐好。」铁匠丢给他一颗
硬面包,接着走向炉子,以火钳夹出被烧红的铁块。
原本冷硬的铁块因为火焰的舞步而被踏成柔软的质地,像是一团融化的糖浆。他三两
口应付般把面包吞下肚,又窜回炉边,铁匠睨他一眼,他张开两个手掌表示面包已经吃完
了、已经达成任务了。
那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让铁匠头疼了一秒。
「算了。那你就在这待着,好好看着,不要动手……也不要动舌头!」铁匠终於让步
。
他遂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火以及铁匠的坚实大锤,如何将那团熔铁锻打、敲击、逐
渐塑造成了……锄头的样子。
「干什麽,锄头可不比利剑低下。」铁匠以敲打熔铁的口气教训一脸遗憾的他。
「锄头又不能杀克拉肯。」他失望道。
「剑也不能拿来挖马铃薯啊。」铁匠理所当然地回应。
「……唔。」
铁匠说的话,好像有微妙的奥义隐在其中,但他不甚明白,只觉得心中有股莫名的忿
忿。暂且不论锻造一把剑的功夫能打多少锄头,老实说他不是非要拿锄头去跟海怪打架不
可,只不过,那可是他第一次亲手升起的凡火呀。
晚点见到法师,倘若只能告诉对方:英伟的沙罗曼达花费大把力气升起的第一撮火,
被拿来制作农具了!是一把其貌不扬的小锄头!
啊!光想像就好灭威风啊!
他抱着头,没有说话,但纠结的表情尽入铁匠眼底。
但铁匠没理他,从炉中拿出另一个铁块,当当当又敲打起来。以铁块的尺寸推测,这
回也是尺寸小巧的工具。
「来干活了!」铁匠催促一声,让他继续鼓风维持炉温。
灰心的沙罗曼达毕竟受过法师的薰陶,已经不再太过随心所欲,知礼了,也懂得些许
人情事理,他没有瘫在地上任由邪恶小妖精举着尖叉戳弄他的心智,而是握了握挂在胸前
的小吊链,听话起身,重新投入工作。
那一日的黄昏时分,铁匠与临时学徒一同进行了最後的收尾清理。
道别後,临出门前,他转头看向铁砧边的地面,以及一旁的防火工作台,那两者的平
面上都整齐排放了今日现造的工具们。锄头、乾草耙、犁头、镰刀,虽然在他眼中依旧哪
个都毫不起眼,但形形色色的模样展现出了铁的可能性,这让他有些心跳加快。
以及一股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奇妙惆怅。
他把这奇怪的心绪归因於整日干活的疲倦。他有强壮的妖怪之身,不过自在惯了的火
蜥蜴尚未适应人族有目的性的劳动,更别提铁匠对火的温度非常敏锐,即使他面前有许多
新鲜的火花在跳舞,也不能偷吃。
「你明日还来吗?」铁匠问。
「当然。」他的回覆却没有迟疑。
「那好,明天见。这给你。」
铁匠往他怀中塞进一袋粗面包,有些眼熟的姿态,与他今晨递出柴火的气势十分接近
。
*
回到旅馆时,他闻到浴泉中蒸腾的气息。
法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大大小小厚薄不一的册子,但手撑着脸,并不是认真读书的
模样。青年注意到门边的动静,急切转头,呼唤他时,那声「小蛇」像是已经在舌尖滚动
许久,只等他现身,要对他吐露。
他反手关上门,将面包随意挂在门把上,大步走向法师。法师站起身迎接,但他动作
极为流畅地将对方按回扶手椅中,自己则直接坐在地上,双手揽紧法师的腰,将自己的脑
袋搁在那双长腿上。
他就这样不说话地抱了好半晌,用力嗅闻对方身上的火焰气味。
除了好久以前法师独自出远门,他已经不曾离开对方这麽久。
「工作累了?受委屈?」法师摩娑他的发丝与耳尖。「要不要去泡温泉?」
「没有。」他埋得更深一点,声音模糊,「我想您了。」
「傻小蛇。」
法师的笑声有种会心的意味。对方也想念自己吧,他这麽理解了,更安心地恣意撒娇
。
抱得心满意足了,他想起法师的话,知道对方早已把池子调整成他偏爱的模式,心里
一动,倏地站起身。
「我去数泡泡了!」他在大声宣布的同时变回火蜥蜴的样子,从缓缓落地的衣物中钻
出,啪嗒啪嗒往浴池前进。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用头顶着法师的小腿,嘶嘶催促对方赶紧跟上。
浴池空间有限,一人一蜥靠着彼此,肌肤相贴,与他想念的对象待在温热的水中,他
一方面享受着在水中当海带的闲散时光,又忍不住频频要亲近对方。法师被他蹭得没辙,
身上的火焰味道变得浓烈,绯红的双眼中似有炽浆在伏流,宛如酝酿着的、即将苏醒的火
山。
他疑惑法师为什麽分明有慾望却兀自端坐,乾脆自己主动往对方身上凑。
「你不是要数泡泡吗?小蛇。」法师压低声音,带有提醒的意味。
「我数完了,现在想数点别的东西。」
他直率道,变回少年模样,伸手捉住法师的人类尾巴。
法师身周陡地释放出强烈的烧灼气息,将他的薄荷味烫得清晰无比。
他以正面迎接法师的攻势,如此他便能也同时亲亲摸摸带给他欢愉的对方。感受着身
体里外的水波与律动时,他眯起眼睛,吸了一口气,满足地笑出声。
「我们这样好像在煮一大锅薄荷茶。」
「嘿,专心点。」
法师被这乱七八糟的联想逗得失笑,差点从他里面滑出来,有点恼地拍了下他的屁股
。柔软的臀瓣发出响亮的水声。他更兴奋了,伸长腿将法师缠紧,喘息着,让两人之间的
距离密不可分。
──密不可分。
於是,即使是铁匠与他闲聊时的谈话,也不能让他动摇。
尽管那不过是,再微不足道的一个问题。
*
你想成为怎麽样的人?
被这麽问的时候,他在心底重复一次,他自己想成为怎麽样的沙罗曼达呢?诞生之初
,他是众多的卵之一,破壳而出之後,跟他的家人们成天无忧无虑地泡在熔岩湖里,每天
最大的烦恼顶多是池子太满时,会被挤到岩浆泡泡比较少的位置。他只需要当沙罗曼达就
好。星星多的沙罗曼达,星星少的沙罗曼达,都有炎魔均等的守护。
原本,他想回答铁匠,能过得开开心心就好。
但後来,他才晓得,对方问的是,他想成就什麽。也许冒冒失失跑去当临时学徒对打
铁这门手艺是一种失礼?所以对方需要知道他对此有多大的重视?他绞尽脑汁才想到这个
可能性。
倘若他是使魔,听从主人的命令便是他该成就之事。
然而他已拥有自由之身,不能躲进这般既成的角色中。他离开了故乡的熔岩湖,踏入
崭新的人类世界,而这世界即使容纳了他的存在,却似乎有别於接纳。
他又想,法师是他的恋人,那麽,确保彼此关系紧密而互相需要,也可以作为答案吧
。
就在这时候,孩子们的童言童语才真正击中了他。
──原来如此。小白脸也好、小狼狗也好、被人养原来是这个意思。
在旁人眼中,他并非与法师匹配的对象。
这一事实他隐约早已察觉,也才无论如何,要去从事人类进行的劳动。
难怪他在眼见熔铁能成为所有可能的样子,竟终究只变成小农具时,会沮丧不已。
*
与法师在浴池嬉闹了好几回,他总算累得不再能胡思乱想,连人形都维持不了,直接
以蜥蜴的模样趴在水边,任由法师将他揽在膝上仔细擦了乾,连爪趾间都没遗漏,末了又
被横抱起来,放上床榻。
他在云朵般蓬松的被子间滚了一圈,软绵绵地趴好,等法师也躺上床,将他拉入怀中
时,才忍不住软弱地吐露一句话。
我不想当小锄头。
他说。但蜥蜴的嘶嘶声并非人类能理解的语言。
*
隔天,再隔天,以及他力所能及的许多个隔天,他都早出晚归,成天窝在铁匠舖,勤
奋工作。铁匠逐渐认可他的努力,甚至给他一小块用处不大的熔铁,随他任意打造。
他盯着那块铁,深怕辜负了它,然而技巧不佳,那最终成了一把不像样的小匕首,散
发出不体面的黯淡光泽。
当日,捧着那小匕首,他收着也不是、扔掉也不是,走回旅馆的路上正左右为难,忽
然被一群孩子堵住去路。
「沙罗,我们要谈谈。」
面包店的小孙子被派出来当发言人,男孩圆嘟嘟的脸十足严肃,刻意压低声音,领着
他到村中偏僻处的一个闲置仓库。
孩子们在漆黑的仓库中点上好几支蜡烛,团团凑在一起,彷佛要进行肃穆的会谈,烛
火在凝滞的空气烧出晃曳的红橙色,还带着几丝幽幽黑烟,添增了诡谲的色彩。
气氛营造完毕,接着孩子们一言一语、喋喋不休,抗议他这阵子都不陪他们玩了,让
人很是寂寞。
「你是不是玩腻了就想跑!」甚至还有人如此控诉。
他看着火光照亮一张张小脸,曾几何时,人类的小兽每一个在他眼中都显出不同样貌
的可爱,就像每一颗星星都有独特的光芒。
人类也有办法辨认出每一只沙罗曼达的差异吗?
这是否表示他更接近「人」一点了?
他愣愣地,没有及时回覆,孩子们更加委屈了,有几个还伸出手要拉他的袖子。他想
起手中还拿着一把做工拙劣却仍有刃口的小匕首,唯恐他们误碰,飞快抽回手,动作过於
慌忙而显得粗鲁,孩子们以为被拒绝了,情绪崩溃,纷纷哭出声。
一边哭,还一边在仓库里乱跑。
场面一时相当混乱,他不知道该先去追那一只才好,稍一踌躇,已经有人不小心碰倒
烛火,火舌沾上堆了一地的乾草,他来不及动手去灭火,小孩子已经吓坏了,尖叫声与慌
张的脚步声全混杂在一起。
他能张口将火吞掉,不过一旦如此,非人身分就会暴露。
耳边的哭声让他心慌,但他迅速收拾好情绪,打开仓库门,要领着人从门口逃出。
新鲜空气随着门开窜了入屋,助长火势,他好不容易将孩子都带出来,站在仓库前的
空地,一一点数身边的小萝卜头时,却不管数了几遍,数量都不对。
「是不是少了谁?」他希望自己记错了。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啊的一声,喊出一个小女孩的名字。那名小女孩平日甚少发言
,总是羞涩地躲在众人身後,也许逃出来後慌乱中与他们失散了,也或许,还陷在着火的
阴森小屋中。
他让孩子们答应会乖乖待在原处,自己则下定决心,跑回仓库里。
「沙罗!火很危险啊!」有人在他背後高呼。
不,火不危险。
真正令他提心吊胆的另有他物。
拥有了智识,於是他也拥有了恐惧;拥有了惦念的对象,因此他也拥有了绑缚於灵魂
的牵绊。那牵绊是枷锁,那牵绊,是他心存爱意的证明。
找到躲在乾草堆一角的哭泣小兽时,他蹲下身,将人抱进怀里。那抱法和他给予法师
的截然不同,无关占有或情慾,仅仅是纯粹的怜惜与如释重负,於是,即使会被发现真身
、即使会因此遭人驱逐,他都要义无反顾。
「嘘。闭上眼睛。」他低声哄,火炎的燃烧中,嗓音嘶嘶作响。
他伸出手,掩住孩子的脸,随即张开口,将屋中四处肆虐的火炎一一吞食殆尽。
被他召唤到身边的火炎宛如流萤飞舞,消失得无声无息。火的声音不见了,烧过的烟
尘缓缓飘落,房中转眼间只余一片虚无的漆黑,而他的琥珀色双眼闪闪生辉,比月光明亮
。
村里的大人听见动静,陆续赶来,便看见他毫发无伤地抱着小女孩走出仓库。
他的竖瞳未消,周身满是妖异的气息,只有单纯的孩子们没有发觉,兀自雀跃着奔向
他,被眼神戒备的村民们大手一挡,生生拦下。
他不以为忤,将手中不时何时停止哭泣的小女孩交给也在人群中的铁匠,没说什麽,
转头离去。
*
回到旅店後,他才发现弄丢了那把小匕首。
虽然品质粗糙,而且他自己也不满意,但还是很遗憾。一如他再也不能跟那群流星般
的孩子玩耍,这一事实他并非没能预见,却依然失落不已。
他将闯祸的事告诉了法师,恹恹的,又一次趴在对方的腿上。
法师轻抚他的黑色发丝,温柔地像在弹乐器的弦,安抚的声音也彷佛弦音,如歌。「
我们的小蛇,做得很好哦。」
「可是我惹麻烦了。」那场面谁看了都要知道他不是人。
「在那当下,有所作为,很了不起的。」法师说,「我知道,你是心肠很软的小蛇。
」
「心肠从外面可摸不着,说不定根本很硬,就跟蛇妖诅咒变成的石头一样。」他对自
己生气。
法师没有因为他的刻意反驳而懊恼,年少又涉世未深的小妖怪这阵子的努力自己都看
在眼里,身为熟知对方心性的恋人,要如何不懂这番努力都是为了谁。
妖怪非人──妖怪没有人类的复杂,因此纯粹得惹人怜爱。
「就再沮丧一下下吧,我陪你。」法师轻抚他的发梢。
他摇摇头。他不清楚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旅游小镇被察觉身分会有多麻烦,只想尽快离
开一切可能的是非,他受够了帮不上忙而只会添乱的自己了……
「我们赶紧收收东西走吧。」他站起身。
「走去哪?」法师抬头看他。
「总之离开这里?」
「为什麽?」法师似乎真的很疑惑。
他睁大眼睛,不懂为何对方怎麽一副状况外的模样。「不是说,不能让人发现我是妖
怪吗?」不然会被抓走还怎麽的吗?
「哦!」法师露出恍然大悟的语气,但纹丝不动,他忍不住原地跳了跳。
「所以我们不是应该──」
「小蛇,小蛇。」
法师拉住他的双手,紧紧握起,力度让他冷静下来。
他不再坐立不安,不过心情还是很乱,强烈的情绪从胸口涌上,几乎化为泪水夺眶而
出。
「小蛇。」法师轻唤他的口吻太过柔软,害他真的哭了出来。
他蹲下身子,发出不似沙罗曼达的呜呜泣音。
「我不希望你被发现是妖怪,不过,被发现也没有关系。你并没有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而是不得不如此,被发现只是附带後果而已。你不是故意的,你很努力了。没有关系的
。」
法师宽慰他。但这话没令他释怀,只让眼泪掉得更凶。
「我不懂……」不可以被发现、被发现却又没关系,什麽啦……
「小蛇呀。」
法师叹息似的口气,以及将他整个人环在身前的动作,让他好像一瞬间变回还是小沙
罗曼达的时刻。
「我希望你隐藏妖怪的身分,但并不希望你因此觉得真正的自己需要躲躲藏藏。」法
师低声说,亲了亲他的後脑勺。「身为人类的我贪图方便,不是你需要因此难受的理由。
」
「尽管我连一把小匕首都打不好吗?」
「只是第一次而已。你有其他做得很好的事啊。我第一次呼唤火的时候,把头发烧焦
了呢。」
「凤凰被火烧到又不会怎样。」
「我基本上是人类,还是会受伤的。」
基本上是什麽意思……他觉得法师说话有时就像对着深深的火山岩洞呐喊,不够直白
的言语如同回音,层层叠在真正的话语之上,模糊不清。
「我听不懂太迂回的话啦!」他忍不住嘶声抱怨。
「好。」法师没生气,点点头,仗着身高优势低头瞧着被抱在怀中的他,还捏捏他气
嘟嘟的脸。
「我知道你想赚取人类的货币,是因为有人说你不事生产……抱歉,意思是不工作、
没有付出。」法师避免文诌诌的说词,继续道:
「因为有人这麽说,所以你去找了铁匠,像人类一样劳动。因为我说你不可以被发现
真身,所以你不得已,必须以火蜥蜴的特性去保护喜欢的小朋友时,事後才这麽纠结。我
想说的是,不论劳动与否,你都是我最珍惜的小蛇,你对我的价值,不在於那些硬币。你
也不需要纠结,因为不惜冒险也要救人,是很宝贵的特质。」
法师说到一个段落,停顿一下,看着他,像是在问「有没有哪里没听懂」。
他明白对方的意思,却还不服气,「但我确实总是依赖着您。」暖水池泡起来舒服,
但他可没有足够的人类钱币去付旅馆费用。
法师叹息一声。「如果你知道我又有多依赖你,就不会这麽想的。」
「那请您说说吧,我很想听。」
他化身为黑色的大蜥蜴,扑在自己的恋人身上,金色的眸中还有未消的水气。他的法
师宠他得紧,见他情绪微微好转,顺水推舟,真心实意的甜言蜜语比世界上最复杂的魔咒
还绵长,细细密密地包裹住他,他感觉那些甜甜的语言渗进了自己背上的星星们,一齐往
心口钻去。
他心爱的人类说了好多好多动听的话,有些词汇他不理解,但那嗓音中的心意,他听
得毫无遗漏。其中他最喜欢最喜欢的一句话,简单而直白──
你是你,你在我身边,那麽一切都足够了。
就像炎魔不曾计较火蜥蜴身上该有多少星星,一无所有的黑漆漆丑巴巴的沙罗曼达,
也能心安理得待在最舒适的池中。
……原来他想确认的只是这麽一件事。
在这个异乡中,他明明有着的──全然接纳的栖身之所。
「嘶、嘶嘶……」
他心中充满喜悦,快乐得想为对方唱一首情歌,他也唱了出声。尽管他很清楚,沙罗
曼达的歌,人类不能懂得,但没关系,这份心情不会因此褪色。
可是,可是……
法师微笑着摸他的爪子,轻轻执起,悄声耳语。
「我很高兴能让你又开心起来,小蛇。瞧,都还唱起歌了呢。」
啊,他错了,他的法师如此聪慧,自然是懂得的。
*
没过几日,他与法师再次踏上旅程。
村民们察觉他的身分不对劲,但大概怕打草惊蛇,没有实际来找碴过,只不准孩子们
再次接近他,更别提跟他在喷水池旁边玩一整天。与此同时,法师该办的事项已完成,而
他的铁依然打得乱七八糟,吟游诗人不知什麽时候也消失了,所有迹象都显示着他不该继
续留下。
确定要离开後,他想跟小朋友们说再见,探头探脑的行径只惹得村民更加警戒,一道
道大门深深锁着,表明拒绝之意。
无可奈何,他只得在临行前与铁匠辞别。铁匠这几天的态度和先前并无不同,这令他
很感激,特别捡了好大一綑木柴,作为临别的礼物,希望可以让对方烧到下个冬季都用不
完。
「你也是很从一而终。」铁匠失笑,收下那捆柴放到一旁,递给他一个小布包。「那
麽,这是我要给你的。」
布包里装着两把小匕首。
他无意间遗失了的、做工笨拙的那把,以及尺寸相当,但手法更为精巧的另一把。
铁匠指指他做的那把,「我在仓库捡回来的,本来不确定你是不是不想要了,但铁匠
的第一份作品再怎麽不成熟,也很有意义,所以,你还是收下吧。」
他愣愣摇头,表示没有想扔掉,又点点头,接着看向崭新的那把匕首。「那这个?」
铁匠摊摊手,「等哪一天你也能打出这样的成品,记得写封信告诉我。」
「打不出来的话,就不能写信吗?」他疑惑。
「……你要写的话,我会收的。」铁匠笑出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两把小匕首,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您……」他忍不住使用敬语,「您知道我……身分特殊吧?」他尽可能委婉道。
「我是铁匠,只看你作为学徒的那一面,而你作为学徒,没什麽可挑剔的。对我而言
这就是全部。」铁匠拍拍他的脑袋。
这是第一次有法师以外的人类这样对他。他一点也不生气,垂着头任铁匠揉他的头,
一边沉默地将匕首重新包好,手指摩娑布包的表面。
「嗳!你这样就哭了怎麽得了,我还有这个要转交的。」铁匠吓一跳,在他抬头时,
拿出一个大布包。
布包没有绑紧,露出里头一些鸡零狗碎的物事,小花圈、草编蚱蜢、形状奇怪的小石
子、边缘压软的小红花、几颗结实的大面包。他一看就知道它们原本的主人是谁。他惦记
他们、他们也惦记他,他们是他在人间遇见的一簇流星群;带不走的小小的星星。
如果他能摘下身上的星星送给他们就好了。
「呜呜。」他哭出人类的声音。「帮我……每个人帮我都用力地抱一个,好不好?」
「你不哭了的话,我就答应你。」铁匠叉起手,故作严肃地讨价还价。
「哦。」他吸吸鼻子,憋住泪水,把大小两个布包都紧紧抱在怀里。
等在外头的法师敲了敲门,前来关切,见他哭得一塌糊涂,也吓了一跳。「怎麽了这
是?」
铁匠举起双手表示无辜,但即使不这样,法师也看得出来,他的恋人泪中带笑,分明
不是受了委屈。
*
他向法师讨了一个能稍微锁住生机的魔法,施在大布包之上,祈求里头的东西能多陪
自己久一点。他知道自己不会忘记这座村庄带给他的回忆,但也明白了对有尽之物的无能
为力;至少,他稍微能体会到了,全麦面包的美味之处。
与法师分食着面包切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要是我无法帮助您平息火的诅咒,也足够吗?」这毕竟是他们相遇的理由。
法师想也没想,应道,「那当然,小蛇,你是我的伴侣呀。是互相陪伴的、无可取代
的。」
他喜欢这个答案,拿着匕首切面包的手势还是停住了。「那您的诅咒该怎麽办?要找
别的沙罗曼达吗?那可不行。」
他想像了一下法师身边有自己以外的火蜥蜴,眼睛眯了眯,不是很乐意,手中的匕首
不知不觉从切变成戳的手势。
法师忍俊不住,救下那颗被摧残的面包,「那就不。总有其他办法的,了不起硬忍就
是了,也不是没这样过来过。」云淡风轻的口吻,与接手切面包的动作一般轻柔。
「那我陪您一起找。」
「谢谢,小蛇。不过,那只是假设性的问题,事实上,你就是做得到哦,每一晚都很
谢谢你。」
谢什麽呀谢个没完没了的。他小声嘟嚷,後来又改以正常声量说了一次,「不用谢啊
,您也是,我的伴侣呀!」
这一回,他的声音响亮无比,即使是远方的铁匠,也能得知他最终领悟到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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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阅读到这边,预祝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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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必要时所需之小幸运祝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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