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ok2150 (困鹿)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余烬(上)
时间Fri Dec 19 20:34:23 2025
※与真实社会案件无关,纯属巧合。角色的伦理讨论是架空的。
※与这篇是同个世界观:https://webptt.com/cn.aspx?n=bbs/BB-Love/M.1765119335.A.10B.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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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投影在阶梯教室中央展开,一个人类大脑的 3D 扫描影像缓慢旋转。透明的颅骨
内部,神经回路以不同颜色的光纤交织,而在大脑深处有一整团阴沉晦暗的浓雾笼罩着。
「Manasseh 手术的原理,是透过神经调节......」Zhe 站在讲台前,手指轻划,影
像自动放大,旋转,显示出更细致的神经突触。
「每当我们感觉到痛苦时,这些区域就会活化。」画面随之标示出杏仁核与前额叶皮
质的连结处。
他又往右划了一下,影像切换成另一个大脑扫描建模,这次灰色区域变成透明许多,
光纤也稀疏不少,像是被修剪过的园艺盆栽般整齐。
「这就是手术後的大脑。」
教室里一片安静,学生盯着悬浮的大脑建模,眼球内的视网膜投影上,学习辅助AI正
在快速缮打重点。Zhe 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法学院大一生年轻的脸孔,对於Manasseh手术
的认知大概只停留在历史课本的一个章节。
「Manasseh 手术透过选择性抑制创伤性情绪记忆的神经活动、减少痛苦对行为的干
扰,理论上,它能让人类从痛苦中解放。」Zhe继续讲授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但当我们移除痛苦,我们还剩下什麽?」
前排一个女孩举手,她耳後的NLI晶片闪烁一瞬蓝光,晶片已经预判到她即将开口。
「教授,现在这种手术不是已经限缩到有限的医疗用途了吗?」
女孩的异区话传入 Zhe 耳中时,已经被整理成他熟悉的语调与语言。
Zhe点头,「但在三十年前,法规完全不同,当时Manasseh手术被广泛应用——忧郁
症、PTSD、甚至是『社会适应不良』,都可以施用。任何被认为『过度情绪化』的人都可
能被建议接受手术,有时候甚至是被强制治疗。」
「後来,一个案例成为转捩点,最後促成了社会反思性地限缩立法。」
他停顿,脑部扫描的投影关闭,切换到另一张投影片,标题字伸缩放大。
——《Zhe Amendments:Manasseh手术管理条例》
「也就是你们在系统上看到的这个法规。」
明明是冠着自己名字的修正案,Zhe 说出来时,语气却很平淡,彷佛那只是一个陌生
的词汇。
「修正案规定,Manasseh手术只能在极为有限的医疗情境下使用,并且需要经过医疗
伦理委员会审查。同时,法规明确禁止以『社会适应』或『政治稳定』等理由强制公民接
受手术。」
「为什麽要这麽严格限缩?」前排的女孩再次举手,她的瞳孔里迅速闪烁着相关法规
的投影,「如果手术可以减少人的痛苦,为什麽不能在自愿的情形下使用?」
「我们真的能确定,所谓的『自愿』不是权力成功运作下的结果吗?你的选择,真的
是你的选择吗?」
教室安静了几秒,Zhe 看到有人摇头,有人愣着没动。他本要继续开口引导,门禁系
统却发出尖锐的警示音。
「迟到 15 分 32 秒,平时成绩扣减 2.5 分。」AI 的合成语音在教室里播放,学生
们转头看向门口。
少年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背後没拉拉链的书包撞上门框,东西掉了一地。棕红色的
长发披肩,在智能日光灯下闪烁着光泽,像一簇窜动的火焰。他捡拾完东西後,抬起眼眸
看了老教授一眼——少年浅绿色的眸子像春天新生的嫩芽。
不对。
Zhe 闭上眼睛。手表立刻震动,传来心跳加速的监控警讯。
——不是他。
/
如果是他,就能回答 Zhe 的提问。
那时候,Zhe还只是坐在底下的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再次举起手,教室里响起一
阵低低的叹息——同学们知道Zhe又要开始了。
Zhe语气锐利,「你们组主张共同体政府在例外状态下可以限制某些公民权利,但是
谁来定义『例外』?这个状态什麽时候结束?例外跟常态还能截然区分吗?」
Eos 站在台上,没有立刻反驳,语调仍然平稳,「我们并不是主张无限制的例外,而
是承认某些当共和体陷入危机的情况下,对於国家本身而言,同样存在一种正当防卫权,
尽管这样的权利位於法律之外。」
Eos 往前站了一步,提出了一个具体的问题。
「想像一下,恐怖份子在首都市里安置了定时炸弹,我们只能透过刑求得知炸弹的位
置,该要怎麽做?」
教室里的同学一阵窸窣,但 Zhe 几乎没有犹豫:「刑求本身就是错的。」
「但如果不刑求,整个城市的人都会死。」Eos 接着说。
「刑求仍然是错的。」Zhe 站了起来,「你承认法律在必要时可以被放弃,但谁来决
定......」
「喔,你宁愿让几千人死去,也要保持自己的手乾净?」Eos 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些
许挑衅,但他唇边仍然挂着无瑕的笑容。
「这不是保持手乾净。」Zhe 回答得很快,「这是承认有些界线不能跨越。」
教室里安静下来,Eos 盯着 Zhe,Zhe的眼神同样没有避让,两人就这样互相对视了
几秒。
「那如果,」Eos慢慢地问,「你爱的人就在那栋即将爆炸的大楼里呢?你还能那麽
确定吗?」
下课钟声在此刻响起,突兀地切断了对话。
在楼梯间,Zhe 追上了 Eos。
「同学,刚刚失礼了,我请你喝杯咖啡吧?」Zhe 道歉。
台阶上的Eos 转过身来,不知为何,他像是在试图理解一样,偏头半晌,才缓慢地点
点头:
「你的口音好特别。」
「什麽口音?」Zhe 困惑,「NLI 不是会过滤掉口音吗?」
「不,我上课以外的时间不会开 NLI ,四区的语言我都正在学习。」
Zhe 愣了一下,震惊於 Eos 的聪慧好学。
「我喜欢你原本的声调节奏,虽然我还不完全理解你的母语,但你说话的韵律很好听
。」
「那很不方便。」Zhe 思考了一下,「但很酷。」
「我想知道『你』是谁,不是翻译後的版本。」
Eos 往下走了几阶,停在他面前,大片落地窗下日光迤逦,那头棕红色的长发正发散
着盈润的光泽,Eos把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後,耳後没有任何蓝光闪动,他直直望进 Zhe的
眼睛:
「我叫 Eos,你叫什麽?」
/
顶楼是禁区,但 Eos 似乎知道怎麽暂时关掉门禁系统。
他坐在高楼的天台边缘,双脚悬在空中,城市的夜景於眼前展现,层层悬浮於空中的
轨道切割天空,无人载具在既定航线上无声前进。远处的交通号志与大型立体广告交错闪
动,整个城市规律地运行。
Eos 从口袋掏出一根细长的纸卷。
「这什麽?」Zhe 花了几秒才想起那是课本提过的纸菸,一种燃烧之後会释放尼古丁
的成瘾物质,「健康监测系统不会警告吗?」
「会啊。」Eos 点燃纸菸,不多时,烟雾自他嘴里逸散,他的笑意在烟里变得朦胧模
糊,「所以我关掉了。」
「还可以这样?」
「可以。」Eos叼着烟,向他伸手。Zhe 反射性地想退後,迟疑一瞬,最後却任由Eos
摸向他耳後。当Eos触摸到凸起的那块肌肤,Zhe 的 NLI 居然被关闭了。
「现在......你听得懂吗?」Eos 不太流利地说着 Zhe 的母语,声音不再被修饰,
音节之间有了微小的不平衡,语调起伏得更明显,Zhe 花了一点力气才听懂。
Eos 开始刻意放慢语速,重复一些最基础的北区词汇,再用Zhe的母语东区语解释。
Zhe 跟着念,有几个音节总是发错。
Eos 笑了。
「不对,不是那样发音。」他停下来,示范了一次,「这个音要更低,从喉咙出来。
」
「接下来教你脏话。」
「……你是认真的?」
「████。」Eos低声说了一句,语速很快,尾音带着粗糙的喉音。
Zhe 重复了一次,发不太出来那个尾音,Eos摇摇头,示意他再来。
「生气、痛、忍不住想骂的时候,我们都会说这个词。」
/
Zhe 喜欢和 Eos 说话。
他们将大把青春时光耗费在交换、拆解、再反过来攻击彼此初步雏型的哲学,相信只
有在反覆的质疑与推翻之中,知识才会真正成形。
年轻的骚动懂得理解并回应骚动。
思想不再停在某个地方,问题变得精准,论证完整。他爱那种摩擦生热的张力。
後来他们很自然地住在一起,说不清是为了更多的辩论,或是其他原因。系统第一次
自动把 Zhe 列为 Eos 的紧急联络人时,两人都没有特别去更改注记。北区仍然被标示
为 Eos 的户籍地,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
没有人觉得这个关系奇怪。
而第一笔火灾纪录出现在凌晨 04:17。
Eos 即刻搭乘无人载具回到北区,议长家的老宅邸仍在燃烧。灭火程序已经启动,无
人机盘旋於建筑之上,泡沫一次次覆盖,却无法完全压制火势延烧。
Eos 没有等待系统解除安全距离的警示,他瞬间就冲了进去,系统内部感测到人体热
源异常接近火灾区域,机械臂穿过浓烟,强制架着他的四肢,把 Eos从燃烧中的建筑里拖
了出来。
巨大机械臂里,蜷缩的少年显得如此纤细弱小,他衣角边缘已经烧焦,呼吸急促,整
个人剧烈颤抖。
但他还没有昏过去。
他张口说话,NLI在高热中已经失去作用,那些声音没有经过系统过滤与翻译。
████████████████████████
████
████████████
他说的是北区语言,音节从他乾涩沙哑的喉咙挤出,破碎而颤抖......赶来的 Zhe
被拦在封锁线外,听不懂他在说些什麽,只有一连串被撕裂的呼喊。
Eos 哭了。
那是Zhe前所未见的眼泪。Eos 不是抽噎啜泣,而是胸腔剧烈起伏却换不过气来,所
有的语句都近乎断裂不成声,以 Zhe 无法理解的词汇构筑。
/
北区议长宅邸的火灾很快被监识单位调查完毕。
在野党的政治支持者承认纵火,目标是议长本人。那栋老宅封闭的动线与厚重的墙体
,在火势被引燃後使房子里的整家人都逃不出来。
在外求学的二儿子 Eos 是唯一逃过一劫的人。
他被送进医院时,身上还残留着火场的浓厚烟味。医疗舱迅速完成检伤,幸运的是除
了他的神经语言接口(NLI)损毁,需要重新安装,除此以外只有皮肉伤。
他全程都清醒着。
直到看见 Zhe 颤抖地将他拥进怀里,Eos 才彻底崩溃。他的手指死死抓住Zhe 的袖
口,一再流泪,眼泪落到 Zhe 身上,有种烧灼的疼痛随之传递给 Zhe。Zhe 的泪水也蓄
满了眼角,Zhe懂的北区话不多,现下也不需要语言,Eos 只是在他怀里哭到一再睡着。
几天後,Eos 醒来。
「共同体以外。」Eos 花了一些时间才转换到 Zhe 的东区话,他说了这样的话,「
可以做Manasseh。」
那是一种让痛苦可以消失的手术,不是遗忘痛苦,而是不会产生。
因为痛苦,所以他想报复。他想要私刑,因为私人间的暴力是他复仇怒火唯一的宣泄
管道,即使脑袋有精雕细琢的概念法学与千回百转的论理,他都难以阻止愤怒。
他一再哭到昏倒,但是只要醒来,那种冲动就如此清晰地在血管里流淌——他想伤害
认罪的支持者,他想报仇,他想杀了凶手全家人再去灵堂放火。
这样的念头让他恐惧,让他厌恶。
「我不是......我不是这样的人。」Eos 说。
Zhe 无法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穿过那头棕红色的、淩乱打结的发丝,静静梳理开来,开口时语
气冷静:「国内没有引入那种手术。」
「而且根据国际法,接受过这类情绪调节手术的人,不得担任重大政府决策职位,这
是为了避免大规模暴力发生。」
Eos 绿色的眼眸如此美丽,连盛满了痛苦的此刻也仍然美丽,Zhe 缓缓移开了视线,
他需要那样才能开口说完。
「你的梦想是当总统对吧?」他慢慢说道,「不要接受Manasseh。」
「我家被烧完了。」
「我爸死在那栋房子里。」
「我的妈妈、哥哥和妹妹,全都死了。」
「如果你接受那个手术,」Zhe终於说,「我不会支持你。」
Eos 的泪珠又再滑下双颊,他瞪视着 Zhe,最後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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