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NA1224 (Nanami七海)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黑曜烬光-09
时间Sat Nov 29 20:50:02 2025
店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咖啡机温顺地哼着,
磨豆机的声响成了背景里惯性的低语。
澄黄色的光从窗户斜斜地探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
像极了那些看不清、摸不着的秘密。
我擦拭着吧台,手里的抹布动作规律,心里却不甚平静。
他们刚从东北角回来,门关上的声响,
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轻快。
曜宇那孩子,脸上挂着的笑容,竟比我记忆中他刚来店里时还要真实几分。
阿辰跟在他身後,一如既往地安静。
他将车钥匙轻轻放在柜台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熟悉的平静,
但我却从他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就像一条常年绷紧的弦,在短暂的一刻,有了那麽一丁点的松懈。
我记得,他刚带曜宇来的时候,这孩子眼里全是惊惧和麻木。
像块被从海里捞起来的鹅卵石,光滑却冰冷,没有一丝生气。
阿辰来的时候,眼神里也总带着一抹化不开的霜意,比现在更深,更重。
我看着他们,从最初的囚犯与看守者,慢慢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有时候阿辰会突然跑来店里,不喝咖啡,也不做什麽,
就只是坐在角落,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曜宇身上。
那眼神不是单纯的监视,更像是在审视、观察,甚至有那麽一点……好奇。
最近他们在店里调饮品的频率高了许多。
有时候是阿辰亲手冲泡,有时候是曜宇自己尝试。
他好像,把那杯叫做灰烬之吻吧。
那咖啡的味道很特别,烟燻的苦,香草的甜,还有点黑胡椒的辛辣。
第一次闻到时,我就觉得,这味道像极了这两个孩子现在的处境——矛盾、复杂,却又奇异
地融合在一起。
我偶尔看到他们在吧台後,他指导曜宇拉花,从他身後靠近,手把手地带着他。
那动作很像我以前教他,
但我知道,他们之间绝非师徒那麽简单。
那样的亲近与教导,我只在他偶尔抱起店外的小猫时见过——一种小心翼翼,却又带着点本
能的温柔。
今天,他们回来後,曜宇甚至哼起了几句不成调的歌。
我难能看见他开心成这样。
我都快忘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该有这样的活泼。
阿辰对着他的背影,嘴边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我知道他背负着什麽,他眼里的死寂不是假的,他对活着的理解也与常人不同。
他对人世的悲观,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正因如此,他对曜宇的「特别」——那些看似管束,
却又带着一丝独有温度的介入,才让我感到心惊。
他让曜宇去学校,允许他回家,甚至带他去郊外考察。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责任」会有的待遇。
他在曜宇身上,似乎看到了什麽,是他想留住的「人性」吗?
就像他自己某次酒醉说的,在崩塌时,人总会本能地想去留住那一点倔强。
但我更怕的是,这份「留住」本身,是否也是另一种更深的囚禁。
那杯「灰烬之吻」虽然有甜,有温暖,但它首先是一口烟燻的「灰烬」。
灰烬意味着燃烧殆尽,意味着曾经的灼痛。
他在曜宇身上看到的,会不会只是他自己曾经挣扎的倒影?
他们看似在靠近,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印记。
但这条路,最终会走向何方?
这种靠近的代价太大了,大到我这个旁观者都感到沉重。
我收起抹布,将其搭在吧台边缘。
咖啡店的灯光在傍晚时分显得格外温柔,却又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那影子,像两条纠缠的藤蔓,在光线的边缘,显得既亲密又危险。
我只能这麽看着,看着他们如何在这灰烬的温度中,继续编织着他们的意义。
铁卷门拉下时,店里的咖啡香还残留在空气里。
这味道每天都有,但只有在打烊後,才会真正渗进骨子里。
二楼有脚步声传来,这脚步——是阿辰。
他每次下楼,步伐都踏的很轻,像怕把自己暴露出来。
「杨叔,威士忌还有吗?」
「冰箱下层。」
他拉开门,玻璃瓶撞到铁架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声音在这个时间听起来,反而像种平静不过的日常。
我看了他一眼。那小子眼里的东西,比那酒还烈。
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为什麽二十多岁的人眼神会那麽老。
「上面那个,还活着?」
我随口问问,语气像在问咖啡豆还有没有库存。
「嗯。」他的声音不带起伏。
我笑了一声,很短。
「你这次也真奇怪,怎麽会留?」
他没答,只是自己倒了杯酒。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继续擦着杯子,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解释。
我也不是没见过「捡回来」的人。
有的撑不过三天,有的被吓疯,有的……连屍体都没留下。
可是那个学生,还在楼上睡。
而阿辰,还会特地叮嘱「别吵到他」。
「阿辰,你啊……」我终於开口,语气像一口老咖啡,带着涩。
「这样护着,会更难收尾。」
他放下杯子,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缓滑落。
他没看我,只是盯着那杯酒。
「我知道。」
简单几个字,却比任何解释都沉重。
我只能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懂这孩子,从那年捡到他开始,我就知道,这小子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燃尽。
只是不知道,原来火还会烧到别人身上。
楼上传来轻微的低鸣声,很轻,像谁在梦里挣扎。
我顿了一下,放下手上的杯子。
「他……很怕?」
他这才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快得像错觉。
「嗯。」
在这里,谁不怕?
我只是再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那你自己呢?还有什麽好怕的?」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下,很浅的那种,像一杯喝坏的espresso,苦到喉咙。
我没有再问了。
我知道,有些答案,就算问出来了,也只是让人更难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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