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瑾注意到徐柏阳的膝盖又往自己靠了一点。他拿起遥控器，将音量再调低了两格。 「老实说，和同党的市长或总统同台这件事情我原本就觉得很吊诡。」 「什麽意思？」 李正瑾的问题钓起徐柏阳的好奇心。 「他们是我们要监督的对象，彼此的立场不同，甚至可以说站在对立面，但却在选举的时 候互相握手拍照，这不是很奇怪吗？」 「嗯……」 徐柏阳想了想，似乎真的是这麽一回事。 「但这是各国竞选时都有的普遍现象，我可以理解宣传时有这种团队合作的感觉，给民众 的印象会更好，候选人也因为知名度更高的行政首长站台而受惠，像是母鸡带小鸡的感觉 ；之後如果顺利执政，也需要同党的立委互相合作，支持法案通过……」 李正瑾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感叹。 「说到底，政治圈唯一的原则，或许就是事情永远不是非黑即白。」 徐柏阳望着李正瑾疲惫而复杂的眼神；他牵起李正瑾的手，摩娑他略为冰冷的指尖。 「就因为规则不是非黑即白，所以也给了我们机会去改变……可以这样说吗？」 徐柏阳用两手将李正瑾的指头搓热之後，这麽回答。 李正瑾愣了一下，重新勾起微笑。 「你真的很厉害。」 「……」 徐柏阳犹豫着这算不算称赞，一时不知道该怎麽反应。 李正瑾见状，又伸手揉了揉徐柏阳的头发。 徐柏阳嘿嘿地笑了起来。 「等你选上之後要做什麽？」 李正瑾没有戳破徐柏阳过於乐观的假设，想了一下之後回答：「接下来可能还是要常跑法 院，但春季大会之後或许可以放个假。」 「真的？六月之後都可以吗？」 徐柏阳本来还在烦恼要怎麽诱使李正瑾愿意休息，没想到李正瑾竟然自己提了出来。 「嗯，你不是想去迪士尼吗？机票也得用掉才行。」 「好！还要去环球影城！」 徐柏阳在心中为自己点赞。 先买机票的我真是太睿智了，我就知道李正瑾会心疼那两张机票钱。 徐柏阳想着，笑嘻嘻地勾起李正瑾的小拇指。 「那约好了，这次不能再食言喔。」 「……」 没想到李正瑾没有回勾指头，而是蹙起眉头。萤幕上的画面还没有转成广告，他的视线却 从电视移到徐柏阳脸上。 「我一直很在意这点，我什麽时候对你出尔反尔了。」 「……」 徐柏阳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本来已经决定好永远都不要提的。 他不想被认为自己一直很在意五岁时的约定，太幼稚了，好不容易建立的成熟形象一下子 就会破灭。 但是，要是可以亲口听李正瑾解释，是不是就能够放下这件事？ ……不，好不容易李正瑾终於开始倚靠他，他不能冒险。 徐柏阳看向一脸不解的李正瑾。 「喔其实……也没什麽。」徐柏阳的口气轻松，手臂帅气地抬起，伸向他的浏海。 就在徐柏阳将手指插进自己发中的那一刻，他对上李正瑾的目光。 「啊。」 徐柏阳整张脸瞬间热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李正瑾笑了。他掩住自己的嘴唇，似乎是想给徐柏阳保留面子而努力压低笑声，但一双眼 睛里满是晶灿的笑意。 ——真好看。 ——我要看一辈子。 徐柏阳被拆穿说谎意图的尴尬顿时被李正瑾的笑容洗去。 丢脸就丢脸吧，自己的幼稚想法如果能博得李正瑾这样的笑容，完全值得。 他凑近李正瑾，拉开李正瑾遮住下巴的那只手。 「你笑我没关系，但笑容要露出来给我看。」 徐柏阳刻意压扁口气，装得十分委屈。 「你可能忘记了，之前你当我家教的时候有跟我约好，你说，你不会突然就走，会跟我说 再见。」 「但是，你离开那天，我在楼上等你，等了很久，结果我发现不对的时候你家的车子已经 开走了。」 「为什麽，不上来跟我说再见？」 徐柏阳以为自己已经都放下了，但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当时窗外疯狂的蝉叫，潮湿 燥热的夏日空气，以及房门上明亮的太阳方块都一一在脑海里开始重播，画面无比清晰。 他等待着李正瑾的回答。 但李正瑾只是望着徐柏阳，嘴唇微张，却没有说话。 看样子是完全忘了吧。 也是，只有我像笨蛋一样一直记得。 没关系，都过去了，重点是现在。 徐柏阳说服自己，本来就不该抱着那一丝希望。 他松开握住李正瑾的手，但李正瑾随即紧紧反握。 「我以为，你那时候不想看到我。」 李正瑾向来沉稳的语调变得急促。 「因为你一直不肯下楼，我本来想上去找你，但徐叔叔很坚持说不用管你，硬要我先上车 。我想，或许你是在生我的气，不想见我，所以我只好留一张纸条跟你道别，上面有我的 e-mail跟宿舍的住址。」 「但是……你一次也没有写信给我。之後我回台湾，去你家拜访时问起才知道，你去美国 读高中了。」 徐柏阳的呼吸加速。 什麽纸条？什麽地址？ 「我没有看过那张纸条。」 「我放在客厅桌上，用粉红小猪扑满压着。」李正瑾摇了摇头。「原来你……没有看到那 张纸条，我还想说……」 李正瑾神色复杂，没有把话说完。 徐柏阳脑内的嘈杂蝉鸣逐渐褪去。 他使劲回想。阿公阿妈家的客厅的确放着一个沉重的小猪扑满，长年来没有人动过，上面 都是灰尘。 但没有人跟他说过纸条的事情。 是李正瑾临时编出一个谎言骗他吗？ 不对，这有什麽好骗的，而且连他都忘记了家里有一个小猪扑满，李正瑾却还记得。 那就是其他人忘记跟他说？这麽说来，上次跟阿妈一起看相簿时，她说她忘记的搞不好就 是这件事…… 好像没有办法否认这个可能性。 所以说，搞了半天根本只是误会？ 他以为李正瑾不告而别，李正瑾以为自己不想跟他联络。 两个人就因为这样二十年都没有再见面。 什麽啊……太蠢了吧。 早知道一开始跟李正瑾问清楚就好了。 徐柏阳很想笑出来，眼眶却开始发热。 这时他的手臂突然被往下拉，随後发现自己的头被按在李正瑾的胸膛上。 脑内剩余最後的杂音被李正瑾稳定的心跳声所取代。 「对不起。我当初应该不管怎样都上去看你的，因为我们约好了，会好好跟你说再见。」 李正瑾的声音还带着声带使用过度的嘶哑，但徐柏阳却觉得听到了天使所发出的天籁。 徐柏阳想跟李正瑾说不要道歉，但他只能发出一个鼻音厚重的「嗯」声。 他看不到李正瑾的脸，但从李正瑾胸膛传来的轻微震动，他知道李正瑾笑了。 一定又觉得我现在像个小孩。 最近的努力都白费了。 应该要赶快起身让他看看嘲笑成熟男人的後果。 但是，再一下下。 再一下下就好。 这时徐柏阳突然感受到一个柔软乾燥的触感轻柔地印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不禁抬起睫毛向上看，正好对上李正瑾的视线。 「我发现太阳穴被亲的时候会让人感到很安心，所以……」 李正瑾俯视着他，端正的脸庞浅浅地勾起嘴角，他的语气从容，脸颊却染上些许红晕。 徐柏阳的呼吸暂停了数秒。 他的大脑响起了磅礡的配乐，他眼中的李正瑾长出了纯白宽大的翅膀，背後的天花板瞬间 变得繁复华丽，每一条装饰线都闪着七彩的光芒。 就像天启降临一般，眼前的天使让自己领悟了最强大、最终极的天赋。 他喜欢李正瑾。 从小就一直喜欢。 他是知道的，他只是害怕承认。 因为他太喜欢他了。 喜欢到想把他关起来，保护他不受伤害。 可以的话，想把他一口一口吃掉，让他安全地待在自己的身体里。 但是比起遍体麟伤的天使，徐柏阳还是更喜欢重新长出翅膀，自由飞翔的李正瑾。 他已经决定好，他要为李正瑾献上他的一生。他希望李正瑾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去想去的地方，自己则会永远地待在他的身边。 徐柏阳的五指紧扣李正瑾的右手，将他的手腕拉近自己嘴边。徐柏阳用唇瓣感受李正瑾手 腕内侧那层薄薄的肌肤和微微突起的蓝色血管。底下的脉搏缓慢跳动，怦怦、怦怦，一下 、一下地撞击着他的嘴唇。 好喜欢。 徐柏阳想着，忍不住张嘴咬下。 「怎麽突然就咬人。」 看着李正瑾因为突然的刺激而瑟缩，却依旧宠溺地对自己微笑，徐柏阳松开了牙齿，改为 温柔地舔吻他刚才留下的咬痕。 怎麽办，实在太喜欢这个人了。 要是有一天，李正瑾想要离开自己，他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抓回来，锁起来，一辈子 都铐在无人知晓，只有自己能进出的房子里。 希望李正瑾永远不需要知道我的这个想法。 永远。 徐柏阳的舌头逐渐往下移动，不顾李正瑾逐渐紊乱的喘息，不顾电视连绵的喇叭声和演说 。 昏暗的客厅中，闪动的萤幕在两人交叠的身躯上映照出方块般的光斑；那些光亮的方块如 同刻印一般，沉沉地烙在他们的皮肤上。 -- 噗浪 https://www.plurk.com/icyfeli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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