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委的正式登记参选期间是11月20日至24日。 但一直到了22日，李正瑾还没有去登记。 刘冠睿今天第三次不经意地经过李正瑾的座位旁。 「老板，立委登记的文件放在我这边，就在右边第一格抽屉里。」 「嗯？我知道，谢谢。」 李正瑾朝刘冠睿点了个头，继续专注地看着萤幕。 「不会……」 刘冠睿垂下头回到座位上，一边看着抽屉一边咬指甲。 老实说，徐柏阳也在旁边看得很着急。 李正瑾向来很有效率，尤其有截止日期的事项很少会拖到最後一天。 但李正瑾最近不知道在忙什麽，经常在行事历上没有行程的时候消失。 他问了刘冠睿，但他也不知道李正瑾去哪里，只猜是和律师讨论出庭的细节。 李正瑾此时站起身子，拿起公事包。 徐柏阳确认过行事历，李正瑾接下来开完会就不会再回到研究室。 他咬了咬牙，趁李正瑾推开门时跟了上去。 李正瑾很快就注意到徐柏阳走在他身後，他转过头，看向徐柏阳。 李正瑾的眼神令徐柏阳不自觉地停住脚步。 「怎麽了？」 李正瑾跟平常一样温声询问，然後不着痕迹地後退了一小步。 徐柏阳迅速看了一眼四周，附近刚好没有人。 「为什麽你还没去登记参选？」 徐柏阳朝李正瑾走近，压低声音问道。 李正瑾垂下视线，像是在确认徐柏阳的球鞋和他皮鞋之间的间距。 「你还记得半年前你跟我说的事情吗？」 「嗯？」 徐柏阳不理解为什麽李正瑾突然提起这个。 「你说我可以休息，做我想做的事情。那时候这句话让我轻松很多。」 「怎麽突然说这个，你......」 李正瑾难得地打断了徐柏阳的话。 「我那时候想，你说得对，只有我能够决定我要做什麽。」李正瑾语气坚定，只是一直盯 着两人的鞋子。「因为最终要对我负责的，还是我自己。」 「什麽意思，你不想选了吗？」 「我只是想跟你说谢谢。」李正瑾总算抬起头，他偏了偏脖子看向徐柏阳。「你真的帮了 我很多。」 徐柏阳觉得自己好像被糊弄了。 但是李正瑾梳理整齐，却因为歪头而斜向一边的浏海好可爱。 「我得走了，开会要来不及了。」 李正瑾说完便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旁边刚好有人经过，徐柏阳只能忍住追上去的冲动，默默地看着李正瑾挺拔的背影进入电 梯。 徐柏阳搞不懂李正瑾到底在想什麽。 难道他真的不想选了吗？为什麽？明明现在他声势正好。 他提到他想做的事，他好像下定了什麽决心。 他要对什麽事情负责？ 所以李正瑾真正想做的事情不是选上立委吗？ 徐柏阳的脑袋塞满了各种问题，还有李正瑾在走廊转过头看他时，复杂深沉的眼神。 他当晚久违地失眠了。 隔天早上，徐柏阳突然从床上惊醒。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按掉了闹钟，现在已经快 要八点了。 徐柏阳匆忙地梳洗更衣，当他正准备推开房门时，接到了刘冠睿的电话。 「喂，柏阳？」 「喂，抱歉我会迟到……」 「太好了，你还没出门，你今天……先别进来了。」 刘冠睿的声音几乎要被背景此起彼落的电话铃声所盖掉。 「……」 徐柏阳愣愣地听着手机喇叭所传来研究室的声音。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李正瑾议员研究室您好，不好意思……这位小姐请您冷静，议员并没有……」 「这里是李正瑾议员研究室，您好，不，这次也是抹黑……对，阿伯，抹黑的意思就是假 的……」 徐柏阳还没有反应过来，刘冠睿就匆匆地丢下一句：「不好意思我有插播，晚一点联络。 」便挂上了电话。 徐柏阳感到自己的心跳声跟刚才研究室的电话铃声一样刺耳。 他立刻打开笔电搜寻新闻网站，第一个映入眼帘的画面，是他搂着李正瑾的腰，要进入李 正瑾公寓电梯前的照片。 他尽力克制发抖的手指往下滑动。 照片不多，只有三张，构图都是他和李正瑾进出电梯的画面。他扶着李正瑾的腰，拍摄角 度使得两人的身体就像是贴在一起。拍摄的时间点分别落在七月、八月跟十月。 怎麽回事？他们怎麽会知道李正瑾住在哪里？又是谁拍的？ 照片的取景是在电梯前；要走到李正瑾公寓的电梯，必须要穿越警卫、停车场和中庭，但 徐柏阳依旧会确认四周没人才搂住李正瑾。 难道是邻居或管理员刻意躲起来拍的吗？还是有隐藏的摄影机？ 而且看时间明明早就拍了，上次的报导却故意挑一些无关痛痒的照片，等我们澄清之後， 才将剩下的照片在立委登记截止前一口气发出来。 Fuck。这种下三滥的操作。 怎麽办。 用搀扶喝醉的李正瑾来解释说得通吗？……不，他们手上肯定还有更多照片，这篇报导的 目的就是要让民众认为我们在说谎，再次轻轻带过只会有反效果。 等等，李正瑾昨天表现得这麽奇怪是因为这件事吗？ 不对。 要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李正瑾一定会妥善处理，不可能放任媒体这样报导。 徐柏阳想到这里，急急地按下李正瑾的电话。 「您拨的号码通话中，已为您插播。」 徐柏阳重复地听着这句话。机械的女声每讲一次，就像是一记槌子，一下一下地捶向徐柏 阳的心脏。 尝试了好一阵子之後，徐柏阳终於放下发烫的手机。 他传了一句「打给我。」的讯息给李正瑾，将来电铃声调到最大，然後躺回床上。 徐柏阳本来不抱任何期望，没想到五分钟之後，电话铃声响了。 徐柏阳惊跳起来，按下接听。 「喂。」 李正瑾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徐柏阳从来没听过，彷佛可以冻伤人的音色。 徐柏阳的耳内开始响起嗡嗡的杂音。 「喂。」 徐柏阳勉强自己应了一声，用自己的声音盖过脑内的蝉鸣。 李正瑾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说：「我错了。」 「什麽？」 「当初的报导出来我就应该要彻底切割，而不是接受徐叔叔的好意，这次我会召开记者会 严正否认。」 李正瑾继续说：「你什麽都不用管。既然你在我这里工作，我就有责任让你乾乾净净地离 开。」 「什麽意思……」 徐柏阳发现自己很难迫使声带震动。 「我会解释是我骚扰你，用权势逼迫你服务我，而你碍於我们父亲之间的关系不敢反抗。 」 「你到底……在说什麽……」 「你才二十五岁，不能受这种丑闻拖累，就算你将来会回美国发展也一样。」 徐柏阳忍不住反驳：「照片中搂人的是我，怎麽可能这样解释？」 「无所谓。」李正瑾发出轻笑。「他们要的是我的丑闻，而不是真相。」 徐柏阳听到李正瑾的笑声後，反而变得比较冷静。 现在的李正瑾很明显状况不对，有什麽办法可以唤回平常的李正瑾？ 对了。 「……我不是二十五岁，我也不需要保护。」 徐柏阳刻意将尾音放软。 「嗯，对不起，我都忘了，的确过六月十九之後就二十六了。」 李正瑾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了一些。 徐柏阳松了口气，继续用撒娇的方式说话。 「我不会离开，你说过明年要帮我庆祝生日的。」 李正瑾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没有答应你。」 李正瑾淡淡地说。 「柏阳，你说你不是小孩，那你就应该理解我的意思。」 原先在徐柏阳脑中稀疏零散的蝉鸣，就在此时，就像约好了似的一同加入合声，震耳欲聋 的嗡嗡声刹那如潮水一般漫开。 李正瑾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被蝉声推得很远。 徐柏阳现在只听得到自己的声音。 ——又要被李正瑾抛下了。 徐柏阳摀着胃，里头有一团火在烧。 ——每次都是这样。 「我不理解。」 ——要我听话的时候就叫我要当大人，不想解释的时候就把我当作小孩。 「为什麽不乾脆在记者会上公开我只是你的按摩棒。」 「按摩……？」 徐柏阳突然的暴言让李正瑾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抱歉让你有那种感觉，我们是互相尊重的……床伴。这种关系本来就不应该互相庆祝生 日。」 「我又不是只想当炮友！」 徐柏阳原本压在心底，害怕被李正瑾认为幼稚的话语，都随着心脏碎裂的破口爆了出来。 「如果我说想跟你在一起，你就会立刻逃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再跟我见面！」 「等等……你在说什麽……」 「你现在就逃跑了。」 徐柏阳握紧拳头，幻想自己正将李正瑾抱进怀中，手掌紧紧地压住李正瑾的後脑杓。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们可以结婚，这样就没有人能再说什麽。 」 「结……婚？」 「对，我们马上去登记，不用开什麽记者会，弄什麽报导，把身分证背面秀给大家看就好 了，等你选上立委，我们再办结婚典礼一起庆祝……」 「徐柏阳！」李正瑾原本平稳的音调起伏颤抖。「你根本不懂你在说什麽。」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麽！」 徐柏阳放大音量，彷佛这样就能表达他的真心。 「你不是要回美国发展吗？难道你要当一辈子的助理？」 「我会为了你留下来。」 「为了我……？」 李正瑾的笑声清脆而冰冷。 「你有想过叔叔他们吗？他们辛苦栽培你不是为了让你当助理的。你说你喜欢我，要跟我 结婚，你真的有想清楚吗？过了几年，你玩腻了，你可以回美国，我呢？你知道政治人物 的婚姻对他们的形象有多重要吗？」 「我不会！」 李正瑾听了徐柏阳的回答，在静默了一阵子後，发出了像是已经遮住嘴，却依旧掩不住的 断续笑声。 「柏阳。」李正瑾一边轻笑一边说。「我很喜欢你，但我没办法再陪你玩家家酒了。」 徐柏阳彷佛看到了李正瑾此时脸上的笑容。 那是无懈可击的笑。 嘴角的弧度既不会高到令人不快，弯曲的幅度却已经足够显示出那抹嘲讽。 那是经过精算的笑。 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怒的情绪从身体各处震颤着血管爬向徐柏阳的胸口，但已经破了一个 大洞的心脏无法再集中这些痛苦，於是这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又重新回流至全身，继续焚烧 他所有的脏器，冻结他每一根骨骸。 徐柏阳举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 他夺门而出。 -- 噗浪 https://www.plurk.com/icyfeli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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