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小鬼、小鬼，醒醒！」 迷离间，阿那然貌似听到有人喊他。听那声音和叫法，应该是跟自己同屋的张廿。 他试着想要醒过来，但是却浑身冰凉乏力、不受控制，连掀开眼皮都是一件极为困难之事 。 「小鬼！」 张廿用力一推，阿那然像是即将溺亡的人被拉出水面般，猛地用力吸了一口气後睁开了眼 睛，不住喘息。 「你怎麽了？浑身冷汗还叫不醒，梦魇啦？还是病了？」 阿那然茫然地看着张廿，觉得自己即便是醒了，身上那种神魂抽离的感受却并没有好一些 。 「欸，没事就快点起吧！卯时都快过了，你再不去书院要迟到了。」张廿说完，便回到自 己床铺躺下，没再理他。 阿那然撑着床板奋力坐起身，不明白自己怎麽了。 他隐约记得自己昨晚坐在床上，思考着要如何说服少爷，想着想着好像突然一阵头晕反胃 ，身上力气顿时被抽空，然後就失去了意识。 他阖眼盘腿运息，勉强用这具身体的微薄灵力逐一审视自己周身。 半刻钟後，他面色凝重地睁开眼。 肉体无损，气脉无碍，但他的神识竟像是遭受到极大冲击，崩碎了大半。 怎麽回事？不过一夜之间…… 不、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阿那然猜想，或许跟自己从五年後回到此刻有关系，毕竟这不 是常人所能达到，对身体或许也有一定的损伤。 许是他昨日初见少爷时太过激动，又全神贯注在如何改变过往的一切，故而没有察觉到自 己的异状。 阿那然随意用手背抹去额头和脖颈的冷汗，深吸了几口气。 若是神魂受损，那调息也无用，但至少命还有半条，足够了。 即便身体各处不停地传来针紮般的刺痛感，但也不是无法忍受。 他定了定心神，撑起身体走了出去。 他住的角屋在庭院的最角落，与少爷的房间相距不到五十步。这是为了方便他跟张廿可以 一眼就望到少爷的房间。 以往，他总是会在每次出门时，看一眼少爷的房门。有时也会特地走过去，从门缝看看少 爷是否安睡。 如今他踏出房门，也习惯性地往少爷房门看去。 「……少爷？」 张正腿上放着黑剑，端坐在廊道的椅子上。听到他的叫唤，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 阿那然顿时犹如堕入冰窟之中，浑身发冷。 怎麽可能……他不是把玉漱丸毁了吗？为什麽少爷还能…… 他踉跄两步奔上前去，差点就要跪倒在张正面前。 「少爷、你……」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场景。 「嗯，昨天的药起作用了。」张正轻点了下头。 什麽药？根本就没有药啊！ 阿那然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拒绝承认发生在他眼前的这一切。 「那药是我特意让人去买的，叫玉溯丸。」 张正移开目光，轻描淡写地说着。 「他能让我立刻回光返照，像正常人一样活动行走，但却会加速我的死亡。」 「为什麽……」 为什麽他明明毁了玉溯丸，事情却还是像上一世那样发生了？怎麽可能？ 「因为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黑剑张正。」 张正回过头坚定地看着他，然後缓缓站起身。 「从小我便立誓要当一名绝世剑客，将黑剑发扬光大。」 少爷如同上一世那般，与他错身而过，轻步走下阶梯。 这熟悉的一幕，唤醒了深埋在阿那然心底最深沉的痛楚。 那是折磨了他五年，让他难以言喻、生不如死的痛。 「我也曾是一气盟最强的少年剑客……」 张正说罢，垂眸轻叹了一口气，下一瞬聚气凝神，灵力灌注至手中黑剑，直指前方。 清隽的白色身影翩然舞起剑来，身姿如蝴蝶般轻盈、如泡影般虚幻，但每一次划出的剑式 却都挟带着能削铁破石的气势。 他淩空旋身、翻转数圈落地，接着又以惊人的速度划出数道剑花，脸上的神情无比惬意、 无比畅快。 直至他呕出一口血。 「少爷！」 阿那然终於忍不住冲上前去，对张正那声『站住』听若无闻地从身後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此刻已经顾不得什麽礼数、什麽尊卑，他满脑子都是即将再次失去少爷的绝望与悲恸。 「小然……」 张正虽有一瞬的惊愕，但却没有挣扎，只因身後这具环抱自己的十六岁少年躯体，是微凉 的。 从指尖、手臂、胸膛到脸颊，都是微凉的。 灵力散荡，气息浅薄。 这是神魂碎裂之症。 「少爷，我知道你想做什麽，我会听你的，成为黑剑张正，但这十天，你也要听我的，不 能离开我半步，不能再瞒着我做任何事，否则，我就向家主说穿这一切，我们俩，谁也、 别活……」 阿那然颤抖着声音说完这段话，然後像上一世那样，将满是泪水的脸埋入少爷的颈窝中。 此刻的他，就像五年前那个雨夜中的少年一样脆弱、无助。 他紧紧地抱着他的少爷，不愿松懈分毫，好像只要不放手，他就不会失去这个人。 但他其实知道，没有办法了…… 为什麽？ 天意取他半截神魂，让他重回此刻，难道是为了让他再次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吗？ 如果结局终究无法改变，为什麽要给他希望？ 究竟是为什麽？ 不、不该是这样的！如果结局无法改变，那他昨天根本就不可能毁掉玉溯丸！ 一定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人或事，改变了他原本能改变的结局！ 是他做错了什麽、疏忽了什麽，还是圈外的力量…… 他能够再重来一次吗？如果可以，即使再碎裂半截神魂，他也在所不惜。但是，要怎麽做 ？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五年前的啊！ 谁能告诉他，究竟要怎麽做？ 阿那然陷入了无尽的迷惘、懊悔与绝望中，神识与四肢百骸的痛苦交互叠加，冲击着他的 意志，隐约已有了魔怔之兆。 突然，他的手背被安抚似地拍了拍，同时耳边传来了少爷如呢喃般温柔的声音。 「长大了，都会威胁人了。」 张正感叹地说，语气中莫名地藏着一丝欣慰和怀念。 「少爷……」 「我听你的。」 张正转过身，用手抹去阿那然脸上的水痕，然後对他笑了笑，眼带泪花。 「这十天，我都听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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