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toyukiya (伊藤雪彦)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我不是英雄(限)
时间Fri Sep 12 02:26:48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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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凯最後一次拉风筝拚了命的跑过草坪,是在夏天。
稚嫩的、未长足的手牵着线圈跑呀跑,风筝朝青空挣动几次软坠在地上。
他再跑,风筝弱旋下探。忙一下午没体力,京凯禁受不住打击哭了。
「不过是个风筝呀。」妈妈蹲下来,把孩子揽进怀里:「总有飞不起来的时候。也许你不
够快,或者你够快,风就是不够。」她拂去他额角的汗。
「另一个可能是风够了,不愿意帮你。明明看见你多努力,清楚知道你跌倒几次、膝盖磨
破几层皮,它就是不帮你。世界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
京凯抽噎得更厉害:「那我明天再试……别的风或许愿意?」
妈妈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京凯依稀认出她没耐心了。
他总分不清是妈妈的皮在动,还是皮底下有另一张更小的脸,
隔着半透明的人皮忍耐。
「当然可以。但你记住,不要随便期待努力必有回报。看这全新的风筝!端正的骨架、完
整的皮、想飞的念头,多棒的起点!但线圈另一头握着的手会不会放开呢?只要我或者命
运悄悄把线剪断,它连坠落的姿势,都不会是自己选的。」
京凯不哭了,呆呆望着手中的线。
「凯凯。」她慢慢从京凯手中剥下线圈。
「努力是给活人看的表演,你没办法和命运谈条件。
你以为跑得够快,天就会让你飞吗?天从来不在乎你飞不飞。
你要小心的是,坠落时有没有人在底下等你捡风筝,
再骗你一次:下次一定飞得起来。」
她站起身,嫌麻烦似的拍掉裙摆草屑,牵起儿子的手。
「带你去餐厅吃饭。等风大,我们再来。」
京凯被她牵走,一步一回头,望着遗弃在原地的风筝。
母亲影子从脚底延伸,越拉越长,始终长不到尽头。
风筝躺成一具被天空拒绝的屍体。
京凯再一次用尽全力的跑起来,也是夏天。
当时他准备投篮,汗水已经将体育服完全浸透,黏腻的不适感让人想要逃离自己的躯壳。
上篮瞬间,他的视线被教学楼顶的一个身影捕获了。
篮球从他手中滑落,弹跳几下後归於寂静。
他没有去捡。
此刻有比篮球更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那个人穿校服,」京凯後来在记者访问时回应:「短袖在风中鼓胀,简直要起飞。我当
时很疑惑,上课时间为什麽有人在那里?」
更令人不安的是,身影正在攀爬安全栅栏。
动作缓慢诡异,带有白日梦般的不真实感,画面在那一刻变得黏稠。
当京凯再次眨眼,那人一只脚悬在栅栏外侧。
同学的嬉笑、教师的哨音、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刮皱了意识,变得遥远。京凯感到血液
逆涌,耳中嗡鸣不止。不知为何京凯觉得,他该开始跑了。现在立刻马上。
「老师,我要上厕所。」
他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不等回应,他甩开句尾狂奔起来,一路冲过操场。
楼梯变得漫长,京凯两阶并作一阶地向上冲,每一步都带着急迫。顶楼铁门虚掩,风从缝
隙中产出,携带铁锈、潮气,那气息令人不安。京凯蓦地推门。
身影依然在那里,坐在栅栏末端,仰头凝视天空。
说也奇怪,某些人你只要看背影,看後脑杓,看一小段脖颈,就知道他好看,就能感受到
悲伤,由内往外稀薄。
外套整齐摺叠在一旁。名字绣着秦伟。
眼前的人有名有姓,且正要抛弃生命。这种真实感,把京凯泥塑了。恐惧浇透喉管,使他
无法发出声音。他眼珠瞪红,睁睁地看着,秦伟手指逐一松开铁栏,如蜘蛛走网。
秦伟回头。
稍微漂亮的脸太过对称,对称到让人怀疑中间放了镜子。
眸子漆黑,倒映出绝对的空白。
在这样的对视中京凯被眼神猛然地撞了一下,
觉得自己变小变弱,明明他是个高大个。
秦伟身体前倾,化作一片纸,飘了出去。
京凯闭上眼。他没听见落地的声音。
风声掩盖了一切吧!他难受的猜想。
故事并不在那里结束。
京凯成了报章上的年轻英雄。「见义勇为的少年」、「第一时间发现通报师长」、「冷静
沉着挽救同学」京凯站在表彰大会的台上,掌声大量搧他的脸,搧得他红透了。每句赞美
都切割他的心。他想要朝所有人呐喊:「我不是英雄!我不是!我什麽都没做!我怕得要
命!」但妈妈在朝他微笑啊!骄傲的。京凯被那些四处射来的奖状及目光堵得很疼。
秦伟没有死。折了几根骨头必须住院,遮雨棚、大树、花圃柔软的土救了他的命。治疗几
个月能好,简直奇蹟。比京凯被丢弃的风筝强运多了。他的风筝说不定还会有小狗在上头
撒尿。
京凯频繁地想起秦伟,比青春期面临大考压力的叹息还频繁。这已经变成一个古怪的习惯
。偶尔也做可怕的梦,梦到在学校拔腿狂奔,梦到风筝断了被雷打被雨淋被狗咬走。梦到
秦伟转过身体朝他说话,梦里没有声音,因为京凯实际没有听过秦伟真正的嗓音,他无论
如何幻想不出来。最终那些话语成了唇间开出的一朵雌雄同体的玫瑰。骚艳艳的。玫瑰花
开在一般的男孩脸上有点突兀,秦伟另当别论。
他开始写信,给秦伟。
对不起,我没拉你。
我很怕死。我怕你也拉我下去。
亲眼看你跳下去的那一刻,我觉得我也死了一次......
每一封信都是忏悔。他写了许多,一封都没有寄。
某种更深层的恐惧阻止了他。
他怕秦伟看到会笑他,更怕秦伟会用看蝼蚁的眼神冷冷说:没有关系。
「你要小心的是,坠落时有没有人在底下等你捡风筝,
再骗你一次:下次一定飞得起来。」
如果自己随便鼓励,秦伟又失望了怎麽办?
他是不是就做了那个骗人捡风筝继续跑的坏家伙?
那年京凯家里气氛不好,爸一直想有二胎,努力很多年,妈忍无可忍把一堆排卵试纸跟排
卵针往爸的身上砸:「别再!哄我!生!你先把你头顶秃掉的发生回来!」京凯忍不住笑
起来,笑完发现爸妈同时瞪着他而且气坏了,将他送住校。
学校伙食不错,京凯愣是拔高了几公分,长到一九零,身高高了的同时他觉得自己也长了
勇气。学校离医院很近,京凯鼓起勇气探病。医院外的老槐树还枯着,枝桠断了几根,刺
向天空,几只鸟坐在树梢瞪他。
病房门开着,阳光将秦伟半边肩膀照亮,另一半隐没在阴影中。
他即使摔碎过仍是好看。一双修长的手认真翻阅教科书。
「秦伟!」京凯敲了敲门板:「我来探病,带了慰问卡片。虽然...你大概不认识我。」
「我认得。」秦伟抬起头,目光停了几秒。「顶楼。你站在门後,脸色发白。」
这时京凯才发觉对方不是那麽的对称,几颗小小的痣任性散落在肌肤。
一直以来想像的轮廓更清晰了,甚至有了声音。
京凯走入,把信放在床沿:「你会看吗?」他终於问。
「不一定,」秦伟说:「但我知道里面大概会写什麽。我也写过许多,写给父亲、母亲。
从未寄出过。」
秦伟望向窗外的树:「谢谢你来。不是每个人都敢出现。」
京凯顺着秦伟的目光望出去。
老槐树的枝头,倔强地残留了一点绿芽。
京凯感到眼眶发热:「你究竟为什麽......」
秦伟沉默了很久。
「我妈说,只要我考不上第一志愿,她就活不下去。」
「我每天回家,要煮饭、洗碗、洗衣服。我妈天天躺着哭,说爸爸在外面有人了,她命苦
,可她从来不做事。」
「有一次,我考全班第二,拿成绩单给她,她说第二算什麽东西?然後把单子撕了,扔进
马桶。我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安静一点,再乖一点……世界就会对我好一点。
结果新闻......你知道有一个犯人跟我的名字一模一样吗?连同学都拿这件事一直烦我,
问我是不是想找人生孩子。」
他停下来。
「那天早上,我妈又发作了,把字典砸我头上,说:你去死啊!死了我反而轻松!我走出
家门的时候,觉得……我已经死很久了。」
「我只是想亲自确认一下。」
京凯终於明白了。
秦伟不是想死。
他是被冷待得太久。
哪怕以坠落的方式,也想找一个出口。
「以後想确认,就来找我。」京凯伸出手,拉住秦伟袖口:「我可以听你说。」
「不要去楼顶,不要跳,不要用那种方式。」
「你来班上找我,想说什麽都行,骂人、哭、沉默,我都会在。」
秦伟没有哭。
他的眼泪被妈妈磨完了。他不轻易哭。
他低下头,深深凝视拉着他衣袖的手。
但京凯哭了。
眼泪砸在手背上,一颗一颗。他哭的不是秦伟。
他哭站在楼顶、怎麽样也动不了的自己。
那之後的日子里,一切静好,探病成了固定行程。
京凯每周出现,带着笔记,他们没怎麽聊天,仅享受比语言更深层的沉默。
秦伟石膏拆除後,放学会前往京凯宿舍,一起读书。有点像钟摆,两人被困在某种程度的
摆荡中,来来回回。京凯的家时有争吵,秦伟母亲被强制就医,他们仍是缺失的,但只要
他们见到彼此,就释怀了,心情像被暖阳轻轻地抚摸着。而秦伟流不出来的眼泪京凯想替
他流。
他们学会谈论天气与音乐,京凯喜欢Tizzy Back唱的〈You'll See〉,秦伟说那是好久的
歌了,你认真?但京凯喜欢,他也就听。秦伟常放Clair Obscur: Expedition 33里叫做
〈Lumière〉的曲子,京凯听不懂,前面一连串的叮、当、它哩啷姆,然後还有滴哩姆滴
哩滴哩拉姆......最後即使关掉音乐,那些歌唱也悠扬的在他颅内回荡。
室内光呈现柔和的黄。秦伟在解数学题,笔尖刮出声响。京凯没有看题目,他最近老是分
心。秦伟修长的颈,因长时间低头而绷着,血管隐约可见,上面有几颗可爱的痣。
一个幼稚的冲动,使京凯伸手戳了戳那颗小黑点。
秦伟身体瞬间僵硬,感受友善触碰所带来的温度传递。
他慢慢放下笔。
「我也可以碰你一下吗?」秦伟礼貌性地问。
「别搔我痒喔!」京凯警告。
秦伟没有搔京凯痒。他做了其他的事情。
比如衣物一层层褪去,剥除虾壳那般。比如皮肤黏着皮肤,中间没有任何隔挡。秦伟生涩
滑入时看着京凯,原本空无一物又黑又深的眼珠终於装了某种接近幸福的光芒,他寻找恰
当的角度,然後一顶,京凯满脸通红,啊了一声。
说实话,用屁股吃热狗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京凯起初挺怕的。痛是一回事,不可思议
的饱胀感是另一回事。会不会裂啊?他怯怯地问但秦伟没空答他。
大个子被另一个大个子抱操,单人床垫多少有点挤。
秦伟非常残忍,弄了很久也不放过他,京凯有种错觉,他们操着操着变成了大街上不知羞
耻玩骑跨行为的两条狗。整个过程都是京凯在讲话,他紧张的时候习惯胡说八道,比如你
没做过我也没做过那我们究竟该不该戴套?从什麽时候开始想「碰一下」的?屁股弄久了
会痛啊你一般多久会出来?如果发生地震房塌了我们是不是连死都屁股黏在一起?你到底
喜欢什麽类型?一百九十公分的会让你很硬吗?还是你只是读书读无聊了感到饥渴?很多
问题秦伟答不了。
秦伟发出低沉的喘息,没有比那更好听的音乐了,京凯想。
如果念书听这个他会完全念不下去。
他们的身体更紧的卡在一起,不知为何京凯又想哭了,他感受到一种胆战心惊的深层慰藉
。明知道放一个人进入心中,比放一个人进入身体更加危险,但他好像不知道怎麽关门。
高潮前最後几小节,所有困惑被暂时搁置。因为秦伟表情显得格外悲伤,那紧闭的眼睛和
长睫毛,汗水淋漓,把京凯的心压得死死的,连情绪都湿透,像是一个吻深深地印在骨缝
。而且竟然有背景音乐。平常老放的那首〈Lumière〉,不断在京凯脑袋转着圈,滑稽得
京凯都要笑了。
京凯摸了摸那忧伤的对称脸庞,试图把困扰秦伟的伤心事都装进自己身体。他们躺在那张
狭窄的单人床上气喘吁吁。京凯凝视秦伟额角的汗水,它渗出的形状像一幅抽象画,记录
着历史。他想如果以後自己患了老人痴呆,记忆像日历一页一页被衰老撕去,忘了有没有
吃饭,忘了上厕所要擦屁股,忘了回家的路,他希望他最後忘记的是这一天。当然与秦伟
在顶楼的相遇也很重要。
但这一天,从你,变成亲爱的你的这一天。
制造出来的潮汐是那麽特别。
大考结束後他们曾一起去放风筝,因为是自己做的,有些丑有些歪。
不过这次京凯的风筝顺利起飞,飞得很高很远。
玩到日落,两人才心满意足离开。
後来京凯与秦伟毕业了,
他们离开前曾经去看那株病院外的老树。
周围弥漫着杀虫剂的味道,最近登革热喷药。
「我想挂一个巨大的吊床,」秦伟说:「我们可以躺在里面看树枝间的蓝天。」
「你想在吊床上和我做爱?感觉会断。断的可能是绳子,也可能是我的腰。」
「不是......就躺着休息而已!」
「你知道这棵树是病院的吧?」京凯挑了挑眉。
「我只好努力赚钱了。」秦伟叹息。
「有梦最美......我也只好陪你多赚点。」
「要确保这棵树不被锯掉。」
「嗯。每年回来看看它吧。」
当京凯成为心理谘商师,面对孩子们时,
他总会想起那个跑起来的夏日。遇到秦伟的夏日。
谘商室墙上挂着一幅画。
一棵树,半枯半绿,中间站着两个小小背影。
题字是:我们都不是英雄。
每当有孩子低着头说「我好怕」「我做不到」「爸爸妈妈说我已经坏掉了」
京凯就会和缓的安慰:「没关系。你可以怕,可以逃,可以错。只要你愿意回来跟叔叔讲
,就比英雄还伟大。」
偶尔他也会带一整群上社课的小朋友去母校,
回去那栋老教学楼,指着顶端:「那里曾有一个孩子,想用坠落换一些些关心。我当时没
来得及伸出手。」
「今天,我想告诉你们,你们不是多余的累赘品。每个人出生了,就值得被爱。现在遇到
的事情如果让你不开心,也不要太失望。」
「以後还有好多好多不一样的美好事物,值得你们留下。」
不远处医院,秦伟将车子停在老位置。
他穿上医师袍,犹豫了一会儿,拨通京凯的手机。
「我到医院了。」秦伟看向窗外的老槐树:「树开叶了呢。」
「喔?今年比较早。」京凯欢快了些:「上周我说想吃老店豆浆,你记得吗?」
秦伟看了看备忘录。
咸豆浆,加蛋,要辣。还有一行小字:别又找错店。
「记了。」
「真的假的?」
「写在备忘录。」
京凯笑了一下。
然後声音柔和下来:「昨晚梦到楼顶。我还是吓得没办法动。」
秦伟没问细节。
风、铁门、爬安全栅栏的声音,还有底下那片空洞。
他清楚得很。
秦伟终於开口:「在梦里,你後来有去一楼找我吗?」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秦伟以为断线了。
「当然有。」京凯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去找你了。」
秦伟闭上眼。
「今晚我尽量把病人提早看完,」秦伟说:「带你去吃豆浆。」
「你不会再搞错店吧?」
「导航坏了。」
「骗人。」
秦伟低声笑了。
嘴角真正地扬起来,眉头都松了。
切了电话,他锁上车门,朝医院走去;脚步稳健,背脊笔直。
老槐树的新叶在阳光中摇曳,缓缓搂住整个春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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