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柏阳在厕所等了一阵子，觉得李正瑾应该已经离开之後，便绕过礼厅走出殡仪馆，在附 近找了个咖啡厅。 他看着眼前已经空了的咖啡杯。 一开始的震惊过後，徐柏阳觉得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连任三届议员，也就代表李正瑾在政坛打滚了超过十年，怎麽可能不变。 是自己过去在心中给李正瑾上了一层滤镜，所以对他的印象总是闪闪发亮。 不讲别人，就拿自己跟十七岁的时候相比，肯定也已经变了很多。 刚才不应该那麽慌张的，他只要装没事就好，就跟李正瑾笑着对自己说都已经长得这麽高 了一样。 道理他都理解。 徐柏阳的胃莫名地痛了起来。 以後还是不能空腹喝咖啡。徐柏阳心想。 他可以想像那些漆黑、苦涩的液体正在胃底翻滚。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徐明榆又传来一则讯息：「爸好像满生气的，你回家之後要小心一点。」 徐柏阳看完笑了出来。 这下好了，胃部的液体不只翻滚，还开始沸腾。 回台湾之後就没有一件好事。 等跟阿妈所有相关的仪式结束之後，他就要立刻回美国。 他走出咖啡厅，在住饭店跟回家这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一阵子，最後还是选择了回家。 他可爱的弟弟是无辜的，他不想徐明榆因为自己而被迁怒。 徐柏阳推开家里的大门，在玄关处慢吞吞地脱鞋时，就看到徐明榆快步朝自己走近，低声 地问：「还好吗？刚才在丧礼上发生了什麽？」 徐柏阳本来想找个理由解释，但过了半晌还是没开口，最後只是仗着身高优势，像是撸狗 狗一样揉弄弟弟的头发。 徐明榆叹了口气，但长年的默契让他知道现在问也问不出什麽，只能乖乖地站正给哥哥玩 头发，同时伸手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徐云哲正坐在客厅看手机。 母亲谢艾俐则留在旁边喝着已经不再冒烟的红茶。 徐柏阳走向客厅，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一顿咆啸，但没想到徐云哲异常平静地问他：「你下 礼拜一有空吗？」 徐柏阳不知道为什麽徐云哲突然这麽问，但他保持警戒，用同样冷静的语调回：「什麽事 ？」 「跟我去拜访一位客人。」 「客人？」 「不用准备没关系，人去就好，但不要穿得太随便。」 「……」难得徐云哲没有破口大骂，徐柏阳也忍住脾气问说：「对方是谁。」 「你不是不想回家里工作吗？」 徐柏阳有些意外徐云哲讲话突然变得这麽乾脆，所以他也直接回答了：「对。」 「我其实也没要你现在回来，但我另外帮你找了一份很适合你的工作，可以好好磨练磨练 。」 徐柏阳感到胃底黑色的愤怒又开始翻滚，语调不自觉地拉高。 「你为什麽觉得你可以替我决定工作？」 「你又为什麽觉得你有资格说话？上午的帐我都还没跟你算，阿妈的告别式你公祭一开始 就走是什麽意思，生意是做得多大啊？都不用谢谢来上香的客人吗？」 徐云哲像是被点燃，用力地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 「跟正瑾连个好好的招呼都不会打，丢脸死了，幸好他大器不在意。」 徐柏阳本来习惯性地要回呛，但听到李正瑾的名字後，不自觉地伸手压着胃，抿起嘴唇。 争吵的火苗还没彻底烧开，就已经被缄默掩熄。 徐云哲似乎也有些讶异没听到徐柏阳的回嘴。他叹了口气，说话的口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我今天真的不想吵架。」 说完，徐云哲伸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间。 徐柏阳顺着徐云哲的手指，注意到父亲眼下乌青的黑眼圈。 自从阿妈离开後，这个家里几乎没一个人晚上有睡好。 徐柏阳其实也知道，自己没有了阿妈，老爸没有了母亲，都一样痛。 他也不想在这时候和父母争执。 徐柏阳默默地在距离徐云哲两个座位外的沙发坐了下来。 谢艾俐看准双方都有些软化，便也用了她最柔和的口吻插话：「老公，是什麽样的工作啊 。」 「就是去正瑾那边当助理。」 徐柏阳正在拍松抱枕的动作瞬间定格了，谢艾俐则是抬起眉毛。 「所以你有跟李老师讲好了吗？」谢艾俐问道。 「下礼拜一去再谈就好了。」 「我觉得你先问过正瑾的时间比较好，他似乎一直都很忙。」谢艾俐转头看向徐柏阳。「 柏阳应该还记得吧？你以前好黏李老师。」 「……记得。」 徐柏阳掩不去声音里的焦躁。今天这个名字出现的密集程度好像要把他刻意不去打听也不 提这个人的二十年一口气补上。 「他当然记得，今天才碰面的。正瑾就是忙才需要人手，他正打算要选立委。」徐云哲积 极地解释，语气还带了些骄傲。 「那是需要人，不过我们家柏阳虽然很优秀……议员助理好像是个不同的领域。」 「专案管理到哪里都一样，而且你知道正瑾做议员有多认真，在他那边可以学到很多，不 愧是学长，对儿子的教育就是教得这麽好，这就叫真正的对国家有贡献……」 眼见徐云哲又要开始滔滔不绝向大家宣传我推的学长跟我推的议员，谢艾俐赶紧出声打断 。 「柏阳，还是你先去见李老师一面如何？不论要不要在他那边工作，就当作谢谢他之前的 教导，带着礼物去拜访一下也好。何况你迟早也是要熟悉爸爸的人脉啊。」 徐柏阳默不作声。 他不想要接班父亲的厨具公司。 他也不想再看到李正瑾。 但他今天真的不想再跟父母争吵。 「随便。」 徐柏阳说完，站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什麽随便，总之你下礼拜一就……」 「好了老公，柏阳这样说就是会去。」 徐柏阳懒得再理会背後的声音，走进房门後把门锁上。 几分钟後，徐柏阳的房间门口响起敲门声。 徐柏阳有些不耐烦地喊说：「又有什麽事。」 「是我。」 谢艾俐的声音透过房门传来。 深知母亲比父亲更难对付的徐柏阳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 「怎麽了？」 「嘘。」谢艾俐进房之後小声地关上房门。「我有事跟你说，不想让你爸听到。」 谢艾俐神色自若地坐上徐柏阳的床角。 「你爸他……投资了不少在李老师身上。」谢艾俐看徐柏阳一脸困惑，便开门见山地说。 「投资？什麽意思？」 「你知道捐款给政治人物可以抵税吧，但你爸捐给李老师的金额每年都超过免税额度，要 不是政治献金有规定最高金额，可能还会捐更多。」 徐柏阳没有猜到对话会从这个方向起头，他忍不住问：「捐了多少？」 「免税额度是五十万，但你爸以公司名义每年捐一百万，等於多捐了一半。」 「多五十万……」 「五十万虽然不多，但你爸已经这样捐了六年。」 连续每年一百万的捐款的确让徐柏阳觉得不对劲，虽然听说公司每年营收都有成长，但老 爸算是很节省的人，他向来不花多余的钱。 「你有问过老爸为什麽吗？他是好像很支持李……李议员。」 徐柏阳犹豫了一下该怎麽称呼李正瑾。 「他是很支持李老师，但我觉得主要是卖李叔叔面子。只是捐了六年也够了吧，但我每次 劝你爸说捐到免税额度就好时他都很生气。」谢艾俐叹了口气。「而且他有时候会跟李叔 叔闭门聊天聊很久，还很明显地在避开我。」 徐柏阳听出母亲的口气似乎在暗示什麽。 「所以你觉得李叔叔跟老爸有事瞒着你……」 「嗯……我也不是真的觉得李老师跟李叔叔会密谋什麽事啦，但毕竟你爸那麽尊敬他，对 他们父子完全信任，我只是在想，除了每年的一百万，会不会你爸还有私下捐更多钱？然 後我越想就越担心那些金额的流向，万一，出了什麽事被追踪到的话……」 徐柏阳内心默默吐嘈说你这就是怀疑，但他深知老妈比老爸更好面子，是绝对不会承认这 件事的。徐柏阳对於徐云哲的行为也是有些疑惑。他从小是听过很多次老爸在军中时受到 李弘晋叔叔诸多照顾，因为受伤不得不退伍而决定创业的时候李叔叔也帮了很多忙，这样 一来，万一李叔叔真的对老爸提出要求，似乎也无法轻易拒绝。 但，老爸再怎麽说也是生意人，会纯粹为了报恩就这样捐出六百万吗？还是真的有什麽台 面下的金流或利益交换？这可就不是小事了，自己虽然没有打算接班，但考虑到才在念大 三的弟弟…… 徐柏阳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桌子。 看到儿子的表情，谢艾俐知道徐柏阳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放心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臂 。 「总之你下周一还是先去看看吧，我知道做助理对你来说大材小用了，但是跟在议员身边 容易认识人脉，对你多少也有帮助。」 「……我会考虑。」本来徐柏阳压根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想说见完面就找个理由婉拒，但 听完老妈说的这些，似乎也无法彻底撒手不管。 这时谢艾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拍了一下手说：「不过你可不要对李老师出手啊。」 徐柏阳没想到妈妈会突然丢出这句话，顿了一下才回：「……你在说什麽，他都几岁了。 」 「也才三十八还是三十九岁而已，长得好看气质又好，你小时候完全就是迷上人家了才装 得那麽乖……总之千万不要乱来，你敢出手的话不用李叔叔出马，你爸第一个先不放过你 。」 「……你想太多了。」 谢艾俐站起身拍了一下徐柏阳的肩膀：「妈妈还是多少了解你的喜好的，我只是事先提醒 你。」 徐柏阳背过身子懒得再多说。 谢艾俐看着徐柏阳的背影，本来还想再说些什麽，最後只是留下一句「下礼拜就拜托你了 。」之後便关上了房门。 徐柏阳听到关门声後转过头，目光停在紧闭的门上。 天色渐晚，夕阳斜斜地透过窗户照向纯白的门板，形成一个暖黄色的方块。 徐柏阳烦躁地起身走到窗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室内只剩下均匀的自然光照明，门上没有了阴影，也没有了阳光，他 这才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 寻求大叔受同好ovo/ 噗浪 https://www.plurk.com/icyfeli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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