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toyukiya (伊藤雪彦)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喝酒,还是喝酒保?这是个问题。(18)
时间Tue Aug 12 02:01:28 2025
疗养院的气味恒久不变。
三分消毒水,两分药水,一分尿臭,五分死气沉沉。
一种渐进式的腐朽。
秋末的果实在树上烂透,旧书在潮湿的阁楼里慢慢发霉,也是那般的气味。
味道无处不在,藏在墙缝、地毯、枕头套的纤维,
如同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每一寸空间,以及不肯死去的记忆。
Jameson站在病房里,手里握着退房单。
他刚办完所有手续,走完一场早已命定的结局。
父亲走了,走得安静,走得不拖泥带水,一盏油尽的灯,熄了就熄了。
然而这间房,还留着他的气味。
烟草、止痛药、老人特有的皮肤与时间摩擦後的气息。
房内空荡荡的。
床单被清走,剩下底垫,上面一圈淡淡的人形下陷,近似墓碑的轮廓。
柜子空了,椅子歪斜,窗帘显得冷冷清清。
Jameson窝在那里,手捏一件旧衣。
睁着水光的眼,眼皮不眨。
彷佛怕一眨,他整个人就会随着泪珠一起融化。
门被轻轻推开。
Walker就站在那里。
天蓝色的眼睛,盛着深沉的情绪。
这是一次与童年最黑暗阴影的面对。
他没说「宝贝你还好吗?」或者「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他走进来,有如走进一间久违的家,老公下班了亲一下老婆那样,匆匆在Jameson脸颊上
吻了一吻。然後默默卷起衬衫袖口,帮冰山般坐在地上发呆的男友,一样一样地打包父亲
遗物。动作平静,顺畅。
遗物少得可怜。
几件褪色的老人衣物,边角磨损;
镜片有裂痕的老花眼镜,鼻托歪斜;
还有一张被岁月燻得泛黄的家庭照,塞在抽屉最深处。
Walker将照片拿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照片里的孩子瘦成凹脸,穿着学校制服,眼神发直,空洞地望着镜头。
他身旁站着一个男人,一手强硬地搂着他的肩,另一手则骄傲地握着一张表彰状,嘴角扬
起,展示战利品。
Jameson看着那张照片,呼吸被无形的手攫住。
回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烟雾,将他掩埋。
他凝视那个男孩,凝视掐进他肩膀的手,那笑得胜利的脸。
凝视他父亲,凝视他童年最深的噩梦。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声音乾涩:「我爸还会愿意留着和我的照片。」
Walker仔细看了看,他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拿出手帕,将照片表面的灰尘擦拭乾净,然後将
它放进遗物袋的最上层。
那里光线最好,也最安全。
「他说话总是那麽难听。」Jameson低声呢喃。
「从来不听我说什麽。我一开口,他就不耐烦到想掐死我……现在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终於崩溃。
他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哭,或者捶胸顿足的悲恸。
无声地、不受控制地,他让眼泪从他那双过於美丽的绿色眼眸滑落,
一滴,又一滴,沿着苍白的脸,滴落在紧紧捏在手里的、属於父亲的外套上。
他像一头受了致命伤、不愿让人看见自己伤口的动物,
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浑身冻结,
用最沉默的方式,发出无声的求救。
Walker走过去,在他心爱的小酒保身旁缓缓跪下。
他没有试图去擦拭从冰山山顶融化的雪水。
只静静地坐在男友身边,将自己的头,
轻轻地、珍重地,靠在Jameson颤抖的眉毛上。
他调整自己的呼吸,迎合Jameson混乱而压抑的节奏,
拼命忍住吻去对方眼泪的冲动。
Walker与他同频,与他同痛。
以活着的、温暖的重量,紧贴经历死别的伤心躯壳。
每一个被父母牵着手长大的孩子,终究要学会放开那双渐渐冰冷的手。
这是生命最公平的残忍。
或许是在医院的长廊里数着点滴落下的次数,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像是沙漏在倒
数。
又或许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後,接起一通电话,从此世界裂成「之前」与「之後」。
就分离了。
总是觉得相处时间还很多,
却发觉情况跟自己想像的不一样。
没能说出口的怨恨,会变成喉咙里的刺;
来不及的陪伴,会化作梦里反覆出现的铃声。
最痛的是再也没有机会付出。
但悲伤不需要赶路。
可以坐在他们最後睡过的床沿发呆,
把脸埋进留有微香的旧衣,
在扫墓时突然对墓碑怒吼生气。
这些都是时间教会我们的事。
真正的告别,是往後每个清晨,
都要重新练习一次没有他们的世界。
两人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最後一道斜阳从病房外落下,穿过浮尘。
暖光沉淀,没有再溢出来。
Jameson一层一层无声的崩塌。
Walker带着足够的补土,一点一点,用指温将那些裂痕填平。
弥漫着逝者气息的房间,教会他们用另一种方式相爱。
起初Walker对Jameson的迷恋是带着火焰气味的。
像少年第一次自行点燃火柴,
兴奋地看着火舌舔舐指尖,痛,舍不得松手。
那些拥抱带着飞蛾扑火的力度,
每一次贴近都在彼此皮肤上烙下深刻的印记。
後来火势渐弱,化作壁炉恒常的暖。
Walker开始懂得Jameson眉间皱摺的来历,
认得他每道旧伤的形状,
知道了他为什麽吃东西总把酱汁刮得乾净见底,
而台风天为何分外害怕。
这些认识,令Walker爱得更深。
他们就这样渐进变化的相爱着。
当一个人跪坐在自己灵魂的断垣残壁,
觉得世界就要塌落下来将他压垮。
另一个人愿意踩着碎瓦,在他身旁屈膝而坐,为他提亮。
不问缘由,坐在病房。
用自己的存在,证明黑夜并非永无止境。
日子还是得过。
丧礼之後,Jameson捧着一只陶罐,
走上了那座他与Walker曾一起看过星星的山丘。
风很大,吹得衣角翻飞。
他打开罐盖,骨灰随风而散,一缕灰白的雾,转眼便融入世界。
父亲从来不是个值得悼念的人,
那灰最後落进了花丛,如同一场迟来的原谅。
Walker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
他望着Jameson的背影,望着一株在寒风中站得太久的树。
被父亲压在心底的男孩,一点一点,
将生命的空间放生给自己。
风停了,山丘回归寂静。
他们并肩走下山。
Walker还是忙。
公司、会议、专案,一样填满他的日程。
下班时,他会绕去巷口专开深夜的小花店,买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有时是白山茶,有时是淡紫鸢尾,不一定。
将花插进玻璃瓶,放在客厅的窗台上,
那里光线最美,也最靠近Jameson常坐的沙发。
有时夜深了,Jameson会坐在窗边望着那瓶花发呆。
Walker不打扰,将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然後走开,留给他一室安静。
偶尔Walker也带一瓶无酒精的气泡酒回来。
因为他知道,Jameson喜欢那种「啵」一声开瓶的轻响,
微小的快乐,短暂真实。
他们在小小的餐桌上对坐,往常一样平静地吃着宵夜。
Walker谈起公司趣事。谁把咖啡洒了,谁在会议睡着打呼,
语气轻松。Jameson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嘴角极浅极浅扬起,
眼底有笑意在流转,像月光落在湖面,轻得几乎看不见。
没说出口的话,藏在递碗的动作里。
在Walker多叉给他的一大块肉里,
在Jameson吃完後,默默起身收拾碗盘的背影。
办公室电话在下午两点半响起时,
Walker正要进会议室,手里拿着新企划的简报稿。
是母亲Liz的秘书打来的,声音焦急。
Liz突然昏倒,送去急诊。
「血压太低,还没吃午餐,应该是低血糖造成的……」
後面的话,Walker会议也顾不得开了。
他抓起车钥匙往外冲,那辆平日里开得稳妥的车,油门踩到底,一路朝医院狂飙。
Liz躺在病床上,已经醒了。
日光灯将她的脸照得一片白,嘴唇没什麽血色,
可她还硬撑着,想对一旁忙碌的护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耽误你们的床位,我这点小
事——」
「你再说这是小事,我就打电话请Jameson过来,让他喂你吃饭。」
Walker冲到床边,声音里的焦虑和心疼藏都藏不住。
Liz终於闭上了嘴,她望向窗外灰蒙的天空,自知理亏,
嘴角牵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Jameson当晚来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说什麽客套的问候语,就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蔬菜炖汤,
地中海风味的,弥漫了蕃茄的香气。
他将床边的小桌板架好,打开保温瓶,
舀起一勺吹了吹,默默地递到Liz嘴边。
Liz看着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这副样子,比你那个只会念我的男朋友,还像
我儿子。」
Jameson静静垂下眼,耳朵红了红。
他又舀起一勺汤,专心吹凉。
可他的心,已经一点一点地,沉进自责的泥沼里。
回家路上,车里很安静,仅有空调轻轻运转的声音。
Walker专心开着车,忍不住问:「宝贝?还好吗?」
Jameson望着窗外流淌的街灯,轻轻嗯了一声。
等回到家,洗了澡,房间的灯光熄灭,
他才在黑暗中靠上Walker温热的胸口,
用近乎气音的声音说:「是不是因为我之前的事……才让她太累了?」
Walker一愣:「什麽?」
「我总觉得,是我的官司额外给工作忙碌的她添了麻烦……如果有一天,我离开忙其他事
,会不会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Walker抱紧男友,将他整个人揉进怀里,
手臂收得紧紧,用自己的体温,
把他从恐惧中捞出来。
Walker差点笑了,又觉得心疼。
「傻瓜,她又不是什麽大病,是自己没吃饭低血糖晕倒!」
他亲了亲Jameson的额头,轻声说:「不因为你。所以,别怪自己。」
隔天Liz出院了。
傍晚她出现在Walker家门口。
手里提着一袋新鲜食材,温室培育,新鲜翠绿。
她笑着说:「Jameson做的温野菜沙拉,连枯叶都能吃出春天的味道。但我还是带了一些
,给你们冰箱补货。」
她坐在餐桌主位。精神比昨天好,脸色红润。
吃饭时还是习惯性用叉子把鱼刺一根根勾出来,放碗边。
老习惯了,改不掉。
饭後她拿起那支小巧的甜点汤匙,敲了敲玻璃杯。
叮。
让整个餐桌静了下来。
「你们两个小可爱都听好。」
她放下汤匙,目光落在Jameson身上,看着一个……
她早就在心里认下的儿子。
「我要跟你们说个故事。」
她谈起年轻时的事。
刚跟丈夫分居,公司要她去法国总部,拓展市场。
签证办好了,机票就放在桌上。
「但我没去。」她说,眼里闪过什麽。
「Walker那时候才六岁,放学总自己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乖乖等我。」
她指尖轻抚杯缘,像在摸某个孩子的头:「我总觉得,若我走了,他去陌生国家,我又继
续那麽忙碌的话,他会被欺负。」
「我说服自己:留下来,是身为母亲的爱。」
她停了停,笑得有点苦:「可这麽多年过去,我才发现那不是爱。是我自己怕。怕失败,
怕回来时一无所有。」
「我怕的,不是他不要我。那不过是不敢冒险的藉口。」
「是我自己没有信心。」
她声音还是平的,可那平底下,压着半辈子的记忆。
「我後来後悔了,Jameson。」
她轻声说:「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看着Jameson的脸。
清秀,安静,眉心总轻轻皱着,一直在忧虑着什麽。
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总是为别人规规矩矩,总是把梦想塞进抽屉,
总以为爱就是不走,就是忍,就是牺牲。
可她现在知道。勇敢飞起,才是更深的爱。
「你会想留下来陪我,陪Walker,是因为你善良。」
她微微倾身:「但也是因为,你还没学会相信自己值得更好的生活。」
她看着他,字字清楚:「其实,你早就值得。」
Jameson低头,看着手里的叉子。
厨房门开了。
Walker端着水果出来,盘子上是切好的苹果,
去皮去核,一块块排得整整齐齐。
他走过来把苹果递到Jameson嘴边。
「她是在鼓励你,学校如果有好消息,就勇敢把握。吃,别想太多。」
Jameson张嘴咬下。
汁水溅到嘴角,他用拇指擦了擦,黏黏的。
他望着眼前这两个人。
他爱的男人,待他如儿子的母亲。
现在他们一起鼓励他,不要看过往的阴影。
往前面看。
飞多远,他们的爱就跟多远。
Jameson想想也对,他怕的不是离别。
只是怕走远了回不来。
怕某天敲门,里面打开是陌生的人探头说:「你找谁?」
他觉得自己稍微放心了。
这是会永远张开双臂欢迎、并给他拥抱的家。
那天的阳光并不刺眼,透明而稀薄。
酒吧的门半掩,里头没什麽人。
几个年轻人打扑克,声音压得低,笑也不大声,
怕打扰这屋子的安静。背景音是收音机里不知名的爵士乐,
单调,让人心安。
Jameson 坐在吧台後面,手边的咖啡已经凉掉。
他对着电脑萤幕,眼睛专注。
上面是一份他从大学官网下载的课程大纲,
他一页页地翻,看那些陌生又庄重的课名。
每一行都像为他开辟了一条走向未来的走廊。
他甚至在笔记本上画表格,试着排一个梦想中的课表。
周三下午有空档,他想去图书馆;
周五早下课,能多留点时间准备周末的酒吧班。
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计划,没有任何人插手。
直到那一封信静静地躺进收件匣。
红色的未读标记在视线边缘闪了闪,手指不受控似的移了过去。
寄件人:大学招生委员会。
标题的黑体字像在低声宣判:「关於您的入学资格审核事宜」。
他打开它。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36.237.243.124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BB-Love/M.1754935290.A.4F6.html
1F:推 lsryu : J的内心情境描写得好棒,相比我这虚弱的推文QQ 08/12 20:18
2F:推 cae724 : 好紧张QAQ 08/13 02:31
3F:→ itoyukiya : 谢谢温暖的推推 今天有点风雨 窝家里逛文比较安全^^ 08/13 14:46
※ 编辑: itoyukiya (36.237.205.154 台湾), 11/25/2025 01:5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