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toyukiya (伊藤雪彦)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喝酒,还是喝酒保?这是个问题。(16)
时间Sat Aug 9 17:07:44 2025
Walker在脱鞋,动作沉静。
春水般活泼的眼睛,今天却像湖心最深处的一圈涟漪,什麽都藏住。
Jameson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脸上依旧挂着太过温和的笑,可那笑底下……
有一层情绪,是他从未见过的。
Walker将手搭上男友的肩。语气轻松:「放心,我没干什麽傻事。只是……突然想通,有
些话,不需要回应;有些人,也配不上我们浪费唇舌。」
Jameson没有再问。
这个男人为了保护他,连公司里的传言都愿意藏得那麽深。
深到像一口古井,投进石子,回音都听不见。
他低头,吻了一下Walker的锁骨。
「你上班累了吧,宵夜我来煮。」他喃喃说。
Walker轻笑:「你确定?上次你的义大利面,好像不太成功。」
他握住Jameson手指,像握住一颗刚从夜空坠落的星辰,
然後,将它一点一点,引进自己命运里的某段黑夜,静静放光。
「盐加得比较少。」Jameson有点不好意思地辩解,
下一秒,他被男人猛然按进怀中,狠狠吻住。
让人心跳骤停的吻。
带着一点饿,一点渴望。
Jameson在他唇下喘息,双手撑住Walker的胸膛,
任自己被迫仰头,被吻进骨子里。
Walker的手从他背脊一路下滑,
Jameson被Walker一把抱起,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
「这里?」他语气惊讶,耳根红透。
「对,就这里。」Walker贴在他耳边低语。
「还是叫外送吧。」
Walker吻着他微红的唇瓣,笑得太过沉醉:「你不用煮了。」
「接下来,我会让你……连刀都握不稳。」
电话响起时,窗外正下着雨。
雨像被时间煮过的线,一丝一缕,没打在玻璃上,
贴着玻璃流淌,如老屋墙上的霉迹,湿而静,慢慢渗进生活。
Jameson靠在沙发上,原本闭着眼假寐,身躯还残留着Walker体温。
他睁眼时,窗外天色黑得像从矿坑里挖出。
疗养机构的名字一眼就刺进视网膜。
他没急着接,静静盯着那串字。
铃声响了四下,他鼓起勇气按下通话键。
「您好,James Avery先生吗?您父亲的病情又有恶化倾向。我们发现他的自我认知比上
月退得更快了,这几天夜里频频失控,抓咬护工,也拒绝进食……」
一连串的词汇像雾气渗进骨头。他听着,
像个从冷河捞出来的雕像,被旧事锁住了情绪。
「我们希望您能来一趟,看他……也许,他还记得您。」
那句话让他忽地想笑。
记得他?他父亲这辈子什麽时候记得过他?
从他会走路起,就学会自己翻冰箱,将吐司发霉的地方拔掉,抹一层薄薄的牙膏当配料;
冬天用冷水洗澡,夏天用报纸挡窗;发烧靠喝水,摔倒不敢哭,高兴不敢笑。
家对他来说,不是避风港,是冻土。
他从那里长出来,如枯地裂缝倔强的一株野草。没人浇水,没人照料。
就这麽饿着,冷着,日复一日被时间自然熬大。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过去。」Jameson终於开口,声音没情绪。
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慢慢扶住额头,托住难以承受的重量。
他从不说他恨他父亲。
恨是太贵的情绪,要在乎才能拥有。
他真的不恨,剩下一种无比疲惫的认命。
荒漠的驼兽,跪下时悄无声息。
哪怕背上的鞍重得压断骨头,也只是默默接受命运最後一次负重。
Walker推门进来时,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男人看了他一眼,走近他,站在他身後。
「电话?」Walker问,语气很轻。
Jameson没点头,也没摇头,吐出一句话:「我得去疗养院——他又闹了。」
然後就不说话了。
Jameson的情绪一寸寸往地心塌落。
终究还是去了。
疗养院坐落在城郊,院外的风带着湿土气。
Walker上班,他把车留给Jameson。
Jameson送他去公司後就可以绕来这里探望父亲。
把车停下时,天色灰灰的。
他穿过接待处,去找走廊尽头那间房,
附近残留消毒水与尿液的气味,
以及老人皮肤长时间压迫後泛起的衰弱腐气。
有护士认出他,叫了声:「Avery先生。」
Jameson点点头,嗓子有些哑:「他怎麽样?」
「昨晚有点躁动,今天清醒一点,但还是不太认人。小心点,他现在容易咬人。」
他「嗯」了一声。
推门进去时,阳光正好斜斜落在那具乾瘦的躯体上。
那是他父亲。或许该说,是父亲的残骸。
头发稀疏,眼神涣散,两手在膝上不安搓动,
像是在梦里折一艘没法航行的纸船。
Jameson走近,站在那张病床前,张了张口。
「爸。」
那人没有反应,喃喃自语。Jameson低头看那双手,
曾打过他、推过他、揪着头发把他从床底拖出来的手,
如今细瘦如枯枝,指甲泛黄,指头肿胀。
父亲抬起头来,终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空洞得没有倒影,没有声音。
只是看着,好像他是墙上的某块污痕。
「你想干嘛?」老人开口。
Jameson一怔。
他站在如同监狱的病房里,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离家那天,父亲站在门口,一句「走了就别回来」,比刀还利。
现在他提着一袋父亲从前爱吃的苹果。
提着多年来所有未送出的和解。
「我是你儿子,James。」他说。
老人眼神一变,被某种不存在的光刺到。
他眉头紧锁,彷佛眼前站的是幽灵。
「你不是我儿子!他没你那麽老!况且我不认识什麽James。」
他忽然嚎叫,手臂挥舞,把屋里的寒冷赶出去,驱赶某个不该存在的鬼魂。嘴里骂着,唾
沫四溅,护士急忙冲进来,安抚、压制、注射。
药水推入静脉,老人渐渐安静。
Jameson站在一旁,没有动。
他听着父亲骂他、诅咒他、叫他滚。
声音像风撞上山壁。
「那你认识Jameson吗?」Jameson不抱希望地问了。
老人忽然笑了,嘴角咧开,口水沿着下巴流下,像婴儿刚学会吞咽。
「Jameson、Jameson好喝。」
Jameson没有哭。
甚至没有愤怒。
他觉得浑身发软。
彷佛自己又退回那蹲在屋角饿得发颤的小男孩,
等着父亲切完苹果转身,说一句:「你也吃。」
可那个人,从来没有转身。
或许连没有转身这件事,连身後还有一个孩子的事,都被抹去了。
离开时,天更灰了。
他坐在疗养院外的公共座椅,指尖仍残留微弱的消毒水气味,
一点呛、一点凉,让他胸腹翻涌,想吐,又没法吐。
他点了一根烟除味,在门口抽了一根又一根,
直到眼角被燻得发红,像极光落在北方的夜。
有人路过,问他是不是病人家属。
Jameson回头,用美得要命的侧脸淡淡说:「不是。」
烟灰飘散,像雪。
他知道,从今以後,
他不再是谁的儿子了。
他只是Jameson,
在记忆废墟中,
仍执意拾起「名字」的人。
隔了半个月,父亲连有儿子这件事都说不出了。
说了一整天的回家、回家,一手拍着空气、一手挥着毯子,眼神在天花板上流浪。如同年
久失修的机器人。
而Jameson,站在墙角,冷眼看着这个曾经将孩子丢在家、不在乎孩子是否会饿死的男人
,如何从一头虎豹变成一只无牙的旧狗。
明明该觉得解脱的。
但他没有。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哭。
Jameson静静站着,握紧双拳,
力道大得整只手臂都感觉要从腕骨处断掉。
他仍忘不掉那个好久好久以前的夜。
那晚天气好得不像话。
空气乾冷,星星垂在天际,像钉在黑布上的银钉,一颗也不动。
父亲喝完酒,忽然转头看他,眼神清明得异常,烟还夹在指间,灰都没弹。
他拍拍Jameson的肩:「穿上厚外套,走。」
声音沙哑,少见地没有怒气。
他们偷偷爬上附近那辆破卡车的车顶。
铁皮老旧,踩上去会作响。
寒气从裤管钻进来,可Jameson却从未觉得那麽开心过。
好像这一刻,他终於不是多余的,不是该被骂的,不是该被忽略的。
父亲指着天际:「先认像大杓子的,然後你再往那边找,可以看见北极星。」
「要是迷路了,就这样认。」
Jameson记了一辈子。
父亲第一次,用「你」开头说话,
而不是见到孩子的脸先叹一口气。
父亲没有骂人,没有摔瓶子,没有醉倒在沙发上呻吟。
他只说了关於星星的话,然後拍了拍他的肩。
动作粗糙,像在拍一匹不听话的小马:「你要坚强点,没人能一直保护你。」
就那麽一次。
Jameson这一生,就记住了那麽一次的温柔。
人家待他坏那麽久,他却紧紧抓着一丝的暖,
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根浮木,
宁愿被木刺扎穿手掌,也舍不得放。
他恨也不敢恨。习惯了没人爱他。
就像习惯屋顶漏水,习惯窗户破洞,习惯在生日那天,看别人吃蛋糕。
日落时,他离开疗养院,一步步往停车场走去。
晚点还要上班。
夜风刮过制服衣摆,他不自觉抱紧自己。
拥抱年幼时,总是等不到父亲转身的自己。
大杓子的星星,还在天上。
再没人指给他看了。
那晚的车顶,是不是也像一具棺材?
载着他短暂的童年,
和父亲更短暂的温柔,
一起埋进了时间的土里。
Jameson深夜回到家的时候,灯是亮着的。
Walker下班也晚,刚洗完澡,
头发还滴着水,在厨房忙着搞宵夜,热汤。
「回来啦。」Walker一抬眼,笑着说。
那个笑容像是一盏灯。
Jameson突然就站住了。
有那麽一秒,他以为自己又看见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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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itoyukiya (36.237.205.154 台湾), 11/25/2025 00:1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