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漏入晨光，Jameson缩在棉被深处，脸埋进枕头边缘，睫毛动也不动。 他总是在Walker出门前五分钟醒来，宛如一株缓慢张开的花，对时间有着不紧不慢的顽固 。 厨房传来琐碎声响，水果刀触碰木板、烤面包机。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扰人的音乐，Walker的早晨井然有序，连空气都饱含被照料过的味 道。Walker做完早餐便出门慢跑，这段期间Jameson可以起床，用餐，等男友回来再一起 出门。 Jameson慢条斯理洗了把脸，坐到餐桌边。早餐摆得挺精致：炒蛋熟度对他的胃、燕麦奶 泡打成他喜欢的厚度，一小碗刚切好的葡萄柚，去掉了膜。Walker从不多问他的口味，平 常有注意细节，份量掌握得刚好。 Jameson低头缓缓吃着，他用餐速度一向不快。 吃到一半发现桌边放着深棕色的礼盒，卡片压在上头。 手写字体一如既往不工整，甚至可以说有点丑。 「上班鞋你穿太久了，底部如果磨太薄，脚板会痛。请原谅我私自偷了你的尺寸。情人节 快乐。——W」 凉绿色的眼睛微微一怔，Jameson揭开盒子。 一双手工皮鞋，外观朴素近乎低调，皮革柔软。 极其耐穿、专为长时间站立设计的好鞋。 穿了之後，舍不得脱的那种。 Jameson低头看了看鞋柜旁磨损的皮鞋，静静盯着几秒。 Walker并不在身边，只有屋内乾净的光相伴。 他把鞋试上，又系好那双鞋带。顺顺走了几步，Jameson弯下腰，将旧鞋仔细包起来，用 原来装新鞋的纸裹好，放入厨房门边的垃圾桶。鞋跟踩在地毯上的感觉格外轻。 Jameson又走了几步。他望向玄关前的穿衣镜，镜中人唇角竟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 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晓得微笑挂在上头多久了？ 都没发现。 酒吧打烊，天气转凉，门外飘着丝雨。 Walker匆匆而来，站在门边没撑伞，身上穿着西装，领口松了，金发有些乱。Jameson从 里头走出来时，他正低头忙着回公司简讯，手指冻得有点红。 「要在外面等我关店，就该带件外套。」Jameson站在门槛边，语气一贯冷淡，将自己的 外套披到男友肩上。 Walker抬起头，笑了：「这不是你的制服吗？好小。」 「小又怎样，你好冷。」Jameson将Walker往屋檐下拉：「别淋雨装帅。会感冒。」 「我真的冷。」Walker伸手捉住Jameson的手搓了搓：「但你手更冰，调了一晚的酒，都 是寒意。」他把外套披回Jameson身上。 Jameson没有回答，一起走到停车处。 他这次主动打开副驾驶车门，歪了歪头，让Walker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 「咦？不回家吗？情人节开车带我去哪里？」 Walker笑问，感觉是某种情侣的小把戏：「好神秘，我有点怕。」 「没多远。」Jameson发动引擎，声音低稳，目光望向前方，连一丝余光都不给Walker： 「只是……回礼。」 车开了不过十五分钟，Jameson在一间深夜还亮着的小面包店前停下车。 门上贴着「每日限量」的字样，里头剩一盏灯和一个老板娘在关柜。 「你之前说……这家牛角面包你学生时代排过四次都买不到。」 Jameson说得云淡风轻，语调一如往常没什麽起伏。 Walker看着他下车， 顺利从店家拎出来预约好的小纸袋， 眼睛一瞬间变得亮。 「怎麽还记得？」Walker低笑着问。 「你说那时考试压力大，就想吃个热的牛角面包疗癒一下，结果排不到几次，学生没时间 在那边等，就放弃了。」Jameson将纸袋递给他，头转向窗外：「我只是想……让你吃吃 看。」 牛角面包还是温的，牛油香气混着雨夜的湿气在车里散开。 Walker拆开袋子咬了一口，什麽话都没说，安静地吃着，然後在咬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 停下。 里头夹着一张摺好的小纸条， Jameson平时用的端正字体， 一笔一划写得极其工整、明显花时间慢慢写的情人节小卡。 ——你在我脚底放了一场春天。我也请你，吃一场春天。 Walker没有笑。 他看着那张纸，脑袋发热，面包哽在喉咙里。 他想说点什麽，但Jameson已经发动车子，低声说：「回家。」 回家的路很短，安静极了。 他们没有开音乐。即使如此，仍然有种幸福的气氛。 Walker知道，他手中那股酥脆的热，会留在心里很久很久。 「Jameson。宝贝。」 「不用谢。」 「我没有要谢，但你想试试一边开车一边被口交吗？」 「不想。」 「你确定……」 「确定！」Jameson红了红脸，握紧方向盘，专注开车。 情人节过後Walker连续忙碌了好几天。 最近工作顺利，几乎是肯定会有升职的机会，当然，要付出更多的时间，他估计自己要忙 到九点半才有办法离开办公室，现在是五点半，他传讯给男友说不能一起吃晚餐了。 「没关系。」Jameson很快便回覆：「习惯自己吃。」 乾脆得像他整齐排放的调酒器具。 Walker站在电梯里，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下单外送。 鸡胸沙拉、起司通心粉、加点半块烤鲑鱼菲力， 他把地址填上酒吧门牌，再备注：「麻烦写上『给Jameson』，他不会说太多话，但会收 。」 他知道，Jameson不喜欢高调，也不擅长接受照顾。 总是稳稳端起烈酒的手，拿刀叉时用餐小心翼翼，略带愁容。 吃饭速度不快，从不浪费一点酱料、一粒饭。 习惯太久的「不够吃」。 Walker最初只是觉得，咦？ 这人吃饭态度怎麽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後来才明白，那是某种程度上， 还没走出饿坏了的童年创伤。 他发了一则讯息：「别再天天吃即期微波餐了，我点了一些东西给你，记得吃，拜托。」 加了个笑咪咪贴图，一个手合十的狗狗贴图。 Jameson隔了五分钟才回：「不用特别点……我习惯了。」 Walker望着那简讯，疲倦的眼神忽然变柔。 他回了最後一条。 「那我们一起来习惯吃一些不同的，好吗？我在公司也点了一样的东西，就像隔空吃情侣 餐，很浪漫的。陪我嘛。陪你最喜欢的男友。」 没收到回应。 深夜Walker开车去接他时，吧台摆着开过的白色纸袋。 里面是吃光的餐盒，酱汁刮得乾净，乾净到发亮。 Walker勾起嘴角，从背後靠近在收杯子的黑发人影。 「我亲爱的好乖。」Walker冷不防揉乱Jameson的黑发， Jameson瞪圆眼睛，耳朵悄悄红了。 晚上，客厅开一盏黄灯，落在地毯上。 Jameson说要谢谢Walker帮他点外送， 自告奋勇提供特殊服务。按摩。 Walker听到时兴奋得不得了，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情色画面， 裤档直接搭了好大一包帐篷。 没想到，亲爱的小冰山口里的按摩就， 真的是按摩。 他绝对没有失望。那也够好了。 他真的真的没有失望。 Jameson安静地帮Walker按腿。 他指节修长，用力时掌心稳定而微凉，一下一下揉散Walker肌肉里紧绷的疲惫。Walker趴 在沙发上，额前有汗，忍不住低声呻吟，被压出舒坦与酸楚。 「你知道吗？」Walker茫茫睁眼，看着眼前满脸认真的男友，一字一顿地说：「以前我妈 总说我是模范儿子。可是现在……我想当模范老公。」 那句话在空气里浮起来，静了一拍。 这完全就是求婚。 Jameson没笑，也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他差点忘记呼吸，双手仍然有节奏地按着，耳尖悄悄染红，那份红像从心脏往外透出的情 绪，不张扬。 他一直按，等到Walker的腿都放松下来了，才低声回话：「你这样会让我以後不知道该去 哪里，因为……其他地方没有你。」 Walker伸出手，戳了戳Jameson的胸口， 笑得像个得逞的大男孩：「那就让我住进你心里就好啦。」 「你在里面了。」Jameson声音带了一点羞赧，不小心泄漏了自己长久压抑的真相。 Jameson转过身想离开时， Walker主动从後面伸出手，把他搂入怀里。 手臂圈得很紧，那种不说出口让人无处可逃的依恋， 比任何语言都清晰。 Walker在他耳边低声呢喃：「我想你也发现了，公司一直让我加班。最近会越来越忙，我 可能有个升职机会……但我每天都会记得爱你，不管有没有说出口。」 Jameson没有立刻回答。 他吸了口气，像是确认自己还被搂着，体温还贴在脊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 有。」 「有吗？」Walker低笑：「我不记得我有天天说我爱你啊。」 Jameson隔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脸， 侧面的瞳孔里弥散着一些溶解的碎光。 他忧伤地回了一句：「你有。」 那声「有」像是交付，也像是一种体认。 Jameson每天清清冷冷看似没在意，却将Walker所有付出放在心底。 Walker下巴搁在亲爱的小酒保头顶， 继续搂着，把他往自己心口按了按。 Walker真的变得更忙。 声音开始更急促，电话越来越多，应酬越来越频繁。 Jameson知道他开心。 Walker曾经开玩笑说，过去的他当社畜， 是处理一堆杂七杂八的鸟事，现在当比较专业的社畜， 是处理比较重要的鸟事，虽然都是鸟事，但至少比较有成就感。 Jameson替Walker高兴，也不敢打扰， 有时得自己上下班。Walker回到家常常倒头就睡， 连外套都没脱，Jameson会给他剥掉大衣、擦过脸， 再给他一杯水，无声地放在床头。 那晚Walker终於没睡着， 反而是晕呼呼坐起来，把水喝掉了， 然後把杯子放下，凝视Jameson正要收杯子的手。 「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喜欢你为我调酒，」Walker声音带一点沙哑。 「後来才知道……我爱上的是你会说话的眼神，以及那双藏着世界的手。」 Jameson没有抬头，像被凝视和言语烫到了一样， 把手收回去，慢慢地，握紧了杯子：「眼睛是不会说话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麽。」 「会的。」Walker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你用眼神说的话，好多好多。也是我想努力 工作，活得更好的原因。」 Jameson终於抬头，看见Walker眼底的疲倦与热。 「你该睡觉。」他小声回应。 後来有一两天，Walker开始在公司过夜。 Jameson独自坐在沙发，电视开着，画面全无声音。 他有时候会想等Walker回来，但又不说他在等。 这是不晓得第几次，Walker没有准时回家。 讯息依旧会传来，语气轻松：「会晚一点，别等我。」 外送也一样会准时送到，贴心地选了他爱吃的，不辣、热量适中。 然而Jameson吃得更慢了，连底部的酱料都没刮乾净。 当Walker拖着疲惫的身体进门时，已经接近一点。 他看见沙发上的人，明显愣了一下：「还没睡？」 「本来要睡的，後来不想了。」Jameson淡淡地说，语气没有责备。 Walker脱下外套，走进客厅停住：「你会不会觉得……我只剩工作？」 Jameson闻言抬头，神情仍然冷静，甚至带了点奇异的宽容。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不会成为你在成功道路上的负重。」 然後停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灯火。 「但我也不是旅馆夜灯。你如果会回来，我大概会亮着。不回来，我就自己熄了。」 语气平静，没有抱怨，像是阐述一个事实。 Walker的心猛地一缩。 他走近几步，坐下，试着靠近对方。 Jameson身体没有倾过来，让他贴着。 这让Walker难受。 「我不是不想回来，J。」他低声说：「是我怕自己不拼命，就给不了你好的生活。」 「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你养我。」Jameson脸色有点发青，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关了。 「我从来没奢求什麽好日子。」 Walker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但被避开了，自然地收回。 比拒绝还让人痛。 他想起Jameson曾说过的一句话。 我宁愿饿，也不喜欢欠人情。 那时他还笑着说我的小冰山怎麽这麽倔，现在知道了，那是伤痕。 他刚才那些话，把自己的爱包装成了馈赠，也就是「债」。 Jameson站起来走向卧房，背影平静而冷淡。 Walker没有追上去，他坐在那盏还亮着的灯下， 被某种难以挽回的东西划开了心口。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本想冲进房里解释，告诉Jameson那句话的真正意思， 告诉他他从来没想让他「欠」什麽。 脚步在沙发边就停住了。 Jameson提过前任是怎样一个人。 用言语让人裂开的人。 我帮你，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你最好不要拒绝我，不然就是不爱我。 我又不是要什麽了不起的回报，你怎麽总是配合得那麽不快乐？ 你什麽都没有，我还不是照样收留你这个麻烦？ Walker闭上眼，头紧紧靠着沙发背。 被那些话压得喘不过气。刚才他说的是什麽白痴话？ 「我怕自己不拼命，就给不了你好的生活。」 这不就是那种「我这麽辛苦这麽累都是为了你」、「我真棒你应该接受我的好意」的老路 吗？甚至也是妈妈常用的「我已经安排计划，你只要照着走就会过得很好」。不是同一个 人，重演相同的痛，他痛恨那样的人，在无意中，却也踩进了那样的轮廓。那种语气像在 讨赏，替自己努力的缺席辩解。 Jameson，从来不是那种会让人「为他负责」的人。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卧房门前，没有开门，靠着门板，低声说：「Jameson，我只是想让 你知道，我真的很想让你过得好。但我……刚刚说错了，我所谓的过的好，不能是你不想 要的那种好。」 Walker等了一会儿，房里没有声音。 但没关系。 有些话，是要让人静一静才听得进去的。 Walker胡乱去洗了洗战斗澡，一头栽入沙发里，拉过毯子盖着。 客厅剩下灯声与呼吸声。 卧房门打开一条缝。 Jameson站在门边，他换了睡衣，神情淡淡的，脸上仅有安静，如冰河般的静。 Walker浑身血液冻结，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Jameson说了一句话：「进房睡觉。」 神情淡漠，但却是这晚最温柔的话。 Walker慢慢走了过去，在门口站定。 Jameson转身走进房里，留门开着。 Walker看见床头已经放了水、睡衣，还有帮他整理的公事包。 连手机充电线都接好了。 原来Jameson进来是在帮他整床。 Jameson什麽都没说，坐到床边， 翻开自己的书，彷佛刚才什麽都没发生过。 Walker在他身旁坐下，低声开口：「谢谢你还让我进来。」 Jameson翻了页书：「这是你家。」 「这是我与你的家。如果你不想我在，我会滚的。」 Walker垂下眼，看着那些整理好的东西：「但我真的想留在你身旁。」 这句话像针，扎进Jameson的心里。 他阖上书，终於转过头看他：「那你记得，别用牺牲的那种方式留下来。」 Walker连忙摇头，急急地说：「我不是、不是想让你欠我。我只是……太想把所有好的东 西都给你，结果讲错了。」 他偏头靠近：「可以原谅我的笨嘴吗？你只要收下我就好。我这个人。你最喜欢的，好不 好？」 Jameson望着他，眼神终於柔了下来。 一点点微光，在他眼底悄悄浮现。 然後他轻声说：「帮忙关灯，睡觉了。」 Walker乖乖起身去关灯，再走回床上， 拉过被子，躺下。两人之间有段距离， 但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对方纤细的手腕。 Jameson让Walker抚着他的一寸肌肤，默许靠近。 这一夜。这一月。这一年。 或许这一生。 Jameson静静钩住了Walker的一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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