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试探之後，林殊雁愈发难以忽视那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他开始做梦—— 梦中总有片无声的雨幕。 但这一次，他梦见的不是现世。 第一个梦，是古朴村落里的夜。 他身穿猎袍，肩背长弓，目光冷冽，站在竹林边。 林中传来兽影，枝叶晃动间，一只白狐惊慌逃窜。 他本该出手，却在对上那双眼的瞬间怔住。 那是一双熟悉得几乎刺痛灵魂的眼睛。 他迟疑了。 後来，梦中村人怒斥他包庇来路不明的妖物，进而害死村里的人，但他却死守那只狐於破 庙中，而火光终在一夜间烧尽村落的信任与他的性命——梦中的他倒在血泊与火焰之中， 眼前最後一幕，是白狐被他藏於瓦缸中微微颤抖的身躯。 第二个梦，是繁华楼阁、灯红酒绿。 他是世家公子，放纵而懒散，日日沉迷於花阁中某 位清冷小倌。 那人眉目如画，话少，却总在他醉後替他沏茶。 「你怎麽什麽都不问？」梦中的他问。 那人只是笑了笑：「你未开口我又该如何说呢？」 然後梦境骤转，小倌被指为狐妖，被官府抓捕要处以火刑。林殊雁惊醒似地冲去市口，却 只见半张被烧焦的狐裘与无人收拾的烂泥。 他跪在原地，梦里恍惚老去，至死也没说出口的话，如尖刺哽在喉头。 梦中无语，却总带着浓烈的情绪，像是错过，像是悔恨，像是来不及说的什麽。 林殊雁在梦中焦灼，在现实里惶惑。 那些梦越来越真实，甚至让他在某天清晨醒来时，错觉自己还能闻到狐狸湿润毛发上带着 的雨气与草香。 他开始翻阅古籍，查询「狐妖」、「梦境」、「前世」之类的字眼，甚至偷偷在网路论坛 发帖，寻求解释。 越查，他越心惊。 ——白狐入梦者，前缘未断。 ——若心生执念，梦中狐影或为故人回魂。 他开始怀疑，那茶行里温柔斟茶的华云峥，或许，真的与他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 某夜，他独自回到茶行，茶行已打烊，风铃未响，门紧紧关着。他倚着门框，望着天边一 轮将圆未圆的月亮，轻声自语： 「你到底……是谁？」 窗内无人应答，却似有一缕茶香，从门缝轻轻飘出——与梦中，那倾盆雨後相同。 周末午後天气转凉，华云峥忽然提议：「我想带你去看云海。」 林殊雁一怔，望向他微勾的唇角，终是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郊外登山道前行。初秋时分，雨季才过，山路湿滑，枯叶与泥泞覆着石阶。 华云峥走得极慢，时不时回头等他，眼底藏着掩不住的雀跃。 「你以前就常说，想看人间的云海。那时……」 华云峥话语一顿，旋即笑了笑，「你应该会喜欢的。」 林殊雁未细想，只觉这句话莫名熟悉。 但山道尚未至顶，山壁忽有松动声响。只听「轰隆」巨响，一块巨石骤然自坡上滚落，直 奔林殊雁而来。 那一瞬，时间彷佛凝住。 华云峥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猛然扑上前去—— 银白狐影在他眼前绽放，九条长尾展开，瞬间护住林殊雁。他被猛地推开，跌坐在地，只 见那狐身细长，银尾扬起，硬生生以身挡下了坠落巨石。 巨石砸落声震天动地，尘土飞扬。 林殊雁怔住了。 那画面，与某段模糊又遥远的记忆重叠。 ——那年，山雨倾盆，他正以司雨神君的职责中行云布雨，却在湖畔草泽间，见一只九尾 白狐其中一尾被巨石压住，动弹不得。 ——他记得那双眼，惊惶、倔强，死死撑着不让自己被水淹没。 ——是他，曾以神力撑起巨石，将那只顽固的白狐救下，怀中湿淋淋的毛发黏着他的衣襟 ，狐尾颤抖着却紧紧缠上他的手腕。 记忆如决堤的洪流，在那一刻猛然冲入脑海。 ——他曾是捉妖人，见白狐受伤而救之，却反遭村人怒斥。 ——他曾是纨裤公子，爱上一名小倌，却眼睁睁看他被诬为狐妖处死。 ——他曾是天界的司雨神君，在神殿中教那只狐妖煮茶，那尾巴总会卷着他的衣角入眠。 如今，白狐重现，为他再一次挡下天灾。 「……是你。」他颤声低喃。 他走向那九尾狐，伸手抚过牠带有淡粉印记的额头，那熟悉的温度与灵息，令他无从否认 。 九尾狐身形摇晃，化作人形倒入他怀中，华云峥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睁眼：「雁哥哥…… 没事就好……」 这一次，林殊雁没有再迟疑。他将人紧紧抱住，眼底雾气氤氲。 「我记起来了。」 他低声道。 这一句，是对眼前之人说的，也是对三世漫长等待的回答。 华云峥伤得不轻，肩膀和背部多处瘀伤，气息浮动不稳。 林殊雁带他回到山下茶行，一路将人背着，一步一脚泥，额上汗水与雨水混合，却未曾停 歇。 华云峥在半梦半醒间呢喃：「你以前也这样背我……那次我偷酒喝醉，被你从神殿背回房 ……」 林殊雁一愣，轻声问：「你什麽都记得？」 华云峥睫毛微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忘，只是你……总不记得我。」 他语声轻，像怕惊动什麽梦。 林殊雁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会记得，一直记得下去。」 华云峥笑了笑，眼角却有泪滑落。 林殊雁看着他，低头，在他额角轻轻落下一吻。 夜已深，茶行静谧，华云峥躺在榻上，身旁的灯盏映出两人交握的手影。 林殊雁坐在床边，终於开口：「你……傻不傻？为什麽要下凡受这三世的罪？」 华云峥望向他，神情中却是难得的平静：「若不这样，我怕你永远都不会记得我了。」 林殊雁沉声道：「可你早该知道，我不记得，是天命，不是你错。你何必……」 华云峥轻笑：「我知道。所以我去找了西王母娘娘，和她打了一个赌。」 林殊雁怔住，转头看他。 「我说，若你三世之中能想起我，她便让你重回天界，还你仙身；若不能……」华云峥顿 了顿，语气忽然轻下来，「我便献上自己的命。」 「你疯了——」 林殊雁站起身，眼底波动剧烈，「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你根本是自寻死路！」 华云峥看着他，目光却带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可你现在记得了啊。」 林殊雁紧紧握住他的手，指节微颤：「你这样做，不值得……」 「我觉得值得。」 华云峥认真地说，「三世，我都记得你；就算你只记得我一次，那也足够了。」 林殊雁低下头，额角贴着他的掌心，半晌不语。 「……不够。我要你三世、三十世、三百世都记得我。」 云峥失笑，轻轻拥住他。 这一回，两人终於同时记得。 再无错过。 那夜梦中，林殊雁彷佛回到了某个遥远又模糊的记忆深处。 他被人按跪在一座广阔威严的大殿上，天穹高远，金瓦琉璃如洗。数阶之上，一位衣袍华 丽、面容尊贵的女子坐於高台，凤目含怒，语气冷厉。 「殊雁，你太令本宫失望了。」 她的声音明明不高，却如骤雷惊心。「本宫如此疼惜你，关爱你……而你，竟这样回报本 宫？还是为了一只区区畜生？」 语毕，她一指台下。林殊雁猛然回首，只见数名天将架着一人走上前来，那人一身白衣已 被鲜血浸透，长发凌乱，膝盖被强压於地。 尽管面容沾染血污，林殊雁却一眼认出那人——便是那日雨中为他撑伞的男子。 他心口剧震，语不由衷地脱口而出：「云琤！！」 那男子听见呼唤，费力抬头，苍白中挤出一抹虚弱却真切的笑：「殊雁……我没事的…… 不过皮肉伤，别担心。」 「喔？看来是本宫看轻你了。」 西王母娘娘手中茶盏轻抬，眉眼冷然，「被震雷鞭伺候了数十下，还能笑出来的你， 倒是第一个。」 云琤抬起眼，语气仍带着几分戏谑与倔强：「回王母娘娘，小仙虽是畜生，但好歹也是九 尾灵狐。震雷鞭嘛，落在身上不过如虫蚀之痒。若娘娘觉得不够，倒不妨换个刑责，也好 彰显威严。」 「哦？既然你这麽说……本宫若不罚你，反倒成了失职。」 西王母娘娘笑意冰冷，缓缓放下茶盏，手指轻敲扶手，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押入 噬灵谷百年。等你再出来，看你还有没有气力嘴硬。」 「娘娘，求您不要！」 林殊雁听闻此言，神色大变，不顾一切地扑向高台，朝西王母娘娘磕首求情。 「孙儿知错！这事孙儿也有责，私自下凡、抗旨逃婚……皆是孙儿之过！求娘娘高抬贵手 ，莫将他打入噬灵谷……他撑不了百年的……」 林殊雁声音颤抖，双手紧抓王母娘娘曳地的衣裙，满眼泣痕。 王母娘娘看着他，怒意几乎压不住地涌出：「殊雁！你丢的不是本宫的脸，是整个天族的 颜面！你竟为了一只狐妖跪地求情？！你可知他是什麽身份？不过是一只乳臭未乾的臭狐 狸！」 「来人！」 她厉声喝令：「即刻将云押入噬灵谷，百年之内不得出谷！未得本宫谕令，谁也不得相见 ！」 天兵上前，架起云峥。 云峥回望殊雁一眼，眸中仍含笑意，只道：「别怕，我撑得过去。」 殊雁却几乎要撕心裂肺：「不要……求求您……王母娘娘……」 但王母娘娘已转身离席，衣袂翻飞而去，只余下一室沉默与痛哭声，在金阙琉璃殿中盘旋 不去。 那之後，殊雁日日跪於王母殿前求情，晨曦初照便跪下，夜色昏沉才归去。春去秋来，寒 暑更迭，他未曾断过一日。 宫中仙侍看不下去，劝他早些放弃，但他只低声说：「我若不跪，谁还记得他还在噬灵谷 里？」 终有一日，王母娘娘终於召他入殿。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拉拔长大的孙儿，语气疲惫：「你若真想救他，也不是没 法子。」 「只要你答应与东海青龙族联姻，本宫便可开恩，赦他出谷。」 殊雁抬首，双眼发红，却未有一丝动摇。 他一字一句道：「我宁愿剔去仙骨，下凡三世渡劫，也不愿为权联姻。」 王母娘娘被他这句话气得失神良久，终於寒声道：「既如此，那便如你所愿。」 云峥被关入谷第九十九年夏，王母娘娘终於解开噬灵谷封印，口谕赦免云峥之刑。而殊雁 ---司雨神君，也在同日亲手剔除仙骨，亲自跳下落凡镜渡劫。 他临行前将一把油纸伞与一封信，交予仙侍，嘱咐：「他出谷之时，请替我交给他。」 林殊雁从梦中惊坐而起，额角沁满细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从万年沉沦中挣脱而出。 床榻旁早已有人守着。华云峥倚坐在床沿，银白发丝散落肩头，眼中凝着难掩的焦急与心 疼。 「你又梦到了那些事？」 他声音极轻，却比雷鸣更重地击入林殊雁心头。 林殊雁没有立刻回答，只怔怔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疼痛的脸。许久，他抬手轻轻抚上华云 峥的脸颊，手指微颤，像是在确定梦中的那人，真的就在眼前。 「我梦到……那年你满身是血，被压跪在殿上，还笑着对我说你没事……」 他的眼角浮上一层雾气，声音低下来：「梦里你最後被押入噬灵谷……我去求她，她却… …」 华云峥握住他的手，指尖微用力，语声坚定：「不是梦，那是我们曾经走过的真实。」 林殊雁垂下眼，眼泪悄然滑落，嗓音有些哑：「那你呢……你也记得吗？」 华云峥低头在他额前轻吻一下，柔声道：「从来没忘过。三世轮回，我找了你三世。」 「但我不懂，你甚麽时候与王母娘娘打了赌？」林舒雁想起华云峥之所以能下凡是因为他 与王母娘娘的赌约。 华云峥笑而不语，只轻轻将额头抵在林舒雁的额头上。 林舒雁脑海中瞬间出现华云峥所想的记忆画面。 噬灵谷封禁解除那日，云峥自幽谷踏出，遍体鳞伤的灵躯早已恢复，神情却带着异样的沉 静。他望着天边云光，像是在找寻什麽。 一名仙侍上前，递给他一物：「神君让我转交——他说，这是给你的。」 云峥低头，只见那是一把旧油纸伞，柄处绑着细线，一封字迹清雅的书信绑於伞骨之中。 他拆开，看到那行字，掌心微颤。 「以後没人替你停雨，这伞便给你了。」 他抬眼看天，似笑非笑，低声道：「好一个伞，不送人，只送别。」 半晌，他捏紧伞柄，衣袍一震化作原形，九尾银狐踏风而起，直奔王母殿而去。 王母殿前，天兵刚想拦人，却被一道灵光震开。 银光破空而至，九尾灵狐踏雪而行，化作一袭白衣少年，眼底风雪未散，神情冰寒。 云峥步入殿中，殿上高座之上，王母娘娘轻拂衣袖，冷冷垂眸：「你还敢回来？」 「我有何不敢？」 云峥大步上前，声音响彻大殿，直直与她四目相对：「你自称天道之首、万灵之尊，那我 便问你——你可敢与我赌一场？」 王母娘娘目色幽深，缓缓起身，气场逼人：「你想赌什麽？」 「赌记忆，赌情缘，赌天意。」云峥冷笑。 「若他三世之中仍能记起我，你便应我一愿——准我们重返天宫，不再干预我与他的因果 纠缠。」 「若不能……」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如冰：「你便将我这身皮毛，剥下来铺作殿前白毯，让你每日踏过， 以儆效尤。」 殿中众仙惊愕，王母娘娘眸光如刀：「你可知自己在说什麽？你是妖，还敢向本宫打赌？ 」 「是妖又如何？我既入你天界，便信天道公允。」 云峥眼神如剑，「你敢不敢，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注视着他许久，忽地轻笑：「你果然还是这张嘴，死到临头还能咬人。」 她转身坐回高座，衣袖轻挥，声音不急不缓却满含寒意：「既如此，本宫便给你这个机会 。」 「但记住，三世为限。若他未记起你——我定亲手将你魂魄剖出，炼成琉璃封印，永不得 转生。」 云峥拱手，语声清朗：「若我输，甘愿受罚；若我赢，还他自由，还我道途。」 王母娘娘冷然一笑：「一言为定。」 空气静止片刻，似有天道之力悄然签下这场赌约。 云峥转身离去，白衣翻飞如雪。 而那赌命三世的誓言，便自此落下。 记忆画面渐渐淡化消失，但林舒雁的眼中却渐渐涌出泪水，他语气中带有不舍的笑道： 「你真的……是个傻子……」 华云峥顿了顿，笑意浅浅：「傻子又如何？如今你终於记起我，这赌，我赢了。」 林殊雁怔住，随即扑进他怀里，像要将那些过去的苦难与分离都抱紧埋葬。夜雨尚未停歇 ，窗外风声轻响，屋中却只余两人静静相拥。 伞还在案上搁着，油纸未乾，伞骨如旧，仿若从未分别过。 翌日清晨，茶行尚未开门，一道金光忽自门前降下，华云峥警觉而起，林殊雁亦翻身坐起 。 门外立着一名天界仙侍，银袍金带，眉宇清严。 他手执玉符，躬身道：「奉王母娘娘旨意，特来迎接司雨神君归位。」 林殊雁一怔，刚欲开口，仙侍又补上一句：「娘娘言，赌局既了，愿赌服输。」 华云峥睁大双眼，一时忘了反应。 林殊雁则起身接过玉符，却未立刻回话，只是淡淡问道：「若我不愿归呢？」 仙侍微颔首：「娘娘亦言，若神君执意留在人间，则不夺神籍，神位仍存，随时可归。」 他说完，便垂手立於侧，静候回应。 林殊雁捏着玉符半晌，忽地转身走回屋内。华云峥见状，紧跟着问：「你要回去了吗？」 林殊雁摇头，笑了笑：「我还没在人间玩够，怎麽能回去呢？」 他将玉符放在茶架上，懒洋洋靠着椅背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旅游杂志，翻给华云峥看 ：「我还想去看极光、泡温泉、吃一次八十道菜的满汉全席……还有，要跟你一起走很多 地方。」 华云峥怔了怔，眼尾慢慢弯起：「所以你这在跟我告白？」 林殊雁瞥了他一眼：「才不是呢！我是舍不得这人间有好多好玩的还没玩够就要回去继续 当天界牛马呢！」 屋外仙侍听着屋内的对话，表情微妙，转身欲退，却被林殊雁叫住：「你且回去跟王母说 ，孙儿现下过得极好，暂且不归。等哪日腻了山川烟火，再上天界饮一盏还神酒也不迟。 」 仙侍无奈，只得再施一礼：「属下遵命。」 人去屋静。 华云峥忽然靠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可以去办婚礼了吗？」 林殊雁一口茶没咽下，差点呛住：「……你哪来那麽多奇奇怪怪的点子？」 华云峥搔搔脸颊，眼尾微红：「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走很多地方？那要先绑住你啊。」 林殊雁无奈失笑，伸手揉了揉他乱翘的发顶。 窗外雨歇云开，远处阳光洒落，照得庭中花叶晶莹如梦。 ——他们在人间，终於不欠来世。 ******* 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啦 (洒花) 王母娘娘说:好好的白菜给猪拱了... 啊不...是给狐狸叼走了... 这一对很适合写甜蜜居家生活番外~不知道有没有人要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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