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toyukiya (伊藤雪彦)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邻居(限)
时间Thu Jul 24 22:29:13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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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着木炭搬来这栋公寓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他。
对门那个男人。
苍白,瘦削。眼下挂着被压力挤压而成的、失眠的淤青。他很年轻,若非黑眼圈太重,几
乎可称英俊,整个人像在海中泡得太久的花,彷佛一掐,便碎成一滩带香的烂泥。
他是我之所以选择留下的理由。
我也有我自己的海,每个人在海里挣扎的理由不同,浸泡後却有相同的咸苦。搬来之前,
我曾经是孩子们喜爱的教师,传授知识令我无比幸福,那时的我,由阳光组成。直到其中
一个女孩子,递给我一朵玫瑰,我拒绝了。她说你会後悔。
恶毒的谣言开始在学校散播,她夥同其他朋友,告诉所有人,我对她们伸出了手。曾经让
我幸福的地方成了地狱。迫不得已,我在会议上坦承,其实我不喜欢女人。一半的家长觉
得我为了脱罪欺骗他们,另一半家长质问:「那你会不会对男孩子也出手?」
那时我就感觉到了,海水从脚踝、膝盖,缓缓汹涌,浸没口鼻。我带着中世纪巫师被绑上
火柱的心情,买下一大袋木炭,思索是否该提早给自己一个结局?最後只烤了几颗棉花糖
,默默吃掉。我带着剩下的木炭,假装还有退路,搬到陌生城市,试图以新学校的忙碌,
晒乾体内那片海。
我每天准时上班,常瞧见对门搁着一双湿漉漉的皮鞋。鞋子乾净,却总是湿的,从里到外
。鞋面嵌着几粒顽固的沙,带着微咸的气味,如泪水乾涸後留在皮肤上的薄盐。
我有些好奇。
某天深夜,大约三点,我被体内准时翻腾的噩梦呛醒,起身去厨房喝水。外头传来轻微声
响。我关了灯,化作卑劣的偷窥者,从猫眼望出去。
是他。
他在自家门口弯腰,将湿透的皮鞋摆好,谨慎调整鞋尖角度。
一个无法安睡的灵魂。
同情,或许该这麽说,对同类的怜悯击中了我。
我打开门。
走廊的感应灯在头顶亮起,光线惨白。他的头发湿成一束束,贴着眉眼。水珠顺着漂亮的
下巴线条滴落,滴在走廊,发出细微的水渍声。他彷佛不是人,是浪潮无力负载,呕吐上
岸的某种残骸。
「你去了哪里?」我问。
那双水光粼粼、邃深的眼睛望向我。
他沉默良久,反问:「你见过夜晚的海吗?」
我点头。
我的海,总在夜晚来临。
他唇线浮起接近微笑的弧度:「我去过很多次。一次比一次深。到胸口,到脖子,到耳朵
快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地方。」
「我只是在犹豫。结果每次都回来,湿着。」
「那海好像讨厌我,它收走我女儿,却不肯收我。我不该带她去海边的,我、我不该.
.....我找不到......」他眼珠浮出水光,开始喘不过气。
我请他先到我家休息。那晚我帮他用烘鞋机吹鞋,烘完以後,又用吹风机吹他的头发。他
太疲惫了,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仅裹着我的毯子,喝我递给他的洋甘菊茶,软软地倚在
沙发上,安静得像被风乾的绒毛娃娃。
他说,他很庆幸,在被泡烂之前,有人愿意照料他湿透的东西。
庆幸有人记得他是活的。
之後我习惯了,对门皮鞋湿掉,我就取来烘乾,再悄悄放回去。他不曾与我照面,我也不
多问。我们是两封被水泡烂、无法寄出的旧信件,无法翻阅彼此破损的内页,唯一的连结
点,是那双日复一日湿了又乾、乾了又湿的鞋。
我们之间有一种病态的亲密感。藉由烘乾他的鞋,我假装能烘乾体内那片海。而他,藉由
邻居的善意,也许能确认自己与外界还残存联系。
同情逐渐变质。
我花太久时间抚摸他的鞋子,猜测那咸味里是否混杂了新的悲伤。
这份猜测,滋生出更危险的关怀。
我想触碰的不仅仅是鞋。
一如往常的夜晚,多了些闪电与雷声,外头下雨。
对门传来闷响,有重物倒地。
我开门确认。
他倒在玄关,浑身湿透,比任何一次都要狼狈。嘴唇是白的,身体像一块冰。我把他抱进
我的浴室,用热水为他沐浴。当我的手抚过那瘦削的胸膛,我感觉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睁开眼。
我们在浴缸里做爱。既不温存,也不浪漫,不过是溺水者在沉没前绝望的相互抓取。我试
图用仅存的、勉强称作「生」的热度,驱散他骨髓中名为「死」的寒意。他的皮肤极其冰
冷,带着海水独有的咸涩,我一遍遍舔舐,试图将他捂热。他全程沉默,仅以吞噬一切的
眼睛凝视我。他是那样狭窄,显然未曾与男性亲密。当我进入他身体,我彷佛闯进一座被
遗弃的水下神殿,与那顽固、不肯放过他的海搏斗。汗水与他茫茫的泪水混杂,咸得发苦
。我在他耳边喘息,抚摸他垂软的阴茎,直到他也剧烈勃起。我一遍遍,固执地为他招魂
,榨出浓白。
高潮来临的瞬间,他抱紧了我,痛哭失声。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碰触我。
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将我的心勒裂。
事後,我们依偎在浴缸,像两具被浪潮冲上同一片沙滩的浮屍。愧疚感在慾望退去後,化
作礁石裸露。我利用了他的脆弱,满足可耻的、欲拯救他人的虚荣心。我真的能给他温暖
吗?
那双鞋没了。
门关得死死的,彷佛有人从里头反锁了整个世界。
日子从紧锁的门开始腐烂。
没有那双湿漉漉的鞋,我的清晨便失去了重点。
我不再有机会弯下微不足道的腰,去捡拾另一个人的悲伤。
那扇门,碑立在对岸。
我成了卑劣的守墓人。
崭新的愧疚,在我体内滋长成更黏稠的海洋。
那一夜的肌肤相亲,是不是……
是不是成了压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那样执着地走向大海,奔赴一场蓄谋已久的相逢;
他想见的,是沉睡在海底的、某个不肯归来的旧梦。
我背负着不等重的创伤,竟敢用充满慾望的肮脏肉体,
去玷污他那圣洁的、对死亡的忠贞。
我的拥抱,我的进入,我那试图「拯救」的丑态,
或许在他看来,不过是世界对他施加的、最後一次的嘲讽。
我去海边找过。
浪涛暴躁,海风的气味,就是他身上的味道。
我站在那里,任凭浪花溅湿裤腿。
他就是在这里,一次又一次,练习如何死去。
我问了房东,她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那小子已经退租了。
我去码头,问遍鱼贩与船员,他们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彷佛在说,这片海每天吞
掉那麽多东西,谁会去记住无足轻重的浮屍。
後来我问了一位习惯在防波堤钓鱼的老人。
「有啊。年轻人站得可真久,日落了也没走。」老爷爷顿了顿,收紧钓线:「感觉那双腿
,都快站得化掉了,」他说:「化成泥,随时会散开,与海融为一体。後来就没看到人了
。」
因为太过荒谬,我笑了出来。
我碰过那具身体。
明明是结实的,温热的,还在我的拥抱里颤抖过。
怎麽可能是一捧泥。
某天深夜,我家门口也出现一双鞋。
刚好我的尺寸。
鞋底沾着沙,带有海水浸透的气味。
鞋面湿透了。
彷佛有人刚刚从海底走上岸,站在我家门口,
脱下它,然後,裸着脚,走入我的房子,
步入我的躯壳。
我试着穿上它,鞋底一湿,就开始走路。
他背对着我,站在海里。
我喊他。
他不回头,风将他的头发吹成一团乌云。
「我不想活得那麽挣扎,最後却无人惦记。」
「像……」他似乎在发抖:「像一块被冲上岸,又被拖回海的垃圾。」
他终於转身,隔着生死之界,看着我。
「现在你记得了。我的鞋,我的味道,我湿漉漉的模样,还有……那一晚。你全记得。」
浪打上来,他朝我笑,睫毛沾着水珠。
苍白的、像泡烂了的花一样的男人,
在决定去死的这一刻,终於清朗地活了过来。
——我走了。
我惊坐而醒,满背是汗,床单也湿。
彷佛有人夜里回来看过我。
他不在对门了。
但我每天都听见水声。
声音不再来自门外。
它从那双我再也忘不掉的、湿漉漉的鞋底蔓延,
流过房间地板,流进我的梦里,流入内心的海洋。
我将木炭扔了。
只有好好活着,我才能惦记他。
我成了那片收留他的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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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oj113068 : 呜 08/15 18:58
※ 编辑: itoyukiya (15.204.97.212 美国), 10/22/2025 12:38: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