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醒来了。我是一棵树，不是人。我看着我的手，暂且称它为手，我後来才知道 那叫做手。介於白色和黄色之间的肉，末端有一根一根可以动的树枝。我动了一下那十个 小枝条。又看看我的枝干，枝干下面有两条更大的枝条，末端也有十个小小的枝条。 　　我从我的身体里爬出来，看到了，世界。蓝色的天空，一条一条的方块，里面有人居 住。为了方便讲述这段故事，我会用我後来学到的语言来描述。当然，我刚醒来的时候， 我什麽都叫不出来，但我知道世界的存在。 　　我从我的身体，一棵檨仔树身上爬了下来。我绕着我的身体走了一圈，原来这是我啊 。树不像人一样可以照镜子，人没有镜子的时候，应该也不知道自己的形貌吧？ 　　有人在我的身体上绑上红绸，前面有一个小香炉，还有几个石凳，一个石桌。 　　以人的角度来说，另一个「我」的外表是一个白净的小男孩，穿着红色的短衫，红色 的绸裤。当然外表稚嫩，但跟人类短暂的寿命比起来，我非常老了。老到可以看人类从稚 童到老朽、死亡，数个轮回。 　　我醒来之後，开始看看这个村落。是这些人放了香炉，敬我香火。人们种稻谷，早起 挑担去远方。这个村镇有条河经过，有个小渡口。鸡，鸭，鹅，猪，牛，这些生灵被人畜 养，也共存。 　　我在路上会遇到兵士，那是各五营将军旗下的兵马，驻紮在东西南北各地，平常也会 巡逻村庄。他们一边笑闹，一边和我打招呼，说菓兄，ga'u早。他们叫我林菓，这是我的 名字。 　　这些兵士以前有的也是这个庄头的人。他们在人间死亡之後，被招到军营里做兵，继 续生活在村庄里，保护这个庄世世代代的人。 　　我也会看到一对老夫妻在门口喝茶，聊天，吵架。我们叫他土地公、土地婆。他们会 处理很多庄里的日常事务，去看看谁家的稻谷收获，家畜有没有健康，谁家祖先在闹脾气 。 　　这个庄头最大的庙是郭圣王经营的。郭圣王比较忙碌，我不常看到他，但是百年下来 ，也是熟识了。郭圣王跟他旗下的五营将军，让这个村子少兵燹，少争斗。他是一个很正 直的神。 　　我的身体旁边，有时会有人下棋。有时会有人只是坐在石凳上，在我的枝叶下乘凉。 这里的夏天酷暑，有时甚至会让几个年老体衰的人在炎热中离世。每当到了我结果的时候 ，人们对我齐齐拿香祭拜，又奉上美酒佳肴，然後村子里灵活的少年、少女、男孩、女孩 会爬上我的身体，摘采我的果实。 　　有个男孩我注意着他。从他降生的那一刻，我就在他的母亲的痛嚎、血水旁看着他。 他的母亲非常美貌，是这个村子里那时最出名的美人。她叫林月。 　　林月十五岁时一身嫁衣，大红花轿，锣鼓喧天，远嫁到山头另一边的富户。但是几年 後，被休弃了，因为她生不出男丁。可悲可叹的是，村子里最富有的商户儿子，觊觎她的 美色，把她侮辱了。然後她怀孕了。 　　生下了他，男丁。 　　我只是一颗树。我除了在旁边看，别让他学步摔倒，别让他急病早夭，除此以外我做 不了什麽。他母亲生下他之後就疯了。她只会坐在床头发呆，口涎挂在她仍然美貌的脸上 。隔壁的阿婶可怜她也可怜这个稚子，把他和自己的孙子女一起照顾。 　　阿婶帮他取了一个名字叫李蕉。阿婶不识字，看到後院的芭蕉树，替他取个贱名，望 他平安长大。 　　李蕉也长得貌美如母亲。李蕉自幼看得见我，这个村镇里的孩童，都曾经看得见我， 与我玩耍。我特别疼惜李蕉。因为，李蕉是苦命人。李蕉貌美又聪明，但是聪明诅咒了他 ，也守护了他。 　　他躲在灶台旁边看发疯的母亲被各种不同的男人侮辱。李蕉的母亲，过於美貌，也是 不幸。李蕉差点也逃不过那些男人的暴行。所幸李蕉聪明，而我又有点逾越地看顾他。那 些男人会在起意的时候头痛欲裂。晚上无一日安眠，总有个红衣男孩在他梦中捣乱。我只 能做到这个程度。 　　我看不下去，我去找兵士商量，去找五营将军商量。他们说，人固然丑陋，但既已身 为神灵，也无能为力。我还是生气，悲哀。我去找郭圣王商量。郭圣王露出了一个甚至有 点哀伤的表情，告诉我，我们只能保李蕉和她母亲无病无灾，伤害他们的人自会有业报。 我说，这怎麽能叫无病无灾呢？郭圣王低垂眼眸，摇摇头。我气得摔了他桌上的茶杯、砚 台。走了。 　　我又去跟土地公、土地婆商量。白发苍苍的他们，用温和的眼光看着我说，这些恶行 的人，会有业报。家庭不和，子嗣早夭，家畜多灾病，稻谷遭风雨、多虫害。我沉默许久 ，问他们，业报会来，但我希望李蕉母子平安，不要业报也好。他们对望一眼，摇摇头。 我没再多说，拂袖而去。 　　幸而，李蕉的母亲林月，自从生下李蕉之後，身体损伤，并未再怀上孩子。我只能多 与李蕉玩耍，教他用树叶吹小曲。李蕉是音乐奇才。後来，我多方穿针引线，推波助澜， 让李蕉拿到了一把富户不要的月琴。 　　年幼的李蕉拿到月琴，眼神闪闪发亮，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弹奏。一直到他少年，青年 ，老年，他都在我的叶荫下弹奏乐器。 　　林月或许是真的有受到庇佑，在三十岁左右便故去了。李蕉亲自为母亲在出殡时奏月 琴。林月的丧事很凄凉。亲族不认她，只有几个可怜她的庄内人，为她集资买一口薄棺， 请师公，找了一块地葬了。 　　李蕉一边痛哭一边为林月弹月琴。那时候李蕉已经看不到我了，但我还是站在他旁边 ，轻轻拍他的背。只望他内心痛苦少一点。 　　李蕉成为了一名乐师。他靠着出丧唱牵亡歌、歌仔戏奏乐，甚至他也会流浪行脚卖艺 ，他活了下来。李蕉还娶了一个同村的女孩，生了儿女。然後他坐在我的身旁慢慢老去。 　　李蕉最後，垂垂老矣，拄着拐杖。连儿女也不认得了，嘴中反覆念着：「提我的琴来 ，我欲去檨仔公遐……」 　　他已经快要离开人世了，但他仍然记得如何弹琴，如何唱念那些小调。 　　我站在他身旁。 　　後来李蕉死了。 　　我还是一棵树。每天和兵士聊天，拍拍兵士的马儿。去和土地公土地婆泡茶，和郭圣 王吵架。我也终将有一日，我的身体会被虫蛀食，我会生病，倾颓倒塌。 　　过了无数的时日後，我还是那个穿着红色短衫，红色绸裤的小男孩。我站在我的水泥 花坛上，看身旁起高楼，汽车和机车呼啸。庄头的房子被怪手推平，起新厝。 　　有一日，在我已经垂朽时，有一个少年，拿着吉他在我的花坛上坐下。 　　我站在他旁边。 ／ 注： 1. 台罗的gau早打不出来，台文也打不出来。 2. 「提我的琴来，我欲去檨仔公遐……」：拿我的琴来，我要去芒果树公那里。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211.76.58.138 (台湾) ※ 编辑: lizhen21 (211.76.58.138 台湾), 07/15/2025 17:09:47 ※ 编辑: lizhen21 (211.76.58.138 台湾), 07/15/2025 17:43:13 ※ 编辑: lizhen21 (211.76.58.138 台湾), 07/15/2025 18:1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