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淑芬妈妈 就算头痛，还是继续躺着，不想动。 但剧烈的头痛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突然让我心生恐惧。 我好像快死了。 眼眶里流出泪水，然而跟心理无关。实在是身体太难受了。 於是我挣扎着爬起来，慢慢走出房门，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喘，头昏眼花，但我不想吵醒妈妈，所以自己下到一楼，进了厨房，自己倒了杯 水，找到角落放药的抽屉，坐在地上，在里头翻找着。 我边翻边喘气，真的难受。 「哥，你怎麽了？」最不想听到的声音，此时却在背後响起。 李隽宇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这时候怎麽还醒着？我迷迷糊糊地想。 「没事，你回去睡吧。」我说，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半跪在地上翻找着。 他走过来，跪在我身边，看着我潮红的脸一眼，沉默地从柜中翻出退烧药。 我就着水，勉强把药咽下去。 「哥，今天……」李隽宇开了个头。 「我要回去休息了。」我打断他。实在没力气应付他。 扒着橱柜的边缘想站起来，但烧到浑身乏力，头重脚轻，一时竟然站不起来。 李隽宇半扶半抱地把我拖起来，带回楼上。 我躺回床上，盖好被子，李隽宇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 我懒得搭理，自顾自把眼睛闭上。 手突然被握住了。 我睁开眼睛，原来是李隽宇倾身抓住我的手。 他看见我睁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急着想说什麽。 我没等他讲话，就把手抽回来，转身背对他，被子拉到头上，把自己彻底包成了一个蚕茧 。 「风吹一山过一山，等无心爱的形影……」熟悉的歌声响起来。 睁开眼，过了这麽多年，淑芬妈妈终於来看我了吗？ 难受的时候，总是想起她。 又闭上眼，但我睡得不很安稳，再度睁眼时，夜还黑着。 看着窗外发呆，我想，淑芬妈妈去哪里了呢？她投胎了吗？是不是喝了孟婆汤，从此忘记 了我？ 淑芬妈妈是在我十一岁那年过世的。 喊她淑芬妈妈，其实她是妈妈请来的保姆。 听说我刚出生时整天哭，妈妈应付不来，只好请个有经验的保姆帮忙照顾。 那个人就是淑芬妈妈。 一开始她只需照顾我，等我渐渐大了，因为做菜好吃，手脚也勤快，就转成了家里的帮佣 。 薪水给得不错，她便一直待着。 我七岁的时候，几乎要把淑芬妈妈当成真正的妈妈。 据妈的说法，我小时候很烦人，问题很多，妈妈被烦得受不了，会直接起身离开，但淑芬 妈妈不会。 「因为她是我们花钱请来的，她在工作，当然不能随便走开。」妈妈如此解释。 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但我小时候总认为，那是因为淑芬妈妈比较爱我。 无论如何，那时候我依赖淑芬妈妈，远甚於亲生母亲。 有一次发高烧，淑芬妈妈照顾我到晚上，该回她自己家了。 我哭着要淑芬妈妈别走，说淑芬妈妈才是真的妈妈，要真妈妈来照顾。 其实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了，这是妈妈转述的，她当笑话一样讲，时常提起，但我知 道她心里并不高兴。 那晚，虽然妈妈让她回家，淑芬妈妈还是自愿留下，照顾了我一晚上。 事後，妈妈说淑芬妈妈加班辛苦，塞给她好几千块。 淑芬妈妈跟我妈在我面前把钱推来推去，淑芬妈妈为难的说是她自己要留下的，不是为了 钱。我妈说她这麽辛苦，报答她也是应该的。淑芬妈妈又说给得太多了，我妈说这是应该 的。推了好一阵子，淑芬妈妈後来还是收下了。 不过，事後，当只有我们两人时，妈妈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玩笑话：「以後你还是不要太 常生病，不然我们家都要破产了。」 妈妈不是在意这几千块的人，但我不知道她在意什麽。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着日子，直到我十一岁那年。 先前提过，小时候我便常常看到「东西」。 如果我跟爸妈说，他们就会说「小孩子不要乱说」，说是我胡思乱想。 淑芬妈妈就不会。据妈妈说，淑芬妈妈非常迷信，她在她家附近的宫庙固定奉献，添的香 油钱也都一次几千。 我妈不免私下评论，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养神明。也不知养的是神明还神棍。 「求神拜佛有什麽用，自己的人生都顾不好。」 妈妈说，淑芬妈妈的家庭不和睦，和前夫离婚，大儿子出车祸，全身瘫痪，要靠她养，小 儿子去台北工作，有困难才回家伸手要钱。 人生坎坷的淑芬妈妈，把信仰当成人生重要的一部份。 这样的淑芬妈妈，相信我说的话是真的。 如今回想起来，我对此感到五味杂陈。 但当时情境，能被一个大人认同，总比被否定、嘲弄来得好。 淑芬妈妈说我有天赋，有天眼，教我尊敬鬼神。 淑芬妈妈甚至曾说过要带我去给神明看，说祂会认我当义子。 「幸好她没成功，」多年之後妈妈无意间得知後，冷静地说，「你差点就要被卖去当乩童 了你知道吗。这样你也不用读书了，穿一个肚兜整天在庙里起乩就好。」 十一岁时某一天，我看见拿铁链的人，跟在淑芬妈妈背後。 准确的说，一开始只听到铁链拖地的声响，两三天後才开始见到人影。 跟淑芬妈妈相处多年，她说过黑白无常的故事，於是我一看便知道了。 我很害怕，跟淑芬妈妈说了。 淑芬妈妈却没有大惊小怪，只是说没事的，不用担心。还叫我千万别讲。 那天晚上她离开，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她。 她走的时候像往常一样说，晚上冷了，要加件衣服。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天就跟其他时候一样，是很平常的一天。 那晚我做了恶梦，惊动了妈妈。 我梦见那些人终於把铁链套上淑芬妈妈的脖子，拖着她在地上走。 於是我大哭大叫地闹着直到醒来。 妈妈也被吵醒了。 在我的啜泣声中，她明白了前因後果，但只是抱怨两句，说淑芬妈妈不该灌输我这些怪力 乱神的想法，便把我哄去睡。 淑芬妈妈请了三天假，原来她大儿子高烧不退，紧急送医後发现是败血症，病危送加护病 房，她要照顾他。 她没来的那几晚，我都做了恶梦，梦里都是那些黑白无常用铁链拘住她，拖着她走。她摔 倒又爬起来，低着头跟他们走。 每晚都喊叫醒来，我妈也被影响了，不断抱怨淑芬妈妈，说等她来上班，要跟她好好谈谈 。 妈妈还说我大了，也不需要保姆了。 淑芬妈妈一直没回来。 一周後，她的邻居找了警察，破门而入後，发现淑芬妈妈悬在屋梁上，已开始散发浓烈味 道的躯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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