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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文笔没剧情没考据 保险起见防爆的肉渣 都能接受再往下   青陵世家子封某,年方十九风流闻名。封宿青楼遇一生,生自言为雷惊醒,煮粥奉 汤,封悦之,遂常往。夏末,封病。生来探,自陈为狐,欲借阳气。封允。事毕,狐去。   封某年三十九,贬官溢州。客舟逢雨,封梦狐来访,言天雷将至,求赐气度劫。封又 允,昏四日,狐不知所踪。   再数年,新皇立。封某续贬燠州,怒而罢官,归乡途中借宿山寺,见一野狐,背有火 伤。野狐似有灵,卧其衣,寝同床。夜半雷鸣,封惊呓,言欲饲野狐。狐欣然,诺。   <聊斋拾遗补记>卷四.雨狐   大雨滂沱。   电闪雷鸣刮风带下雨,彷佛白娘娘与秃驴斗法那日,水漫金山淹了个无边无际。   封涛走在山径上,小厮不见人影。封公子惯常两手空空,钱都不带,遑论一把伞。他 只能以衣袖遮住头脸,就近找一棵不会被雷劈的矮树避雨。   低头赶路路又滑,饶是做工精良的云头履照样得摔。封涛像颗尚未修出猴形的顽石, 咚咚咚滚下山。   一声巨响,他从梦里摔下床,将红纱罗帐扯落一块。   他头蒙红纱,如同懵懂的新嫁娘呆坐在地,额际抽疼,不知是酒喝太多或喝不够。   窗户未掩,遮板随风啪嗒作响。冷雨入屋,窗下石砖湿润一片。   就算水淹金山再淹上这楼也不用封公子收拾,他便没去关窗,听雨声出神,听着听 着,听到咕噜一声。   那不是雨势变化,是他饿了。   桌上红烛燃尽,徒余烛泪。外头灰蒙蒙日夜难辨,算不准时辰。   前晚的残羹冷酒早撤乾净,隔夜茶涩得难以入口。   他没留人过夜,出声叫唤:「来人!有吃的没有?」   门外只有风雨呼啸。   没等到新郎官来揭盖头,封公子扯掉红纱爬起来,找蜡烛照明,抓过架上没洗的外袍 披在肩头,蓬头垢面地出门。   门一开,人来了。   对方身着杏黄长衫,发插桃实木簪,朴素打扮掩不住近乎张扬的美貌。   柳叶眉,丹凤眼,鹅蛋脸。秀气典雅的长相因顾盼间眼波流转,透出说不出的妖媚。   如此明艳动人可与花魁争高下的模样,可惜是个男子。   打十四岁通晓人事以来,流金坊这带的秦楼楚馆就成为封四公子第二个家。他肯定自 个儿没见过这位绝色。   「新来的?」   对方端着朱漆托盘,朝他一福。「您是要在房里用,还是下楼去?」   那人没答他的话。   封涛打量对方,眉头皱起。「你识得我?」   对方含情的凤眼一弯,竟流露几分温柔。「别说流金坊这片烟花地,青陵城里里外 外,谁人不识封四公子?」   封涛笑了下,「放屋里。我懒得下楼。」   那人应声,进门将托盘内的两只瓷碗摆上桌。   同样绘着青花纹的食碗,一只装了黑漆漆的汤,一只盛了白中带青的汤水,哪碗都让 人食慾全消。   封涛放好烛台,扯下外袍扔床上,在桌边落坐。待他看清菜色,菜色也浮上他的脸。   「这两碗是甚麽玩意儿?」   对方侧身站在一旁,「黑的是解酒汤,白的是野菜粥。您宿醉刚醒,喝粥养胃。」   封涛哼了声,「堂堂纵歌楼连块肉也不给客人吃,要是传出去,生意做不做了?」   对方温声解释:「公子息怒。时辰尚早,厨娘未醒。您若吃不惯,就先喝解酒汤,奴 才这就去叫厨娘。」   「……眼下是甚麽时辰?」   「刚过寅时。」   难怪喊半天没人。忙到天亮才躺下,这时睡得正香,谁肯爬起来伺候他?   封涛一手撑头,按压仍在痛的额际,语气平缓不少。   「这粥哪来的?昨夜剩的?你怎麽醒着?被我喊醒的?」   那人被这串鞭炮劈啪响的问题砸中也没慌,回道:「不瞒您说,这粥是奴才要吃的, 才刚煮好。奴才茹素,所以没放荤腥。」   封涛点头,将解酒汤当酒乾了。放下碗,他没等到後话,敲敲桌子。   「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新来的?怎麽这时醒着?」   被穷追猛打,对方这才坦白:「前些日子,李大娘救了奴才一命,收留奴才在这儿打 杂。奴才从小怕打雷,雷雨夜总会惊醒,所以……」   封涛抬手打断他,「一口一个奴才,你这打扮就不像奴才。再说,光凭你这张脸,李 大娘……喔,你说鸨母?她怎舍得让你去打杂?又不是跟我一样滚下床摔坏脑袋。」   那人被逗得轻笑出声。   一时间,屋外风停雨歇,屋内春暖花开。   当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不过是想求褒姒一笑。褒姒那狐狸精何等美貌,封涛没见 过,但应该跟眼前这位差不多。   「公子?」   封涛回魂,「刚说到哪?」   「奴才被雷惊醒,才听到您喊人。」   封涛摆摆手,「够了。别口口声声自称奴才,听了就烦。你叫甚麽?」   「奴……咳,大娘帮我取名羽觞。」   「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羽觞夸道:「公子真博学,正是。」   封涛没有被夸得飘飘然,反而撇嘴,「你既知道我是谁,特地这麽说,存心挖苦 我?」   封氏是世家大族,祖上出过两代宰相、三朝帝师,无数肱骨重臣。传到他这代,上 面三位兄长都是京官,各拥一片天。他这个爹娘老来得子,跟长兄相差快二十岁,叫声爹 也担得起的么儿就被宠成一个无心功名,流连温柔乡的败家玩意儿。   羽觞宽慰道:「公子切莫失志。您未及弱冠,将来大有可为。」   封涛哼笑,「奉承就免了,坐。」   「奴、羽觞不敢。」   封涛瞪起眼,「公子叫你坐,你敢不听?」   「……是。」   他看羽觞拉开矮凳坐在对面,一张花桌隔开千山万水。   「怎麽?公子我会咬人,躲那麽远?」   羽觞默默搬起凳子,挪近一步。   封涛叹息,「算了,你就坐那儿。省得我发病咬人。」   「公子言重了。」   封公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把菜叶撇到一旁,舀了两口粥吃。   「马马虎虎。」评价完的封涛又勉强吃几口,骗过闹空城的五脏庙,放下调羹。「对 了,你说这是你要吃的,这麽说,我抢了你的早饭?」   羽觞回:「我不饿,不要紧。」   封涛将碗推过去。「少来。到时大夥儿说封四公子跟人抢一碗粥吃,我要怎麽在流金 坊混?」   羽觞认真道:「公子放心,我不会跟外人乱嚼舌根。您能吃饱,我比甚麽都开心。」   封涛不正经的神色收了些,盯着眼前的人,「你想求我甚麽?帮你赎身?」   羽觞摇头,「我没签卖身契,无须赎身。」   「美人儿,你听过一句俗话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是奸,还是盗呢?」他 摸摸里衣内袋,掏出个乾瘪瘪的刺绣荷包往桌上倒,里头的金锁片、平安符和几片金叶子 掉了满桌。他将金叶子推到对方面前,「我出门不带钱囊,身上就这些。不够的话,我再 叫人送。」   羽觞拧起弯月般的眉,起身回:「奴才不要公子的钱。」   眼看他要走,封涛抓住羽觞的衣袖,「去哪儿?」   羽觞扯了扯,没抢回衣袖,抿唇不语。   「生气了?」封涛捏着羽觞的衣袖晃荡,「大清早的,我一个人无聊得很。你留下来 陪我说说话,成麽?」   羽觞看着被挟持的衣袖,妥协道:「如果公子不再乱说话。」   封涛放开,高举双手,「我保证不胡言乱语。你别走,啊?」   羽觞抚了抚被捏过的袖口,依言坐回去。   屋外的雨仍在下,变成让人耳聪目明的仙乐。封涛一时半刻不想走,跟赏心悦目的美 人儿攀谈起来。   这一聊,就忘记时辰,直到被敲门声吵醒。   「我的四少爷!快午时啦!您再不回去用膳,老爷又要请家法啦!」   来请的小厮是家生子,叫封福。他今年才十二,个子不高,白胖福态,府里的人全喜 欢他,除了被他跟前跟後唠叨的四少爷。   此时桌面乾乾净净,两只食碗和後来羽觞去厨房取的瓜果茶食皆被撤走。封涛不知何 时趴睡在桌上,披着外袍。   封公子抓住外袍,眉头一皱。   封福上前,「四少爷怎麽啦?哪里不舒服?」   「我看到你就不舒服!」封涛推开不会看脸色的小胖子,拎起外袍瞧了瞧,凑上鼻子 闻。   他清楚记得前夜行酒令,头牌白昙被逗得花枝乱颤,酒泼了半盏,溅上新做的袍子。 如今,外袍仍是那件天青色织锦云纹长袍,她娘亲自纹的绣样,不仅外表簇新没酒渍,甚 至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槐花香。   「阿福,这附近有槐树?」   封福学大人摸着下巴回答:「应该没有。槐树属阴,流金坊做这种生意的地方,最忌 讳风水之说。」   封涛找碴:「我家後花园就有一棵,我爹亲手种的,怎麽解释?」   「呃……老爷是读书人,不信这些鬼神之事。」   封涛怪笑。   「少爷你别这样笑,我怕。」   封涛拎起外袍,恶声道:「怕甚麽?胆子没米粒大,养你不如养来旺!」   来旺是封福偷捡回府养的癞痢头小狗,病刚治好,吠声响亮,让宵小闻之丧胆。   「少爷,话不能这麽说。我……」   封涛往外走,长腿跨过门槛,把小厮跟唠叨扔在脑後。   後来,封四公子更常光顾纵歌楼。   许多人说,他看上头牌的白昙姑娘,要替她赎身。消息刚传开,闻名青陵城的冰山美 人只是以扇掩面,不予置评。流言愈传愈广,许多她的恩客因此另结新欢,白昙才出面澄 清,并无此事。   流金坊接待过封四公子的人都知道,公子习惯一个人睡,连白昙放下身段自荐枕席, 也吃了闭门羹。   「我鼾声如雷,唐突佳人可不好。姑娘见谅啊。」   这藉口再漫不经心,也是纸糊的台阶,白昙只得死心,拎着裙摆踩上。   外人不知,封四公子放着府里的玉枕锦衾不睡,跑到青楼却不与人欢好,只为讨碗粥 吃。   作为名门望族的得宠子弟,封涛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比不上东宫太子,亦差不多。那 碗封公子趋之若鹜的野菜粥里没油没肉,有时忘记放盐,有时菜叶没熟……套句封涛的 话:「来旺都嫌。」   不管再怎麽嫌,封涛仍爱跟羽觞抢食,乐此不疲。   他每到纵歌楼,邻近天亮无故醒来,只消张嘴一喊,羽觞就会端着解酒汤和野菜粥出 现,陪到他再睡去。   两人夜半私会无他人知晓,於是,有好事之徒猜测,封公子那方面不行,才会独自过 夜。此话一出,许多封公子的红粉知己放下私仇齐心协力,一个接一个挺身为贵客的雄风 作证。   就算「一夜七次金枪不倒」或「大战三百回合不成问题」这种证词愈听愈像戏词,也 算是帮封四公子申冤。   在床笫间雄壮威武的封四公子,反而因这次出尽锋头,被他年近古稀的亲爹打断三根 棍子,禁足在家。原因无他,败坏家风。   亲爹老而弥坚依然勇健,封四公子趴在床上翘着屁股养伤,流下欣慰的泪水。   终究太年轻的封四公子以为养好伤就能出去玩,转头又被亲娘关进书斋,说他满脑子 男欢女爱不成体统,得静心。   待他罚抄的静心咒叠起来跟封福一样高,封夫人才放人。   获释出狱的封涛走出书斋,恍如隔世。   角门旁的槐树谢了满地白,徒留几缕暗香。   不知不觉,错过春天。   「你呀,快束冠的年纪还没个正形,将来可怎麽办?」封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走过来。   封涛瞧向难得点上胭脂,改换外出常服的娘亲,装聋问道:「娘,您要去哪儿?」   「去苦杏寺进香。」封夫人看着让她束手无策只能拜佛的么儿,「一起麽?你小时候 最爱跟娘出门。」   封涛後退三大步,「那是多久前的事啦?我才抄完九十九遍静心咒,还要去给佛祖教 训?」   他娘睨了他一眼,「佛祖愿意教训你,是你有佛缘,为娘三跪九叩都来不及。」   封涛笑嘻嘻地指天,「您若要出门可得赶快,瞧这天色阴得很,说不定要下雨。」   看着乌云压顶的天际,封夫人朝不肖子怒哼一声,甩袖子带丫鬟走了。   夏日午後的天色说变就变,比晚娘不讲理。   封涛刚踏进房,外头就传来隐隐雷声。   雨珠敲上屋瓦一阵接一阵,大珠小珠落玉盘。封涛在卧榻上听了片刻,听见远方又雷 鸣,想起一事。   那个每逢雷雨夜就会惊醒的美人儿,不知是否安好?   他娘前脚才出门,他爹访友未归,三位兄长已成家搬出府,无人管束的封四公子如同 放出笼的金丝雀,拍拍翅膀飞出去玩了。   过午时分又逢大雨,流金坊内的青楼多半尚未开门迎客。封涛扔下小厮,一个人撑着 伞晃晃悠悠,熟门熟路从纵歌楼偏门进去。   他叫住一个打着呵欠扫地的仆役,「羽觞人呢?」   麻子脸的仆役呆了呆,「公子您走错了?咱这里是纵歌楼,没这姑娘。」   「他不是姑娘,是打杂的。」封涛想了想,「他偶尔会当乐师,琵琶弹得不错。」   有时心血来潮,羽觞会奏乐给他听。跟歌女们常唱的靡靡之音不同,曲式如古调,悠 远沧桑。   麻子脸摇摇头,「小的刚来半个月,没听过这人。不如,您往前再问问?」   封涛往前找,从偏门进後院,沿途问过好几个,最後来到大厅,看见趴在柜台上的帐 房。   留着两撇鼠须的帐房先生忙着算帐,珠子拨一半被人打断正要发火,看清来人是得罪 不起的主儿,只得憋气。   「飞羽觞而醉月的那个羽觞?」帐房捻了捻胡须,「四公子,纵歌楼上下四、五十个 姑娘,没人叫这名字,除非……」   一路走来解释过好几遍那人不是女子,封涛懒得再费口舌,追问道:「除非甚麽?」   「除非您荣登下个月城主,那要姑娘叫羽觞或脸盆,随您高兴。」   纵歌楼每三个月举办一次倾城宴,让寻欢客出资竞标,胜者称为城主,可以独占挂牌 姑娘三日。在此期间别说陪酒过夜,让姑娘改名换姓都行。许多欢场浪子为此一掷千金, 倾家荡产时有所闻。有人打趣,这该叫倾家宴。   被敷衍至此,封涛耐性尽失,拍桌吼道:「叫你们鸨母出来!」   帐房抱起随桌面弹跳的算盘,缩进柜台里,「老板娘去寺里进香,还没回来。」   封涛气得伞都没拿,转身就走,一头扎进茫茫大雨。   娇贵的公子哥儿禁不起风吹雨淋,当夜就发起高烧。   不过是淋雨受寒,喝几帖汤药休息几日即可,但封涛的病情反覆,迟迟未癒。   封家两老忧心,逢年过节才有空回府的三位兄长也抽空来探望这个让人操心的么弟。   封涛只觉脑内的糨糊快被煮沸,耳边一会儿是寻人未果那日轰隆隆的大雨,一会儿是 初见那夜淅沥沥的小雨。   昏沉间,他听到那首如泣如诉的琴曲。   封涛吃力地睁眼,羽觞抱着琵琶坐在床边,低头看他。   「公子,您醒啦?」   封涛抓住羽觞的衣袖,「你、你去哪了?我、咳咳咳……」   羽觞放下琵琶腾出手,从一旁端来茶水。   「您先润润喉,慢些喝。」   封涛挣扎着起身,让羽觞喂了几口。   说来奇怪,几口温茶饮下,如刀割的喉头舒爽不少,耳畔下个不停的雨声跟着消失。 封涛甩甩头,神智清明许多。   他没多想,顺着衣袖往上,握住羽觞的手。   肤如凝脂的皓腕只需他虎口一掐就能抓紧。   「公子,您……」   封涛抬起脸,盯着以为此生不复相见的美人。   「……我前些时候去找你,楼里说没这个人。」   羽觞垂下目光,没回话。   封涛笑了声,「我知道你有些古怪。长成这样,不是天仙就是艳鬼。」他抬起那只紧 握的手,「是有些凉,但不算冷。既不是鬼,你是仙?」   「我……」羽觞咬唇,片刻後回答:「我是山间野狐,因缘际会,修得人身。」   「狐狸精啊……难怪。」他凑上前,盯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只是这公狐狸精, 我头一回见。」   羽觞将封涛那张俊脸推开些,「您、别这样……」   「害羞了?」流连欢场的封四公子调戏起美人得心应手。他伸指抬起羽觞的脸,「狐 狸精不是最懂魅惑之术?脸皮这麽薄,怎麽勾引人?」   羽觞羞窘交加,身子往外挪,眼看快摔下床,被封涛拉回来,倒进他怀里。   「唔,这招投怀送抱倒不错。」   「公子!」   封涛哈哈一笑,见好就收。   他为羽觞理顺鬓边乱发,「我只是再见到你,太高兴了。别生我的气。」   羽觞低声回:「没生气。不管怎样,不会生您的气。」   得寸进尺的封涛摸了一把羽觞的脸,「那我就放心了。」   被占便宜的羽觞不再躲避,脸庞透着娇艳的淡粉色,人面如桃花。   才觉百病全消的封公子突地头晕目眩,胸口砰砰作响,像来旺闯进去横冲直撞。   他握着羽觞的手,沉声道:「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您请说。」   「要不要跟我?」   「跟您?跟您做甚麽?」   长那麽大没碰过如此不解风情的对象,封公子好气又好笑,捏捏羽觞的脸颊,「做甚 麽都行。」   羽觞眨了眨眼,仍呆着。   封涛只得把话说破,「别在纵歌楼做事了。跟我回家,我会好好待你、疼你,成 麽?」这番话乍听深情,他偏又咕哝一句:「虽然我没碰过男人,不过这种事儿都差不多 罢。」   「我……」羽觞低声,「我不能留下。」   「怎麽不能?」才问完,封涛恍然:「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是狐狸精?」   「不成。我修的这法门,除了戒杀,还得戒情,而且……」羽觞微笑,双眼却盛满悲 意。「而且,需要男子精气,阴阳调和。」   封涛的声调听不出喜怒。「这就是你留在纵歌楼的原因?」   羽觞早料到有此一问,抽回手,「一开始是如此,但我不愿……」   封涛把他的手抓回去,牢牢握在掌心十指交扣,质问道:「不愿甚麽?不愿害人?」   「不是!」事关重大,羽觞急忙否认,「我们与人交合吸食精气,对方顶多体虚几 日,不会危及性命。是我不愿……」羽觞低声:「不愿跟素昧平生的外人……行周公之 礼。」   封涛挑了挑眉,「这麽说,见过面、说过话就行?楼里往来的客人不乏青年才俊…… 」   「不行……」羽觞红着脸,直勾勾地望向封涛,「只有、只有公子您……」   说出这句话像费尽全身气力,羽觞羞得把脸埋进封涛胸前,听封涛得逞畅笑,震耳欲 聋。   话说到此,再不有所表示,换封四公子不解风情了。   他环住羽觞的腰,「放心,我会温柔些。」   毕竟是混迹风月场所的公子哥儿,对男子间的情事,略有耳闻。不管旱路、水路,於 他皆是提枪上阵的快活事。   直到两人放下罗帐躺上床,封涛才觉不对。   他望着半跪在双腿间的羽觞,「你这是干甚麽?」   羽觞细声道:「先、伺候您一回……」   「别。」封涛抓住羽觞的手,「我没让人这麽做过,没必要。」   「是我愿意。」说完,羽觞不等回应,一口含住。   「脏、嗯……」   听起来是嫌那物事不乾净,但爽快叹息亦不似作假。   羽觞像饥渴的兽,伸出软舌沿柱身来回舔舐。   封涛原要挺起的腰被舔得发软,落回榻上。他抽走羽觞的木簪,任黑缎长发披散在枕 席间。   羽觞一边舔,一边将遮光的长发别到耳後,握住封涛作乱的手。   「公子全身上下,我都喜欢,不脏。」   封涛的三魂七魄融化一半,剩下一半岌岌可危。   瞧封涛还打算开口,羽觞只得更卖力,含进硕大的冠头,发出呜咽泣音。   听起来像被欺负得太狠,封四公子所剩不多的良心微微一颤。   「好了……用手、手就行……」   羽觞抬起被噎到泛泪的脸,暂时将筋脉怒张的孽根吐出来,用手圈住,接着套弄。   约莫太久没泄慾,封涛喘得厉害,那话儿被摸几下就硬得发疼,一个劲挺腰往羽觞的 掌心送。   羽觞更努力服侍,不忘继续未竟之言。   「您说这儿脏,可是……」羽觞垂下目光,「可是您疼过那麽多姑娘,这不是……不 是把姑娘们弄脏了麽?」   被如此楚楚可怜地逼问,封涛无可辩驳,自觉是个糟蹋姑娘的浑蛋,连最後一丝挣扎 的力气也无,很快在羽觞掌间交代出来。   封四公子难得羞愧,抬起一手遮脸,不知是在反省这些年到处毁人清白,或懊恼明明 身经百战却被一个手法不纯熟的雏儿,随便揉捏就缴了械。   封涛不想开口,羽觞没催他,一时间,纱帐内只有细微水声。   封涛愈听愈不对,挪开手臂睁眼,发现羽觞捧着他贡献出来的徒子徒孙,像捧着灵山 仙泉,用方才舔那玩意儿的姿态,伸出粉舌卷起,仔仔细细地吃进去。   封公子觉得他得改叫疯公子。   「你别吃啊!那、那东西……」   羽觞当他的面,将沾着最後一点浊精的指尖塞进唇间,慢条斯理品了品,笑得眯起了 眼。   封涛又头晕了。   这本该是风流乐事,他向来不喜欢搞这些欺负人的花样。   当初白昙夸他愿意怜惜风尘女子,是真正的谦谦君子,封涛只是歹笑,缠着她胡天胡 地到半夜,逼得冰山美人哭着求饶,求饶未果又痛骂他不是君子,是天字第一号大浑蛋。   消息很快传开,流金坊没人再这麽做。   如今又碰到这情况,且是他放在心上的美人儿,封涛猜想,这约莫是现世报。   他竟敢大言不惭取笑羽觞禁不起调戏。这人、不,这狐狸精根本就是祸国殃民的妖 孽!   听见封公子哀号,羽觞问:「公子,是我伺候得不好,您不舒服麽?」   封涛摇摇头,又点点头。   羽觞趴在他胸前,委屈地撒娇:「公子您不说,我不明白。」   封涛揽住羽觞,顺着他的长发轻抚,低哑地回:「伺候得很好,很舒服。但别再这麽 做了,那玩意儿……吃不得……」   羽觞轻笑,「您忘啦?我是狐狸精,就是靠吸食精气修行呀。」   封涛错愕,半晌後才找回声音:「是、这种吸食法?」   「是啊。」羽觞在他赤裸的胸前舔了一口,「您的味道浓郁,我很喜欢。」   「唔、可这实在太……」   有辱斯文四字在封涛唇舌间绕一圈,吐不出来。   羽觞突地懂得读心,识破他的犹豫,开起玩笑,「或是,您要我拿个酒杯或汤碗盛 来吃?」   封涛的嘴角抽了抽,顺着胡扯,「拿汤碗的话,再洒点葱花、虾米,淋一圈米醋,点 几滴酱油,趁热喝?」   羽觞想了想,「听起来……挺好吃的?」   「碧山坊大街边的陆家早点舖,两文钱一碗。」封涛没好气,「我瞎说的玩笑话!你 还当真!」   封公子边笑边摇头,打算坐起身跟羽觞把话说清,美人儿却将他按回榻上。   封涛准备好的大道理噎在唇间,被吻碾碎。   事情跟他的料想有些出入。   确实是「出入」。   吃痛低吟在按压与探索间变调。   他不确定那是青楼常用的助兴香膏或别的甚麽,只觉油滑冰凉,带着槐花香。   屋内昏暗,没人抽身去点灯。   他想看清美人的神情,却被解开里衣,翻过身子。   封涛半跪在绣工精良的锦被上,一只微凉的手扯下他的亵裤,扶住他的腰。   「公子……」   如兰吐息落在耳畔,带着热度的玩意儿在隐密处徘徊。   「美人儿,我以为要反过来?」   狐狸精用万分无辜的语气说:「我是公狐狸。」   封涛有点想笑,「我也是公的啊。」   羽觞没跟他争,侧脸贴在他颈窝间,柔声说:「您放心,我会好好伺候您。」   「别再说甚麽伺不伺候,床上这点事、嗯……」   羽觞舔着封涛的後颈,一路往下亲,把封四公子最後一点挣扎舔去。   封涛被亲得全身发软,默默把眼一闭。   罢了。美人儿想要甚麽,本公子无有不允。   封涛想清楚後,翻身正朝向羽觞。   羽觞停下讨好的亲吻,「公子,您仍……不愿意麽?」   封涛叹了口气。他竟见不得美人儿有一丁点不如意,要命。   羽觞听到叹息,更慌了。「无妨。公子愿意跟我同床共枕,已是我天大的福分,我 ……」   封涛摀住羽觞的嘴。   「屋里太暗,我只是想看清你。」   被摀嘴的美人儿说不了话,眨眨会说话的凤眸。   封四公子收回手,彻底踹掉亵裤,顺势把那件半遮半掩的里衣脱了,一并扔到榻下。   他躺回原处,朝愣住的美人儿问道:「点灯,会麽?」   羽觞没下床,一个响指,桌上红烛燃起,屋内光亮如昼,把躲在墙角结网的蜘蛛吓了 一跳。   宛如白日宣淫让赤身裸体无所遁形的封四公子有些後悔。他抬手遮光,挑剔道:「太 亮了。」   羽觞再挥手,日光变月晕,昏黄暖光让墙上那幅名家所写的正气歌跟着暧昧起来。   「这样,行麽?」   公子没好气,「我说不行,你会让我一回?」   羽觞咬着唇,似乎陷入天人交战。   「逗你的。」封涛扯扯羽觞的衣袖,「还穿着,不累赘?」   羽觞会意,连忙将里衣褪去,尚有些不敢置信,跪坐在封涛两腿间,不敢妄动。   封涛不知道该拿一下浪荡,一下又拘谨的羽觞怎麽办,忍住叹气的念头,抬腿勾住羽 觞的腰,「接下来,还要本公子教你?」   这事儿确实不用教。   不管身为男子或是男狐狸精,羽觞身体力行告诉封涛:他专精此道。   传闻中男子被男子破身的剧痛因那槐花香膏或其他原因,尚堪忍受。   难受没多久,窄壁被撑涨再反覆辗磨渐渐生出快意,萎靡前端跟着抬头。   压抑低吟在摇晃间失控,心上人的喘息比任何一个名伎唱的乐曲动听。   两人的喘息融成一团热气,落在纠缠的手脚间凝成汗滴,随不间断的律动洒落,浸湿 被褥。   羽觞尽心服侍,封涛很快又泄两回,喷溅出的阳精全落进公狐狸嘴里。   以往一夜四五回不在话下,怎麽上下易位,就如此费神费力?封涛愈想愈糊涂,窝在 羽觞怀里稍作歇息,发现埋在身下那玩意儿又开始蠢蠢欲动。   封涛知道这时挣扎无用,力持镇定道:「大仙,在下有一事请教。」   羽觞被逗笑,揽住封四公子的腰,在他遍布红痕的肩头再落下一吻。   「公子请说。」   「既然精气是用吃的,那麽……」封涛试图婉转,又想到两人已有肌肤之亲,无须顾 忌,遂道:「用上面的嘴或下面的嘴,有何不同?」   没想到温存时刻会迎来这一问,羽觞错愕片刻,默默退了出去。   察觉到美人儿有些异样,封涛转头看去,羽觞的眼角竟有些泛红。   「怎麽哭了?谁欺负你?」   羽觞摇头,「没人欺负,是我不好。」   「胡说!普天之下谁敢说你不好?叫他滚来跟本公子对质!」   羽觞眨眨眼,眼眶边的泪花就这麽滑落腮面。   封涛心疼得要命,伸手把美人儿的泪珠抹去,亲了一口,柔声道:「好了别哭,我帮 你作主。」   「确实是我不好。」羽觞低下头,「是我……欺瞒公子。」   「……你骗我甚麽?」   羽觞把头埋在封涛肩上,「我、我骗公子,吸食精气得入口服用。」   封涛松了一口气,并不意外。   虽然头一回碰到活生生的狐狸精,但那些乡野怪谈传奇话本,封四公子可没少看。他 长到这岁数从没听过精怪修行吸食精气是这般吃法。   感到身後的美人儿除了哭居然隐隐颤抖,封涛暗自叹息。   他拉过羽觞的手拍了拍,「行了,不怪你。还有甚麽瞒着我的事,趁现在公子心情 好,全交代了。要是之後被我发现你有事儿瞒我,可没那麽简单了。」   「公子……不问我为何骗您?」   公子从善如流,「你为何骗我?」   羽觞咬了咬唇,坦白道:「我想……留下一些公子的东西。」   这回,换封四公子呆住。   「……傻狐狸。」封涛屈指敲了敲羽觞的脑袋瓜,「你讲一声,看是要荷包或玉佩, 摺扇也行,想要甚麽我都给,用得着这样?」   羽觞却说:「那些是身外之物,不一样。」   「你、这……唉……」   荒唐太过精疲力尽,封涛想来想去,想不出如何说服羽觞,叹完气又打了个呵欠。   「公子累了?」   封涛没忽略抵在身後那根物事,懒洋洋地反问:「你累了?」   羽觞没回话,在他後颈用力舔了一口,咬着後颈软肉,轻轻地磨。   封涛被这一口舔得鸡皮疙瘩炸满身,只差没碎在羽觞怀里。   他半闭起眼,沙哑道:「再让你一回,弄完我要歇了。」   最後这回弄得太久,封涛自觉已被榨乾,羽觞仍含着他的孽根,吮得津津有味。   前端被吞进嘴里,魂快被吸出来,後穴遭三指探进,直往让他全身颤栗的地方按。   封涛不确定自个儿有没有哭着求饶,但在电光石火一瞬间,深切体会白昙的心情。   在欲仙欲死的时刻,确实会想痛骂浑蛋。   他舍不得骂挥汗如雨的美人儿,只能埋进被子,喃喃自语:「果真是公狐狸精……」   半昏半醒不知多久,一声鸡鸣叫破清晨。   封涛睁开酸涩的眼,烛光已灭,屋内黑沉沉、静悄悄。   枕畔无人。   他摸了一把微湿的锦被,不留余温。   封四公子笑出声,带着纵慾过度的嘶哑。   他依稀记得有人道别。   『公子,我得告辞了。修行之路漫无止境,我会一边精进,一边护佑您官运亨通、长 命百岁。这一夜之恩,我只能……来世再报。』   浓烈的槐花香萦绕鼻间,像不合时宜的盛放。   『……时候不早,我得走了。您……千万珍重。』   封涛深吸一口气,没掀开的罗帐里,嗅不到一丝槐花的甜,剩下满心苦涩。   封四公子睁眼,藉窗外翻亮的天色,看清他俩的结局。   「原来,你真没骗我。」   从一开始,羽觞就说他不能留下。封涛以为他怕妖狐身分被揭穿,孰料并非如此。   人狐之间,本就无缘。   全是他无理取闹的痴心妄想。   封涛的病虽已痊癒,却如羽觞所言,体虚数日才恢复。   按当朝科举制度,十五岁就能考秀才。他这个入秋要行束冠礼的高龄考生彷佛一夜悟 道,不用亲娘拧着耳朵,自愿住进书斋发愤用功,以书为枕。   隔年放榜,封公子成为封秀才,从小到大总算光耀门楣一回。   角门边那株槐树按季节更迭花开花谢,一转眼,封涛已届而立之年。   三十二岁的春天,顽抗多年的封涛妥协,奉父母之命迎娶门当户对的闺秀,夫妇相敬 如宾,差一个承欢膝下的孩儿。   成家後的日子过得更快。   夫妇俩成婚两年余,仍未有後。封四公子年少流连花丛,带娃上门认亲的欢场女子不 是没有,只是全被重金打发走。明里暗里,亲朋长辈认为是少夫人有问题。   少夫人姓崔,是精通书画的才女,双亲舍不得太早出嫁的的心头肉,孰料进门後没享 受多少好日子,很快就为求子疲於奔命。   封涛倒不在意能否传宗接代。他上有三位兄长,嫂子们一个比一个争气,总共生育五 男三女,各个聪慧乖巧,闭着眼随便选,都能挑一个出来当家。   他怜惜夫人为了可有可无的香火吃尽苦头,劝她无须服用来路不明的汤药,或做一些 奇奇怪怪的科仪,却败在美貌少妇的一句话里。   「不孝有三,无後为大。」   将满三十五的封涛听见这句被人说烂的俗谚手一软,差点打翻茶盘。   他莫名想起十九岁邂逅的那只公狐狸精。   「夫君?」   封涛回神,将温水递给喝过生子药汤的崔氏漱口,真心实意道:「夫人受苦了。」   崔氏有一双桃花眼,眼角带痣,笑起来更具风情。   她眯了眼笑,柔声回:「妾身愿意。」   封涛扶崔氏躺下歇息,只能叹气。   少夫人在老夫人陪同下到处求神问卜,寻访名医试尽偏方,肚皮终於在第三年末有动 静。封府上下欢天喜地,只差没将少夫人跟历代祖宗一同供起,早晚三炷香。   无奈,造化弄人。   或许是老天爷要告诫他们命里无时莫强求,怀胎三月的崔氏独自在後花园散步,走着 走着,跌了一跤。   未扫净的槐花沾了落红,满地残花被风吹起,甜中带腥。   小产後,少夫人的身子大不如前,再珍贵的药材也补不回来。她没熬过冬天,等不到 吃最喜欢的腊八粥,便撒手人寰。   封涛握着发妻逐渐冰凉的手,坐在床畔。   「我不求甚麽官运亨通长命百岁……」封涛哽咽着朝一室黑暗说话,像有谁在听。 「求你救救她,要我折寿或抵命都行……她很好,是我害了她……」   封涛等了整夜,直到封福来敲门,说外头来人要为少夫人收殓,才放开手。   那只举杯同饮合卺酒,画荷绘柳赠他定情的纤纤素手,不会再回握了。   办完崔氏的後事,封涛告诉双亲,他此生不再续弦,任凭封老爷怒斥不孝、封老夫人 泪眼苦劝,亦不改其志。   三十多岁就成鳏夫,难免夜深寂寞。   或许是不想再有人上门认爹,封涛又去了几回流金坊,脚步不是往右半边满楼红袖招 的妓院,而是左边出卖男色的相公馆去。   温文儒雅、艳丽娇美、活泼天真……十来家相公馆逛一圈,品项算不上应有尽有,也 够多数有断袖之癖的寻芳客挑个人春风一度。   但当年的封四公子,如今在朝为官的封大人不是普通恩客。   见过国色天香,凡花再难入眼。   挑挑拣拣到最後,封涛没让人陪,自斟自饮虚度良宵。   别人是来这里跟美人牵手亲嘴搂搂抱抱,只有他来喝酒吃菜,彷佛封府不供膳。   消息传开,任凭亲友同僚如何调侃,封涛不动如山。偶有不信邪去招惹的相公,还会 被他轰走。   封涛三十九岁那年,去赴知交在潇湘馆办的贺寿酒。寿宴要在正日大办,这是提前的 私宴,算是暖寿。没有长辈家眷在场,男人们尽管放浪形骸无妨。   对方看封涛整晚除了送礼说过几句吉祥话,只顾喝酒,甚至遣走他为封涛请来的头 牌,气得当满屋子人的面数落:「你这麽爱喝闷酒,怎麽不在家喝?不让人近身来这里干 麽?乾脆出家算了!」   封涛放下酒杯,还没说话,旁人出声缓颊。   「哎呀,封大人这些年向来如此,肯来已经是冲着跟您的交情了。」   「是啊,换成我们这些低三下四的人,就算用八抬大轿去请,封大人还不肯赏光 哩。」   提油救火不过如此。   寿星愈听愈火大,指着封涛那张比起相公们毫不逊色的俊脸,「你说实话,是不是打 从以前就看不起我?」   封涛这才变了脸色。他盯着十多岁相识,一起开荤一起胡闹的老友。   此人姓卢,是皇后远亲,靠裙带关系混了个京官,职位不大但很有权势。他府里已有 一妻两妾三子,养了四个男宠,一个月安分在家的次数一只手数不满。   要不是碰上意外,封涛现在就过着这种神仙日子。   对方被封涛平静又感慨的目光看得发毛,色厉内荏地吼:「看甚麽看?我说错了?」   「没错,说得好。」封涛将酒斟满,朝寿星举杯,「我自罚三杯。」语毕,仰头乾尽 三大杯,将酒杯往地上一砸,「告辞。」   他离开潇湘馆,此生再没踏足流金坊任何一间青楼,连带断绝跟卢某二十多年的交 情。   他回家後想了很久,参不透自个儿在生哪门子气。   或许,不是一时气愤,是总算看清。   看清世事人情皆虚幻。   那夜下起雷雨。   被雷吵醒的封涛坐在床头,望着窗外,在电闪雷鸣间亮起一个念头:再这麽下去,是 可以出家了。   一个月後,封涛接到一纸调令。   近来朝政纷乱,文武百官各拥太子人选,争斗不休。本来东宫之争影响不到他这不大 不小的礼部郎中,偏偏有人指证历历,说他与最得圣宠的敏妃有旧,皇四子的身世恐不清 白。   敏妃出身严氏,亦是世家大族。当年严家确实有意与封家结亲,被那时仍想再玩几年 的封涛婉拒。对严家来说,这事并不光彩,封家为了保全女方名声,更是守口如瓶。因 此,知道这旧事的只有零星亲友。半年後敏妃获选入宫,仍是完璧之身。   此事不查便罢,一摊在阳光下,倒像封四公子看不上的女子,被皇帝陛下当成心肝宝 贝。封涛没触犯任何一条宫禁,但皇帝吞不下这口气,随便安个罪名,一脚将他踢去溢 州,眼不见心不烦。   溢州位居东南沿海,地如其名,不是在淹水,就是淹完还没乾。每逢春夏先有洪汛再 有飓风,百姓多半捕鱼为生收入不丰,常常三餐配咸鱼。咸鱼不用抹盐,抹泪就行。   封涛的兄长们收到风声,连夜进宫面圣,枯等一夜连养心殿的匾额都没见到,就被请 回府。那时二老皆已仙逝,不知是幸或不幸。兄长们想方设法到处求人,从朝堂找到後 宫,挺直大半辈子的铮铮铁骨不为五斗米折腰,只为么弟的一线生机折了又折,一表三千 里的关系也紧巴不放。无奈皇帝在气头上,成命不改,平白连累许多代为说项的亲友。   时候一到,为人臣子只得奉命动身。   秋风萧瑟,下个月便是中秋。封家兄长携家带眷二十多人,送么弟搭船南下。   经此一别,再见不知何年。   封涛笑着安慰兄长,就当他去大啖海鲜享口福。   无论是青陵城或京师所在的铄州皆处内陆,要吃新鲜海货,就算是富贵之家也非易 事。从小爱吃海鲜的封涛,算是因祸得福。   这段日子到处奔波,头发花白大半的长兄听他这副吊儿郎当的口吻气得失态,一枚暴 栗就往老么淹水的脑袋招呼。   封涛没躲,乖乖挨了一记。他收敛嘻皮笑脸,沉声道:「兄长和嫂子们万望珍重。」 说完长长一揖。   周遭有人啜泣,哭声被渡船头的冷风吹开,散成离愁。   封涛此行只带封福和他的妻子三人。算成三位不是封大人不会数数,而是封福之妻肚 里多装一个。   封福的妻子姓陆,出嫁前在碧山坊大街边卖早点。出门不带钱的封四公子会知道咸豆 浆一碗两文钱,正是拜封福时常光顾所赐。   封涛本想只身赴任,孤家寡人乐得轻松。偏偏从小服侍他的封福舍不得,哪怕结褵多 年的妻子好不容易怀有五个月身孕,坚持带着妻小陪少爷远赴海角。   封四公子年轻时是个浑蛋,随岁月砥磨,蛋壳上的裂缝愈来愈多,变得柔软。   他特地把陆氏叫来,确认她愿嫁狗随狗,跟着没比来旺有用多少的封福远行,只得 妥协,多带两件长脚行李上路。   从铄州到溢州走陆路得一个半月,水路快许多,只需二十来日。即便路程减半,关在 暗无天日的船舱里二十多天依旧让人烦闷。加上有孕妇同行,已不那麽浑蛋的封大人再度 心软,吩咐船家不时靠岸,让小夫妻下船透气。   如此走走停停,赴任变成郊游,一晃眼两旬过去,距溢州仍有约一旬路程。   眼看要赶不上就职,封涛只得加钱,请艄公赶路。船行加快碰上这带水流湍急,河道 九弯十八拐,别说有孕的陆氏,封涛和封福两个大男人也被晃得七荤八素,含着酸梅照样 把刚吃完的午饭吐得一乾二净。   有惊无险度过随时会船毁人亡的流域,封涛让船家在下个渡口靠岸,叫封福把陆氏送 到镇上安胎。   「我先上路。待你夫人养好身子,再来会合。」   坚持跟来照顾少爷,反而被少爷照顾的封福看看吐到面无血色的妻子,再看看挥手似 赶狗的少爷,挣扎道:「您身边没人跟着,我不放心。」   封涛瞧着已三十有二,在他眼前永远长不大,只会瞎操心的侍从,难得说了人话。   「阿福,你成家了,得以妻儿为重。」   丧子又丧妻的少爷是用甚麽心情说出这句话?封福红着眼睛,深吸一口气不敢让泪落 下。   「……少爷保重,阿福很快就赶上。」   封涛连忙摆手,「别赶,好好照顾人家。要是你被休了,我去哪儿找这麽傻的姑娘还 你?」   「少爷!您又胡说!」封福连忙朝虚弱到倚着他的妻子解释:「春红!你别听少爷胡 说!你一点都不傻!」   陆氏被孕吐和晕船折磨到剩半条命,气若游丝地回:「是呀,你比较傻。」   封涛哈哈大笑,朝陆氏竖起大拇指。   那日下午,封涛送两人下船。   他目送封福搀扶孕妻走过栈板,不时提醒哪边有坑、哪里地滑,直到夫妻俩互相依偎 的身影被来往人群遮蔽,才转身回去。   两天後,艄公在梧州最後一个渡口停泊,上岸补充饮水乾粮。   封涛不想去市集摩肩擦踵,拎着酒壶走到船头。   今晚的月格外地圆,算算日子,他恍然大悟。   「居然中秋了。」   船上只有狗不理猫不吃的隔夜包子,跟月饼的共通处约莫只有外表浑圆、有包馅、能 入口这几点。封涛望月兴叹,勉强饮了半壶路上打的浊酒,愈喝愈闷,没等到艄公回来, 迳自睡下。   他做了个梦。   纵歌楼的厢房,鸳鸯被红罗帐,皆是旧时模样。   一只柔荑揭开床帷,来人问:「公子,您醒啦?」   封涛睁眼,瞧见沉鱼落雁的公狐狸精。   封涛盯着他磨牙,「大仙有何指教?」   打扮如当年,媚态更胜当年的羽觞歛了笑,眉间染上轻愁。   「多年不见,我很思念公子。」   封涛冷哼,「本公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若大仙有心要找,这二十年光阴,将我皇朝 疆土翻过十遍也够。」   狐狸精上前拉住封涛睡得发皱的衣袖,赔罪道:「公子别气,是我不好。」   封四公子掀起眼皮,「你哪儿不好?」   羽觞没再纠缠,开门见山:「我……我这次来,有求於公子。」   封涛斜倚床头,摆起谱,「说来听听。」   羽觞道:「我修行届满百年,近日便有天劫。」   封涛瞬间挺直背脊,紧张起来,「我能怎麽帮你?」   羽觞晃了晃封涛的衣袖,轻声说:「请公子赐我精气。」   封涛的目光从袖口一路上移,对上狐狸精的脸,气势又软了一截。   「……怎麽赐?跟上回一样?」   狐狸精很有诚意,「您想怎麽赐,都行。」   封涛随口问:「让你雌伏也行?」   羽觞垂下目光,没应声。   封涛甩开被牵住的衣袖,嘴还没张开,被羽觞一把抱住。   狐狸精把头靠在封涛肩上,「公子别误会。」   美人儿在怀,封涛没再推拒,硬声道:「我误会甚麽?」   「让您……」羽觞羞红脸,没将那几个字说出口。「也行。只是我没试过,怕做得不 好。」   封涛感觉羽觞脸上的热度传来,把他的脸也蒸红了。   封四公子吞了吞口水,「那你……愿意?」   羽觞没再多言,担心回应稍慢又惹封涛误会,连忙褪去外衣。   封涛看在眼里,抓住羽觞的手。「别急。让我来。」   羽觞用含情脉脉的丹凤眼望着封涛,任凭摆布。   宽衣解带,耳鬓厮磨。   往常做过没有成千也有上百次的事,因为眼前这人,成为开天辟地头一遭。   封涛抽走那支桃实簪,散在雪白衾被上的墨发是沧海水、巫山云,汹涌又缠绵。   他顾念羽觞没经历原想手下留情,没想到这公狐狸承欢的姿态亦熟练得让人发狂。传 说狐类魅惑天生,果真如此。   以往纵横欢场的游刃有余全随起伏蒸腾为汗水滴落,不复存在。迈向不惑之年的封涛 像个初次开荤的毛头小子,拚了命在对方身上驰骋,一次次将粗长怒张的孽根钉进湿热的 密处,再近些、再深点,如此便能紧密相连,不再分离。   似是被顶到极乐处,羽觞猛地抱紧封涛,仰颈发出一声绵长至嘶哑的泣吟。   数不清是第几回,封涛将稀薄如水的阳精射进永远填不饱的小嘴,跟着软倒在榻上。   灌进私处的精水没有凭空消失的道理。但封涛搂着羽觞颠鸾倒凤整夜,在他模糊的印 象里,没有一滴溢出。   羽觞脸上有忘情的泪珠,被失控的封涛掐得青紫交加的腰间有薄汗,浑身上下就是没 沾染一点白浊。   彷若坠入风尘仍不染尘埃的谪仙。   模糊念头在封涛阖眼前,一闪,即逝。   打从跟卢某人闹翻後,封涛没再涉足烟花地,连自渎也提不起劲。   累积数月的慾念一夜爆发,彷佛透支大半生精力。   封涛几乎昏死过去,直到听见断断续续的雷声。   震耳雷鸣由远而近,不知何时会劈到头上。   封涛累得连躲进被子的力气也无,徒劳地皱眉。   一双微凉的手摀住他的双耳掩去雷声,有人贴得很近,柔声安抚。   「海音不怕。安心睡,我在。」   世上哪个年轻男子会如此亲昵地喊他的表字,哄他入梦?封涛试图回想,搜索枯肠拼 不出一个人名。   悄悄溢散的槐花香冲淡满室腥羶,封涛在熟悉的气息里,沉沉睡去。   待他再醒已是四日後。   当晚采买归来的船家见他早早睡下,便没打扰。隔日一早开进溢州,行至渡口,发现 客人怎麽叫都不醒,连忙下船请大夫,但当地的大夫也没辙。   幸好封涛雇船前表明过身分,船家又去知府衙门通报,让人来把昏迷的封涛接走。   封涛醒来前一夜,封福携妻赶到。船刚靠岸就听到新任知府昏迷不醒的噩耗,封福吓 得已做好留下爱妻与遗腹子,抹脖子向封家列祖列宗谢罪的准备。   万幸只是虚惊。   醒来的封涛仍很虚弱,被封福盯着把十全大补汤当水喝,又过四、五日才能下床行 走,勉强赶上就任。   在续任的师爷与幕僚协助下,半个月後,封涛已初步掌握当地民情与政务。   溢州是穷得响叮当的偏僻地方,大夥儿勒紧裤腰带过日,光是填饱肚子就忙得晕头转 向。就算要动歪脑筋,多半是鸡鸣狗盗的小奸小恶,对见识过皇城大风大浪的封大人来 说,尚不放在眼里。   一日下午,他与师爷闲聊,听到一桩消息。   前些日子,梧州发生异象。   发生地正是他们进溢州前停留的渡口。那地方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凤落,可惜经过三天 三夜雷击,天火烧山轰轰烈烈,别说让凤凰落脚,寸草不生连麻雀都不去。   听完,封大人的狼毫笔尖顿了一下,朱墨落在宣纸上红得醒目,如白玉肌肤上掐出的 红痕。   他盯着那处墨渍皱眉,似乎忘记很重要的事。   想着想着,额际抽痛,有些晕眩。   他按着额忍耐,应付掉上前关心的封福和出声慰问的师爷,把公务处理完。   既然想不起,便不去想。   偏安东南的日子过去七、八年。   封涛四十八岁这年初春,曾在金殿接见封家兄弟的皇帝病逝,成为先皇。命大没死在 宫斗中的皇四子成为太子又熬到继承大统,雷厉风行将满朝文武换过一批。   常年跟太子党不合的封家长兄在新帝暗示下,离开吏部告老还乡;封家二哥积劳成 疾,近年吃药配饭,顺势辞别户部回家落户;剩下正值耳顺之年,尚且硬朗的三哥从翰林 院调去钦天监,成日赏月数星星,成为新皇念旧手软的象徵。其他与封家交好的亲族友 朋,多半被新帝冷遇,荣景不再。   朝堂异动与家书传到溢州後,封涛心里已有底。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帝 更是如此。偌大京城,普天之下,怕是再无封家人施展抱负之处。   不知是新皇记恨当年封涛与他母妃的旧事或又有哪方小人作梗,劳心劳力要让溢州人 民吃饱穿暖的封知府於夏末之际,收到那纸「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调令。   燠州,位居国境最南,闷热潮湿虫蛇遍布的瘴疠之地。接邻南列,不时有南列人越界 烧杀掳掠。皇朝开国以来重文轻武鲜有良将,会带兵的将领全被派去北方对抗野心勃勃的 獠族。朝廷多年来对该地惨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据传燠州知府从没一人活过五十,不是 病死便是战死。   众人面面相觑,烦恼要怎麽宽慰封知府,封知府倒先把自个儿安慰好了。   封涛能笑,且是仰天长笑。   幕僚们僵在原处,只见封大人坐没坐相地翘起二郎腿,长呼一口气。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是封福硬着头皮开口。   「少爷,您……还好吗?」   这些年案牍劳形,双鬓染上星霜的封涛凉凉地扫了从小厮变管事,仍沿用旧称喊他少 爷的封福一眼。   「少爷我再好不过。」   封福又问:「那您这是……」   封涛起身,环视书斋内呆若木鸡的四位幕僚,拱手道:「这些年,承蒙照顾。」   师爷直觉不妙,抢话道:「大人,您先别急……」   封涛抬手制止师爷,灿笑着大声宣布:「老、子、不、干、了!」   语毕,将那纸盖上金印的调令撕个粉碎,抬手一扬变成纷纷落落的六月雪。   故事里,窦娥的血溅上白绫没有一滴落地,连老天爷都为她鸣冤。故事外,没人为封 涛击鼓,他只得亲自造一场纸雪,掩埋经世济民的满腔热血。   既要辞官,封涛不愿千里迢迢回京演戏或苦等交接。新帝做到这地步,巴不得他连夜 消失。他将顶戴、官服与大印交给师爷,挑了个好日子大宴幕僚乡绅,既是感谢也是辞 别。   向来只有批注公文才挑灯夜战的知府衙门在离别夜纵酒放歌,灯亮至天明。   在一个许多百姓仍在酣睡的微雾清晨,从封大人变回封公子的封涛命封福留下善後, 独自上路。   在外飘泊多年,是该回乡,但这次没有圣命钦定的期限,可缓缓归矣。   不想再晕到把心肝脾肺肾吐出来的封涛改走陆路,雇一辆马车,沿官道慢行。   石板路上达达的马蹄声跟从天而降的落雨声应和,异常动听。   他是归人,只是仍在路上。   一日,封涛路经当地名胜引云山,因贪看日暮云海错过宿头,去邻近寺庙借住。   应门者是个满脸横肉,活像身负十几条人命的中年和尚。   正当封涛打算回头,跟车夫在林子里将就一晚,就见和尚展颜微笑。   「阿弥陀佛。施主肯定淋坏了罢?快些进来避雨。」   封涛很犹豫,望着门口那块「春风寺」的匾额,怎麽瞧也不像正派佛寺,不知是「黑 风寨」写错两个字,或是「春风院」改过一个字。   活到这把年纪仍很惜命的封四公子觑了略懂拳脚功夫的车夫一眼,车夫噗哧笑出声。   「您放心。别看住持这样,为人很慈悲,收留许多孤儿,还教他们读书识字呢。」   听见车夫解释,不是头一回被误会的和尚双手合十,又念一句佛号。   以貌取人被揭穿的封涛连声赔罪,跟着进寺。   山寺屋舍破旧似乎香火不兴,只有住持和七个从五、六岁到十岁出头的小沙弥,确实 不像杀人越货劫财劫色的土匪窝。   那群小沙弥难得见到外人,吱吱喳喳问个不停,一顿素斋用下来,封涛只觉耳畔轰 鸣,整座山头的麻雀齐聚一堂。   饭後,住持叫小沙弥整理两间禅房给客人,封涛和车夫就睡在隔壁。   夜已深,雨未歇。   不知是娇生惯养认床或那群麻雀没散光,封涛辗转半宿仍无睡意。   他披衣而起,掏出酒壶和封福准备的点心,拿着蒲团坐到房门口石阶上。   雨夜无月,仍有微光。封涛透过灰白雨幕看向屋外,有树有花,有淋湿的过往。   无止尽的雨声乍听单调,实则轻重错落,自成韵律,稍有异音便格外鲜明。   树丛摇动沙沙作响,不是风吹雨打,似有外物躲藏。   「是谁?」   忽见一团黑影自花丛中拔地而起。   封涛眯眼,认出那似乎是一只落水狗……不,落水狐。   「啊啊啊……」   尖细吠叫如婴儿啼哭,令人不忍。   封涛只见过封福养狗,没亲手照料过牲畜。他猜狗跟狐狸差不多,从食盒挑出一块燻 肉,朝野狐晃了晃。   那狐矜持得很,不为所动。   封涛改捡起一块蜜桃果脯,问道:「不爱吃肉,素的行麽?」   「啊。」   未曾修习狐语的封四公子当对方答应了。他再捡几块桃脯,放进空酒杯,摆在一步之 遥的阶边。   封涛咬着桃脯,嚼给野狐看,「瞧,没下毒,你尽管吃。」   远天雷鸣乍响,狐狸像被劈中尾巴弹起半天高,闪电似冲向封涛。   此生被无数美人投怀送抱的封公子头一回被狐狸献媚,惊得手里的果乾都掉了。   他回过神,拎起披在身後的外袍裹住野狐,将那杯果乾拿到牠跟前。   狐狸看看杯里乾净的果乾,再看看封涛吃过,落在地上那块。   「那块脏了,别吃。」   不知是听不懂或一意孤行,狐狸叼起沾灰的果脯,一口吃下。   来不及阻止的封涛只能安慰彼此,「罢了,反正你没净手的习惯。不乾不净,吃了没 病。」   吃过果乾的狐狸用前爪扒了扒封涛的外袍,将衣裳压在身下,要据为己有。   「喜欢就拿去。」   封涛随口允诺,待看清袖口的流云银纹反悔了。   衣服旧得很,缝缝又补补,早该丢了。但他娘走了,她做的袍子还在,封涛舍不得 扔,甚至带着随身,一路迢迢踏上归途。   「这件不行,这是我娘做的。换一件给你?」   狐狸不依,啊啊叫唤打起滚来。   封涛哭笑不得。「不给就耍赖,哪儿学的好榜样?」   他戳戳狐狸的脑袋,连衣带狐抱起来。   「外头冷,先进去罢。」   野狐似有灵性,随即温驯地窝在封公子怀里,任他抱进屋。   「阿福……呃,我忘了,这回没带他出门。」   封涛没人使唤,懒得大费周章烧水让狐狸洗澡,只得把牠抱上桌,找巾帕擦乾。   屋内点着油灯,封涛这才看清黄毛狐狸的背脊到臀部有一大片烧伤,伤处毛发稀稀疏 疏,有点好笑,又有些可怜。   他摸摸狐狸的头,「你是做了甚麽会被雷劈的缺德事?偷吃土地公的烧鸡?」   「啊啊!」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封涛找出一件松柏绿的长袍,跟狐狸商量,「那件天青的 不好看,我挑这件,更衬你的毛色,好不好?」   狐狸趴在天青色长袍上,没吭声。   封涛试着捏住衣角往外抽,狐狸任他施为,如同默许。   堂堂封四公子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将半湿的天青色外袍从一只黄毛畜牲那里讨回来,再 将乾净的松柏绿长袍揉皱成团,塞回狐狸怀中。   大功告成,狐狸在新衣服上闻了闻,似是接受。   折腾大半夜,封涛打了个呵欠,到门外把蒲团和酒具收进来,准备就寝。   他爬上床,跟桌上那只野狐大眼瞪小眼。   「我要歇息了,你……自便罢。」   狐狸在此时站起来,轻灵地跃下桌,脚爪在砖地上答答轻响,随即跳上床,坐在床沿 望着整理被褥的封涛。   封涛挑眉,「怎麽?你要跟我睡?」   「啊。」   封涛考虑一会儿,「我睡相不好,你要是被我压疼了,可不能咬我。」   「啊。」   怕空口无凭,封涛竖起一掌,「君子一言。」   狐狸歪头,没听懂。   「击掌立誓。」封涛用右手拍了左手一下,演示给没跟人立过誓的狐狸看。   狐狸没照做,伸出舌头,舔了他掌心一口。   封涛将手抽回,惊得像被调戏的黄花大闺女。「好端端的,怎麽吃人豆腐呢!」   「啊?」   「吃豆腐就是……唉,吃就吃了。」封涛懒得下床洗手,乾脆把掌心口水抹回狐狸身 上,抹完顺手拍拍,假装在安抚牠。「很晚了,睡啦。」   怕狐狸睡不惯床榻,他裹着被子睡在内侧,让出外面那半,方便牠随时跳下床。   狐狸趴在长袍上,盯着闭眼的封涛,片刻後才轻轻叫了一声。   邻近天亮时,风雨加剧,间或响雷。   似乎有甚麽温暖之物在怀,听见雷声的封涛迷迷糊糊伸手,朝那东西轻拍,喃喃哄 道:「乖乖不怕啊。」   连绵雨水带起土腥气,随风吹进未关紧的窗。   梦中的封涛抽抽鼻子,皱起眉。   不知哪来的槐花香散开,甜中带着一丝清苦,封涛的眉头渐渐松了。   察觉怀里的人挣动,封涛搂着对方,梦呓道:「别走了。跟我回家……我会好好待 你、疼你……」   封涛的鼻息渐稳,终於睡熟。   半晌,榻上传来一个声音。   「再也不走了。心有罣碍,再修都枉然。」那声音顿了顿,更轻地说:「与其修仙, 不如与君同眠。」   熟睡的封涛抱着人,突地翻身,像要以肉身为墙,将对方囚在床榻内侧。   安神助眠的槐花香更加浓烈,似为他抵挡天雷和暴雨。   睡梦中,封涛隐约感到脸颊有湿意,像被狐狸舔了一口,又像被人亲了一下。   「海音睡罢,我在。」   雨仍在下,如同邂逅那夜。 (完) -- 1.架构参考蒋捷<虞美人 听雨>。 2.灵感来自阎连科「从不真之真走入聊斋」演讲中提到, 聊斋全书只写过一篇男狐狸的故事<胡氏>,个人脑补是雌性吸食精气比较方便(欸) 该篇情节跟本作无关。 3.谢谢郑愁予,一路好走。 4.没有<聊斋拾遗补记>这本书。 5. 强者我亲友:这篇要叫<遇见渣狐>吧?结局一点也不甜,哪有HE? 我:对公子而言,狐狸愿意留下,就HE了啊。 强者我亲友:……FINE,我不懂恋爱脑。 我:没关系,我也不懂。我们还是来聊7/26投完大罢免去吃什麽好了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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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Nessa1103 : 不是第一次被人误会的住持wwwwww 06/28 10:19
长相凶恶错了吗!QAQ
2F:推 kayplacebo : 喜欢这个故事~ 淡淡的又很深刻呀 最後终能相伴 06/28 11:43
3F:→ kayplacebo : 真是太好了呜呜 互攻也好赞! 06/28 11:43
谢谢喜欢=//=
4F:推 ping1329 : 推推~互攻大好 06/28 16:24
感谢不雷互攻XD (一度考虑要不要加警语)
5F:推 qa1724 : 推~ 06/28 17:41
谢推~
6F:推 chuntin36 : 推 互攻好耶 06/28 19:22
\互攻大法好/
7F:推 yum17 : 推好看 06/28 23:28
谢谢夸奖v
8F:推 arnus : 狐狸加油一点赶快修回人形啊~~~ 06/29 01:20
(作者诈屍) 其实可以变人形啦都马是苦肉计ww
9F:推 Immaculacy : 画面感好美,喜欢! 06/29 02:22
谢谢称赞有画面感好开心Q//Q
10F:推 sillyping : 好好看!原来没有聊斋拾遗补记这本书吗!!?? 06/29 10:43
谢谢喜欢v 没有喔w不好意思是我瞎掰XD
11F:推 mechakucha : 很有诗意,喜欢 07/02 07:55
谢谢称赞有诗意=///=
12F:推 missthree : 推渣狐>< 求後续~ 07/05 23:28
渣不可取啊不要推XD 後续就是两人从此过着幸/性福快乐的生活 (直到少爷寿终正寝)啊w
13F:推 iamfreshair : 好看! 11/14 00:07
14F:推 fakeimage : 文字很美 情意很深 推 12/29 02:16
感谢推文 =//= ※ 编辑: goldenink (59.115.66.84 台湾), 01/11/2026 04: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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