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生日 左思右想，我居然不知该送小少年什麽礼物。 李隽宇买限量版的球鞋和球衣，买NBA球员卡，喜欢车子模型，喜欢机械表，但他想要的 都买了，我再买也不知合不合他心意。 最後我想，那就做一盆永生花吧，虽然不能投其所好，但好歹是亲手做的。 保险起见，还是选了最有把握的玫瑰。 李隽宇喜欢蓝色，我便把玫瑰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蓝色，参差错落地排列，花团锦簇的样子 ，点缀着乾燥的满天星、松果和狼尾草。 说起来简单，也费了点工夫。 玫瑰的染料每一朵都不相同，李隽宇有一只心爱的镂空机械表，深海蓝的表面，泛着低调 但华丽的金属光泽，我试着让玫瑰有同样的光泽，一开始把银粉调入染料，效果不佳，後 来改用银色的喷漆，薄薄地喷，用深蓝喷漆再极淡地盖一层，最後最小号的水彩笔轻刷， 笔头要修剪，毛一定要软，力道放轻，才不会把花瓣弄破。每一个步骤反覆试验，多次才 终於达到理想效果。 李隽宇会喜欢吗？心里忐忑不安，但又想，就这样吧，总是要跨出一步。 李隽宇国三晚自习，每天都很晚回家，跟他说不上话，只好写张纸条，塞到他房间门缝下 。 他也不知看到了没，始终没回应。 他生日那天刚好礼拜六，我险险在他出门前一刻拦住他。 「李隽宇，生日快乐。」我说。 「谢谢哥哥，」他很有礼貌的说，「我跟同学约好了，九点要到大百货前面，哥哥有什麽 事吗？」 「……你有看到我给你的字条吗？」我问。 「有啊，可是我跟朋友更早之前就约好了。」他一派云淡风轻的说。 不管怎样，至少可以讲一声吧。我心里想，觉得自己像傻子一样。 「那好吧，」我却憋着一口气，「那你们好好去玩。」 「哥哥有什麽重要的事吗？」李隽宇这时候却假意关心起来了。 「没有。」我僵硬地说，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看着那盆精致的永生花，发了一会儿呆。 内心有股想毁灭一切的冲动，想把东西丢到地上踩烂，大吼大叫，诅咒李隽宇。 不过，後来我还是收拾起所有情绪，什麽都没做，只是在架上挪出个位置，把盆栽摆上去 。 好，没关系。我告诉自己，没什麽好气的，不过就一盆花。不过就是生日。 然後我便把昨天处理的蝴蝶兰拿出来观察，写实验纪录。 这样平静地过了一个上午，近中午时，林阿姨过来，说李隽宇打电话找我。 我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回屋里接电话。 「哥、哥，你要不要来？」他在那头对我叫，背景闹哄哄的。 「什麽要不要来？」我说。 「我跟同学在民生路上的……」他报出一个名字，我知道，是街上那间很大的KTV，「… …我们等一下要庆生了，要吹蜡烛，切蛋糕，哥哥你要不要一起来？」 他那边吵着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大笑，可以想像是一团混乱。 我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我想一下，没有人载我。」 爸爸的司机早上接送完李隽宇，就离开了，这里离市区太远，计程车也不愿来载。 我考虑了一会儿，心想，那就算了吧。 当林阿姨把我在KTV门口放下来，我突然发现，自己穿太少了。 现在是十二月，临出门前，我忙着找纸箱和袋子，手忙脚乱地装礼物，忘了找件厚外套。 但没关系吧，我想，反正室内也不冷，等下跟李隽宇叫计程车一起回家就好了。 我走进去，问了包厢位置，沿着楼梯走到地下室，敲了敲包厢的门。 开门的人我不认识，他扫了我一眼，大喊一声：「你是谁啊，走错了吧！」 我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包厢里灯光闪烁，跟高分贝的麦克风声音让我不适， 耳朵一阵阵耳鸣，沙沙作响。 开始觉得来这里是个错误。 我想走了。 但还没等我转身，里头一个李隽宇的好友陈秉宽，看到了我便走过来，还巴一下刚才那人 的头，「这阿宇他哥哥啦！你白目喔！」 陈秉宽带我进去，李隽宇玩得正嗨，又唱又跳，在沙发蹦上蹦下。 李隽宇看到我，但只是挥了挥手，「嗨哥哥！你来了！」然後又自顾自地和朋友玩闹，不 理会我。 这里的环境让人分心。虽然有空调，但空气不流通，汗味、二手菸味混杂着欲盖弥彰的空 气芬香剂，阴暗的空间，萤幕闪烁的灯光，荒腔走调的歌声，麦克风过度回音。 头胀痛起来，耳内嗡嗡作响。 我不应该来这里的。这里好吵，好闷。 好想离开。 不应该来这里的。 突然後悔了，这一切都是错误，我知道自己无法融入他们。 李隽宇将我冷落在一旁，这里我认识的人只有两个，刘肇贤和陈昇宽，他们人都很好，怕 我尴尬，坐在我旁边不时说说话，递茶送水。 我很努力地想听清他们讲的话，吃力地应答着，但旁边只要稍微高声唱歌，我的耳朵就会 沙沙，沙沙沙，好像爆音的音箱。 我瞥向李隽宇，他用手勾着一个朋友，两个人一起唱「死了都要爱」，高音上不去，只是 用力大吼大叫。 唉，痛苦。 再仔细一看，他手勾着的那个人，不正是那天在图书馆遇到，莫名觉得有点像我的那个男 孩吗？ 忍不住多看两眼。 正好那男孩也看向我，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我赶快把眼睛转开。也不知道自己干嘛心虚。 我把他的礼物塞在旁边茶几下。现在这种场合，好像根本没机会送出手。 有点後悔把它大老远捧到这里，早知道就放家里。我在想什麽。 刘肇贤在我旁边，在嘈杂的人声中努力地聊天。我很感激他愿意一直与我说话，只是不想 让我感觉被冷落，但这环境真是令人疲劳。 突然有人注意到我。 「李隽宇，你哥哥都没有唱到歌欸！他不唱还是要算人头啊，叫他唱首歌啊！」讲这话的 ，是刚帮我开门的人。 「你不要烦人家，你唱你自己的就好。」刘肇贤不耐烦地高声回应。 李隽宇这时候侧过头来看我。他旁边坐着那男孩，不知跟他说了什麽，李隽宇便说：「哥 哥，今天我生日，你上来唱首歌好不好？我没有听你唱过歌欸！」 他明明听过。 不晓得他为什麽这麽说，但我突然惊恐起来。 喉咙好像被掐住了一样，脑子里只想着，我不想上台。我不想上台唱歌。 不知什麽时候开始，我有这样的一个毛病，一上台就无法控制地全身发抖。 讲话勉强可以，只要先拟好稿子，背到熟极而流，想都不必想，就可以撑过去。 但唱歌，唱歌是绝对不行的。 「哥哥唱啦！难得阿宇生日欸！」又有人说话了，其他人也起哄。 「不用啦，」李隽宇说，「我哥哥就这样，他不想做的事情，别人怎麽求他都没有用。」 看了看李隽宇。 再次觉得自己真的不应该来。 「好，我唱。」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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