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意 我僵住了，却又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 在午後阳光的沐浴下，这一切像是个荒唐的梦。 唇角残留着触感，他的嘴唇让我想到清晨的玫瑰，沾着露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柔软地发亮 。 「你在干嘛？」我问。 李隽宇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眼中迷离的光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下去了。 「就是在玩而已，哥哥，」他笑笑说，满不在乎地说，「我们感情比较好的朋友都会这样 ，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不是同性恋。」我僵硬地说。 「我也不是，」李隽宇笑了，「只是在玩而已，普通一点的我们也不会，感情比较好的才 敢这样，」他若无其事地说，「这跟亲女生不一样啊，亲女生都会伸舌头的，这样碰一下 不算是亲吧。」 当下我没意识到李隽宇在鬼扯：「你还亲女生？」胸中觉得有口气噎住似的。 「我没有，」他马上否认，「是我朋友。」 我怀疑地看他。跟李隽宇不同，我很难跟人熟，好一些的朋友也不过就偶尔去对方家里而 已，不像李隽宇动不动就与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蜜里调油一样。 我瞪着他，心里却有些不确定。难道他们感情好到一个程度，真的会这样？ 现在想想，那时的我看不起李隽宇，时常觉得他蠢，殊不知，真正蠢的是我自己。 「以後不要这样。」我说。 「哥哥不喜欢我就不做了。」他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事实证明，李隽宇不可能跟我们好好的待在一个屋檐下，而不弄点事出来。 刚上国二的时候，李隽宇在学校闹出了些事。 很不幸的，这件事跟我扯上关系。 有天学校老师打电话来家里，跟爸爸讲了很久，爸爸又把李隽宇叫进书房，最後把我也叫 进去。 一进书房，看到桌上摊开了一堆纸张，内容是我先前帮李隽宇做的重点整理和讲义，还有 一些自己手做的小东西，叶脉书签、小卡片一类。 「爸，真的跟哥哥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做的事……」李隽宇小声的说。 「李书晨，你有没有话要说？」爸爸直接问我。 「没有。」我一脸茫然。怎麽回事？ 「爸爸，真的不是哥哥……」李隽宇在旁边继续说。 「李隽宇你不要讲话，我是在问你哥，」爸爸说，「李书晨，你看你弟弟都帮你隐瞒，你 就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自己都不承认？」 「啊？」我更加茫然。 从爸讲的话里，我才拼凑出事件全貌，也知道我到底做了什麽「好事」。 原来，我先前帮李隽宇做的重点整理，或读书计画，都被李隽宇拿来卖给同学。 事情是这样的。 他国一刚开始成绩烂到谷底，後来急起直追，成果有目共睹，同班同学中，不少成绩後段 的都跑去向他请教，人数还不少，李隽宇於是转念一想，竟然卖起了我的讲义。 一份钱不多，但薄利多销，李隽宇在我面前一脸傻样，对别人倒是舌灿莲花，把讲义的效 果讲得像神一样，他又亲身见证，卖着卖着，还卖到别班，变成全年级的生意。 李隽宇甚至发展出防止没付钱的人白拿讲义的方法，国中生的方法，粗暴简单，就是排挤 ，他在几份讲义动了小手脚，拿给他怀疑的人，这样他从偷印的讲义上就可以一眼看出来 源，除了不再给对方讲义，也用上些软硬兼施的手段，叫别人不准给，还孤立对方。 我听了觉得不太舒服。当初给李隽宇讲义，我可没有拿他一毛钱，拿来卖钱已经让人匪夷 所思，他还排挤人。 我自己也是内向的人，深知在社交上受挫，无法融入人群的痛苦，而他呢？一个受欢迎的 人，动用自己的关系欺负不听话的人，如此行径，我不喜欢。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但我上高一之後，考进资优班，忙着适应学校生活，帮李隽宇做 的笔记也就有一搭没一搭。 好死不死，李隽宇的「生意」上了轨道，还发展预购。结果我太忙，又觉得李隽宇成绩也 上轨道了，自己读书没问题，就没再帮他做重点整理。他上次段考前来求过我，但我太忙 了没理他，於是开了天窗，李隽宇的「客户们」不肯善罢干休，联合起来闹，没考好都怪 在李隽宇头上，骂李隽宇骗子，一路闹到了老师还有爸爸这里。那些先前泄漏讲义遭到报 复的人，也跟着闹。 此外，他也拿我做的叶脉书签卖给同学。那些做着玩的，有些只是半成品，我不满意，李 隽宇说他喜欢，我便顺手给他。 结果这些叶脉书签，因为漂亮新奇，也被他用不低的价钱卖给了同学，可能卖的时候还顺 便吹嘘了一番。有人用不合理的高价买了之後，发现这东西很便宜，觉得被骗，想把钱要 回来，这次也一并发作了。 「李书晨，你弟弟的这个事情，你敢说你没有参与在里面？」爸冷笑着说。 「真的没有。」我平静地说。 平淡的语气，在爸耳里听起来都是狡辩。 「你弟弟年纪还小，他怎麽会想出这些事？一定有你一份。你以为你没有亲身参与，我就 会被骗？」爸爸说。 「我真的没有。」除了这句，我真的不知道说什麽。 我要怎麽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 然而爸充耳不闻。 「你没事会这麽好心帮你弟弟做什麽重点整理？这字迹一看就是你的，你还有什麽好赖？ 」 我摇摇头，觉得不可理喻：「对，字迹是我的，但……」 但是什麽？我看到爸的眼神，充满讥讽，显然心中已有结论。他觉得我是利用李隽宇来赚 钱，出了事再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我突然想到，爸妈为了李隽宇的事，闹得很僵，现在几乎已不再说话，先前他们吵架，妈 妈连我也扯进去，说「书晨看到这个弟弟，也觉得恶心，他那个妓女妈妈生的儿子，都不 愿意跟他待在一起……」之类的话，想必在爸也认为我憎恨李隽宇，既然如此，又怎麽可 能去帮他呢？ 爸爸以为我顿住，就是心虚了，於是继续说：「但是什麽？李书晨，你是个资优生，不代 表你可以撒谎，操控你弟弟去做坏事，还转头就把责任撇得一乾二净。资优生会读书也没 有用，出社会你就知道最後会成功的都不是什麽资优生，」他冷笑一声，「在我眼里，你 们那些资优生，出了社会没什麽用，跟条狗也差不了多少，有什麽好得意的？」 我看着爸，看着他鄙夷的眼神，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爸爸不喜欢我，我不是他理想中的儿子。但就连成绩好这一点，也被他拿来冷嘲热讽，那 麽在他眼里，我还剩下什麽呢？ 我茫然地低下头来，看着桌上那些小卡跟叶脉书签。 其中有一张，我看到便用手指慢慢把它划出来。 那是用荷花蔷薇的叶脉所拼成的图画，跟其他的叶脉书签相比，这是我真正花过心思的东 西。 一片片细小的叶子，按排列的位置，一层一层染上不同颜色，由水蓝色渐渐转成宝蓝，又 慢慢变成靛紫色，整整齐齐排列，拼成开屏的模样，中心处浮贴裁剪过的纸卡，纸卡上描 绘着孔雀，蓝色、紫色和银色的线条交叠出羽毛的纹理。 我记得李隽宇收到这个礼物时，表情是多麽惊讶而又感动。 看到他喜欢这个生日礼物，我也很高兴，觉得花那麽多时间是值得的。 原来他的感动如此廉价，要不然，他怎麽可以轻易地把它转卖给同学呢？ 又或许只有我一厢情愿，觉得这是一份情谊的证明，而对李隽宇来说，只要价钱够好，这 就只是张卡片，没什麽是不能卖的。 突然觉得这一切令我意兴阑珊，很没意思。 没意思到了极点。 「对啊，」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嘴巴已经自然而然地说出口了，「我只会念书而已，不 像酒家女的儿子，又会交际应酬，又会讲话讨好人，」这些话可能是妈妈说过的，我不应 该讲这些，但还是讲了，「我也不需要去上学了，反正上学没用，读书也没用，最好去练 习怎麽陪酒……」 「啪！」 脸上热辣辣地，好一会儿我才发现，爸爸打了我一巴掌。 「你还顶嘴！」他愤怒地说，「你错在先，还敢顶嘴说这些难听话，你还真有脸！」 其实我心里有些害怕，但望向他的时候，脸上因为紧张而面无表情。 他看到我的样子，举手还想再打，他的好儿子李隽宇扑上来抱住他的手臂：「爸爸，真的 不是哥哥的错，你不要打他，是我！你要打就打我！我会把钱都还给同学，真的，我什麽 钱都不要了，你不要打哥哥！」 後来爸爸住了手，却命令我在墙角罚跪了一个小时，直到妈妈从外头回来，听到这件事， 冲进书房把我拉起来，才终於得以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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