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狗 想起十一岁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很想养狗，或任何小动物。 那时淑芬妈妈刚过世，我对一切的事情突然变得很冷漠，并且对自己发誓，再也不爱任何 人了。 那时候还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药，才恢复了「正常」。 有阵子我确实以为自己已经毫无感觉，听话、冷漠，对所有事情意兴阑珊。 直到有天早晨从床上醒来，对事物的感觉突然又回到了身上，心底某处痒痒的，像休眠的 种子决定发芽，所有的感受与渴望蓬勃生长，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来得强烈。 从那时我开始明白，无论遇到什麽伤害，人都无法彻底抛却爱与被爱的渴望。 那种渴望可能会消失或隐藏一阵子，然後在某一天，再度回到你身上。 那时候，我跟妈妈说，我想要养一只小狗。 我妈讨厌毛茸茸的东西，而且会过敏，小狗完全戳中她的罩门，但那时淑芬妈妈的死令我 大受打击，大病初癒的那阵子，连话都不太说，好不容易提了个要求，她便也勉为其难地 答应了。 小狗待在我家的时间并不长，不久便以妈妈过敏为由送走了。 「你要为你妈想想，不可以这麽自私。」我爸说。 看着妈妈肿起的眼睛，还有揉红的鼻子，我感到十分愧疚。 这次小狗被送走，我便没有太多感觉。 但李隽宇的眼神却让我想到那只小狗，晶亮的双眼，像是藏着细碎的星星，仰望你的时候 ，彷佛全世界只有你。 所以当他拿着作业来找我的时候，我没有马上把他轰出去。 「这个X是未知数，是一个你还不知道的数字，你要运算後才会知道，二元一次是有XY两 个未知数，但有些题目可以用一元一次解决，重点就是要找到一个量，让等式两边相等… …」我还开始讲起了题目。 我发觉李隽宇的数学能力，做做加减乘除还可以，稍微抽象一点的概念就开始鬼打墙。此 外有些东西他好像没学过一样。 「你不知道质数是什麽？最大公因数？最小公倍数？」 「好像……以前上到那里的时候，」他羞赧地摸摸头，「我们搬家了，我妈忘记了，所以 我有一个月没有上学，後来回去了，有些东西就跳过了……」 一个月不去上学？我纳闷不已，换作是我妈，这种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看着他羞愧的小眼神，我下意识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又马上把手缩回来。 李隽宇的英文则是另一回事。 「老师进度太快了，什麽AAA，啊啊啊，BBB，ㄅㄅㄅ，那个我有背，然後就开始单字，句 子，我就看不懂，可是，其他人都懂……」 英文是上国中才开始学的，但私校里大部份人在国小就补过英文，程度足以应付国中英文 的首册。也因此老师不会花太多时间在教拼字法则跟发音，毕竟大部份的学生程度都已经 远高於此，有时甚至连讲都不讲，几句带过。 「好吧。」我叹口气，默默地翻出以前英文补习班的教材拿给他。 在此之後，李隽宇就时常理直气壮地带着作业来找我了。 「哥哥你讲得好好啊，学校老师都没有你讲的好，我之前听不懂的，现在都懂了。」李隽 宇总是这样甜言蜜语的，一边满口甜言蜜语，一边趁我写字时摸我的手指，碰碰其他地方 ，或是揽住我的腰。 我其实不太喜欢别人碰，但被李隽宇搂着搂着，好像也被抱习惯了。 「李隽宇，你的手拿开，不要在我腰上摸来摸去，很痒。」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过於 亲昵的抚触让身体产生了异样的觳觫，此时我还是会把他推开。 但这时候他好像也不怎麽怕了，过一会儿又黏黏腻腻的抱上来。 慢慢地，我好像真的习惯了，也习惯了这个「弟弟」的存在。 李隽宇的数学和理化一直不是太好，无法举一反三，只能教一题算一题，最後我乾脆归纳 题型叫他背。 他的记性倒是很好，英文慢慢跟上来，其他靠记忆的科目也都表现不错。 李隽宇在国一下学期，最後一次段考终於进了全班前十名，爸爸很高兴，问他要什麽礼物 。 一般小孩大概会要脚踏车、电动玩具之类，没想到李隽宇劈头就说，他想要钱。 我爸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乐了。 他问李隽宇为什麽。李隽宇说，买其他东西，东西都会变旧，只要钱一直存着，就可以买 新东西。 「这小子像我。」他哈哈笑了，「对，就是要钱，这样就对了，」他摸了摸李隽宇的脑袋 ，「不过，这个世界还是有些东西，是放越久越值钱的，」他充满温情地说，「这些事情 我慢慢再教你。」 李隽宇对金钱跟物质的追求，在我爸眼里是一种上进的表现。 这对父子的温馨互动，被妈妈贬得一文不值。 「笑死人了，你每次都考第一名，考第三名还会被骂，这种表现有什麽好鼓励的，」我妈 冷笑着，「要钱要钱，跟妓女有什麽两样？这有什麽好高兴的？」 「李书晨，」她突然叫我，语气里面充满了讥嘲，「你忙了半天，帮你弟弟考前几名，让 你自己变成傻子一样，你爸对你看都不看一眼，感觉怎麽样啊？」 「爸是在称赞他又不是在称赞我。」我眼也不抬地说。没想到自己偷偷教李隽宇的事，都 被妈妈看在眼里。 「你啊，真是有够天真，」我妈叹了口气，「你难道没有想过，李隽宇平常那样表现，好 像真的有多喜欢你似的，可是这次他爸称赞他，他却一句简单的『是哥哥帮我的』都不愿 意讲，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麽？」 我沉默不语。 「有时候，这个人对你怎麽样，不是看他在跟你相处时跟你多好，而是看他对外的时候， 把你放在哪个位置，那才是真的。」妈妈看我紧绷的脸，又叹了口气。 我心里想到淑芬妈妈，想到那只小狗，不由得本能地生出抗拒之意。 为什麽每次我跟谁走得近一些，她就要阻挠？难道接近我的人每个都不是真心的，我就活 该自闭沉默，不配得到别人的真心对待？ 但她的那些话，也确实对我起了些作用。 先前，晚餐後我会待在房间里，等李隽宇来找我问问题。 但那天之後，饭後我就躲进了温室。 温室在树林里，李隽宇不喜欢夜晚的树林，我猜他不会过来。 「李书晨，你真别扭，讨厌你弟弟，直接叫他滚就好了，」小珊叹口气，「我知道你对你 妈妈有些抱怨，不过这次，我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你帮她说话干嘛？」我冷冷一笑，「我妈觉得你们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幻觉呢，巴 不得我天天吃药，好让你们全都消失。」 「我是不是真的，你不是最清楚了吗？」小珊笑着，「好吧，不吵你了，你忙吧。」 她施施然地从窗户飘出去，转眼与黑夜融为一体。 我安静地搬弄着手上的东西。 这时我已渐渐熟悉玫瑰永生花的制作，自己试过各式各样的配方和染料，几乎可以染出任 何想要的颜色，从华贵的深红到淡雅的天空蓝，熟稔一切操作，并无数次复制出完美成品 後，渐渐地感到乏味了。 永生花比起乾燥花，有更接近真花的质感，但外加的染料让一切显得不那麽自然。我想要 的，是更特别的东西，我想要这些花朵与真花一模一样，保持原来的颜色跟纹路，拥有鲜 花的娇嫰细致，且更加栩栩如生。 然而我才刚开始尝试，结果总是令人挫败。 这次也一样，网纹蝴蝶兰已经整朵变成黑色。 用戴着手套的手撮起那垛黑色烂泥，想着如果我要的是一朵烂泥永生花，那目的可达到了 。 我陷入沉思，以至於李隽宇什麽时候进到温室来，都没注意到。 「哥哥。」他小声叫我。 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手中试剂，但一回头看他，已恢复面无表情。 「有什麽事吗？」我冷淡地问。 「哥哥，很谢谢你一直帮我，真的很谢谢你。」他说，手藏在背後。 「嗯，不客气。」我点点头，又回头去忙。 其实我心里有些问题，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只好吞回去。 一盒巧克力塞到我的手上。 「给你的，哥哥，你可以把它放在这里，这样一整盒都是你的。别人也不会知道的。」 我低头看看那盒巧克力，又抬头看他，只觉得有点无言。但又有点纳闷。 继之前送玫瑰花之後，他又送了巧克力给我。 好像应该是满蠢的。 他小心翼翼地挤到我身边，把自己靠在我身上。 他怎麽知道我喜欢甜食？我看着那盒巧克力沉思。 是歪打正着呢？还是早就从旁默默地观察得知？ 心情有点复杂。 小时候妈妈会控制我吃甜食的量，但并非完全禁止，有时候表现好，她也会给我买个小蛋 糕或巧克力犒赏一下。 有天我爸看到，便说：「男孩子怎麽一直吃甜食，那是女孩子吃的东西，」他又补了一句 ，「李书晨，你怎麽不跟同学出去打篮球，打电动？做些男孩子会做的事情。」 在爸爸眼中，喜欢花草是娘娘腔、喜欢画画是娘娘腔、喜欢一个人躲着做自己的事也是娘 娘腔。 後来我便不喜欢甜食了。 不过妈妈还是吃的。我有时在冰箱里看到巧克力，会拿出来看一看，再放回去。看到别人 吃，也会多看两眼。但仅止於此。 然而李隽宇不知道为何察觉了这件事。而且他买的也是我喜欢的。 我打开粉紫色的纸盒，心型巧克力乖巧地排列在塑胶底座上。 拈了一枚送进嘴里，浓郁滑顺的香气在嘴里化了开来。 转头看了看李隽宇，他对我傻笑着，那表情既柔软又可爱。 突然便不再气闷了。 我想了想，拈了一枚巧克力送到他嘴边。他张口吃了下去，不知有意无意，嘴唇轻轻地含 了一下我的手指。 濡湿的触感停留在指尖，但并不令人反感。 李隽宇的手指悄悄地摸上来，环住了我的腰。 「哥哥，以後我会赚很多很多钱，」他害羞似的小声说，「我可以买很多很多的巧克力， 很多很多的花给你……」 我挑眉看了看他，又是花又是巧克力，真的把我当女孩子啊？ 他看到我的眼神，马上改了口，「不要花跟巧克力也可以，其他什麽东西都行……只要是 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会找来送给你。」 奇怪的是，那一瞬间，我的胸膛里有股酸涩而又鼓胀的感受，虽然觉得李隽宇满蠢的，他 有什麽可以给我的东西，是我自己要不到的？但没人对我这样说过。 所有人觉得我该有的都有了。其他的，他们不会再多给。 我想，跟那只小狗不同，李隽宇毕竟是个人啊，虽然妈妈恨他，不过他还是我爸爸的儿子 ，没有人可以把他从我身边带走，对吧？ 虽然，後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有点天真。 不过那天，我第一次回应了他。 我迟疑了一下，伸出手环住他的肩膀，低声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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