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课业 但直到李隽宇上国中之前，我们的关系都还是相当冷淡。 顾忌母亲的感受，我极少理会他。 但李隽宇国一那年，终於顺利地住进了我们家。 原因很简单，他上了一所私中，这所私中接近郊区，离我家近，离李隽宇本来的家很远。 这所中学非常有名，升学成绩一向亮眼。 学校追求高升学率，对学生也是精挑细选。入学前先审查小学的成绩，之後再按入学考的 成绩分班。 当年我顺利地进去，没什麽问题，好成绩对我而言一向不是难事。 至於李隽宇，据我妈说，是爸爸靠关系把他送进去的。妈妈不屑地说，像他这种货色，也 只能走些旁门左道。 继正式收养李隽宇後，又费尽心思把李隽宇送进升学率高的私校，我爸对这个儿子是相当 看重了，也许爸爸早就看穿了我，知道我是没办法跟李隽宇比的。 不过那时妈妈跟我都沉浸在一种愚昧的优越感中，看不清现实。 李隽宇住进家里，很快就跟妈妈与我以外的人混熟了，包括帮佣的林阿姨。 我有晨跑的习惯，好几次回来时，看到李隽宇坐在桌边，林阿姨已经帮他准备了早餐。 先前，某几天早上林阿姨会以接送孩子为由，晚两小时来上班，我妈也准了她的假，但为 了李隽宇，林阿姨竟然愿意把事情排开，提前来上班，就为了帮李隽宇准备早餐，可见李 隽宇多讨她喜欢。 李隽宇总是对谁都笑，笑得毫无城府，一派天真赤诚，我以为他在这里过得如鱼得水，心 里难免不是滋味，也就更不愿搭理他。 就这样过了大概半年。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经过他房门口。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末端，平常我不会经过，那天是刚好想去储物间找东西。 李隽宇房门没关，他眼眶有点红，吸着鼻子，往抽屉里塞东西。 我看一眼，就漠然地走过去，往储物间去。 但我在里头翻找的时候，心里却一直想着他刚刚的样子。 他在哭吗？ 他在哭吧。 干嘛哭？不是在这个家里过得很开心吗？ 这些念头让我分心，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从储物间出来，经过他门口，又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 正巧他也看过来，我们的视线便对上了。 他眼睛红红的，还有些水汪汪，果然是哭过了。 我扫一眼，没理他，一路走回了楼梯口。 然而我终於还是没忍住，折回来，走到他房门口。 「干嘛哭？」冷着脸问，「住在这里很委屈你吗？」 「没、没事……」他站起来，擦着眼泪，身体挡在抽屉前，手背对着我还在挤抽屉里的东 西，试着把抽屉关上。 「那是什麽？你藏着什麽？」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於是走过去，拉开了抽屉。 一看，我便愣住了。 原来里面是一张又一张满江红的考卷，上头写着我这辈子从没看过的低分。 翻看了几张卷子，大部份是数学、英文、理化，偶尔夹着历史跟地理。 另外，桌上还有几张卷子，反倒考得还可以，都有八、九十分。 李隽宇突然紧张起来：「别拿！……」 来不及了，我只是想抽屉里的二十四十分，这桌上却有八九十分的，怎麽会差那麽多？ 既而我发现，桌上那几张，成绩涂改过了。 比如三十分，阿拉伯数字三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用红笔补起来，变成八，潦草一点的话，七 也可以画成九。 这手工做得颇为谨慎细致，如果不是我先入为主的知道他成绩一把烂，也不会发现这些卷 子是改过的。 李隽宇大概是把能改的都改了，改不了的就藏起来。 我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学校管得严，考完後老师会要求家长在考卷上签名，李隽宇很可能是窜改了几张，拿给我 爸签名，再自己伪造剩下的签名。这样爸爸至少签过一部份的考卷，老师电话访查家长时 不会穿帮，且检查签名时通常是叫同桌的互相检查，只要坐他旁边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隽宇就可以蒙混过关。 我惊讶地看他，他也惊惶地看我。 「你这是欺骗，是伪造文书，」我说，「我要跟爸爸说。」 我转身往外走去，还不到门口，就被李隽宇抱住了。 「哥！哥……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不要跟爸爸讲好不好？」 我被拖住了，迈不出步子。 转头一看，李隽宇反应很快，此时已经紧抱着我的大腿，双膝跪在地下。 我噎了一下。这哪出？ 「你放开！」我说，这连续剧般狗血的一幕，让我打从心底恼怒不已。 「你不要告诉爸爸！」李隽宇仰头看我，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从眼角滚下来，看起来极 其可怜。 「你做错事，要承担後果。」我说，转身又想走。 「可是爸爸如果知道了，他会不要我，会把我赶走！」李隽宇带着哭音说。 顿了一下。 奇怪的是，我有种直觉，爸爸是不可能把李隽宇赶走的。他不会。 不过，我撇开这个想法，冷冷的说：「那又怎麽样？也是你自作自受。」 「我如果被赶回去，我妈妈会打死我的！」他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从地上爬起来，居然 在我面前脱裤子。 我别开眼睛，十分嫌恶，「李隽宇，你变态吗？要干嘛？」 「哥，你看，之前我跟我妈妈说，我跟不上学校的进度，我不要读了，结果我妈妈就打我 ，你看。」 我觉得很讨厌，却忍不住好奇，还是投过去一眼。 这一眼使我震惊了。 李隽宇赤裸的大腿上，遍布着一条条伤疤，甚至延伸到内裤里面，虽然大部份都已淡去， 但横七竖八，新旧交叠，看得出不是第一次被打，下手也很重。 没人看得到这些疤痕，它们都被很好地隐藏在衣服下面。 靠近大腿内侧的地方，还有几个圆圆的疤痕。 「这里怎麽回事？」我忍不住问。 「我妈……我妈用香烟烫的。烫在大腿内侧，她说这样别人才看不到。」李隽宇说，语气 中却没有怨恨，只有秘密被发现的难堪。 突然非常不舒服。 体罚并不算什麽，小时候我也被妈打过手掌心，虽然次数不多。但若说藤条抽屁股还算是 一般的惩罚，香菸烫大腿则完全超出我理解范围。 我站在那里，看着李隽宇，心中闪过很多念头跟想法，它们彼此冲突，令我不知该如何是 好。 最後，我决定不去告状，却也不愿多说些什麽，只想赶快离开。 「哥！」李隽宇误会了，他又扑上来紧紧地缠住我，「求求你不要告诉爸爸，我以後不会 再犯了，真的！你要我做什麽，我也都会乖乖听话！真的，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那你放开，」我掰开他的手，「不要动手动脚。我不会去跟爸爸说，我也不会再理你。 」 「真的吗？」李隽宇抬起湿漉漉的双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反正那也不干我的事。」抛下他，我转身便走了。 那之後好一阵子，我也真的不曾再过问他的事。 国三的课业繁忙，然而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几次模拟考的成绩也不差，上第一志愿不是问 题，我照常上课下课，偶尔还有余裕充当小老师教一下同学。 只是有时我在课堂上会突然走神，心思飘得很远。 我在想，为什麽李隽宇这麽笨，连国一那些简单的东西都不会。 李隽宇平时伶牙俐齿，我不只一次听大人说，李隽宇聪明、反应很快、很机伶。 既然如此，他考那麽差，一定是没念书吧。 可是他妈妈都把他打那麽惨了，他还皮得下去，而且他也不是不怕。 我真搞不懂是怎麽回事。 那天模拟考结束，我在房间里，整理以前的课本讲义。 每一张都是九十以上的分数，对我来说，九五以上是可以，九八以上算不错，九五以下就 是考差了。 看着那一张张九开头的考卷，不时还有一百，脑中竟然还是李隽宇。 无意间翻到一张笔记，上面是我自己顺手整理了几种数学题型。类似的笔记有很多，英文 、数学、地理历史都有。但我很少回头看，每次一写完，几乎就已牢牢记住，不用复习。 但手写有助厘清思绪，所以每次我还是随手写下来。 大脑还没想好自己要做什麽，手指已经动了起来，把那些随手整理的笔记收成一叠，按照 先後顺序排好。 我拿了这叠笔记走到李隽宇的房间，敲了敲他的门。 他打开门的时候，看到我的瞬间，眼睛睁得很大，满脸惊恐，好像觉得自己的好日子终於 到头，我来找他算帐了。 哼，一脸蠢样。 我在反悔前，把手中的笔记递出去。 「这是什麽？」他茫然地问。 「笔记，我自己写的，」我烦躁起来，瞬间就想把手抽回来了。也许他就只是不想读书， 那我在鸡婆什麽呢？说不定他觉得我很可笑呢。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就抓住了那叠纸张，脸色变得很快，从害怕的模样瞬间转成又惊 又喜。 「哥哥，你是想帮我吗？这是你帮我做的重点整理吗？」他绽开一个笑容，小脸浮上两朵 玫瑰似的红晕。 「不是，」我冷冷的说，「只是随手写的。你看完可以丢掉。」 他的脸小小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愉快的样子。 他翻着那叠纸张，用手指摸着上面的字迹好一会儿，然後抬起头，脸颊红扑扑，眼睛亮晶 晶的：「谢谢哥哥！我一定会好好用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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