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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就是宿命。 - 已公开的部分总共五章,有点长(自己说) 欢迎入内参观(嗯? - 【壹】     「野狐们在躁动。」   「对呐,因为狐狸神想娶亲啊——」   *   甫回来的少年远远便瞅见自家门前站了一堆人。   这景况让他赶忙压低身子,随即侧身滑入一旁低地,藉野草的遮掩,小心观察起前方 。   看了半天,应该是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松了口气的北信介回头,力气一泄滑至土沟内 ,疲惫地闭了闭眼——忙了一日,以为可以好好歇息的——很快复又睁开,撑起身子细瞧 。   不寻常,先前可未曾见过如此情形。   因为他住在村子的边缘,也就是靠近山侧,而这深山里有神社,除了熟门熟路的猎户 ,村民一般不会接近,深怕走错路触怒了神明;加上少年平时不和村里来往,来人更不可 能是单纯串门。   北信介犹记月前堵在家门找麻烦的少年们。几人没做什麽大事,只是推搡着不让进去 ,嘴里不住叨叨恼人的话……吵是吵,可他更懒得理会,放任他们嘻笑,待自讨没趣,便 会悻悻然离开。   如是乏味,没有引起兴趣,就不会再来了吧?总归首要是做好自己的事——冷静思索 的他在瞅见其中长者时便猛地回神,赶忙爬起,跨开脚步朝那跑去。   快接近前,他才发现站着的人大多是村里的壮年,一群人神色各异,唯看向自己的眼 神十分复杂,隐含焦灼以及惧怕。   「婆婆。」 北信介喊了一声。   她是村里的耆老,也是北信介的救命恩人。   几年前世道混乱,有些村子接济流民,不料此举引贼入室,隔夜全村被屠。之後便没 敢随意放人进村,顶多借住村外老屋一夜;更多是直接赶走,不留祸患。   山里的孩子就是这般的存在。   某天就出现在村口,人瘦巴巴的,几乎只剩骨头,小小一只,高约妇人的腰间,年岁 尚小,身边却没有任何大人。女人见状不禁心疼问了一句:「只有你一个人吗?」   听见声音的小儿扬首,墨黑的双眼看了过来。他的脸脏兮兮的,可那大大的眸子尤其 精神,未有逃难至此的仓皇、也无孤身无依的恐惧,平静无波,有着和外表不符的淡然。   即使如此,仍是瘦得让人心疼。   这般一想,小孩眼中的情绪倒像看透这世间的无措,不知是如何苦过来的;可惜妇人 自己同样困难,顶多给碗凉水。她正想招呼人靠近,却被碰巧瞧见的村民喝斥:   「你疯了吗?谁知道这孩子还带了谁?村长不是说不让外人进村!」   「那是个孩子……」   男人才不管,迳自挥舞锄头,打算赶人,然而并未真的伤害,仅是做出驱赶之姿,逼 迫对方退远。等差不多了,便哒哒跑回村口,转过身继续用狰狞表情威吓。   瘦巴巴的身影站在原地许久,不哭不闹的模样让人心慌,许久他才收回视线,迈开细 碎的步伐,摇摇晃晃地走开。   妇人以为初见面即为永别,没想到下次居然就在几个月後。   当时天下局势稍平,正值蜡冬,天寒地冻,下了雪,村子白茫茫一片。一个猎户为了 快出生的孩子,想在年前再攒点钱,於是咬着牙,趁天未亮便上了山。入了夜却不见人影 ,惊惶的妻子只能找上村长,哀求帮忙寻人。   越晚越冷,就算是村长也不敢贸然带人上山,只先聚起几个老猎户,站在入山口讨论 。在他们毫无头绪、哭断肠的妇人跪求神明开恩之时,眼尖的村民发现似乎有「人」自山 道远处靠近。   啪,唰——啪,唰——啪,唰——   比身影更清晰的是声音,但那动静又不像一般走路。一群人绷着神经,纷纷拿起护身 器具,深怕扑出来个恶兽……等之愈来愈近,众人这才惊觉走来的人身量不高,藉着月光 ,他们总算看清面目。   「这个,是你们,的吗?」面色有些苍白,身子微微颤抖的孩子指指被拖了一路的男 人,细声询问。说完後却无人接口,满脸疑惑的他仰起头,扫视几位大人的表情。   因为附近仅有一个村子,原以为会马上认出来是哪家的人,可几人怎都一动不动?孰 料几人不是不认识,是没人敢相信一个小孩能独自拉着汉子下山。   趴在地上的妇人猛地抬头,她只消一眼便想起了这孩子,不禁惊呼:「是你……」说 罢慌张爬起,扑到男人身旁,仔细检查有什麽伤,怎麽会被拖着回来。   一人动作,其他跟着反应过来,全围到猎户身旁,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霎时没人有余 裕理会呆站在旁的崽子。   不知该如何的人目光转了一圈,双手交握身前,表情忐忑。他想把自己努力编好的垫 子带走,可又被压在底下,暂时抽不开,默默思量着是直接离开,还是要再等等?   「伤到脚,没有其他外伤。」跟随而来的长者蹲下身,细细检查过给出答案。大家闻 言松了口气,不住拍着胸脯,彼此相视一笑,随後齐齐看向小孩。   原来当时的孩子终究入了山;不过大山同样是会吃人的地方,那可过得多苦?   「总之,今天很谢谢你。时候不早了,要不要先住我们家一晚?」又哭又笑的妇人实 在狼狈,邀请的姿态极其真诚,是由衷希望可以留下这个救命恩人。   「那也是外人。」一旁村民并不赞同,生气地看向村长。   谁都想过个好年,不愿随便冒险,况且才几岁的人怎麽可能自己生活!一定还有人躲 在山里,或许就等他们一句话,伺机入村。   「留下他吧。」原先不发一语的老者站出一步,挡在孩子身前。   有意见的村民仍想开口,却被一个眼神扼住话头,不敢违抗她的意思——即使她只是 女子,也是这个村子中受人景仰的存在,说的话和村长同有分量。   沉默的北信介左看右看,等着他们论出结果,最後是她朝自己伸出手,而他抓住了。   要不是她,年幼无亲的北信介早就孤独死去;就算有着「牠们」的帮忙,也难长久, 毕竟照顾小孩子会有很多麻烦的事情呢——被牵着离开山脚时,他转过头,盯了黑漆漆的 山径好一会,直到快要看不清才抬手挥了挥,似在向谁告别。   後来入村的孩子被安排到位置最偏的废屋,由村长照顾;但是北信介不怎麽喜欢麻烦 人,学着有来有往,时不时送自己摘的野菜、野果过去,看得人不禁感慨,这孩子是既客 气又见外。   幸好被救回的猎户记着这份恩情,主动找上小孩,假托自己的孩子就快出世,想囤些 好收拾的荤腥;可是这天越来越冷,他又受着伤,不便出门,如果北信介的陷阱抓到活物 ,可以拿来换米粮。   这理由即使搪塞,年岁尚轻的人也无法分辨,只当是真的需要,认真地设置好每个陷 阱,盘算在过年前多捉几只。   然後过完年,猎户又来同他商量,说想补补月子中的媳妇,但他一进山就是好多天, 因此想麻烦他,有捉到野物就拿过来,方便妇人自个儿炖汤喝。   一月过去以後,猎户改口要补奶水,依旧拜托北信介;而後孩子大了,便是要给孩子 养身子……这样的日子过去两三年,一直被帮衬的人才想透对方的好意,并在下次拜访, 郑重向他们表达谢意。   总之,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在几个人想方设法的庇护下,顺利活到能行元服礼的年 纪。   因他从村民敬畏的地方出来的缘故,村里不乏闲言碎语——无父无母的孩子命运本就 多舛,一路上又未被接纳,定是不祥——虽然本人不在意这些,仅是有时会因而迎来小麻 烦,对此略微困扰,又觉得他们蠢得可笑,终究不去计较。   长者亦是这个村子的巫觋,村中的祭祀皆以之为首,只有她及其氏族被允许踏进山中 的神社。   「小信,婆婆有事找你。」等到婆婆朝他招手,少年才穿过人群走近。   「要进屋里说吗?」搀扶婆婆的男人问北信介。   未等到他的回答,就先被别人打断:「不好吧,你们进去说了什麽都不知道,这件事 情总要处理好。」   言下之意,北信介似乎没什麽选择。   少年并不在乎——反正家里也就两把椅子——他自顾自地走进家门,拎了其中一张出 来,放到长者身旁,随後和男人一起扶其坐下。   「近日村里快成熟的作物被动物几次糟蹋……小信,你有遇到吗?」婆婆拉着北信介 的手,轻声细语地询问着。   被问到的人表情茫然,好似一时反应不及;昔日严冬来临前,时有活物出山,可那些 大多食肉,很少听说闯入村子还没有引起骚动的。   「应是没有,也可能是我未注意。」一切显然不对劲,可对话仍是含糊,故而少年回 得保守。   「我们请猎户看过,应该是狐狸作乱……看得出来牠们特意避开作物,将田里踩得乱 糟糟的,满是脚印,样子像曾来过一大群狐狸。」矗立在旁的高大男人开口补充。   男人和神巫同脉,是现在的村长,他又接着说:   「最奇怪的是,没有人看过牠们。」   「没见过任何一只踪影,甚至连根毛都没落下。」   嗯——的确不寻常,可又和自己有何干系呢?   北信介眨眨眼睛,表情愈发困惑。他想了想,斟酌再三道:「这是什麽意思?」   言及此,神巫不再卖关子:「七十几年前,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苍老而温婉的声音缓缓诉说从前……    【贰】     是野狐在躁动。   夜里,能听见牠们的哇哇鸣叫;白日,会看见泥地的凌乱脚印。起初没人往那边想, 以为是祸害作物的鹿或猪,但痕迹着实不像,问猎户才确定是狐狸。   原以为是适逢春日,正值生崽时节,或许凑巧闯入;结果足迹是从山脚越进村中,甚 至连猎户家也被狐狸「拜访」,看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偏偏那是山中神明的眷族,无人敢打杀,深怕得到天罚。   村民只好摸摸鼻子,想尽办法驱逐,思忖赶着赶着就会自己走了;不料这事果非偶然 ,他们天天都能听见声音、看见脚印,却没直面过任何一只狐狸。感觉不对劲的大伙儿聚 在一起聊天,纷纷你一言我一句,凑出一个大发现:几乎整村倒过楣,唯独没人目睹狐狸 作乱的当下……如此吊诡的状况,得让神巫处理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到村长家,路上正好和村长跟神巫撞见。众人七嘴八舌,苦哈哈地 将这几日的害怕尽数吐出。   他们的神巫是位男子,听罢同村长计议,由对方找人蒸新米做为祭品,而自己回家换 上祭服,准备赶在落日前请示。祭服需要净过身再穿,因此等米饭备好,一身白的男子才 匆匆赶来,尔後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山径口的大树前。   两棵树正好一左一右,长得极高,枝叶扶疏,仰头也瞅不见顶端;而路中间有着五颗 大石头,状扁且圆,位置齐整,和大树在同一线上,形成拦路之姿,似在守护,也在提醒 走错路的人及时回头。   村长指挥村民在石头放上包裹着米饭的叶子,待他再次确认无误,便挥手让众人速速 离开,独留他们。   巫子踱至中间,跪在地上,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开始轻吟祭词。甫开口,周围气氛 陡然一变,树影翻腾,浓荫蔽空,才过申时的天色忽地变暗,如天黑一般;本该无物的山 路深处,冒出几处光点,细看便会发现——那是野兽的眼睛,一双双出现,几欲占满眼前 。   这画面不管看几次都很吓人啊……背後起了冷汗的村长默默点起灯笼,忍不住退後一 步。与此同时,地上的男人蓦然安静,继而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   「这不可能……」浑身颤抖的神巫伏回地上,喃喃自语。   男人眼见状况不对却又不能开口,站在一旁乾着急。   「不行!我得进山一趟!」他突然起身,抢过村长手里的灯笼,心急火燎地喊:「你 先回去,在我下山前,别让任何人进山,也千万、千万、千万别打杀任何一只狐狸。」说 罢便拔腿朝深处跑去,不俟村长回应。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森林,外边随之转亮,不复先前阴暗。杵在原地的男人这才回神, 赶紧转身归村叮咛村民。   在离开之前,他不忘瞟了眼石盘——一如往常,装着米饭的五个包裹早就不翼而飞。   看神巫如此慌张,村长早就做好对方进山一阵子打算,结果隔日傍晚人便归村,并带 来了大消息。慌慌张张的男人没了往常的云淡风轻,起初整齐的祭服变得皱巴巴,挂了不 少动物的脚印。   他在见到村长的那一刻,将听到的话哗哗全吐了出来:   「得赶快准备仪式。」   「得把那个人找出来。」   「得赶快把神明的新娘找出来。」   原来,狐狸作乱是因为山中的神明要娶亲,牠们藉此提醒凡人,赶快送新娘上山。幸 亏这趟上山有所收获,顺利知道事情的源头,可……那个「新娘」是谁?   「祂们有说,唯一没有遭殃的那户就是了。」咕咚咕咚喝完一壶水的神巫总算松了口 气,淡淡补上。此话一出,反让在场族老纷纷沉默,因为他们都知道,全村就一个人的田 地没有脚印。   身体不便的人无心照顾田地,只随意种了些菜,以为是地里没什麽好东西才未引来动 物觊觎;未曾想过是神明看上人家的「恩宠」,不欲破坏新娘子的东西,顺便当作通知。   该言神明疼人或是心大?但凡一只野狐走错路,指不定新娘子就变成隔壁鳏夫或附近 的无赖;只是……几人不约而同想起对方右颊上,那道自下颔划至额角的显眼疤痕。   从前,他顽劣的爹日日打他们娘俩,周遭人家都知晓,但没人会管家事,,顶多见人 揶揄一句:「天天这样不累吗?」不过应当没什麽用,该有的动静依旧每天都有。   某夜,外头有人碰碰敲门,睡眼惺忪的夫妻俩打开门,看见满脸血、跛着脚的可怜孩 子。他跌跌撞撞摔了进来,哭着求隔壁家的叔婶救救娘亲。如此惨状吓得他们不敢轻忽, 一个抱起孩子跑向村长家;另一个则抡起木棍跑到隔壁。   紧张的男人小心推开门,侧身探头一扫——邻家娘子被打得面目全非、汉子则被划破 喉咙,两人浑身是血,双双倒地,早没了呼吸。最後留下破了相、坏了一只脚的儿子。   一想起这桩往事,几人再度面面相觑。   谁敢说啊!谁敢对这苦命的孩子说:「你被神明选上了,得嫁上山!」他生来世上, 根本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得被送走,去的还是不知道是好是坏的地方。   况且村子里有这麽多未成亲的姑娘,为何要选男子?神明真要娶个瘸腿的男子吗?   他们彼此眼底都是困惑,可是瞅瞅狼狈下山的神巫,没人提出任何疑问。经过一个多 时辰的商讨,责任依然落到村长和巫觋头上,两人赶着夜色上门……   「不知缘何,人总归是答应了,并在几日後的良辰吉时被送上山。」婆婆说罢,呷了 口北信介递来的水。   她仍记得,娶亲的那天下起了滂沱大雨。族人们衣装齐整,顶着大雨扛起花轿,其他 或拎灯笼、或抬酒瓮,形成一条长长的队伍,以巫子为首,缓慢而有秩序地朝山里走去。   那天的雨下得很久,直至入夜依然未停,但她永远忘不了——那天夜里,不远处的山 头犹如挂满了灯笼,一片通明,时不时有隐隐乐声入耳,整座山都在庆贺神明新婚。   其实当年的她很好奇为何对方会答应,甚至开口问过当时的神巫;可男人临终前也只 字未提,身为下任神巫的她只得把疑问永远放进心里。   「後来呢?」少年发问。   「後来?」耽於过往的女人猛地回神,朝他露出歉意一笑,接连开口:「几日後下了 趟山,回家收拾些东西,没多久便再度上山。」   「之後,好像再也没人看过了。」她慢悠悠忆道,「曾有村民看过他家夜里有光,怕 是宵小,没敢直接靠近,待走远再细看便又没了亮光。」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时看花了眼。」   北信介闻言垂下脸,盯着自己破了洞的鞋,不发一语。   巫妪又啜了口茶,侧头瞥着对方神情。她没说的是,据传新娘会在洞房花烛夜过後得 到神明的「半身」,变成半人半神的存在;可他们并不会因此得到长生,只是比常人命久 。另有一说是新娘会无病无痛,身体原本的疾病也会痊癒,康健地陪伴神明。   可惜那仅是神巫卷宗上的纪录,实际没人见过年迈的新娘下山;倒不如说,进山的他 们早被遗忘,连有没有走到寿命结束都没人知晓。这般的话题总是让人遗憾,同是负责送 亲的族人们不敢面对的收场……   知道一些旧事的人不愿开口,而不懂问题在哪的人更不敢出头。在一片沉默之中,大 致搞清来龙去脉的北信介发问:「也就是说,我是神明的『新娘』?得嫁给神明?」   老者点头,温声回应:   「是的,小信。」   「你是狐狸神选中的新娘。」    【叁】     如果不愿意会如何呢?   是狐狸们会踏平这个村庄?还是在被踏平前,他会先被村民强捆上山?   北信介清楚知道,漂泊而来的自己不管在村子住了多久,依然是个外人,即使有人接 纳,终竟不属於这里。   倒不如说,活到这个年岁的他,此生最开怀的时刻是躲进山上的几日;虽然当时年纪 小,印象有些模糊,可时不时仍会想起漫漫长夜里围绕自己的暖意。   即使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在村民又敬又畏的山中,的确有着数量不少的野狐,而 牠们竟会试图养育人类的崽子,找来新鲜的野果让其果腹,带人走到河边解渴梳洗,乃至 寻找可以遮风避雨的岩洞,如同庇护自己的幼崽,努力给出最好的一切。   犹记里头有两只狐狸体型尤大,看来如王般的地位。每次现身都会发出和身形不相配 的嘤嘤叫声,特别喜欢拱北信介,把人绊倒後再争抢挤前,边舔人,边将脑袋压在对方身 上磨蹭……或许,上了山,会再遇见那两只傻狐狸?   想到这的北信介忍不住扬起微笑,很快又恢复原本表情,平静道:「我答应了。」   「不过,接下来就不必这麽多人了吧?」他起身,缓步走到门前,「婆婆、村长,剩 下的要不要进去说?别在外面晒日头。」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态度。   被喊到的两人并未回应,相偕站起,首先进门。落後的北信介回头拿刚搬出来的椅子 ,单手拖了一路,喀啦喀啦作响,尤为刺眼,搞得没人敢吭声,最後砰的一响,门关上了 。   在北信介点头之後,狐狸的脚印便再没出现过。   决定好的事情进行得很快,在三人谈好的隔天,神巫便带着选中的几个吉日,同村长 前去山径口,问问狐狸神的意见。一如祂让底下的狐狸接连进村捣乱,神明果然选择了最 近的时辰——五日後。   整个村子都因此忙了起来,妇人缝制嫁衣、男人清点祭品,务必赶在大日子前完成。 唯一的闲人大概就是新嫁娘本人,成日待在家,温温吞吞地收拾着家里。   即使住在这里十几年,好像没什麽东西要带走的。就是不知道山里有些什麽?嫁给神 明的话,送亲队伍是会送到神社——那个除了历代神巫,没人进去过的地方——然後便住 在神社?那里有东西吃吗?有衣服换吗?   北信介以神明「未过门妻子」的身份,在婆婆过来叮咛当天次序时,好奇地问了句。 得到的是对方笑眯眯的表情,并丢下意味深长的叮咛:「小信,相信神明。」   果真是整个村子中最为神秘的代表,无论如何都不会泄漏关於山上的秘密。   青年接过老人手中的嫁衣,是套白色绫罗制成的祭服,红色丝线勾勒属於稻荷神的衣 纹,并以金线衬托,整件仅用白金红三色制成,既淡雅又贵气。北信介试了尺寸,非常合 身,後拿起配套的狐狸面具,同样在脸上比了比……这一般没有合不合适的问题,没意外 都能戴上。   北信介反覆拿面具在脸上比划,透过小小的狐狸眼眶,能看到的有限,大概除了眼前 便无其他;假使新娘得戴着面具才能直面神明大人,定会无比聚精会神地盯着对方,顺利 摆出一往情深的表象——他不禁被自己的假想逗乐了。   「记得了,明天换好衣服就戴着面具。无论如何都不能自己摘下,等迎完亲,让狐狸 大人拿。」巫女看北信介玩得开心,不忘再次提醒,「另外如果大人们忘了,小信记得提 醒,成亲酒放在白色的箱子,其他箱子的酒是祭天用的。」   「最後别忘了,子时前要喝完交杯酒。」   这几天陆续听婆婆嘱咐不少事情,北信介感觉「狐狸大人」好像有点迷糊,连酒放在 哪都得北信介亲自记着。   不过……「神明大人」跟「狐狸大人」貌似不同,但他明明是跟神明成亲,为何摘面 具和交杯酒都是「狐狸大人」的事儿,那神明大人呢?   可惜这又是个得不到答案的疑惑。幸好再过一天,北信介心中的困扰终将解开,惹得 他反而有那麽点期待,期待上山以後的日子。   虽然这几天曾听到路过妇人「不经意」在谈论:「新娘」是神明的祭品,送上山准备 被狐狸吃掉;可惜他一点也不在乎,比起吃掉与否,顺理成章地回到山上才是他希望的。   在婆婆回家前,她拉起北信介的手,拍了拍道:「小信,做你想做的。」又一句模棱 两可的话,可惜他很是赞同,夜晚睡了个格外沉稳的好觉。   狐狸娶亲和人不同,会是天亮时进行,所以今天北信介卯时便醒了,坐在床上等神巫 带人过来——新娘的脚不能下地——由几位妇人帮忙梳洗。   先前听过不在乎,遇到才知要做的事何其多。穿好嫁衣的他坐在床边,任其中一位在 自己面颊抹上脂膏,滋润那略显乾燥的脸皮,考虑到对方是个男子,女人便略过胭脂水粉 ,最後拿起小匣,勾着小指替人点了口脂。   不自在的北信介睨了她一眼,随即听见旁边的人开口:「气色好啊!」   反正有面具的话什麽都看不到,他想。一切就绪,房内的人尽数退出,北信介戴上面 具,一边注意外边的动静,一边猜测队伍何时会行到跟前。   很快,热闹的声响越发接近,之後有人敲响了门,一个闪身走到他面前。那人——应 该是村长,面带褐色面具,身穿纯白祭服,头顶斗笠,手里拿着一把纸伞。   「等等撑。」未等北信介打量完对方的打扮,怀里就多了把伞。   「狐狸娶亲,是会下雨的。」村长见之似懂非懂,顺口解释,然後蹲下身,示意新娘 上来。北信介的屋子没有窗,所以没有注意到,等出了门才知晓那番话的涵义——外头天 朗气清,日头高高挂起,然而伴随毛毛细雨,侧边因此划过一道淡彩长虹。   天出异象,远之、避之。   说是这麽说,他倒觉得,眼下奇异景况颇是适合那群狡黠而聪颖的狐狸,独特又有各 自的风采。坐上轿子的北信介抬起头,朝山的方向望去,往常翠绿的树林蒙在一层雾气之 下,即使离得近也不怎麽清楚,像是要隔开山头和村子。   许是不想叫人打扰吧!神明大人和狐狸大人为了这场婚礼,可谓煞费苦心。   笛声和击鼓交错,闹嚷嚷奏了一路,可惜除去送亲的人,其他村民不敢多瞧,几乎躲 在家中,等待队伍过去。待到雨停,送亲的人大抵也下了山,他们便会出门,齐齐聚在村 子中间的空地,架起火、摆出桌子,聚在一起热闹,同贺狐狸神的新婚。   队伍越入山里,便会发现雾气愈加朦胧。一群人继续前行,路的两侧随之缓缓点起一 簇簇亮光,是在开道,也是指引。以为那是来自神明的善意,细看便会发现光芒都是两两 相对,还会左右晃动……原来那是一对对眼睛,是千百成群的狐狸正暗暗盯着他们。   反应过来的几人浑身一僵,不敢乱瞄,低头追着前面人的脚步。   好在快到了,不远处的山径底是一处宽大的平地,那里已有「人」等着。约莫十来个 ,同样面戴狐狸面具,不过他们大多是白色,样式和新娘不一样。只有其中站在最前头的 两位是一银一金,穿的衣服式样也与其他区别,显然是带头的。   「辛苦诸位了。」沉稳的男声响起,回荡在诸位耳畔。另一个声音随後跳出:「留下 新娘,其他可以走了。」   领首的巫女抬手示意队伍停步,轿夫顺势放下新娘的轿子和几箱「嫁妆」,而後陆续 跪地,双手合十,由她唱颂祝祷,代表人类庆贺稻荷神新婚。待其唱罢,众人伏地磕首, 金银面具两人回以一揖。行礼完成,神巫同族人起身,安静且迅速地自来时路离去,没再 多看轿子一眼。   唯一留下的北信介目不转睛,脑袋因端相状况而左右摆着——山中不该有人,那这些 是哪来的呢?满眼新奇的他观察最近的白色面具,瞅着瞅着,发现对方面具上冒出一双毛 茸茸的耳朵。在被发现之後,那人惊慌失措,举手按在头上,试图压回耳朵,可惜未果。   「真的是狐狸……」喃喃自语的北信介收回视线,被近在眼前的两张面具吓了一跳。   「大人,吉时就快到了。」来人靠得很近,他可以看清对方的眼睛是金色的,在林荫 下熠熠流光。说话的男子接着弯下腰,不明所以的北信介盯着他的动作,结果身体一轻, 先被另一位打横抱起。   「吉时快到还不快点?您说对吧,大人?」灿金面具的他边说边凑上来,北信介愣愣 瞅着,发现他俩有着相似的眸子,同般冶艳,惑人心弦。   「眼睛好看?我是宫侑。宫——侑——」男人发现了目光,朝人类眨了眨眼,顺便介 绍自己的名字。落後的银灰面具不甘寂寞,匆匆倚上北信介的肩膀,手指着自己,笑喊: 「我是宫治,治!」   「毛毛躁躁的。」白金面具底下传来轻笑,北信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冒昧,抿唇低下 了头;可惜这便错过了兄弟俩双双露出的怀念神情。   「上轿!」抱着人的宫侑跳进新的肩辇,宫治其後窜上,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将北信 介围在中间。狐狸扛着的是亮轿,远比人类的宽敞华丽,挂满了红绸与金丝缠成的椿花, 背後绽开一支巨大纸伞,伞面不知是何制成,轻薄却有锦缎般的纹路,绣着不知名的图样 ,斑斓夺目。   左边的宫治张嘴衔住两指,脸颊一鼓一扁,发出响亮的口哨。众生闻之而动,丝竹声 起,鼓乐喧天,这场狐狸亲事至此伊始。    【肆】     「大人,大神怎能够——」「为什麽?为什麽不是我们去?」   顶着狐狸耳朵的两人紧紧扒住白色的身影,表情皆是悲痛,话中满是怨叹。他们意欲 止住大人往前的步伐,想再商量商量此事。   「住口。」男人厉声喝止他们,迎向两双可怜兮兮、噙着泪花的眼,随後便憋不住严 肃,笑着以双手分别用力揉过他们的头顶,低声温言:「说过好几次了,不准议论大神。 」   「这算是,我们这些低位神明必渡的劫吧……」他仰头轻叹。   *   一路上,柔若无骨的宫侑倚在北信介身侧,附在他耳边仔仔细细地介绍——什麽都说 ,连棵小花小草都要聊上两句。宫治赖在北信介肩膀,不过他懒洋洋的,只会有时蹦个几 句反驳。   坐在中间的人最是可怜,背脊挺得笔直,不敢动弹,却因禁不住想和两人靠近的难耐 ,不敢喝斥他们轻薄,只好放任。   就算肌肤之亲的感觉再如何熟悉,他们都是今天才见过面的陌生人吧!北信介心里感 慨,也许是他对於这座山的执念太过魔怔,开始自欺欺人……不过今日很是精彩,先是目 睹狐狸变人,後遇上两位特别的狐狸大人,还格外喜欢撒娇,就是不知道容貌如何——在 这电光石火间,串起想法的人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们是那时候的大狐狸?」   大狐狸?宫治和宫侑愣了一瞬,继而争相牢牢搂住他,几乎将人揉进身体,不忘在他 耳边七嘴八舌:   「是我们啊!」   「对啊,是我们啊!」   「是我们陪着北大人!」   「北大人还记得我们!」   「北大人是以身相许报答吗?」   他们越说越激动,啪啪两声,头上都多了一对竖直的狐狸耳朵,尾巴紧接来凑热闹, 将轿子的位置挤得满满的。   「以身相许?」北信介哂笑反问:「我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呜!要不是仪式还没结束,真的真的很想抱着他,酣畅淋漓地亲上好几口!   谁能理解全都知道的他们什麽都不能说,只能等人自个儿忆起,那般挠心挠肺的折磨 ,谅是他们,不论经历多少次皆为煎熬;可是幸好,幸好无论重逢几回、无论以何种方式 重逢,北信介永远是两人挚爱的模样。   他虽然不晓得宫治宫侑为何激动,但安抚地拍了拍两人的背,等待他们平复心情。   与此同时,通过鸟居的轿子依旧行进,神社近在咫尺。在登上台阶的那刻,眼前顿时 开阔——首先会先注意到正红色的拜殿,过去前须经过长长的石板参道,但是本该清幽寂 静的地方站满各色狐狸,牠们乖乖端坐,夹道欢迎,等待一行人归来。   面具下的北信介见状忍不住瞪大眼,满脸诧异,同时意识到——雨竟然停了。不远处 的天边挂着大大的日头,碧空如洗,凉风习习,不知名的白花随之翩飞,送来若有似无的 清香,彷佛天地万物同庆这门亲事。   「大人,请下轿。」宫侑朝前一翻,轻巧落在地上。   北信介歪头打量,想着要从哪里下脚,结果不须多加思考,被尚未下去的宫治单手抱 起,慌张的他急忙揽住对方肩膀,扒拉几下才总算抱稳。   许是看见几位大人亲近,周围欢呼哄然,击鼓奏乐再起。   过了这阵惊慌,冷静下来的北信介抬眼环顾,不禁被这热闹影响,笑得眯起眼,接着 与一旁宫侑对上眼,在对方的眼里读到相同的开怀。   三人——严格来说只有两人蹦蹦跳跳地走进正殿,正殿中间有棵参天大树,不知何故 微微摆着,似在迎接他们。   宫治放下北信介,牵起他的手,两人缓缓走近;抱着酒坛的宫侑趋前,他先把酒放在 树下的小神案,拉开红绳、掀起封布,迅速斟满三个小酒盅,作为祭天之用。   准备好一切以後,宫侑回身,牵起北信介另一手,偷偷捏了捏。   他们并肩站到树前,左右两人从怀中拿出东西,握在手心——北信介看了眼,银狐拿 着一束稻穗、金狐捏着一把钥匙——他们跨了一步,摊开掌心,朗声高喊:「吾乃神使, 此之信物。」   说完便喀的一响,两人的面具应声裂成两半,狐狸俊朗的模样倏地跳进北信介眼底。 在看见脸的同时,被封印的记忆帧帧浮现,并且逐渐清晰——有两只小狐狸追在自己身後 ,随年岁增长,不同时期的牠们有着相异的姿态。若干零星刻画不知为何依旧模糊,但都 会听见有人喊「北大人」,在其中占了不小的分量,算是时而恼人、时而发笑的地方。   可是啊,身为神使的祂们为何会成天叫唤「北大人」呢?他还以为那是狐狸之间的一 种尊称。思及此,回想再度涌现,这次是穿着祭服的不同人类,他们跪在自己面前,嘴里 不约而同喊着「神明大人」。   啊——缓过来的人双眼圆睁,脱口而出:   「原来是我。」   此话铿锵,语落瞬间精芒爆起,白金色的神力自枝桠汩汩流淌,环绕在神明大人身侧 ,最後将祂裹入其中。   怎料兜兜转转,想知晓的秘密全源於自身。难怪婆婆要他做自己,因自山下乃至山上 ,大抵没有人敢管他了。   过了约一刻钟,光辉才缓缓散去,北信介脸上的面具应声而碎,露出和神使同样金色 的眸子,瞳仁尖细,如野兽般的眼,满含洞察世间的沉稳。他回头扫了眼身後眼巴巴等着 的两人,朝他们扬起一抹笑意,紧接歪头晕了过去。   在人摔在地上前,化了形的兄弟俩齐齐一扑,成功将其护在怀里。   「不得不说,这次的北大人可有点迷糊啊……」宫侑摇摇尾巴,笑眯眯地舔了北信介 一口。身上躺着人的宫治难得同意了对方的看法,脑袋搁在大人脸庞,亲昵地磨蹭。   昏睡的北信介明明能够得知他们所有动作,暂时却醒不过来。因祂在回顾今生,做此 世的「清算」。   战乱使祂颠沛流离,跟着家人逃到另一座城。原以为落脚的地方会是新生,结果同样 兵荒马乱、生离死别,剩下奶奶带他离开,一路流浪,继续过衣不蔽体的日子。   饿得不知米香、渴得忘记水甘,瘦骨嶙峋的他时不时遭到驱赶唾骂,好像这世间再没 有一个安身之处;不过他没有放弃,拉着奶奶的手继续迈步,凑巧望见远方那座山——他 突然就知晓了,那里是自己的归属。   有了方向,日子好像过得更快,可惜他生病的奶奶没办法陪到最後,只能由他独自走 完这段路……「有时候,真的搞不太懂大神在想些什麽。」北信介睁开眼,不禁为自己的 半生感慨。   是祂说:「如若神明信仰太少,便会沦落成灵,流浪世间。」   诸神听完面面相觑,一时无法评断,唯有北信介开口反问:「那该如何是好?」   「信仰是『念』,而念来自七情六慾。入人世轮回吧!去走一遭,磨砻砥砺,总能得 到的。」   因此如北信介这般茕居山上的小神明,必得走上一趟。可活过几世,真是应了大神那 句「磨砻砥砺」,几乎每次都在受苦受难,尝遍悲酸;就算小得恩惠,也不会因此大富, 更多仅是从自身而起的投桃报李。   他都要怀疑大神只是想让祂们当人看看,试试人会有多苦,不要总在上奏时说些无理 取闹的话。   「就说别管祂了,大人。」宫侑低下头,湿润的鼻头碰了碰对方皱起的眉头。   「呵,信仰?只是胡闹吧!每次寿命一尽,大人还不都是再去一趟。」宫治同样心疼 ,语气忿忿地道。   「住口,不准议论大神。」清醒过来的北信介拨开两颗狐头,独自坐了起来。他瞧眼 天色,忙道:「有些迟了,得抓紧时辰办完仪式。」   「毕竟,你们不是要我以身相许吗?」    【伍】     「白色箱子里的是交杯酒,去哪儿了?」他起身拍了拍有些凌乱的衣服,笑盈盈 地使唤两人。   两只狐狸不由得哼了一声,先後往外跑去,看谁可以先把东西带来。   「还是很好欺负呢……」北信介走到桌前,双手合十,朝天祈祷,结束便把三杯酒泼 地,完成向大神禀告回归的步骤。   後头的一阵风送来达达的脚步声,一灰一黄的狐狸正抢着彼此嘴里叼着的东西,边打 边跑回北信介跟前。   「摔破就糟糕了。」无奈的神明举手弹指,强制将两人吹开,各自摔到一边,而酒坛 顺着风,稳稳落在他的手上。   北信介从案下拿出新的酒盏,慢条斯理地搅着瓮里的酒,捞出一小勺,斟入酒杯,一 次未满便倒第二勺、第三勺……默默靠近的两人牢牢盯住他,如同瞧猎物般专注。   「肚子饿了?」偏偏北信介喜欢逗弄,再调侃了句,「可是还没拜天地,再忍忍吧。 」   谁在乎天地!但被轻斥过的他们不敢直言。   要说和神使结婚是神明恢复身分的仪式,那喝交杯酒便是神明和神使重新连结的枢纽 ,如果缺少这个序次,可能会直接失去神格、也可能失去任自己摆弄的神使。北信介本就 是循规蹈矩的人,其他两人是不敢尝试没做的後果,次次都会遵守。   「不过这民间传言如何传着传着就变成『狐狸神娶亲』?看来你们吓他们吓得不轻。 」他指的是山下的村庄。要不是两人派出一堆狐狸,人类应该不会害怕到如此地步,直接 将他们抬作神明。   「是他们胆子小。」宫治说,伸手接过北信介慢吞吞舀酒的勺子,换自己替上。   「是啊,他们明明看不到,哪来的看到一堆?」宫侑赞同,和兄弟默契搭配,盛满就 换下一杯,很快便摆好三盏,不忘重新覆上酒坛封布,俐落收拾好一切。   兄弟俩跪坐在北信介的对面,他们双手把盏,向他们的神明大人示意,後者端起酒, 凑过去碰杯,三人一同仰头。   他才吞入一口酒——这仍年轻的身体有些无法负担——便被宫侑拉到腿上,捏住下巴 亲嘴,两人先前喝下的酒在唇齿间翻涌,辛辣刺疼了舌头,不禁让人皱起眉头;可舌尖相 触带来阵阵酥麻,吞入的酒气腾腾回冲,想咳嗽又被人压着,呼不出的酒气在口中氤氲, 最终醺醉了北信介,晕晕昏昏的。   待又一波琼浆灌入,他才反应过来眼前人换成了宫治。灰银色的狐狸总是喜欢睁眼接 吻,虽然自己被呛得视线模糊,但可以感觉得到专注的目光。他会紧紧盯着自己,如有分 心,就会被拽着掉入更深的漩涡。   两个神使一来一往,总算分完盛出来的酒,各进了三人的肚子——没办法,三个人很 难以手交杯,在某次偶然,他们尝试了这样的方法,发现不只有用,也远比先前别扭的姿 态合适,於是沿用至今。   就是可怜北信介,次次满脸通红,双目含泪的模样极为可怜。   交杯酒的用意是以神使灵气带引神明收在体内的神力,唤醒神力的过程很是特别,热 烫的暖流会从丹田流往四肢百骸,凡人肉胎的身体无法轻易疏通,只倚之强势冲开,待流 转一圈,身体便能适应,浑身气血届时翻腾,格外舒爽。   北信介往往会忍不住发出一些喟叹,是痛苦也有畅意,介於攀顶之前的战栗,令人难 耐地扭动。他以为自己能够顺利钓到两只狐狸,不料他们只是一前一後包夹,垂眸打量他 的举止。   「怎麽了?北大人?肚子饿了?」宫侑学着北信介的语气,一手伸进嫁衣,轻轻揉揉 他的腹部。那距他发疼的地方仅差几指,同样敏感,神明大人臊於启齿,不禁拱起腰暗示 。   「大人哪里不舒服啊?」宫治也问,他端起北信介的下巴,要人看向自己,左手则探 入衣襟,食指拂过乳尖,再次惹来对方的哼声,「好像是这里?」他边说边捏了捏,惹人 又一阵轻抖。   「嗯!帮帮我……」狼狈的北信介努力睁开蒙胧的双眼,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滚烫 的面颊贴在相对凉爽的皮肤,双唇微启,顺势啮了一口。不痛不痒,反倒挑起神使再也藏 不住的慾望,他们相望,并於瞬间达成共识。   「早该入洞房了。」喃喃自语的宫治很是兴奋,毫无章法地扯着嫁衣,那层层裹住北 信介身子的破衣服,赶在耐心耗尽前拉开——入眼的不是回忆中的白皙无瑕的模样,有伤 痕,也有不知名的青紫。   每世轮回的身体无法因神力复苏而痊癒,照那位大神的意思来说,这是生为人的印记 ,所以会带着死去,直至下一世的转生。   「不好看。」今生的他虽然不怎麽耕种,但总往山上跑,常有磕碰,受伤是正常的, 手上更累积不少厚茧;虽然北信介不要求自己得同从前无暇,可被瞅见依旧局促。   宫侑并未直言安慰,他弯下腰,细细亲吻每道疤;如是瘀青,他便故意既舔又咬,疼 得人瑟缩。直被兄弟粗暴地拽了下狐狸耳朵,他才稍稍收敛,继续落吻,用属於他们的烙 印盖住旧时磨难。在北信介身後的宫治同样这般,仔细搜检,不错过任何一处。   又疼又痒,北信介想。他抬手圈住埋头苦干的人脖子,先将最近的抱进怀里。   不管认识了多年,依然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两只傻狐狸,老是吵吵闹闹,也会忤逆他的 决定,算是想听话才听话的个性;可无庸置疑的是——他俩都将自己放在心尖上。   「好了,快点……」他边说边反手勾住背後的脑袋,侧头磨蹭,向宫治讨了个亲嘴, 亲得人很是迷糊,乖乖被牵着手指,裹上北信介的昂扬,替他渎慰。宫侑趁势转移,咬在 高高扬起的白皙脖颈,搁在对方腰後的手向下一滑,使劲捏了捏两浑圆,而後滑入中间, 左手凭空变出一盒脂膏,右手挖起厚厚一层,毫不心疼地糊了上去。   「哪来的?」宫治问。   「刚从箱子拿的,一大箱。」宫侑回答,「这次人巫很识相,就是不知道怎麽弄来的 ?该不会跟酒一样是自己做?」   默默听着对话的北信介狠狠闭上眼。   谁想知道,看自己长大的人们帮忙准备洞房要用的东西?还一大箱!先前懵懵懂懂的 他不懂这些,以为那是一箱箱布匹、吃食和酒坛,便也没有多问。   他懒得理会狐狸们无趣的探讨,不吭一声,摊着身子随之摆布。可惜就有不长眼的, 硬要多嘴问一句:「北大人,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闭嘴。」连掩饰都懒,北信介学着宫治,捏住宫侑的耳朵。   被抓着的人咧嘴一笑,露出平时不怎麽出现的尖牙,手中耐心揉捻的动作突然一变, 双指探进深处,压着熟悉的凸点反覆刺激,很快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被捉着,有点疼;但 能让神明大人神情骤变,很值得。   「啊——嗯!慢、慢点——」北信介出口的嗓音都变了,沙哑而委屈;可惜另一只也 短暂忘记体贴,趁势加快捋动性器的手掌。在前後夹攻之下,他於片刻间翻过浪潮,所有 未吐出的控诉扼在喉底,眼泪汩汩涌出,胸膛不住起伏。   笑眯眯的宫侑轻抚神明大人的背脊,後头的宫治则掐住腰际,将人拉向身前,高高挺 起的阳根终於有了容身之处,抵在湿答答的穴口,缓缓推进、压过褶皱,粗大的茎柱撑开 一缝,挤得满满的。   「嘶……大人,放松。」无论哪回,处子的身体总是青涩紧绷,咬得人原形毕露。他 一双眼睛漾着妖异光芒,狐耳高高挺起,兴奋得露出兽姿。相形之下,可怜的北信介就没 有这麽轻松,眉头紧紧皱起,张着嘴哼不出半点痛音。   「可怜的大人。」宫侑轻叹,垂首舔了舔留有牙印的下唇,随後撬开他的嘴,温柔地 吮咬,软舌交缠,两人嘴中的津液因亲昵而啧啧作响。双手也没闲下,藉着先前滑溜溜的 香膏,手指摸上硬挺的红点,时掐时揉,或覆住整个胸脯,使力揉压,不住挑逗身上脆弱 的地方。   快感阵阵袭来,慢慢堆叠,让人软作一摊水,随波逐流,没有余裕理会身後的威胁, 舒服得不住轻吟。男人哪会错过,藉机送进全部,霎时撑开的痛觉和侵入的爽意齐齐迸发 ,让北信介眼前一白,不断颤抖。   「嗯!哈……啊!」他眼瞳一缩,昂首惊呼,紧接头上似乎有东西冒出,随着动作左 右摇晃。   「看来是真的很舒服?」宫治轻笑,伸手摸了摸神明冒出的耳朵——是白色的,比他 俩的短了一截,弯弧如弓,圆润可爱——被嫌弃地一抖一抖拍开。语毕他便开始顶弄,起 初是缓慢抽送,带来绵长的舒畅,之後夹杂猛烈顶进,令人头皮发麻的刺激紧随而上。   这既快又慢的动静足以让人发狂,夹在中间的男人被顶得一动一动,爽得脚趾蜷起, 白色的耳朵软软塌下,随着一抖一抖。   终是食髓知味,他无暇顾及之前的慌乱无措,迳自伏低身,撅起屁股,趴在宫侑胸膛 ,肆意呻吟,再者迎合,甚至出言指使:「快点、治,哈啊!」   搞得某人心痒痒,乾脆吞掉那些「秽语污言」,忿恨吃着北信介的嘴,堵掉他所有低 喘,蛊得人昏昏沉沉,耽溺其中,无法自拔。   过於汹涌的愉悦令他一瞬清明,试图逃脱即将袭来的未知;可马上被两人抓回,死死 按在怀抱,被迫迎接,伴随止不住的抽泣,悉数献出。   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底下的宫侑早就等不及,就着现下姿势长驱直入。北信介哪 受得了,整个人摇摇晃晃,根本直不起身。这下便轮到宫治帮忙,他贴上对方的後背,让 人靠在自己身上,满脸怜爱地吻了吻汗涔涔的鬓发。   「慢点,侑,你慢点……」他们的神明大人就算浑身无力,也努力平复呼吸,用着黏 糊糊的嗓音,竭力安抚着双目放光,过於兴奋的灿金大狐狸。这一个两个都过於猖狂,深 怕没人瞧见他们的兴致勃勃。   北信介自忖,两人身上果然仍有难驯的本性。   「好的,大人。」宫侑低喘一声,「我『先』慢慢的——」话刚说完,双手捧着北信 介的腰,配合自己动作将人抬起落下。的确是慢慢顶弄,却是故意全顶进再几乎抽出,既 难熬又缠人。神明大人的四肢登时酥软,交合那处热烫烫的,明明疲於快意却也因此欢愉 ,浑身湿答答的,分不清是汗液还是精液,涣散的神志载沉载浮,几欲没顶。   在他快晕过去前,坏心眼的人发现了不对劲,猛地加快速度,深入浅出,弄得整室响 彻淫靡的动静。快要停滞的吐息只得再度急促,北信介难得有了恼意,亮出利牙,用力咬 住宫侑伸来的手掌,一次见血,点滴沾在齿尖和唇角。   被咬的人并未惊呼,反是弯起眉眼,收回手,舔舔瞬息癒合的伤口。另一个看得眼热 ,酸溜溜地嗔道:「啧,把神明大人弄脏了。」说完便凑上去舔北信介的唇,抹去过於碍 眼的嫣红。   这一插曲提醒了兄弟俩过犹不及,於是宫侑不再欺负对方,直起上身,把人揽在怀里 ,一边讨好地亲了又亲,一边卖力挺腰,没多久便在彼此急促的喘息中泄出。   *   原本只有北信介一个人躺着歇息,两人硬是打破这个平静,一左一右靠了上来。   「有点热。」恢复冷静的神明大人毫不留情地拨开他们,随後弹指,让两人变回狐狸 ——谁让他们总想动手动脚——顺便扯了件不知道是谁的衣服盖在身上。   「北大人,我有个请求……」变回狐狸的宫治咕噜咕噜滚了回来,乖巧地兽伏在他肩 膀,语气郑重地发问。   北信介觑向牠,示意开口。   灰银色的狐狸左脚踩着右脚,先讨好地拱了拱神明的脸,後扭扭捏捏提出:「下次— —下次,可不可以也咬我一口?」   过於大胆的提议让一旁摊着肚皮的宫侑噗哧一声,嘲讽的笑声充斥整个殿内。   金褐色的身影笑嘻嘻跳近,下巴枕在大人的肚皮上,想在最佳位置瞧见对方被修理的 惨状,连带戏谑两声。   出乎意料,北信介没有动怒,亦没有满口答应,则是猛然起身,肩披外衣,朝外走去 ,他边走边回:「再说吧……我去沐浴。」徒留两个摔在地板、满脸震惊的神使。   「我也要去!」反应过来的宫治兴奋跳起身,三步两步紧追其後。   吓得不轻的宫侑过会儿才倏地回神,赶忙撒腿跑了出去,嘴里还呜呜咽咽喊着:「大 人!我也要啊!」   至於是要哪个——便又是个耐人寻味的好问题。   总之,迎回稻荷神的神社和平日没什麽不同,只多了一道白色身影穿梭其中;而在人 身命尽以後,他便会重入轮回,生而为人,同两位神使再次寻觅彼此,直至无需分离。   已公开的部分贴完噜   至於未公开是什麽,可以当作是正文的小补充,类似後日谈那样,然後有点小碎肉~ -- 噗浪:https://www.plurk.com/signeri 提问&心得箱:https://forms.gle/HzZmkfukqfuxaLg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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