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蠢到会被这个答案敷衍过去。即使知道这是他的惯用技法——不想回答的时候就 用更荒谬的答案糊弄过去——但内心还是无可救药地动摇。 　　没救了，我真的不能跟他共事，这场闹剧到底要到什麽时候？ 　　他显然很满意这句话的效果，我看得出来。但我也不想被他耍得团团转。 　　「你到底有没有心要回来工作？如果是玩票性质的话就算了，不如去给何鸣伦打工。 」我把履历拍在桌上，不想再浪费时间，「就算不当警察了，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吧？你 既然不想看到我，干嘛又委屈自己在这里，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 　　话说得太快太重。我有点後悔。又不是有什麽血海深仇，都是成年人了，应该知道什 麽该说什麽不该说。 　　「我没有不想看到你……」他吓了一跳，瞪大眼看着我，笨拙地组织语言，「我没有 那麽想过，我只是……」 　　「没有吗？那很好。」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听他那些言不由衷，只想赶快结束这个话 题，反正以後都要见面，没必要把气氛闹僵。 　　但是…… 　　如果不是不想见，为什麽我们之间有那麽多年的空白？为什麽他的一举一动我都得从 父母那边听说，我们的私聊对话甚至停留在两年前的「新年快乐」？ 　　我的手机响起来，来电显示是长年合作的供应商老董，我连忙接起，刻意开朗地说， 「欸陈董——真难得……哦？您在机场，待会想过来？可以呀当然没问题——」 　　是父亲主政时代就有密切合作的老董，退休後举家搬回南部养老。虽然当年退休时一 并把工厂卖了，但在业界还是很有影响力的前辈，讲话颇有份量。照理说我的辈份不足以 和他往来，但因为是父亲旧识，我也曾在他们公司实习过，因此才会特别关照我。 　　今天因为送孙子搭飞机而北上，才临时起意要来公司拜访。 　　我挂了电话，张至惟还站在面前看我，显然听完了整段对话。 　　「有人要来？」他问。 　　「对，是陈董。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去把茶具洗一下，他爱喝茶。」 　　「哪个陈董？送你apple watch那个？」 　　我过了一下才想起确实有这件事。我结束实习之前，陈董曾经送了个礼物给我作为纪 念。都几年前的事了，我自己都快忘记，没想到张至惟竟然记得。为什麽他知道？我明明 没有告诉他。 　　「你怎麽知道？」我问。 　　「不知道，应该是爸说的吧？」他耸耸肩，转身走开，「你们的茶具在哪里？在茶水 间吗？」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我有点讶异他竟然记得一件我都快忘了的事。但很快觉得是因为 他跟陈董的互动不多，他记得的就那几件事而已。虽然小时候我们都跟陈董打过招面，但 是後来他去当警察也就没怎麽跟业界的人来往。 　　我叹了口气往後靠上椅背，眼角余光扫到桌角的速食店纸袋，立刻抓过来拆开包装， 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汉堡。已经冷了但味道不坏，抚慰着我因饥饿而作痛的胃。 　　小瑞提着大包小包进来，见到我在吃汉堡愣了愣，「只有你一个？你弟呢？」 　　「在茶水间。」我嘴里都是食物，口齿不清，「在找茶具，待会陈董要过来。」 　　「哇——陈董？那你要自己应付了。」小瑞咋舌摇头，像看到妖魔鬼怪，「他对泡茶 太要求了，水的温度差一度都不行，还有各种小细节的要求……我真的伺候不了他。」 　　陈董这个人好相处，就是在泡茶方面特别要求，讲究到龟毛的地步。在这个咖啡比茶 叶盛行的年代，能达到他要求的人确实不多。但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我笑着打发她，「我知道，我会应付他。你进去帮他找茶具吧！帮我把东西布置好就 好。」 　　小瑞点点头走开，茶水间传来两人的谈话声，「欸你怎麽把东西全翻出来？茶叶不在 那！在这边——」 　　我总算能专心吃早餐，两三口把汉堡吃完，抽过卫生纸擦手，抽出手机乱滑，点开社 交媒体又关掉，快速滑过动态贴文却没一个看得进去。光是意识到我和他共处一室就令我 焦躁不安。 　　突然一项提示吸引了我的注意，是「张至惟按了这个赞」，对象是一则落落长的时事 新闻分析，应该贴在专栏的那种长度，根本不适合放脸书。 　　原来他喜欢看这种东西？ 　　我没点进内容却点进张至惟的个人页面，把他最近的贴文浏览一遍。他的大头照没露 脸，是一只猫端坐在咖啡厅一角，毛绒绒的脸却带着高冷的表情。最新贴文都是前同事的 祝贺讯息，他都言简意赅地回覆。 　　明明网路上是冷冰冰的形象，本人却感觉……不太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麽会有这种感觉。 　　突然前方多了一个人影，我抬起头，有种被抓个正着的心虚感。 　　「我弄好了，还有什麽要做的吗？茶点要吗？」张至惟歪头看我，手上端着茶盘，眼 神落下来。 　　我匆忙按掉萤幕，不确定他看到多少，「你把东西放在那边桌上就好。待会陈董来了 ，你打个招呼就出去晃晃吧。」 　　「没关系，我帮你们泡茶。你们好好聊。」 　　我意外挑眉，「你会泡茶？陈董对泡茶可是很要求的，水温、比例、步骤一项都马虎 不得，连小瑞都应付不来，你要自告奋勇当炮灰？」 　　「嗯，以前在单位也要泡。长官来的时候要帮忙接待。」 　　「咦……」原本以为他上班是呼来喝去、威风不已，没想到也是给人家当小弟。想像 那个画面让我不小心笑出声，他一脸莫名其妙，「笑什麽？」 　　我赶快转移话题，「嗯，没事，你去休息吧。看看你瑞姐有没有要帮忙的。」 　　「她去会计室了，她也说我可以休息。」张至惟东张西望，「我能看看你办公室吗？ 」 　　「随便你。要看就看，干嘛问啊？」 　　「嗯，姑且尊重一下老板？」 　　他显然对我的办公室充满兴趣，到处转来转去，细细看过架上陈列的东西。照片、奖 牌、作为纪念留下的产品打样……他看得极认真，彷佛在看一个小型的历史回顾展。 　　那津津有味的表情连我都有点好奇，原来这些东西有这麽好看？ 　　我忍不住停下回信的手指，从电脑後偷偷打量他，他突然回头对上我的眼，我根本来 不及转开目光，只好先声夺人，「怎麽样？好看吗？」 　　「还可以。」他四两拨千斤地敷衍了一句，转了话题，「话说……何鸣伦很常过来？ 为了你的感情纠纷？」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水喷出来，「咳咳……我才没有感情纠纷！」 　　他看我狼狈地抽卫生纸擦嘴擤鼻涕，慢悠悠地问，「哦——那那个omega小开又是怎 麽回事？」 　　「哦……那只是你同学在闹，根本没什麽，连个影都没有。」我在内心发誓要严禁何 鸣伦踏进我办公室！在门口贴上何鸣伦与狗禁止进入！这家伙就会给我找麻烦！「我觉得 其实是他想追人家，拿我当幌子而已。」 　　「哦？怎麽说？」 　　「你竟然对这种八卦有兴趣？」我好不容易把鼻子里的水弄出来，痛得眼泪都快流出 来，「我没什麽证据，只是感觉而已。我没见过他对谁这麽殷勤，讲话的心智年龄都下降 五岁……干嘛？」 　　我用卫生纸按过眼角，抬头发现他在看我，低头用手机前镜头一照，两只眼睛都是红 的。等一下客人来的时候能恢复正常吗？ 　　他像是欣赏我手忙脚乱的样子，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悠悠说道，「没有，我只是在想… …没想到他竟然是个恋爱脑？」 　　＊ 　　紧锣密鼓的一天过後，我趁着下班前的空档到天台抽菸。 　　临近下班时间，天台空无一人，我便把第一颗扣子松开，粗鲁地吸了一口菸。吸得太 快，不小心连呛几口，把自己搞得颇为狼狈。 　　累死了—— 　　我抬头瞪着染上夕阳余晖的天，落日晚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索性把头发往後拨 ，朝天空深深吐出一口烟雾，随即被风带走。 　　早上陈董来得比较晚，聊完之後索性留他吃了午餐，下午又有各种突发状况和接二连 三的会议。 　　虽然忙碌，却都在掌控之中。 　　虽然不想承认，但张至惟真的是个很好的副手。敏锐又聪明，进退得宜知分 寸，泡茶的步骤一分不差，偶尔开口也都语惊四座、引得哄堂大笑。多亏有他，早上的会 面特别顺利，陈董离开前还约定改天再来拜访。 　　不得不说，有些时候他的应对甚至可能在我之上。没想到这段时间他已经长成圆滑的 社会人。 　　不，他从以前就是个体贴的人吧，只是做得多而说得少而已，像匹耐心蛰伏的豹，一 出手便要见血封喉。他向来鲜少表露心思，一表态便要一击致命，就像那句以假乱真的「 可能是有点想你。」 　　真的变了啊—— 　　我从喉咙深处发出无声的感叹，「可能是有点想你」？哇哦，真是不得了，原来那家 伙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 　　我没把这话当真，只是感叹人的变化之大。我纵横情场、商场多年，说过的违心之论 也不少，懂得逢场作戏的道理。善於交际的成年人分际格外严明，如同没人会把床伴在床 上的话当一回事。但往好处想，我们重逢後的相处模式，或许没有想像中那麽糟。 　　等等，床伴……？ 　　摇摇头，我再度吸了一口菸，下意识想解开领口扣子，却发现已经解开了。可恶，为 什麽还是有种呼吸不顺感？ 　　我不自觉加快抽菸速度，决定今晚要找个地方吃饭，犒赏自己一天的辛劳。 　　tb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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