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user19940218 (YTK)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寂寥与蝉鸣 8
时间Wed Apr 16 13:49:29 2025
很快地,盛夏再次降临。即使人们在严冬与初春时多麽地期盼夏天,可当盛夏来临时,却
没有多少人感激烈日与其带来的黏腻高温。
有了汤高宇,周咏信对於国中生活似乎有了期待,迟到的次数少了很多。即使成绩依然很
糟糕,但这已经让周咏郡获得喘息,有了安稳的时间可以准备学测。期间,周咏信时不时
会带着伤回家,但都只是小伤,而且每一次都极度兴奋的样子。
周咏郡没有收到老师的电话,也就当做什麽事情都没发生。
尽管受伤,周咏信看起来却总是生龙活虎,他慢慢地察觉到这可能与汤高宇有关。他不由
得地问:「你打架了?是跟高宇一起吗?」
周咏信看起来更加得意,鼻子都要翘到天花板。他神秘兮兮地说:「他比我更厉害。」
「什麽意思?」
可是继续追问,周咏信却什麽也不说,只是自顾自地回味自己的飒爽英姿。周咏郡後来也
懒得管他。
好不容易熬到放榜,周咏郡终於松了一口气。他学测就如愿上了外县市的大学,也上了自
己理想的科系。此外,周咏信现在能自己去上学,父亲也就没让他继续当保姆。当然了,
大学学费和生活费要由他自己想办法,但周咏郡甘之如饴。
高中毕业的那天,父亲理所当然地出外买醉,周咏信则是被留下来消一整个学期的警告和
小过。
他本就不期待谁来帮他庆祝,倒是汤高宇传了一封简讯祝贺他。周咏郡有点意外,没想到
汤高宇记得。
初夏之後,是酝酿以久的盛夏。那年的盛夏迎来几十年以来的高温,气象播报曾连续几日
警告民众慎防中暑,并尽量减少在正午外出。
暑假开始,周咏信变得早出晚归,与他们成天酒醉的父亲一样,也不知道在忙什麽。不过
彼时周咏郡早就做好离家的准备,也无暇关心周咏信,只要他记得回家并且没少只腿或断
条胳膊就好。
稍微让周咏郡感到不安的,是与汤高宇突然失去联络这点。他与汤高宇绝对不能称之为「
挚友」,说是「莫逆之交」也有哪里怪怪的。说起来,他本就不觉与周咏信同岁的少年能
是「朋友」。有时候,他会把汤高宇当成类似「弟弟」的存在,不过时不时地,汤高宇总
会打破这种假象。
不知不觉,暑假过去了快要一半。周咏郡以为剩下来的日子就会如此平淡的过去:父亲照
常成天喝酒,周咏信成天出去鬼混;似乎除了汤高宇,他又有了不少「很酷」的朋友,周
咏信总是神秘兮兮的。
唯一让他有点遗憾的是,暑假开始後汤高宇近乎音讯全无。不过转念一想,汤高宇是以出
道为目标的练习生,平时还要顾及课业,暑假增加练习强度似乎也很合理。
他做好了开学前几个礼拜便入住的准备。想到要离开家,他一方面松了一口气,可另一方
面又隐隐有些忐忑。有时候父亲半夜回到家,他会从晒衣间的地板睁开眼睛,侧耳倾听,
想要知道父亲会不会上来看他一眼,但这种事一次也没有发生。
周咏郡在夜里回顾父亲的种种,想起父亲说这就是爱。
暑假的第二十四天,周咏郡在晒衣间的角落翻阅小说。毕业後他将那本小说归还,然後去
书局买了一本,只为了能在之後反覆阅读。读着读着,他似乎看见了金光闪闪的什麽,模
模糊糊的,就像他从小知道的「爱」一样。
突然,他听见匆匆的脚步,原以为是早晨才回来的父亲,正想要把小说藏好,免得父亲一
时兴起,可能会把小说撕碎,又或者是扔进马桶冲掉。可两秒钟後周咏郡确定,父亲没有
那麽轻盈的脚步。他很快判断是周咏信。
抬起头的时候,周咏信已经闯进了他的小小天地。
「周咏信?」
周咏信彻夜未归,此时头发油腻,脸蛋浮肿,身上的T恤也皱成一团,一脸惨白。
「哥!」周咏信几乎是立刻扑过来,抓着周咏郡的衣摆。「救我!」
周咏郡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扯开周咏信,想去看他的脸。
「周咏信,你干了什麽好事?」
周咏信抬起头,浮肿的双眼满是泪水,好不可怜。「哥!拜托你救我!」
周咏郡异常的冷静,似乎早就料想到最後的日子不会这麽好过。「你做了什麽?」他的口
吻有些严厉。「你什麽都不说,我怎麽会知道发生什麽事?」
周咏信支支吾吾。升上国中後他没有长高太多,身材还是一副排骨的模样,这让发颤的身
影更加单薄可怜。
如此欲言又止了半天,周咏信才一边流泪一边坦白:「我……我偷了爸藏在床头柜的钱。
」
周咏郡差点想把周咏信的脑袋剖开,看看里头到底是装了什麽。即使来到这个家的时间比
周咏郡少了好几年,周咏信也应该很清楚,父亲最重视的就是钱。钱关乎到他如何享乐,
他需要能让他不醉不归的钱。
如今祖母留下来的遗产已经被花掉不少,手头日益紧张,父亲近年变得多疑,扯到钱不免
就会暴怒,时常波及到周咏郡。
「周咏信。」周咏郡想要发怒,但剩下的只有麻木。「你他妈的到底在想什麽?」
「哥,帮帮我、帮帮我!」周咏信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
意的……呜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拿去干什麽了?」
「我……我拿去……学跳舞。」听到这个理由,周咏郡的怒火原本稍微降下了3%,直到
周咏信又补充:「——原本是这样的。但是有个朋友急着用钱,所以我就先给他了。」
「周咏信!」
「他们说会还我!」
周咏郡想气但无力感太多,怒火还没燃烧就被掩埋,只能闷烧在胸口,浑身难受。
他还来不及多说,楼下就传来铁门开关的声音,随即是熟悉的脚步拖拉声。周咏信跳了起
来,整个人躲在周咏郡身後,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摆,嘴里还不住地喃喃:「帮我,哥
!救救我,哥哥!」他反覆地喊「哥」、「哥哥」,泪水沾湿了周咏郡的衣衫。
几分钟之後,父亲的怒火响彻这栋楼。沉重而且杂乱的脚步敲打着楼梯,跌跌撞撞地向上
,周咏郡浑身的寒毛都束了起来。上一次这麽恐惧,还是母亲离家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
年纪还很小,可当时的恐惧却深深烙印在身体。此时,极度恐惧一下子就从内心深处被唤
醒。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父亲的脚步像是悬疑片里步步紧逼的杀人魔,他
们无处可逃:来不及逃到楼下离开这个家,楼上顶楼加盖,从五楼跳下去不死也会落下终
生的伤害。
脑袋因为恐惧失去思考能力,导致当父亲一把撞开晒衣间的门时,周咏郡的脑袋还是一片
空白。
他并不是真的想护住周咏信,无奈後者紧紧抓着他,周咏郡成了保护者的姿态。是的,别
无选择,一如他去住宿学校,五年之後又因为一声令下回到这个家,一直以来做出选择的
都不是他。
父亲的身影似乎的比平时都还要来得庞大,肩膀又宽又厚,手臂的肌肉鼓胀的,几乎占据
整个门口。他似乎能看见父亲的头发因为怒气冲高,青面獠牙。
「谁?」满口酒气的父亲阴森森地问:「是谁?」
因为宿醉的缘故,父亲的声音含糊不清,十分低沉,让周咏郡的心更是一紧。这是父亲状
态最糟的时候。
「是谁?」父亲一边问,一边抽出腰间的皮带。「我给你们三秒钟,不承认,我把你们两
个都打死。」
「一。」
「哥……」
盛夏的晒衣间堪比烤箱,汗水滑落他的肌肤,引发阵阵搔痒,可是他没有伸手去擦。
「二。」
身後的手狠狠抓着他的背,布料和指甲的摩擦让他有股冲动,想把身後的周咏信抓起来,
扔给眼前失去理智的野兽。
父亲缓缓开口:「三——」
「哥!」周咏信惊恐地大叫。
回过神的时候,周咏郡已经踉跄,向前走了两步。抬起头时,父亲因为怒火而由红转紫的
脸就在眼前。
「是你吗?」父亲问:「就像你那婊子母亲一样贱。是你吗?周咏郡。你也想要偷走我的
钱,是不是!」
当正面面对父亲时,周咏郡发现,自幼深埋在体内的恐惧却倏然消失了。一切好像都已经
不再重要。无论是眼前的「父亲」,还是身後同父异母的「弟弟」。
「爸。」周咏郡问:「你爱我吗?」
几乎是瞬间,皮带已经高高甩起,划过空气发出「咻」的声音,然後重重落在他的身上。
紧接而来是连续不断的「咻咻咻」声,周咏郡伸手去挡,皮带像是鞭子一样落在他的身上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爱?」隐约之间,他好像听见父亲这麽说:「如果你不要长得这麽像那婊子,我说不定
会爱你!周咏郡,你他妈的是婊子生的!」
後面的好几年,周咏郡才意识原来自己一直在寻找「爱」。以父亲教给他的为基础,寻找
类似那样的「爱」。朦朦胧胧,如此美好。可同时,他也不相信「爱」的存在。
周咏郡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推开父亲、跑出晒衣间、直奔楼下,最後飞奔而出。
他不想去管身後的周咏信,也不想去管父亲会对自己有多失望。
周咏郡恐惧的,是父亲或许不会再爱他,光是想到这点,他就无法呼吸,这比父亲的皮带
和掐住他的手指还要让他来得害怕。可即使如此,摆动的双手和踏在柏油路的脚掌还是没
停下。脑袋失去思考能力,本能主宰身体,他就这麽义无反顾地逃走。
他像是发狂似地狂奔,盛夏的高温警告让街上空荡荡的,他轻而易举地奔在柏油路上。直
到脚掌发痛,他才发现自己裸着双足。热烫带来的痛让他更加癫狂,他觉得自己好像融化
了,渴望的、丑恶的、绝望的自己,就要融化成柏油上的油渍。
他想要大叫,可是胸口被巨大的什麽占据,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咏郡变成了盛夏的怪物,没有确切形体,只有浓稠恶臭的精神,在这潮湿的荒芜中漫步
。
好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想。这个没有人爱他的世界。
不知道就这麽跑了多久,直到脑袋因缺氧发晕,他才终於停下脚步。此时,他发现周围都
是外表光鲜亮丽的预售屋,了无人气。
他踉跄了一下,发现脚趾又痛又麻,连忙跳上一旁的草地,好像翠绿能够缓和烫伤带来的
刺痛一样。
数个预售屋的尽头,是一个离完工还有很长距离的运动场。计画是一个篮球场、三个网球
场、两个排球场,以及一座儿童公园,可惜现在还被施工铁皮墙包围,不见天日。所幸这
里的绿化作得不错,树木草地俱全,望去一片青翠。也因如此,夏蝉鸣叫不止,令他耳朵
嗡嗡作响。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身影,一个少年的身影。少年背对自己,低着头,左手垂在身边,右
手则曲起,从他的角度看不见少年手里拿着什麽。
从背影来看,少年浑身放松。他想,少年似乎又拔高了不少。有朝一日,当少年出道时,
外貌肯定十分耀眼。少年将会实现梦想。
树影遮荫了少年,从柔软发丝中裸露的後颈,并没有被细碎的汗水覆盖。他没有丝毫犹豫
,因脚伤而跌跌撞撞地走近。
当他走到少年身後时,少年注意到他,慢慢地抬起头。他张了张嘴,可是声音却卡在喉咙
。
树荫让少年不受盛夏艳阳的伤害,但也夺走了他眼眸里的光。那双眼睛比两年前还要锐利
,完全脱离了男孩时期残留的稚嫩,双眸毫无波澜。
他挤出一点微笑,可是很快地,颤抖的嘴角无法维持弧度,塌了下来。
现在,他终於能看见少年的手了。少年的五指一如那冷冽的气质,只剩青少年的骨感。
少年手指收得很紧,不过却无法完全和拢。而原因,正是掌心中再也无法逃离的小白鼠。
他想,小白鼠或许因为生存的本能而挣扎过,但现在只能微微抽动。
张开的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口气卡在胸口,让他发出了「嘶嘶」的声音,耳边只剩下
唧唧的蝉鸣。
「咏郡哥。」
少年的声音嘶哑得陌生,他不禁恍惚,彷佛一夕之间,少年在盛夏的艳阳下,蜕化变态。
他的眼神无法从那被紧紧掐住的小白鼠身上挪开,就这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的手指越收越
紧。
咕噜。咽下口水的声音,在蝉鸣声中依然响亮。
他发出了悲鸣,宛如是少年手中的小白鼠。汗水从後颈滑下,密密麻麻的痒带来折磨的痛
楚,他似乎成为了那垂死的小白鼠。
「——好羡慕。」
他听见自己如此呜咽。
汗水刺痛了双眼,使得泪水无法克制地滑下。
缓缓地抬起视线,周咏郡看清了汤高宇的脸。这张脸,除了眼睛和嘴巴以外都是黑色的漩
涡。他倒抽一口气。他似乎看见汤高宇的眼睛与嘴巴正在缓缓移动,眼睛往下,微微张开
的嘴则向上,直到眼与嘴交换了位置。
他看见额头上的嘴一开一阖地问:「很奇怪吗?」
他似乎看见了父亲口中的「爱」。他觉得这很美,美得刺痛了他的身体、双眼,手脚,使
他的脚足也内翻了。
他想告诉汤高宇,他觉得很美。
脑袋再次浮现中那本小说的一个段落:美这种东西,是的,该怎麽说才好呢?就像是蛀牙
。它触及舌头,引人注意,带来疼痛,强调自己的存在。人们终於受不了疼痛,请牙医拔
除。
美好的、恶心的。他喜欢、他厌恶。他渴望、但也排斥。
他既餍足、却又饥渴。
盛夏的蝉鸣唧唧不止,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寂寥。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92.184.219.143 (美国)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BB-Love/M.1744782571.A.512.html
1F:推 lamabclamabc: 推 04/16 22:14
谢推~
※ 编辑: user19940218 (192.184.219.143 美国), 04/17/2025 14:2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