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滴滴——」 早晨五点五十五分，闹钟准时响起，我起身关掉床头的闹钟，载上手表，走进浴室，拿起 牙刷挤上牙膏准备盥洗，抬头却发现——镜子不见了。 「怀远老师，镜子怎麽不见了？」我朝着外头，对我的爱人问。 怀远听见我的声音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我有点嫉妒那张脸，明明大我二十岁 ，岁月却不曾在他脸上落下痕迹，他仍一如初见时那样年轻帅气。 「你忘记镜子坏了吗？」顾怀远笑着说。 我怔了怔神，却一点也没有想起关於镜子坏了的记忆，我有点沮丧地低下头，「抱歉，我 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你忘记的事我会提醒你。」顾怀远包容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说。 我难过地点头。 我罹患了一种罕见的失忆症，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忘掉一点东西，有时候是一些小事，例如 昨天的晚餐，昨天穿过的衣服……有时候是一个人、或是生命中发生过的大事……这些一 般人虽然会遗忘，但是只要给点线索就会想起来的事情，对於我来说，就是彻底地忘记， 完全想不起来的程度。 而人类的大脑又是非常神奇的东西，一但我缺失了某段记忆，它会以别的我不知道的方式 将之取代上去，所以我完全不会知道我忘了什麽，必须由旁人来提醒我。 但幸好我不曾忘了我的爱人。 顾怀远，他曾是我的高中数学老师，在那个同性还不被接受的年代，身为老师的学生，我 只能偷偷爱慕着他，一点也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最後甚至为了追随他，我也成了一名数 学老师。 「梳洗完就出来吃饭吧。」顾怀远说。「我都准备好了，吃完我们早点出发。」 「去哪？」我抬起手表看了下今天的日期，「我今天还有课啊。」 「辞了。」顾怀远说，「自从你生病後，就把工作辞了。」 「啊，是吗？」我又忘了，而且是一点都想不起来我有把工作辞掉这件事。「那我们现在 谁工作？」 「我啊。」顾怀远理所当然地说，像是已经回答我许多次，却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不是说我养你吗？」 「你都快退休的人了，用养老金养我吗？」我瞪着他，虽然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老，但他可 是大我快二十岁的老师。 「诶，你担心什麽？就你一个人还怕我养不起吗？」他笑道，眼里对我十分宠溺。 我却感到一阵心塞，因为我突然想到…… 「你不是还有老婆小孩吗？你的退休金都用来养我的话，那他们怎麽办？」 当年之所以只敢偷偷暗恋着老师，除了因为我们都是同性外，更重要的是老师已经结婚了 。所以我不能、也不敢妄想和老师在一起。 「我……老婆她早在五六年前就改嫁了，小孩也长大到可以自立的年纪，有什麽好担心的 ？」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老师才失去他原本幸福的家庭，他本来有妻有子，有人人 称羡的一切…… 「你要说几次对不起啊？」顾怀远牵起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我有你人生就已 经很满足了。」 我感到幸福地笑了，多麽幸运，这场多年的暗恋竟能圆满，兜兜转转许多年，老师还是来 到我的身边和我在一起。 是啊，不该再道歉了，应该感谢他让我变得更幸福。我反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边蹭了蹭 ，回道：「谢谢。」 「快吃早餐吧，都快凉了……」顾怀远催促，他今天从一早看起来就特别兴奋期待的样子 。 「喔，你今天是有什麽事吗？对了，你刚刚是不是说要去哪？」 「结婚啊，我们今天要去办结婚登记。」顾怀远向我晃了晃左手上的银戒，又指了指我的 手指。「我向你求过婚，你应该还记得吧？」 看着左手上的银戒，我的确想起来在同婚法通过的隔天，他向我求婚了，但我因为他还小 而拒绝了。 ……？ 我感到一点困惑，好像记错了什麽。 应该是因为我希望他能慎重考虑这件事，不要一时冲动，毕竟同婚虽然通过了，但同性婚 姻还是多少被人质疑，他和我的职业都是老师，我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影响了他的名誉，所 以才拒绝他了。但顾怀远不死心，磨着磨着，我才答应他先同居试试，都暗恋他这麽久了 ，能在一起我已心满意足，能不能结婚，我不敢奢求。 可顾怀远似乎一直记着这件事。 「你想，你的病一直在恶化，一天一件事情，一年後你还记得多少事？如果有一天你连我 都忘了怎麽办？我要用什麽来提醒你，我是你的爱人？你的家人？」 顾怀远这句话打动了我，我终於松口答应他去做登记。 吃完早餐後，他牵着我的手，开着车来到户政事务所。 「你们好，今天要办理什麽业务呢？」柜台的志工热情地招呼。 我感到有点臊，说不出口是来办结婚登记的。 倒是顾怀远大大方方地对着志工说：「来办结婚登记的。」 「喔？儿子要结婚啦？恭喜你耶，女方怎麽没一起来？」 志工的话让我澈底傻了眼。 顾怀远不慌不忙地纠正志工，「是我和他要结婚。」 「喔？喔喔……抱歉，这、这边请。今天人有点多，请抽号码牌等一下。」志工随手帮我 们抽了张号码牌，顺便带我们到等候区等待。 志工走後，我小声对着顾怀远抱怨，「真是太没礼貌了，就算我比你小很多岁，但你看起 来也不老啊！不至於把我们当父子吧？」 「是啊，她大概眼睛不好吧。」顾怀远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抚。 结婚登记的过程很快，顾怀远大概是预谋了许久，老早就把签了名的婚约书和我们俩人的 身份证、印章……那些全准备好，直接交给了柜台的行政人员。 而行政人员最近大概是见多了来办理登记的同性者，因此表情未有一丝诧异和探究，始终 面带微笑地帮我们办完了所有手续。 最後交给我们新换发的身份证。 「徐之先生和顾廷深先生，恭喜你们！」 我怔怔地收下身份证，抬头看着顾怀远疑惑地问：「顾廷深是谁？」 / 我喜欢的人患有罕见的失忆症，他每一天都会忘记一件事情，小至昨天的晚餐，大至人生 中的一段经历、甚至一个重要的人。 他忘了自己已经变老，甚至他也忘了我。 徐之原本是我的数学老师，第一天上课时我就对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戴着金边细框的眼镜，散发一股斯文秀气的气质，看起来更像国文老师而不是教数学的， 但他上起课来飒爽豪迈，解题俐落，板书写得又急又快，像极了我过世的爸爸以前教书的 样子。 我想他是认识我爸爸的，也许是我爸爸以前的学生，因为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很明显地 吓了一跳，毕竟很多人都说我和爸爸长得很像，虽然他很快就隐藏起来，但还是被我发现 了。 下课後，我跑去跟他说话，问他是不是我爸爸的学生，他没否认，笑着问候我爸爸过得如 何？我说他过世了。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哭，但他却很平静地告诉我他很遗憾。除此之外，没更多 别的情绪了。 我对於他的反应感到特别，我爸爸是个特别热心教育的好老师，所有他教过的学生知他的 死讯反应都特别激动，只有他，那刻意压抑下的平静，反而显得不正常。 我想起了在整理爸爸遗物时看见的一张旧照片，那是我出生时拍的，照片里是我爸和一个 年轻人，年轻人是我爸的学生，手里抱着刚出生的我，模样显得十分紧张。 我看见爸爸在照片背後写着—— 「1985年廷深出生了，他来恭喜廷深满月，这应该是我们最後一次见面，他果然如他所说 念了师大数学系，我在为他高兴之余，又不免觉得哀伤。选择这条路究竟是出於他自身的 意愿还是对我的执着？但我不能问，也不该知道答案。 教了大半辈子的数学，这是唯一一道不能解的题目。」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去问母亲，显然她也不愿多说什麽，後来那张照片无缘无故地 消失了，只剩下照片背後留下的话还记在我心里。 我跑去问徐之，我出生那年，你是不是有来抱过我？ 他很惊讶反问我，怎麽会记得这件事？ 我当然不记得，但是有留下照片啊。 他才恍然大悟。 基於好奇，我开始接近他。我好奇他对我爸的感情，也好奇我爸为什麽会留下那样的话？ 因为我是爸爸的儿子，徐之对我特别宽容，容许我随意地进出他的办公室，也会在课後帮 我补习数学。 不知不觉，我们的感情愈来愈好，慢慢地我对他的那份好奇变成了喜欢。 我喜欢他对我靠近时的宽容，也喜欢在我逗他时，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更喜欢在我碰触他 时，他生气地推开我却面红耳赤的模样。 我爱上了徐之。 但我也知道，他爱的是我爸爸。 可是我爸爸早已不在，我认为他这段感情应该要放下，所以我向徐之告白了。 然後徐之拒绝了我，因为他是老师，他本来就应该拒绝。 可是我知道他对我并不全然无动於衷，於是毕业後我又继续纠缠他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才 让他点头。 我们在一起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我妈反对，但她早已管不动成年的我。 「你和你爸简直一模一样！」她说。 我想我不能否认这一点，我们都爱徐之。 但不一样的是，我能爱徐之，但我爸不行，我做得到我爸做不到的事，往後余生我都会爱 着他。 可他却把我忘了。 某天早上起来，他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爸的名字。 他忘了我，也忘了他已经老的事实。 他活在最美好的记忆里，和他的初恋在最美好的年华。 「你傻了吗？都这样了，你还要和他结婚？他会一直退化下去，你能承担一辈子吗？」妈 妈生气的说，她坚决反对我结婚的事，「你要当同性恋，可以。你随便找个男的都比他好 ！为何偏偏是他？」 因为他是徐之，能让我神魂颠倒的只有他而已。也许我和爸爸都一样，从骨子里就刻着徐 之名字的基因，只是爸爸拥有不了他就走了，而我虽然拥有了他，却拥有不了他的记忆。 我和徐之结婚了。 换发身份证时，他看着配偶栏的名字，疑惑地抬头问我：「顾廷深是谁？」 「是我。」为了不让他的记忆产生混乱，我云淡风轻地对他说：「我改了名字。」 「滴滴滴——滴滴滴——」 早晨五点五十五分，闹钟准时响起，徐之准时起床关掉床头的闹钟，走进浴室。 「怀远老师，镜子怎麽不见了？」徐之在浴室里大声地问。 我走进卧室，看见床头上的手表，默默收了起来，然後对着浴室里的徐之说：「你忘记镜 子坏了吗？」 他怔了怔，满怀歉疚地说：「抱歉，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你忘记的事我会提醒你。」我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吃早餐吧。」 餐桌上，徐之又提起工作的事，我再次提醒他，你已经把工作辞了。 「喔。」他有点闷闷不乐，我知道教学是他最热衷的工作。 「那你老婆小孩……」 「我老婆改嫁了，小孩也已经长大自立了。」我熟练地回答。 「喔。」他点点头，忽然满脸感慨地说：「时间真的过得好快，我还记得他满月的时候， 我抱过他，他好小、好软，我好紧张……这麽小的一个小孩子，就在我怀里对着我笑…… 」 徐之怀念地笑了，我也笑了。 至少我还在他的记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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