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我又回到高中，长长的走廊串连一间间教室，里头是一张张愁云惨雾的脸。 　　我在一班，张至惟和何鸣伦在二班，两个人总是坐在走廊窗边的前後位，每次经过 都能看见他们两个抱着讲义坐在窗台上聊天。 　　梦里染着金发的何鸣伦正对着张至惟滔滔不绝。 　　他们在分班的第一天打了一架，然後以惊人的速度和好并形影不离。 　　正常高中男生根本不会有那样的距离感。 　　要不是我知道他们两个都是alpha，张至惟又是个妥妥的异性恋，我也会误会他们 两个有一腿。 　　我听见何鸣伦抱怨教官又因为发型把他抓去碎念了多久。他没察觉我的存在，好像 根本看不到我。 　　然而张至惟在我一靠近就注意到我，他转头对上眼，挤出一个极其厌恶的表情，像 是看垃圾一样嫌弃。他张嘴没发出声音，我却从那一开一合的口型读出字句—— 　　你、好、恶、心。 　　我立刻满身大汗地惊醒。 　　闹钟还在不知节制地吵。 　　都说梦境是潜意识的反应，我根本不敢细想那代表什麽意思。 　　难道过了这麽多年、历经这麽多场感情，我还是放不下青春期出格的爱恋？ 　　＊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时间刚走过十点不久。或许是昨晚残留的酒精还在作用，我 还昏昏沉沉，撞见坐在里头的张至惟时大大吃了一惊。 　　「你——」我脑子转不过来，手上的讯息回到一半，「你在这里做什麽？」 　　「我在这能做什麽？当然是上班啊？」他莫名其妙，放下手机站起来，「你怎麽这 麽晚？吃过早餐了吗？现在还来得及叫麦●劳早餐——哦对了，我应该不用叫你老板吧 ？」 　　「不用，跟之前一样就好。但是——」这家伙真的要当特助？认真？ 　　「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餐？」他自顾自捞出手机点外送，「麦●劳猪肉满福堡可以吗 ？」 　　「可以，要加蛋。」 　　「哦，猪肉满福堡加蛋，还有呢？要薯饼或饮料吗？」 　　「不用。我要咖啡，不要麦●劳的。」 　　「喔。」他低头点了几下萤幕，「你要喝哪家咖啡？C●ma? 路●莎？」 　　「茶水间里有豆子还有摩卡壶，自己泡一泡就行。」 　　「哦，但我早上把剩下的鲜奶喝完了，我去买？楼下好像有全家？」 　　「嗯？」我愣了一下才懂他为什麽突然提鲜奶，「不加奶也无所谓，我现在都喝黑 咖啡。」 　　我以前确实是不喝黑咖啡的类型，不管什麽高级的豆子都会加鲜奶进去，被说浪费 也一意孤行。但最近身体的状况开始改变，乳糖不耐症越来越明显，不得不开始喝黑咖 啡。 　　「啊，这样啊。」他闪过一丝失落的表情，像是猜题失败。 　　我发现我还没习惯跟他共处一室。只要陷入沉默我就会开始不自在。「我记得小瑞 今天要去卖场补货，要不然你待会跟她去？你见过她了？」 　　小瑞是我的秘书，聪明又做事俐落，最重要的是口风紧，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 的互动直来直往，比起上司下属更像平辈。岁月丝毫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不知情的 人还会以为我们年龄纪差不多，殊不知她大了我整整十岁，是名副其实的美魔女。 　　张至惟点点头，「嗯，见过，瑞姐早上刚带我认识环境。」 　　我差点呛到，「瑞姐——？谁？」 　　一串喀喀喀的脚步声走进来，三寸高跟鞋敲在木质地板上格外嘹亮，「喂——不是 说叫我小瑞别叫瑞姐吗？你们明明是双胞胎却一个叫小瑞一个叫瑞姐，我很错乱耶！而 且我又没大你们多少岁，不用叫姐吧？」 　　「现在职场没人在套交情了，你在那边喊哥哥姐姐人家只会觉得你很油。」我帮腔 ，开了一罐桌上的瓶装水喝，「你去哪？」 　　「去帮你的新人印履历！」她狠狠把一叠文件拍在我胸口，我吓了一跳，好不容易 才没把嘴里的水吐出来。她滔滔不绝，「他的履历人资调不到，印表机的权限又还没开 通，我就去帮他印一印。」 　　张至惟乖乖鞠躬：「谢谢小瑞姐。」 　　我震惊：「他还有履历——？」 　　「首先，连『小瑞姐』也不要！不要以为前面加了一个『小』後面就可以加『姐』 ！」小瑞教训完张至惟又转头来教训我，「再来，他当然有履历！就算他是你们家的人 ，进公司还是要走程序，你还是要在纸本上盖章！」 　　我抓着纸页匆匆扫过一眼。那家伙竟然挑了一张穿西装梳油头的照片！帅得有点天 怒人怨了，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作贼心虚似的收到一边，「我能不盖章吗？我以前没 盖过这种章啊？」 　　「很遗憾，以前这种章都是我盖的，现在这个工作交接给他，你说这个章盖不盖？ 」 　　还有这种事？我蛤了一声，「虽然他是我特助，但你不是他主管吗！底下人做事你 不用审核一下吗？」 　　「有什麽好审的？他是你们家最受宠的小太子爷。我敢说比起你董事长说不定更中 意他。我不敢得罪。」 　　一箭穿心。虽痛但是事实。 　　「你没原则！」我怒控。 　　「原则没有，加薪就有。」她哼一声。 　　「......」我无言以对。唯利是图、目标导向是我一直奉行的信条，没想到这个回 力镖打到我头上。好痛。 　　话说回来，怎麽一个两个都窝里反了！小瑞是，何鸣伦也是！这世界上还有我能相 信的人吗？ 　　我烦躁地扒了扒头发，「总之，这件事以後再说。你先带他去家●福买东西。」 　　小瑞闻言眼睛一亮，闪闪发亮地盯着张至惟，「你要开车？开你的车？」 　　「呃——」张至惟有点无法招架，朝我投来求救讯号。 　　我听说他买车不手软，各式各样的好车都开过，两三年就换。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开 什麽车，意识到我对他有多麽不了解，这念头使我烦躁。 　　我断然定案，「你们开公司的车。」 　　我不知道他之前领公务员的薪水到底哪来的钱让他这样挥霍？但八成是爸偷偷塞钱 吧？爸一直对他特别偏爱，对他寄予厚望，因此当年他坚决不接公司时爸很失望，但老 人家的爱大到能包容他迷途知返，在他要辞去警职回来家里工作时立刻答应，就算不承 诺会接掌家业也无所谓。 　　先求有再求好，爸大概是这麽想的吧？ 　　虽然我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爸为何对这家伙如此执着，毕 竟他真的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有领袖魅力又有才华，否则当时我也不会——嗯，没事， 都过去了。 　　「啊——什麽呀，要开公司的车呀？」小瑞嘴上讲讲，却还是动作起来，「呐，我 跟你说，我们公司的车钥匙都放这边——咦？怎麽不见了？老板你昨天有开吗？」 　　我胡乱摸口袋，从里头掏出一把车钥匙和一包菸，是昨天抽剩的，纸盒晃起来扣罗 扣罗的，我把钥匙抛给张至惟，点起盒子里仅剩的一根菸，看着他们两人忙碌。 　　「啊，至惟，可以帮我拿一下购物袋吗？在茶水间。进去第二个格子，在上面.... ..对，两个大的都拿。」小瑞惯例地抱怨一声，「不要在室内抽菸啦！味道很重耶！待 会抽完要开窗哦！」 　　「有想到就开。」我把她的话当耳边风，翘着脚坐在桌子上。 　　「嗯......我是无所谓啦，但等一下至惟回来会很不舒服吧？alpha对味道很敏感 不是吗？你要开始习惯办公室里有个alpha了。」 　　我心头一跳，想起那家伙鼻子不好，以前就对味道特别敏感，因此家里很少用香水 也很少用芳香喷雾。分化成alpha之後或许更恶化了？我不知道，他分化没多久我们就 吵了一架，我才意识到空白的这十年对我们的关系影响有多大。 　　在人生变化最大的十年，我们竟然不在彼此身边。 　　「没关系，我没事，谢谢小瑞姐——抱歉，小瑞！」张至惟提着购物袋出来，在接 收到眼刀的同时及时改了称谓，但小瑞还是抓住机会，指着他的鼻子开玩笑道，「下次 再叫姐就要生气了！等我一下，我进去拿个东西！」 　　他和颜悦色地笑道，「抱歉！抱歉！」 　　他的笑容在我看来像讨好，因而有些不是滋味，我愤愤吸了一大口菸，差点没呛到 ，「你这套到底从哪学的，这麽油条？」 　　他转向我歉然道，「以前的职场文化不太一样，辈份很重要，见到人都要喊一声学 长学姐。」 　　以前的职场，指的是在当警官的时候吧？ 　　「领子。」我注意到他的领子没翻好，习惯性地伸手想帮他翻好。他吓了一跳，眼 里的错愕如利刃刺了我一刀。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指指自己的 领口，「你领子没翻好。」 　　「哦？哦哦......」他像是也觉得自己过度反应，把自己的领子整理好。 　　空气一瞬沉默。 　　我突然觉得闷，不自觉加快了抽菸的速度，他一连咳了几声，有点难受的样子。看 他这样我又没了兴致，顺手按熄还剩半根的菸。 　　小瑞踩着高跟鞋声响板似地绕出来，「哇，你还好吧？怎麽咳成这样？我开个空气 清净机？」 　　他忍着咳嗽挥手，「不用不用。」 　　「老板你看我就说你别在室内抽菸——嗯？不抽了？」见我自证清白地举起双手， 小瑞转头去对张至惟说，「太好了！你应该早点来的！你知道以前我们用尽各种办法想 让老板别在办公室抽菸，好说歹说歹说都没用！後来只好多买两台空气清净机。结果呢 ？你来咳个两声老板就不抽了！」 　　我不知道小瑞今天为什麽特别多话。我感觉张至惟看向我，眼神像在说「真的吗？ 」。我的脸开始发烫，後悔刚刚掐熄了菸，以致於我现在不能假装做其他事情来装作自 己很从容。 　　我摆起脸色下了逐客令，「你们两个赶快去吧！」 　　tb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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