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要收藏起来 　　得到白应生的同意，杨子诚喜不自胜。一顿餐的时间没办法决定整个合作案的细节， 再加上还要拟稿、排定签约等等一连串的流程，为了尔後方便联系，他们互相交换了联络 方式，白应生也告诉他，下次见面会让杨子诚那边试吃茹菓一生的全系列甜品。 　　杨子诚简直迫不及待下一次见面。他从未对任何一个案件感到如此兴奋和乐在其中， 为了白应生加班对他来说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完全没有一丝的烦躁痛苦。 　　与上次间隔两周才有回应不同，白应生很快就和他敲定时间，约在旬光餐饮的公司大 楼会面。 　　和杨子诚办公室同一层楼的地方，有个专门的试吃间，白应生招呼他自己的员工摆上 甜品，传统糕点、国外的蛋糕塔派全部上场，提供给旬光餐饮的高阶管理层和餐厅店长、 厨师等人员拍照笔记，途中还穿插了不少针对餐点搭配和行销方面的问答，这样试吃一轮 下来，差不多就花了一整天的时间。 　　结束之後，双方都要各自整理出试吃的结果，初步拟定下一版新菜单，杨子诚和白应 生让员工们解散回去忙，身为领头人的他们则转移到杨子诚的办公室里，再交流一下想法 。 　　美其名是如此，其实杨子诚只是私心想再多留对方一会儿。每一个能和白应生独处的 机会，他都不愿放过。 　　「你坐，我点泡茶给你喝。」杨子诚一将人带进来，深怕白应生觉得不舒适，连忙开 启了暖气，又去墙边的茶柜找出名贵的茶叶，打算亲自泡给白应生喝。 　　白应生目光聚焦在他忙碌的背影上，看了足有数分钟，才面露浅笑走到他身旁。 　　「杨先生搜集了不少好茶。」白应生随意瞧了几眼，发觉这些几乎都是白家茶行卖出 的茶叶，飞向杨子诚的眼里笑意更盛，「你这麽年轻，我以为你会请我喝咖啡？」 　　杨子诚根本没想那麽多，下意识就认定白应生是要喝茶。现在经他提醒，他不免心慌 ，倒水的手一抖，差点烫到自己。 　　「抱歉，是我招待不周。」杨子诚紧张起来，神情微冷，嘴上急道：「我现在就请秘 书去买——」 　　「不用。你小心手。」白应生温柔地提醒，抬手撑住杨子诚，帮他把热水壶摆正，「 别换了，我就喜欢这样。」 　　这样是怎麽样？杨子诚发觉白应生常常说一些听起来暧昧、指向不明的话，就连他碰 过来的手都是一样地若即若离。 　　杨子诚眉心微蹙，莫名有点别扭。 　　前世的白应生长袖善舞，他陪他去过好几次酒宴，知道这人是如何用些伎俩来让别人 产生好感，对他言听计从的。 　　想到白应生这世或许仍会对合作方耍类似的手段，他就有说不出的郁闷和嫉妒。 　　他得让白应生知道，他和过去他的客户们都不一样。 　　「好，我听你的。」杨子诚放下水壶，没让白应生把手收回去，而是隔着衣服抓住他 的手腕，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然後用两手手掌围住他，施力按了短短的一下，「先 拿着暖暖手吧。你的手指有点冰，别冷着了。」 　　他把手收了回去，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应生的手却还停留在原处，指尖顺着杯缘磨 蹭。 　　「杨先生。」他突然道：「有个新品，我方才不好拿出来，但我希望你能帮我试吃看 看。」 　　「当然没问题。」杨子诚好奇地与他一同坐上沙发，看他拿出了一个小巧的保鲜盒。 　　盖子打开，里头装着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红豆糯米糕，内馅参杂了一点深深的青棕色， 形成交错排列的纹路。杨子诚盯着眼前的糕点，拿白应生附上的牙签，叉了一块起来吃。 　　内馅的红豆不是煮到烂的那种，部分保留了豆类的颗粒感，和豆沙融合在一起，配合 糯米的弹软，带来不同的口感层次。不过最令人欲罢不能的还是同红豆甜味中延伸出来的 那一抹浓茶香气，刚嚐到会是充斥整个口腔的茶味，微涩却不苦，特别能冲散豆泥的甜腻 之感，而多咀嚼几下後，一丝丝如花蜜般的甘香便会释放出来，形成一种留於齿舌间的清 爽味道，叫人食髓知味，想要再多吃几口，感受刚才体验到的味蕾刺激。 　　杨子诚很久没嚐过这东西了。这甜品曾出现在白应生的宅邸里许多次，他们两人共进 晚餐後，白应生最喜欢吃的就是这种红豆绿茶糯米糕。他说这东西要珍惜着吃，因为用料 之一的茶叶不好种，所以不能做来卖，只能偶尔当作享受。 　　杨子诚并不怎麽放在心上。他对白应生的讨好向来不屑一顾，只觉得糕点好吃是好吃 ，却也没特别到足以让人留恋。 　　後来白应生失踪，他想念对方想到快发疯，试图寻找任何一切与白应生相关的事物来 当作慰藉，这便是其中之一。但当时他四处去寻知名的糕饼店，白家的也全找过一轮，都 找不到和白应生给的一样的味道。 　　时隔那麽多年，杨子诚早该忘记那是什麽味道了。他清楚，他寻找的根本不是令他着 迷不已的甜品，而是赋予了甜品意义，深深烙印在他记忆中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麽神奇，在嚐了一块糯米糕之後，他竟能斩钉截铁地认定，这便是他曾 经吃过的那一种。 　　脑中思绪千回百转，杨子诚抬起眼来说道：「很好吃。非常好吃。只是为什麽你不在 试吃间拿出来呢？」 　　白应生缓缓笑了，某种可以说是欣慰的情绪在他脸上闪过。 　　「因为这是我做的。」说话的时候，他捏了捏手指。前世的记忆中，白应生偶尔也会 在他面前做这个动作，杨子诚注意到过，以为是他说谎心虚的表现，可如今，正确答案正 在一点点被揭开。 　　「……你做的？那食谱呢？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杨子诚声音微哑，他不得不确 认。 　　如果说这份糯米糕是白应生亲手做给他的，那或许有很多次，他都为他做过料理，满 怀期待地摆到他面前，询问他味道，只盼能得到一个笑容或一句赞美。 　　然而杨子诚什麽都没给。白应生提供的，他都觉得腐败、奢靡，他自认他是一个穷书 生，享受不起。 　　杨子诚有时甚至会刻意心口不一地和白应生做对。越是提起菜色，他就越是批评，不 想让白应生好过。 　　忆起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杨子诚胸膛里涌起翻江倒海的自责、悔恨，他不敢去想， 白应生一次次为他洗手作羹汤，换来的仅有一张冷脸，他心里是什麽感觉。 　　上一世都被这样对待了，若白应生真的拥有前世记忆，他还会喜欢自己吗？ 　　杨子诚的心尖被这道自问烫着，说不出的闷痛。 　　「做是我做的，食谱倒是参考了我们家族自己传下来的典籍……」白应生回话到一半 停了下来，「杨先生，你还好吗？」 　　杨子诚看不见他的脸色，但依照白应生的反应，恐怕是很难看了。 　　「我没事。」他摇了摇头，勉强微笑说：「你说食谱是白家的吗？可我以前好像没有 吃过跟这一样的甜糕。」 　　「外观相同的肯定有，只是不同人做出来的味道有差异罢了。」白应生说话时面露关 怀，还在担心杨子诚的身体状况。他犹豫了下，选择再问一次：「杨先生，是我带来红豆 糕让你不舒服吗？请你老实告诉我，那有可能是过敏反应，千万不能忽视。」 　　「不是那样。」杨子诚深吸了一口气。 　　本来白应生端出这份甜点，他便有半分把握，对方应该也同他一样拥有记忆，可听了 他的回覆，他又不是那麽确信了。 　　杨子诚很害怕，怕他不管主动或退缩都会让白应生从他身边溜走。没有百分之百的肯 定，他不敢和白应生坦言相对，而失去了前世相识的优势，他能拿什麽来吸引住白应生呢 ？ 　　杨子诚陷进前世那种患得患失的心境，他明白有些事情是必须将两世分开来看的，但 要他做到实在太难了。 　　「留下白应生」是他前世到死都实现不了的愿望，执念随着他的转世深入骨髓，无论 他活成了什麽模样，他对白应生本能的眷恋，以及希望弥补对方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应生。这麽说可能有点唐突和踰矩……」杨子诚紧张地双手交握，硬朗的五官在紧 绷之下露出了一点凶相，语气则显尽不安，「你能不要把这个红豆糕列入菜单新品里面吗 ？」 　　白应生并无不满，静静地望向他。 　　「为什麽？」他偏头，像个等待学生自行承认犯错缘由的老师，「为什麽你要对我提 出这种要求？」 　　杨子诚心道：因为我想要独占你的手艺。 　　他希望他成为对白应生而言最特殊的存在，白应生给的，只有他能得到，只有他能享 用。 　　这些任性且别有用意的要求，没有人会对仅是商业夥伴的对象提出，那太古怪，也太 亲密了。 　　何况他们也就见过了三次面。 　　这要杨子诚怎麽说得出口？ 　　「理由……我以後会对你说，现在没有办法。对不起。」杨子诚也不想随便找个藉口 搪塞，只能竭尽所能地表现出真诚：「但我能向你保证，绝不是你的糕点有什麽问题，反 而是我太喜欢了才这麽说的。」 　　「太喜欢了……所以不想我拿出来贩售？」白应生思索了下杨子诚讲的话，感觉有点 无理取闹，又好像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他忍俊不禁，拿起茶杯挡了挡唇角的弧度，沉吟了 会儿。 　　「杨先生，你看过我演的戏吗？」片刻，他放下茶杯，冷不防问了个跳脱的问题。 　　杨子诚本来还沉浸在充斥着懊悔与痛苦的记忆碎片中，现在却因为一个简单的问题而 脑袋卡顿。 　　看当然是没看过的。照实说的话，会不会惹白应生生气？ 　　白应生向来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事业，因此杨子诚拚命在诚实以告和回避送命题之间 游移，嗯嗯啊啊了半天也没答出像样的一句话。 　　白应生叹了一口气，睨向肩膀冻住的男人。 　　「看来是没看过了。你不是说一直想和我合作，我在戏剧上的表现却入不了你的眼吗 ？」 　　见白应生投来幽怨的眼神，杨子诚不由慌乱起来，「没有的事！这……我……我平时 比较少关注这方面的事情，工作又忙，实在没时间追剧，但我有在新闻上看过白皓宁这个 名字，我也知道你拍过一些电影和连续剧……总之，就算我没看过，我相信你在演戏这一 块肯定也是很有实力的，而我才是对演戏一窍不通的人，怎麽可能会觉得你入不了眼…… 」 　　白应生好整以暇地听他为自己辩解，看一个容貌气质本应冷肃的男人慌不择言的模样 还挺有趣的，不过逗弄太过就不好了。 　　「说实话，我的演技实在一般，所以你选择和餐厅老板白应生合作，而不是和演员白 皓宁合作，是正确的选择。」白应生突然坦白，然後眯起眼睛笑道：「刚才只是玩笑话。 我就是觉得你没看过才会问出口，因为我想邀请你来看我拍戏。」 　　杨子诚又是一愣，「看你拍戏？」 　　「是啊。」白应生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红豆糕，「请我不要放入菜单公开贩售，却 不能告诉我原因，这代表我们还没有熟悉到能让你毫无保留。想要和人熟起来，参与对方 生活是最快的方式，所以我才邀你来参观一下我的日常，就当嚐个鲜，你觉得如何？」 　　他主动邀约，杨子诚惊喜都来不及了，怎麽可能拒绝。 　　「什麽时候？」他马上开口：「你说，我一定配合。」 　　「那就下周一好吗？」白应生查了下手机行事历，「20号。地址我再传给你。」 　　「我记起来了。」杨子诚在他的行程上添了一笔，然後看着通讯软体内白应生的帐号 ，心想：既然都有下次约会了，那麽偶尔传讯息跟他聊天也是可以的吧？结果说出口的话 却显得太过公事公办，「在那之前，我这里对合作案有什麽新想法或进度，会再告知你。 」 　　白应生脸上的两个小梨涡再度出现，他打趣道：「杨先生，我发现你好像总是在行动 上胆大，言语上却特别小心翼翼。」 　　他有吗？杨子诚愣了下，赶紧反省自己刚才的作为，还没想完，白应生就继续说：「 你看，明明你会在餐会上大声叫住我，竭尽所能地争取跟我合作，为我泡茶、暖手，甚至 拦下我贩卖新品的计画……可是，和我说话的时候你却那麽拘谨。我想我们应该会再见很 多次面，加上我们俩的年龄差距也不大，你讲话可以很随意，我不介意的。」 　　以前没人允许的时候，他确实对白应生说话很随意，现在白应生这麽要求他，他反而 不知道该怎麽做了。 　　他勉强道：「……我有直呼过你的名字。」 　　「那怎麽算？你也提过我能喊你子诚的。」白应生失笑，慢悠悠地举例给杨子诚听， 「唔，我的意思是，我们偶尔也可以聊点跟合作无关的事，比如你的兴趣，假日的休闲活 动，喜欢看的书或电影。假使最近遇到什麽烦心事，只要你愿意，通通都能告诉我。我喜 欢在做生意的时候交朋友，有时候聊到天南地北去了，反而能刺激出灵感。」 　　他像是把杨子诚刚才的想法，用平易近人的方式直接说出口，一点都不扭捏。杨子诚 实在很羡慕他这种性格。 　　「不然你问我吧。你想知道什麽，我都会告诉你。」要杨子诚主动来说，他肯定词穷 。 　　「那就先从兴趣说起好了？我喜欢料理、画画，最近有点迷上摄影。杨先生呢？」 　　不喊他子诚了吗？杨子诚小小失望，嘴上还是乖乖答道：「大概是看书、练字和运动 吧。」看书和练字都是上辈子累积到现在的习惯了，运动则是为了保持体态和健康。 　　「练字吗？」白应生很是好奇的样子。他坐到沙发扶手旁，离杨子诚近了很多，伸个 手抬个脚就会碰到彼此。杨子诚一下就注意到了这个情形，白应生却不以为意，从他的提 包里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我也想过要练硬体字，但是不晓得该选哪个字体，你能不能帮我写一些字在上面让 我当参考？」白应生点了点下巴，「比如写……你和我的名字。」 　　这没什麽难的，杨子诚对自己的字迹也有自信，於是他依照白应生的要求，在空白的 纸面上，一上一下地写出他们两人的姓名。 　　移开笔尖的刹那，杨子诚看着最熟悉的六个字列在一起，心中好似被投进了一颗小石 ，泛起了涟漪。他探究地抬起头来，想知道白应生是否也会和他一样有所触动，也想知道 此刻他是怎样的表情。 　　於是他便对上了白应生凝视着他的双眼。 　　用一种彷佛之前都未曾好好端详过他，打算趁此时机，将他每一个面部棱角都纳入脑 海的眼神。 　　杨子诚攥紧手指，视线落回纸张上，在最底下多加了一行字。 　　——让这盏光，无论何时都能伴你左右。 　　最後一横划下，他指尖压着纸面，将册子转回到白应生的方向。 　　白应生看到了那行字，双唇微启，似乎在无声默念。 　　「这是什麽？」 　　「这是我们公司的标语。」杨子诚注视他的侧脸说：「旬光，是我取的名字。而这个 标语则是最符合旬光所代表的含义，也是我最想传达出去的一段话。」 　　白应生喉结滚了滚，明显有话涌到了嘴边，却并未顺利说出口。短暂的静默过後，他 捧起了那本小册子，重新细瞧一遍。 　　「理念很好，你的字也很好。」白应生的眼眸中似有一点微光在闪动，「看来我得将 这张纸收藏起来了。我要把杨先生你的字当成我临摹字体的范本。」 　　这倒让杨子诚不太好意思了。他摸了摸後颈，打算说些什麽自谦一下，白应生却已经 将纸册收起，做出准备起身离开的动作。 　　「你要走了吗？」杨子诚觉得好像有什麽被强制中断了似地，无措地跟着他站了起来 。 　　白应生面露歉意，「对，我突然想起我之後还有行程要赶……不好意思了，是我提议 要聊聊天的，我却得先离开了。」 　　「没关系，下次再聊。」杨子诚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遗憾，故作豁达地走到门边，等 着送他出去。 　　「嗯……下次聊。」白应生在他身旁稍微停住步伐，手搭到他的手肘处，往他上臂那 里握了一下，「我做给你的红豆糕记得吃完，保鲜盒下礼拜见面的时候还我。」 　　和以往温柔的微笑不同，白应生这次的笑容很是愉快，漂亮的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的 形状，配上嘴角两边的小小梨涡，给人一种很想在他那张笑脸落下亲吻的冲动。 　　杨子诚只因为他这个表情便怦然心动，胸口彷佛被无数的羽毛尖扫过，差点就要一个 揽臂直接将人抱进怀里。 　　他为了忍耐住不要冒犯了人，身体绷得又紧又直，一声「好」从他口中说出来，莫名 地生硬冷淡。 　　不过白应生挥挥手就走了，没留给他多说什麽弥补一下的机会。杨子诚知道他这一紧 张就犯窘的个性实在改不了，长叹一声之後，苦闷地倒回沙发上，叉起红豆糕大口吃掉。 　　柔和滑顺的甜将那点苦包裹起来，滚进他的肚子里消失不见。杨子诚戳了戳剩下的点 心，白应生那句「我做给你的红豆糕」浮上心头，令他感觉甜意一路从胃部泛上嘴角。 　　下次见面。下次。杨子诚心道，他得让这个下次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他们不必再说 句话，就能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彼此面前。 　　4.我不会坐以待毙 　　杨子诚很少到电视台去，甫一走进大门，便向着敞亮的大厅左右观望一阵，才走到柜 台去。 　　「不好意思，我和许静小姐有约好今天要见面。」他对坐在柜台的女员工报出白应生 经纪人的名字。 　　「许静吗。好的，请出示您的证件……」女员工从电脑萤幕前抬头，在看见杨子诚的 时候明显一愣。 　　杨子诚有些疑惑她的反应，难道他脸上沾了什麽东西？他心里冒出微小的紧张，不过 还是乖乖将证件交了出去。 　　「这里，麻烦了。」 　　「啊、是。」女员工拘谨地双手接下，看见身分证之後，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的脸进行 核对，然後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请稍等一下，我帮您联络她。」 　　她拿起座位旁的话机，拨通电话後小声开口：「喂，静姊吗？旬光的杨总经理找您， 现在人在大厅……是，好、好。我知道了。」 　　就算她压低了声音，杨子诚还是听得见。原来刚才被多看了几眼，是因为这位小姐认 识他啊…… 　　「许静小姐请您先在等候区稍坐一下，她很快就来。」女员工露出非常完美的笑容， 站起身为杨子诚指了方向。 　　等候区在一道矮砖墙之後，刻意与人来人往的大厅做了区隔，空出了一块算是静谧隐 蔽的空间。杨子诚点头表达谢意，拐个弯在里头就坐。除了他，等候区还零散坐着几个他 曾在电视上见过的名人，不过这里是尊重个人隐私的地方，他只余光瞥了一眼，就不再多 看，随手挑了一本杂志安静阅读。 　　许静果真和女员工转达的一样，来得迅速。电视台里不太冷，她一身轻薄的毛衣和牛 仔裤，绕到杨子诚面前，特别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杨先生初次见面，我是皓宁的经纪人许静。」女人圆润的脸看起来很有亲切感，「 拍摄的室内棚在楼上，来，我们去搭电梯。」 　　许静和女员工不一样，没有太把杨子诚当作企业主那样的恭敬，而是以对待普通客人 的态度，客气却不会显得疏离。 　　到了只有两人独处的电梯时，许静按下高楼层，转头对杨子诚眨了眨眼，「欢迎你来 参观。一般来说，拍摄现场是不能随意带外人来的，但皓宁他说要请全工作人员吃他开的 餐馆，最高级的那种，就没人反对了。甚至听说来的人是谁，我们剧组有几个人激动坏了 ，如果他们抢着和你合照，还请你不要介意。」 　　杨子诚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什麽。 　　「呃……会有人想和我拍照吗？他们恐怕都不太认识我……」他想说，女士您误会了 吧，他可不是白应生那样的明星，脱离生意场他什麽都不是，怎麽说得好像他也有不少粉 丝一样？ 　　但是许静一下子睁大了眼，「唉唷，不会吧！杨先生不晓得你在年轻人圈子很出名的 吗？」 　　他自然不晓得。出名是因为年轻人爱吃旬光餐饮旗下的餐厅吗？可是吃归吃，他们还 不一定知道老板有两个人，长得什麽样子。 　　见杨子诚一脸不信，许静摀着嘴笑了，「好吧，等下你就明白了。」 　　电梯抵达楼层，许静率先一步踏出去，领着他到拍摄棚。那里除了架好的布景光线充 足，其余地方全是暗的，所有人目光集中在布景中的两人，没留意他们的到来。 　　摄影机的镜头中，一男一女站在三合院屋里会出现的传统厨房，红砖和水泥搭建起来 的灶台充满一种令人怀念的烟火气息，白应生和另一位女演员身着灰扑扑的戏服靠在一起 ，他手里拿着刀，无比娴熟地分解食材，那俐落到极致的刀工瞧着赏心悦目极了，加上白 应生专心致志时沉稳娴静的神态，整个场面就像是在看一档定位於几十年前的精致美食节 目，而不仅仅是一场几分钟就过去的戏。 　　杨子诚完全移不开目光。他忽然能够理解白应生今世为何会走到镁光灯下，因为他就 是如此地适合。当灯光照耀在他身上时，如月如玉一般的光辉会从他身周反射出来，晕染 了他的线条，给他本就清俊的面容套上一层朦胧，成为镜头里那抹触不可及的美好。 　　站在白应生身侧的女演员，或者该说是她演绎的角色，似乎同感了杨子诚的想法，视 线从白应生骨节分明的纤长双手缓缓移动到他的侧脸上，凝视的眼神潜藏着难以叙明的情 愫。 　　然而当白应生放下刀的瞬间，女演员飞快垂下眼眸，双手抓紧了她灰扑扑的长裙，期 待又不安地问：「季师傅，您说……我们这新研制的菜式，能敌得过徐家小馆吗？」 　　白应生将他刚才片过的菜放进糖水里腌，他的脸因为袖子一抹而沾了些许黑灰，顶着 狼狈的样貌，他的神色却很平静。 　　「一道料理成不成功，不是看食材够不够高级，做法够不够创新，端看享用的人喜不 喜欢。徐家小馆的那一套菜，看起来奢华，喜欢的人却不一定多。既然我们做出了区别於 徐家的独有味道，不喜欢徐家小馆的人或许就愿意给我们一个尝试的机会。只要是机会， 就都能成为我们前进的方向。」 　　白应生以指尖铺平蔬菜的边缘，忽然浅浅笑了一下。 　　「阿菀，别怕。」他的嗓音清亮地响在耳边，舒展的眉眼驱散了小小灶屋内沉郁的气 氛，「是你让我晓得心意是能透过料理传递出来的。我相信你的才华，而你信赖我的技术 。我们对彼此的坚定，一定能让这些日子倾注的心力得到回报。」 　　女演员定定和他对视，像是从他那里重新获得力量，整张脸脱离了晦暗，流露出坚毅 的光彩。 　　「嗯。」她说：「有你在，我便不怕了。」 　　即使知道这是在演戏，杨子诚仍有种怪异的感觉。他们身上昭示了不同年代的衣物， 还有那些台词，悄然与杨子诚前世的记忆连结。那「季师傅」和白应生有相似的地方，杨 子诚因此有几个时刻，恍然以为前世的白应生再次站回他的面前。一股酸涩自他胸膛蔓延 开来，季师傅顶着白应生的脸对他人温柔时，酸涩则转化成嫉妒的尖刺，扎得他内心闷痛 不已。 　　曾经白应生也会这麽注视他，对他低声倾吐情话。今生他都还未能哄着这人对他讲上 一讲，现在就得看他向别人柔情似水了。 　　白应生特意找他过来观赏拍摄，就是要他看到这段戏的吗？ 　　杨子诚胡思乱想到最後，竟忍不住迁怒到白应生身上。每次遇到和这个人有关的事， 他就敏感得不行，过了两世都还是如此，差别只在他懂得了不该随便将抱怨说出口伤人的 心，但导演喊了卡之後，他依旧难掩面色阴沉。 　　「时间差不多，大家先吃饭休息一个小时，我们下午两点回来这里开机。」导演发号 施令，众人紧绷的身体马上放松下来，纷纷收拾手上的器材和道具，而作为主角的白应生 很快扫视片场，一下子就发现了他要找的人。 　　他本来就是众人目光的聚集体，移动的过程中，有越来越多好奇的眼光顺着他的步伐 望过去，打在杨子诚身上。 　　整个片场突然产生压抑过的骚动，杨子诚还来不及反应，就见白应生笑盈盈地迎了上 来。 　　「杨先生，你刚刚看到我的表演了？你觉得——」说到一半，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 ，不确定地问：「……你怎麽了？」 　　他肯定是察觉他的脸色不对了。杨子诚想着，在许静跟着查看时勉强笑道：「没什麽 。你刚才戏演得很好。」 　　白应生并没有因为他的称赞而开心。他打量的眼神毫不遮掩，杨子诚心虚地撇开眼， 恰好看见一个绑着马尾的女孩子腼腆地凑了过来。 　　「那个、请问，您是杨子诚先生吗？」 　　杨子诚突然想起许静提醒过他的事情，「……对，我是。」 　　女孩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拿出纸笔和手机，「那、那那那，您介 不介意帮我签个名和一起拍张合照？」 　　不会吧。还真的来了？杨子诚没应对过这种要求，也不知道能不能答应，下意识看向 白应生寻求意见。 　　白应生接收到他的求救讯号，忽地弯了下眉眼，横跨一步抵着杨子诚的肩膀，手臂从 後方环住他，做出了保护者的姿态。 　　「子诚刚从公司赶来，我们得先用个餐。等吃完饭了，再帮你问看看他愿不愿意。」 白应生温言道：「不过小玟，摄影棚本来就不适合拍照，合照恐怕没办法了。」 　　「啊，好！不好意思。」女孩立刻缩起肩膀，充满歉意地对他们微微躬身，「谢谢皓 宁哥愿意帮忙！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急匆匆地转身，跑向聚集在墙边的一小团人群，传达需要等待的讯息。 　　杨子诚和几个伸头偷瞄这边的年轻人对到眼，有种看到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的错觉， 感到几分奇异和好笑。 　　「看到自己这麽受欢迎，有什麽感想？」白应生和许静交换了眼神，然後就着搂他的 姿势，走进特别独立给他的休息间。 　　半靠在他怀里的触感令杨子诚收紧了呼吸，然而还没等他再好好感受白应生的体温， 环着他的手臂就在门关上的同时松开。 　　「我还是想不通为什麽。」杨子诚回答间，指尖搭上白应生刚才碰过的地方，隐晦地 抚了抚。 　　「大概是因为杨总经理年轻又帅气？」白应生打趣道：「看到偶像剧才会有的角色走 进现实，兴奋是正常的。」 　　年轻帅气？杨子诚默默地想，要是那几个孩子知道他是两世加起来活了上百个年头的 老人，还会认为他有魅力吗？ 　　「那你也这麽觉得？」杨子诚跟在白应生屁股後面坐上沙发，反问道。 　　「嗯？」白应生打开原本就放在休息间桌上的保温袋，侧头瞧他一眼，很快笑开了， 「当然了，而且还是我最喜欢的那种长相。」 　　杨子诚立刻坐直了身体，「真的？」 　　「真的。」白应生的语气有种隐约的宠溺，「比起我这种别人称作奶油小生的脸，我 更喜欢像你这样，肤色偏深、线条明确、五官锋利的。」 　　他一句称赞，观戏时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杨子诚不愿将心底的雀跃表现得太明显， 为了忍笑清了清嗓子，问道：「这些保鲜盒里装的是你的午餐？」 　　「也是你的。」白应生递给他一双环保筷，开玩笑说：「杨先生应该不会介意吧？我 想说用我的手艺多贿赂你一下，之後在签约的时候会更顺利。」 　　杨子诚哪还有心思管什麽签约得不得利的问题，他被白应生有意无意的示好勾了过去 ，心里彷佛有只猫正疯狂抓挠着木板，试图缓解那种痒到心坎里的感觉。 　　「不介意。」杨子诚把一双筷子捏得很紧，语调因为隐忍的关系，听着莫名地沉，在 这种情况下有些突兀，「对了，上次的保鲜盒我洗完放在办公室，忘了带过来，抱歉。」 　　「没关系，反正以後有的是机会还，或者不还也可以。」白应生一一打开塑胶盖，里 头装的都是一些家常菜，「都是昨天做好的菜，早上热过带来的。虽然味道不比现做，但 应该还是不错，你吃吃看。」 　　白应生为何要对他那麽好？杨子诚虽然幸福到有些晕乎，但还没到失去思考能力的地 步。暂且不论他存不存在前世记忆的问题，白应生说了要让他参与进他的生活，特地安排 他到工作的地方，并亲手做了便当给他吃，若说这是交友的方式，那也太主动热情了些。 　　他是不是可以认为……白应生对他是有那种好感的？ 　　杨子诚一口白饭一口菜地把筷子放进嘴里，食物只剩下了余温，却不会因为凉了而显 得油腻。 　　「很好吃。」他说：「你刚才那场戏……是演厨师吗？没想到你切菜的部分是自己上 场，刀工真好。」 　　「跟一般人比起来熟练一点而已，还不晓得导演会不会再找师傅补拍手部的镜头。」 比起料理的调味，白应生对他的刀工倒是挺谦虚的。 　　「这部戏叫什麽名字，什麽时候会上？」杨子诚好奇道。他其实不想看见白应生的感 情戏，可他穿着长袍在那里摆弄食材的模样总让他想起前世白应生管理茶楼的样子，於是 渴望能看到更多，就当作是在缅怀从前相处不够长久的那段日子。 　　「叫丰年食光。」白应生介绍起来，「一部民国美食剧。讲述一家小食堂被大餐馆抢 了生意，遇到生存危机，而食堂家的女儿靠着独一无二的料理天赋逆转困境，又在有经营 长才的丈夫帮助下拓展生意，最终成功达成人生志向的励志故事。」 　　杨子诚顺顺听完，猛然察觉了不对。 　　「经营长才的丈夫？男主角？」 　　「是啊。我饰演的是女主角前期的贵人，算第二男配。」白应生看杨子诚闭着嘴巴一 脸窘迫，挑起了眉头，「你以为我演的是男主角吗？哦，在最开始女主角阿菀的确暗恋季 师傅，不过等男女主相遇之後几乎都是欢喜冤家的感情戏，我的角色後面就慢慢淡出了。 」 　　原来他看的还不算是感情戏，纯粹只是白应生魅力散发太过，才导致场面特别的暧昧 缱绻？ 　　这个男人真的和以前都是一个样子。杨子诚因为另一种原因再次胸口一塞，深色的眼 乍看好像没什麽情绪，细看目光却幽幽的，藏着什麽怨念或指责。 　　「原来是这样。」杨子诚夹了一块玉米笋，淡淡道：「但你在其他戏演过男主角吧， 这种戏码对你来说应该不陌生？」 　　「你怎麽会这麽想？」白应生撑起下巴来看他，好笑道：「说真的，我到现在没演过 真正的爱情戏。不知道为什麽，丢给我的剧本都是一些特殊角色，得了绝症的儿子、做人 体实验的败类医师、替黑道隐瞒犯案的律师、有通灵能力的画家……整出剧要不就是没有 感情线，要不就是只有挂名的男女朋友，别看我好像演过不少戏，到现在我都还没献出过 萤幕初吻呢。」 　　「是吗？」杨子诚一下就被安抚好了，嘴上意思意思地回覆：「可是这年头的戏剧要 没有感情线，好像挺不容易的。」 　　白应生勾了勾嘴角，「所以我很庆幸找上我的角色在我的舒适圈里，否则观众就会发 现我的演技其实也不怎麽样。」 　　听他这麽说，杨子诚开始生出追剧的念头。他想着是不是该回去把白应生演过的戏全 找出来，如果有人剪出那种个人片段可以看就更好了。 　　「我倒觉得你每件事都做得很好。」迅速清空饭菜，杨子诚放下筷子说：「演戏、料 理、经营餐厅……还有什麽是你不会的吗？」 　　「我不会的可多了。」白应生的眼帘垂下一瞬，「曾有段时间，我也以为我什麽都做 得到，但是现实告诉我人不能太过自满，否则你失去的会比想像中要多更多。」 　　话题似乎一下子变得沉重，杨子诚瞧见他脸上淡去了色彩，手往两人座位的空隙间撑 着。 　　「可是失去未必是结束。」不知为何，他想告诉白应生：「如果失去之後没有了对自 己能力的自信，也没有了迈步寻找的勇气，那就真的什麽都拿不回来了。」 　　「是我的话，我不会坐以待毙。」 　　弄丢了白应生的那些年，杨子诚从未有一刻停止寻找。即使旁人都说白应生大概已经 被暗害，永远不可能回来了，他仍旧放不下心里依稀的盼望。 　　也许这就是为何他还能保留上一世的记忆。是他的眷恋、他的坚持，带着他从前世走 到了今生。 　　走到与白应生再次相遇的时刻。 　　他问白应生：「那你呢，你会吗？」 　　倘若对白应生来说，是他本以为能护住自己却错估了形势，那当初送他离开，就是因 为他体认到现实的残酷而选择接受了吗？ 　　还是其实，在杨子诚看不见想不到的地方，他也拚命地挣扎抵抗过？ 　　白应生的呼吸小小地乱了节奏，若不是坐得离他极近，根本就察觉不到。他抬起眼来 看杨子诚，专心致志的样子，像是要透过他的双眼，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片刻後，他微微一笑。 　　「不会了。」白应生低声道：「既然你这麽说，那我就不敢再表现消极了。」 　　但其实杨子诚那番话，不仅是对着白应生说，同时也是在提醒他自己必须有所行动。 　　因此他趁胜追击，「有一件事我从上次就在思考了……我觉得我既然都在经营餐饮企 业，就应该要像你一样，多掌握料理方面的技能，以後做决策才会更周全。如果你有时间 ，我能去找你讨教吗？」这是除了工作以外，他能想到最好用来亲近白应生的藉口了。 　　「那有什麽问题。」白应生答应得很爽快，「24号那天我没有行程，你想的话，可以 到我家来，我那里有嵌入式的料理台和一整套专业厨具，使用起来比其他地方还要方便跟 容易。」 　　杨子诚顿了顿，「……24号？」 　　平常他不会多想，但当提出的人变成白应生，他立即就记起12月24号是平安夜的事。 　　「嗯。因为我身边的人都有约，我的行程反而就空下来了。你呢，你有空吗？」白应 生回得大方，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在这天见面存有变相约会的嫌疑。 　　「有。24号我从中午就没什麽事了，我能在晚餐前过去。」杨子诚急急地说，深怕他 反悔。 　　「那刚好，我早上先备好料，下午可以尝试一起煮晚餐。我再把我家地址传给你。」 白应生笑着将空掉的保鲜盒一一收起。他瞥了眼时间，问道：「距离开机还有半个小时， 你要让那些小朋友们过来找你签名吗？」 　　活了那麽久岁数，杨子诚其实不太擅长和年轻人相处，但为了不要在白应生面前显得 他太冷漠，他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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