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ergehen (Beste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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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自创] 在那个耶诞佳节 11
时间Tue Jul 18 20:56:15 2023
11
[生活 点火 喝酒
什麽都没有的时候,我数一些杏仁佐酒。
只不过是在无神的年代里拾起漂浮的光亮,
竟不自觉走向太远的地方。
—给T]
若要林海埕用一句话总结赵之於他,他会说:他是我的意若思镜。
然而一句话终归是不够的,他们的故事写得太长,不论是爱与被爱,成
为鬼魂者终究太多,对林海埕来说,赵是他潜意识里的自我镜像,是他没能
成为的那种样子。
在小彤离去後的某个夜里,其安曾说:「赵跟小彤有点像,爱上他们的
人都可以在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之於庸俗的永恒对抗,以及对爱与人之本质的
永远质问。对於未能拥有这些事物的人,他们都好致命。」彼时其安在店内
抽着雪茄,冉冉上升的烟雾一次又一次地被卷入排油烟机,後来林海埕再忆
起当时,只觉得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尽管我们不一定总能读懂世界的隐
喻。
他曾与赵在下过雨的总图阶梯前亲吻彼此,那时的赵刚满二十岁,有一
个男友与几个没有名字的约会对象,林海埕是其中一个。他跟林海埕说,我
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麽。
林海埕回答:没关系,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麽。
那像是个承诺,比爱慎重,单纯真挚的理解:
往日时光轻如羽翼。
他们在台北的许多夜场里恣意玩乐,一些现下的年轻同志们已经不再去
的地方,是他们关系初期的秘密基地。身体云雨的烟岚过去後,他们有时看
着彼此发呆,有时谈论轮廓模糊的未来,但更多时候只是各自低头读自己的
书。
然而或许是林海埕的存在并未真正抚平赵的什麽,或许是我们从无法在
真正意义上拯救他者,蛰伏於赵心里的兽隐没於夜,他被避无可避地推往更
深的所在。
几场危险的聚会後,林海埕带着赵去筛检HIV,赵起先不愿意,是林海埕
死活把他拖出家里。他们在马偕医院外共抽一根菸,林海埕说:「算我求你了。」
烟圈从林海埕嘴里离开,进入赵的心肺,兜兜转转,自此在他身体里停留。
「对不起。」赵轻声回答。
那是2012年的夏天,阳光正好,他们躲在鬼影後面缠绵舞蹈。舞步很慢
的时候,时间便被展延拉伸,一晃眼就是好几年经过。若说世上有何方法能
真正使当下凝驻成永恒,一是不顾一切地去爱,二是无可挽回地失去所爱之
人。
无论何者,我们都将去触碰所谓真实。关於年少的蒙昧无知,关於因蒙
昧无知所致的虔诚信仰,如果我们能因此真正诚实地去爱——
这是赵在林海埕身上留下的世界。
*
林海埕在板桥的清晨里醒来。
他看了看时间,发现睡得自己睡得太深,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半。无
数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向美国律师说明target针对这版disclosure schedule
还有一些意见的电子邮件还没写,客户洗钱案二审的上诉状还剩一半,如果
今天不休假的话应该可以弄完但两个明天要交的法律意见还在路上:直销骗
子与内线交易的混蛋。
无论请不请假,工作似乎依然做不完。林海埕有些怅然若失,想起汪汪
常笑非讼事务所的合夥人的CP值极低,混不好的营收还赢不了乡下诉讼小所
的主持律师。杀人放火闹离婚、酒驾吸毒抢小孩、欠钱不还拆房子,要是恰
逢选举年再摊上几个选罢法案件,连出门拉案子都不用,光是靠当台湾社会
那些无聊纷争的寄生虫,就可以买车拥房。
林海埕曾问过汪汪,既然诉讼律师这麽爽,汪凯钧怎麽还在窝公司法务。
只见汪汪眼睛眯成细线,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异性恋
男律师不是丑就是沙猪,我必须尽力避免这情形。」
「如果把你的脸遮起来,我会以为说这话的人是gay。」林海埕翻了个白
眼。
「林老北,你是说我的脸又丑又沙猪吗?喔,是谁牺牲睡眠把半夜蹲在
马路上崩溃的人领回家洗澡的?」汪汪打蛇随棍上,蹭着林海埕扯了一大
串,似乎对「gay」这个新认同很是满意。
「是汪老大呢。」林海埕原是想用平板的口气结束这回合,但这回却是
汪汪不放他走:「你知道吗,我想其安当时说我们两个不想工作是对的,我
从事法律工作越久,就越觉得这个工作虚无得连层薄膜都没有。」
「我有时候觉得,後来去当非讼律师的我,说不定只是想对赵进行某种
象徵意义的一种报复。嗯,你离开我之後,我成为了这麽庸俗的人了。想不
到吧?」林海埕感觉自己嘴角的笑容在萎缩,於是更用力地笑,结果却是笑
得比哭难看。
「其实我们都胆小敏感却又自认聪明绝顶,慧极必伤哪,汪老大。」林
海埕最後说。
汪汪沈默半晌,隐约忆起大学时同林海埕及赵吃过的许多顿饭。赵跟他
想像中的gay不太一样──即便他已经看过许多许多的gay了──那是一个并
不张扬的人,总是低着头读书,偶尔cue到他时才会抬起头跟大家说话。然
而汪汪知道,这个人是激烈的人,他在他的眼神里看到对庸俗的永恒对抗,
以及对爱与人之本质的永远质问。
那麽像小彤。那麽像是年轻十岁的江以樵。
「今天要去喝一杯吗?Nowhere,我请客。」彼时汪汪说。
那麽那时他是如何回答的呢?
林海埕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最後还是发了请假电邮给沈律师,而彷佛
只是请假还不够似的,连同outlook、Line的讯息通知,林海埕也一并关掉。
在与赵相遇的如此几年过後,他在不夜的高楼里找到了一份并不满意的工
作,在灯火通明的城市里反覆读几则来自泰晤士河的贴文。赵的时间停在雪
国的十二月许久,林海埕却离那个无眠的十二月很远很远了。
那之後林海埕睡睡醒醒,过长的工时使他的身体累积了许多疲惫,再醒
来时已接近中午十二时。江以樵似乎在客厅忙着自己的事,林海埕一方面出
自不打扰江以樵的考量,另一方面来自於不知如何与江以樵交谈的窘迫,最
後他决定在江以樵的房间内待着。
卧室内有除了一个大型的层架及一个开放式衣橱外,并没有太多的摆饰。
对城市的游牧民族林海埕来说,放弃对物品的执着是为了更方便地迁徙。林海
埕不确定物品之於江以樵是否有相同的定位,抑或只是如同他们共享的那些
伤心的日子般,万事万物并非均指向某种意义,那些他们赖以维生的譬喻终
究会带他们抵达语言无能之所在。
「你醒了?」江以樵推开房门,手上是大包小包的器材,似乎正要出
门。「我今天想去宜兰录音,我可以给你钥匙,你看什麽时候离开帮我锁个
门,然後把钥匙给其安,我再去找她拿;或是也可以现在顺便一起出门,我
载你去想去的地方。」
林海埕忽然知道该怎麽跟怎麽与江以樵交谈了,他想起汪汪与安妮的调
笑,想起赵与其安无情的吐槽,硬生生将一句:「怎麽就没有带我一起走的
选项呢?」扭回:「我也可以一起去录音吗?」
江以樵起先有些愣住,渐渐地,他压抑不住扬起的嘴角,回以林海埕一
抹浅浅的笑:当然可以。
汽车驶过国道三号、国道五号,他们在台九线上听江以樵少年时爱听的
香颂,听Carla Bruni细细诉说一些疑问:生命也许没有太大的意义,爱与
不爱其实界线模糊,如同年幼时的信仰,当你相信了,那就是真的。
「其实我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听〈Quelqu’un qui m’a dit〉,我以前
很喜欢这首歌,但在Joe离开後,我在这首歌里只听到无边界的空白。」江
以樵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好像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些事情,他把心交给
林海埕:
「Joe死掉後我再也没有办法创作音乐了。并不是渐进地演变成这种局面,
而是有一天醒来,我就做不到了,我甚至没有时间悲伤。」
「这是你转向幕後的原因吗?」林海埕问。
「嗯。」
「汪汪说,我们只是失去了一点点叙事的能力。」林海埕伸手抹去江以
樵的眼泪,姿态慎重而虔诚。他不确定他有无能力给予任何事物,但如同生
命其实可能真的没有太大意义,这个世界可能亦不如他所想得复杂,若他相
信在荒原中漫步时仍能听见来自谷底的声响,相信划破彼此的心就能感觉到
温暖,那麽这就是他们此时此刻共有的真实。
江以樵将车停在大里站附近的一间民宿旁的空地,他在午後的宜兰缓慢
地架设他的器材,林海埕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一切就绪後,他们缓步退
回岸上。
那是个午後的阴天,或许还飘着细雨,较往常更激烈的浪花拍打着礁岩,
态势暴烈而规律。彼时他们在海浪声中无声亲吻,在彼此的鼻息里他们读懂
了世界的隐喻:关於他们的一切均始於并将终於某种避无可避的、来自本质
的暴力,但下着春雨的公馆已经离江以樵太远,他早已过了英年早逝的年纪;
而雪国的十二月过後,谁都再没有权利惧怕伤害与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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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日子皱眉头,答应你,只为吻你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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