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incta (失控的独角兽)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Dream to dream I CH1 课後辅导
时间Wed Sep 7 21:54:11 2022
最喜欢的书签是这样写的: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不会实现的梦。」
所以,我只好一直做梦。
I dreamed a dream.
But that was a dream which can not be.
So, I always dream to 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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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 受伤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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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课後辅导
一旦遇上这样的情形,杜熙唯就觉得自己的血压急速升高,手足无措。
在系办公室里不算宽敞的桌椅一隅,杜熙唯握着手中已经退冰的饮料,空气里只剩一
片寂静。
众目睽睽之中,身穿白色针织衫的女孩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但是在场的人有些并不
理她,有些则是显然觉得不耐烦。
跟自己的前女友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杜熙唯想。她几乎不示弱。他低下头,检视着
自己的指节。
「那……」杜熙唯看向发话的人,一位他还算记得住面孔的同学站起来,说话的同时
带着不屑的目光扫向女孩,「你的部分要怎麽办?」
「我、我真的不知道答案……我真的有认真找!我……」
只有一个人在说话,但是那个声音却在杜熙唯耳里被放大成无数倍。
「大家也都是认真在找吧?看不懂就去找中译本啊!你就算不知道正确答案,也能找
出相关的参考说明不是吗?」另外有人质疑起来。
女孩子说不出话,泫然欲泣。全场陷入一片僵局。
杜熙唯知道优秀两个字怎麽写,更加知道自己与它的距离有多麽遥远。不会的东西可
以学,学不会的经验他以为他不会比别人少。
就只是为了找题库里的答案做一份共笔,一件如此简单的事,却逼着她在那麽多人的
面前,活生生的把尊严用完。
惘然里他想起被鄙夷凌迟过的自己,只觉得人实在没有必要这样去互相伤害,更何况
,是自己嚐过的那种。
杜熙唯在踌躇中终於答腔,以一介路人的身分,「……不然,她那两题的答案,我回
去帮她找找看吧,反正刚刚的答案里也有地方需要修正,就麻烦大家明天中午再集合一次
,可以吗?」
反正事情不是落在自己的头上,剩下的人就鲜少有多余的意见,於是大家迅速结束这
场浪费时间的闹剧,人几乎马上从系办走光。
班上唯一与杜熙唯相熟的同学走过时出其不意的打了一下他的头,一边骂道:「你这
个烂好人,大家都找得出答案,就她找不出来?那还跟别人一起做什麽共笔?」讲到後来
,他眼神一转,「把妹不是这样把的。」
杜熙唯摸摸脑壳,想不出一个更好的解释,或者是说,他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法。所以
他接受了这种说法,不再反驳。
「不一起走?」那位刚刚手滑揍了他,名叫刘德凯的同学走到系办公室门口,突然回
头这麽问。
摇了摇头,杜熙唯停留在原地。
在等人都走得乾净之後,他才抱起自己精装版的超厚原文书,冲向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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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系系办在理学院大楼的最高层,从五楼走到一楼不算是近,但因为喜欢独自活动
的个性使然,所以杜熙唯都选择爬那座现代学生们嫌弃到极点的楼梯。
太多的人,太多双带有检视意味的眼睛,让他觉得窒息。他需要一点空间。现在的他
都还无法缓下刚刚狂升的心跳。事实上,他极少因为冲动而临场发言。
一阶一阶的步行并不是什麽体力活,但仍旧像是抽丝剥茧般的在消耗杜熙唯少得可怜
的体力。随着越来越接近一楼的步伐,吸进肺中的大口空气越发湿冷,鼻水与喷嚏交杂里
,原文书与雨伞却占据了双手,这不只是狼狈,简直是种折磨,杜熙唯想。
一步不停的直到赶上了校车,杜熙唯觉得脚的知觉几乎要接近麻木了,但是却因为来
得太慢,连个座位都摸不到。
站在校车的走道上,杜熙唯偏细瘦的手臂已经无法乘载原文书的重量,他偷偷把手上
的原文书靠在旁边的椅背作为支撑,这时候才发现因为长时间的压迫,用来习惯性支撑重
量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了瘀青的痕迹。
杜熙唯愣愣的看了几秒。那对他而言很陌生,但也不算太陌生。
逃出拥挤的校车时,杜熙唯才想起刚刚在换手拿书时丢在脚边的雨伞,倾盆大雨之下
,他索性不管自己了,手中、身上所有可以用的遮掩物,他都用来保护那本书。贵得惊人
,重得让他手抖,却还是捧在怀里的存在。
刚开始他脚步还有些快,但是走到後来,隐隐的酸痛攻陷了步伐,机械式的前进变成
意志力的考验,走到了意志力的末端,他有几秒钟的恍惚。
在下雨,所以一切在他眼中都像梦境一样忽远忽近。
杜熙唯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
要去哪里?他好像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很遥远的地方看着自己。那些头发上、脸上、
手脚上的雨滴,都彷佛与他无关。
会冷。但那似乎也与他无关。
「……为什麽淋雨?」
一道声音突然中断了杜熙唯的脚步,发话的人正站在大门的围篱外,却不知道已经站
了多久。
那就是杜熙唯的老板,徐家这处院落的主人,徐懿贵。
「我……」
瞬间把伞花过到对方头上的男子带着质问的口吻说道:「你的外套不穿在身上挡雨,
竟然拿去包一本书?」
杜熙唯下意识的去看了看那辆停在院子里的汽车,对於对方今日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家
里感到讶异。
医院值班的班表调动了,他脑中瞬间转过了这个念头。
「……为什麽淋雨?」还停在原地,徐懿贵皱起眉继续追问。
「呃,啊,伞掉了。」
黑伞下的两人靠得很近,杜熙唯打了个冷颤。他听见水滴从自己发梢滴落淌在原文书
上的声音。
一滴、两滴,滴答的雨打在共伞的两个人之间,雨滴迎风淌过徐懿贵的眼镜而後滑落
,模糊了他的视野,他望向对方,杜熙唯却只是一直看着那本可能被濡湿的原文书。
「不要愣在那了,大白天的在梦游吗?快跟我一起进去。」得不到更多解释的徐懿贵
耐不住性子,强势的从对方已经无力的手中抽走裹成粽子的书,「还有,不要再管这本书
了,你全身都湿了,先把自己弄乾比较明智。」
杜熙唯略显尴尬的与对方一起快速走过院落,随即先一步掏出钥匙开启了徐家大门。
徐懿贵在这个空档里看着那只转动门把的手,突然间抓住了杜熙唯执着钥匙的手腕。
杜熙唯全身一震,而後全身宛如石化般僵硬。
指尖的温暖相对於手腕的冰冷,在两人的皮肤上留下异常强烈的存在感。
徐懿贵没有放松箝制对方的力道,目光严肃,「你手上的瘀青是怎麽回事?」
杜熙唯不想解释得太清楚,这样就不会有太多的麻烦。
「一定是上次……」虚应的同时,他注视着自己的手臂上呈现线状的瘀青,以最中肯
且普遍级的理由带过,「……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
徐懿贵闻言松开了手,不再看着杜熙唯。走进门後的徐懿贵就像往常的每一日,在门
口穿上皮制拖鞋,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简短的向热情的厨娘点个头,而後一边打着呵欠、
一边自顾自的走上二楼。
站在长长的阶梯下,杜熙唯看着因为疲倦而微驼的背影逐渐远去,皱巴巴的衬衫从西
装裤的腰际掉落出来,在失序中却慵懒的衬托出修长的身形。
杜熙唯低头看看湿透的自己。优雅与狼狈高下立判。
@
一进了房,杜熙唯冲了个热水澡,驱走身上的寒气,之後换上工作时用的白衬衫,在
等待头发乾燥的时间里,他踱上二楼,站在向上的阶梯,无意识的看向了落地窗外。
在高处俯瞰,庭院最外处是砖砌的围墙,清楚的划分出里外。围墙的高度并不高,真
正牢牢立界的是在砖石上方那圈锻造的金属围篱。随着古色的砖墙与围篱一路延伸,尽头
处就是厚重而结实的庭院大门。
从大门进入後,沿路花木扶疏,微风迷失在树丛里,花蕊含蓄的拥抱每一刻与季节的
缠绵恋情。晴天时树梢筛落阳光,洒在白砾石步道上,星星点点成影。杜熙唯曾经觉得从
庭院大门蜿蜒到屋前的这麽一小段路,作为明信片的封面也不为过。
然而,今天例外。这一段路他走得格外战战兢兢,与徐懿贵共伞那麽几刻的应对进退
,就足以让他汗湿背脊。
整栋房屋座落在庭院一隅,因为是徐家上一个世代建造的房舍,所以只有两层楼高,
外观看起来是典型的欧式建筑,大门口延伸出去的堆砌型台阶,更让整间屋子显得稳重。
屋旁少有造景,杂生的草木也被园丁清除得十分清爽,唯有一株樱花老树伫立在旁,
冬末春初会开出满树的花。
杜熙唯从未想过自己会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或者应该这样讲:他其实并不相信自己能够从众多候选人当中被录取,成为一名「家
政管家」。
第一次按照徵人启事的地址来到这里时,杜熙唯瞬间就觉得自己应该直接寻找下一份
打工,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与他的所知所闻南辕北辙。
这份工作的薪资普通,诱人之处是在於时间弹性,而且提供三餐住宿。这是抽不中大
学宿舍的杜熙唯最迫切需要的。所以即使他在面试会场发现,只生得出廉价服饰店的花格
衬衫与休闲裤的自己与其他人相较是多麽格格不入,但是在一排深色套装旁等待的他却始
终没有离开。
更没有想过,最後他不但待了下来,还一待就是三年。
如果你问他,身为一个管家,在徐家的工作范围到底是什麽?简单的说,就是老板交
付的待办事项。
传说私人管家是一种需要智慧与贴心的职业。杜熙唯在这段时间里学了很多,他依照
主人的习性与脾气,处理着徐家与徐懿贵私人方面的大小杂务。例如,他接听晚上徐家的
家用电话,并且依据经验过滤出需要回覆的,再提醒徐先生回电;他负责处理、统整徐家
每个月的水电网路与人事相关基础费用,再交给负责人统一核销转汇;他不需要负责供应
餐点,但必须尽可能注意老板调动的班表,在事前请厨房即时供餐,如果厨房有茶点,也
由他负责送达书房……还有,他必须负责所有二楼的事务,因为徐先生不喜打扰,所以只
有他一人能够踏上二楼的私人领域。
杜熙唯认为那就是徐懿贵最需要请一个管家的原因。
上了二楼,杜熙唯观察了一下书房掩着的门,光线亮着,所以他安心的去整理隔壁徐
懿贵的卧房。他觉得对方也有着一种默契,只要他没有离开,另一个人就不会进去,不须
相见的日常工作,他认为意外的适合自己。
拉齐床褥後,杜熙唯收齐了脏衣服,走去卧室隔壁的一间空房,那边有简单的桌椅,
接着他拿出刚刚上楼时已经带着的好几件衬衫,开始一一熨烫。最後他将整齐的衣裤挂回
主人翁的房间,今天房务的部分就差不多算是结束。
这个时候,杜熙唯发现窗外夜色已经降临,这才想起了尚未吃饭。
他经过书房时意外的发现灯已熄灭,走向厨房时厨娘已走,桌上却有两人份的餐点。
一边吃着自己那一份晚餐,杜熙唯望着樱树旁空荡的停车处,一边开始感叹其实住院
医师这种职业原来也是一种体力活,光是徐懿贵当总医师那一年,他就见过无数次值班过
後衣着整齐但是满脸胡碴的夜归男子。
他经常得负责帮精神不济的徐懿贵在书房放一杯茶,或是咖啡。
杜熙唯终於回到一楼自己寄宿的客房,坐在书桌前呆看了会儿窗外的雨丝,找出电子
辞典时,心里已经差不多有了估计,恐怕睡觉时间要超过凌晨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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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熙唯这日正重复往昔的大学日常生活:上课,微昏迷,下课。在上下课间的弥留之
际,他似乎有看到前面那一排座位的女孩子频繁的在传递一份资料,只是老是空白面向外
摺,遮遮掩掩的,但是他没有多想。
下课时,前排座位里他最不熟悉的一位同学──虽然他有认出来她跟自己前女友是同
一个社团的──满脸笑容的站在桌边,显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杜熙唯察觉对方怀中揣着那一份神秘的文件。
「杜同学?」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意越堆越高,「杜同学,不好意思,我想跟你借影印
卡……我听说你有买。下一节上课就还你。」
「嗯。」他点头,「我有。」接着杜熙唯摸索自己的背包,掏出他那张省省用的卡片
。对方接过之後道了声谢就匆匆离开。
对方也很准时归还,在上课铃响之前就回到座位。
她向杜熙唯递过卡片的同时,杜熙唯顺口问了:「请问一下,周四的有机化学考试不
晓得你们那边有没有拿到考古题?因为我们家族的学长转学了……所以没有办法要到。」
有机化学这一科的教授经常用万年考古题而懒得亲自出题,是系上大家都知道的事。
女孩子一秒即答:「没有耶。」
礼貌的向对方道谢之後,杜熙唯心想,这一次的考试恐怕要出现危机了。
之前在系办由杜熙唯接下的共笔问题,在熬夜的帮忙下顺利产出,完成之後工作组的
人将完整版共笔影印分送出去,剩下的事便是各自回去读书。杜熙唯也问过了与自己共事
的同学,这一次大家似乎都没有人拿到考古题。
当天回家後,因为没有其他题库能参考,他只能尽力读共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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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很快到来。
考完试的那个中午,交完卷的杜熙唯机械式的迈步走到学生餐厅。他拿着托盘,上面
是刚买好的热食,失魂落魄般的随意找了一个座位坐下。
不会写的考卷他都写得很久,算是一种挣扎。而今天他是全班最後一个交卷的。
吃没几口面,他发现身後与自己背对背相坐的一群女生说话说得很大声。
「欸,这次考古题算是有出到百分之八十,看起来一定会过。」
「有那些没有拿到题目的人垫底,当然会过啊。」笑声。
话声突然被压低,但即使如此,杜熙唯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等等……他在耶。」
「听到又怎样?」
另一个轻佻的口吻接了话:「不怎样啊?根本没有人在意他吧。他又不重要……有啦
,至少他肯借我们影印卡去印题目。」
这次的笑声放肆得淹没了杜熙唯的耳膜。他突然觉得口里的东西索然无味。
他觉得自己似乎该做些什麽,讲些什麽也好,但是他就是没有那麽做。
然而这个令他内心煎熬的谈话还没有结束。
「老实说,瘦是另一回事,我真不喜欢那种男不男、女不女的感觉……好恶心喔!」
刚刚说话一点余地也不留的女生接着说,「幸好我麻吉已经跟他分手了,不然一个合气道
社的女社长跟他站在一起,真是不搭。」
「欸他是不是真的听不到啊?好扯喔。」
「喂喂喂!」稍尖的嗓音说道:「人家可是有英雄救美耶!听说他帮小玫找共笔的答
案耶。」
「拜托,他自己的程度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那一团根本就是我们这一组淘汰的人选
不是吗?」
「我们这样好坏喔。」又是一阵哄笑。
杜熙唯不想待在这里,但现在的他根本走不了。
如果他站起来,要说什麽呢?继续装作没听到?如果不,那又该怎麽做?
「真迟钝耶。不愧是号称从不跷课,却因为没人通知到他而缺席班会的背景人物。」
最後其中有人下了这样一个结论:「啧,其实他根本就是无胜於有,一种『没有人』
的存在。」
对话到此突然戛然而止,然後这群肆无忌惮的女生们迅速的离开了。
杜熙唯没有去深究为何,只是继续低头缓慢的吃着自己的那碗面。但食物无法再引起
他的任何兴趣,因为已经都凉了。
开放的餐厅提供给各种人,吃饭的和假装吃饭的,说话的和不想说话的。
此时,杜熙唯旁边的椅子被豪迈的拉开,有一个人大大方方的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不好吃吧?我也不喜欢吃当归鸭,那肉老得跟木头似的。我都点馄饨面。」
杜熙唯侧头,正巧迎向刘德凯的目光。
「她们说得很难听喔?」刘德凯继续说道。
杜熙唯凝视着对方几秒钟,等着听对方想说些什麽。
然而什麽也没有,两人之间一片寂静。他默默又转头回去面对那一碗吃不完的当归鸭
。
刘德凯自己开了口:「她们几个刚刚还看似一个鼻孔出气,等等就会因为争夺谁可以
进某老师的实验室闹得不可开交。」
他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没有闲情管别人的风雨,所以他选择沉默。
无语在两人之间蔓延。
杜熙唯觉得自己或许明白他说的。他也曾听过自己前女友数次将刚刚那群人嫌弃得一
无是处,里头最难忘记的内容大概是──「我真不明白,她为什麽要将那麽大号的自己挤
进那一件衣服里。那件衣服真可怜。」
「我前女友……」杜熙唯决定放弃食物後,在起身时终於打破沉默,「……或许也是
这样才跟她们闹翻了吧。」
「看来你还是挺在意你前女友的?她还单身喔!」
杜熙唯只是露出尴尬的笑看了看对方,算是道别。
@
杜熙唯这一日之後仍然过着一如往常的大学生生活。对他而言,种种人事纷扰,如果
不去想,就不会受到影响。
他不喜欢自己受到干扰。因为人需要生活,生活从来不理会人的情绪,只推着演员一
出接着一出的演下去。
生活就像是做梦一样,一场接着一场。他常常这麽想。
在考试结束後的一个星期,杜熙唯下课之後还接着去了实验室。大学三年级接近尾声
,这个时候算是大学生进入实验室学习的旺季,大家多半是利用课後时间。照样已是华灯
初上的时刻,他才搭着那一班准点到站的校车徒步回家,摸钥匙,转动门把。
然而一进屋,杜熙唯便发现,他的老板坐在饭厅,身上仍是上班的装束,似乎在等他
。
虽然徐懿贵看起来一派轻松的在翻着一本书。
徐懿贵在大门关上之後,继续托腮看着书本几秒钟,才将眼神转向那个从刚刚看见他
之後似乎就僵硬的杜熙唯。他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已经被洗衣机洗坏的领口,而後从上
到下打量了几回,「我有事跟你说。」
那个扛着书本僵在门口的青年忘了穿室内拖鞋,直接走了过去。起了毛球的袜子把木
质地板擦得更光可监人。
杜熙唯拉开老板对面的餐椅坐了下来,两手紧紧抱着膝上的背包,眼睛却一直注视着
桌面。他知道对方一直在看着他,接近审视的意味。与上一次因雨不期而遇、共伞的那几
分钟相较,现在这种情形令杜熙唯更难忍受。
明明是相隔了几个身长的距离,这一次比起上一次共伞应该在空间上更有余裕,但杜
熙唯却无法平静,他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因为他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淡香水味。
「……我收到预警通知单了。你的有机化学才考二十七分。」徐懿贵没有改变刚刚慵
懒的姿势,「……你有没有什麽解释?」
杜熙唯这几年对外的联络住址都写徐宅,注册资料亦是。所以通知单被寄到这里也是
理所当然的,只是收件人竟被校方打上了徐医师的名字。当初学籍上的优先联络人他无意
填家人,在犹豫之後写上了徐懿贵,他认为用不上,所以也没有真的得过对方的允许。
「我……我会再去学校把通知单的联络人改掉。」
「那不是我要问的,」徐懿贵似乎并无追究之意,「你地址要写这里或是写我作为被
通知人,我都没有意见。你还有没有其他要说的?」
「我……」开了口才知道说话难,杜熙唯还是没有抬起眼睛,「我会努力考好。」
「我正是在问你为什麽会拿二十七分,熙唯。」
被叫到名字的人只好抬头,努力的想要找出一个理由来回答,他只要没有说话,徐懿
贵便一直看着他。
他越是想要赶快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就越想不出来,目光在老板与桌面来回了几次
,终於在思绪短路中吐出真话:「……我没有考古题。」
闻言,徐懿贵收回了托在雪色腮边的手指,「再说详细点,什麽叫做没有考古题?你
那些朋友呢,他们没有吗?」
朋友?谁?杜熙唯对於「谁是朋友」这个问题几乎从未想过。
「他们有,但是……我没有拿到。」杜熙唯想方设法要说些补救的话,但是再怎样想
,脑子里都只有几个重复的词,「这次有补考,我、我会努力的。」
徐懿贵立起了背,目光跟问句一样变得犀利,「是故意没有给你吗?」
杜熙唯咬住嘴唇没有回话。
「还是你自认实力强到不需要那份题目?」徐懿贵的语气陡然充斥着蔑视,「看看你
,二十七分的实力。」
「……你!」杜熙唯觉得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溃堤般汹涌而出:「是,对
,没错!我就是拿不到,所以呢?他们就是从头到尾把我蒙在鼓里,跟我借影印卡却是去
印不肯给我的考古题,这答案你满不满意?那是我的隐私,我不需要跟你交代!」
发完了脾气,杜熙唯才发现对方平日冰冷的脸有了一丝笑意,自己则还在因为吼叫而
气喘吁吁。
「你是该生气的。」徐懿贵又托起腮,目光平静,刚刚的一切就像是为了激怒杜熙唯
演的一场戏,「你可以对他们生气的。或是对我。」
杜熙唯想起那一双双看着他却说谎的眼睛,忽然间觉得茫然。他明明不想去想这些的
。
他想要一点平静。他不喜欢别人介入他的世界,他希望可以自己一个人生活。
可是他没有做到。他的有机化学也没有做到。
他想不出来现在自己该露出什麽表情,却突然有一点想哭的冲动,但是那个感觉很快
就模糊掉了。
「有机化学什麽时候补考?」徐懿贵看着杜熙唯,突然这麽问。
「明天。」
「去拿课本来。现在。」徐懿贵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我亲自教你。」
杜熙唯启唇,原本想要拒绝,但是自己哪里有任性的余地?
被抓住的学生乖乖的从膝上的背包中拖出那一本厚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书,徐懿贵翻了
一翻,问了对方章节里的几个题目。
得到的是支支吾吾的回答。
徐懿贵摘下眼镜,毫不留情的揉起自己的眼睛,皱眉的神情好像在透支自己的极限。
「你坐过来。」徐懿贵强势的拉开自己左侧的椅子,「坐我旁边。」
家教式的教学让杜熙唯如被赶上架的鸭子似的疯狂运转,刚开始还觉得害怕,到後来
连害怕都来不及,只能一直跟着对方连番的问题走,等几章环顾完,转眼已经过了数小时
。
最後一题的逆袭到来,杜熙唯执着一枝充满手汗的原子笔,整个人如临大敌,纸上写
着很多涂改的痕迹。
这时的徐懿贵紧迫盯人,等着验收今天的特训成果,「你告诉我这一题最後的产物会
得到什麽?」
「我不是很……」
「你不知道?刚刚教过了,它加热!加热所以什麽?什麽!」
杜熙唯觉得自己把不算温文但也堪称儒雅的医师逼成这样,真是罪孽深重。
「脱水!」杜熙唯突然触类旁通,「然後、然後电子转移……」藉着继续笔下的反应
机制,瞬间一片光明,「加入卤素之後要脱两个氢……」
终於合上书本,再次揉脸的徐懿贵在杜熙唯眼中,看起来好像疲惫得老了好几岁。
「……谢谢。」杜熙唯小心翼翼的吐出这句话,随即冲动的推开椅子站起来,「啊…
…徐先生你一定渴了,我去倒茶来。」
「你!」起身的徐懿贵向前踏出半步。
提醒已然慢了半拍,杜熙唯的脚早已勾住椅脚,整个人向前跌倒。
向下坠落的人突然被人从背後一把从腰部揽住抱住了。结实而奋力的。
在僵硬中,杜熙唯的嗅觉瞬间被侵蚀,整个世界突然只剩下令他晕眩的麝香。
他甚至没有发觉自己有了伤口。
徐懿贵马上放开他,却抓住他的手,「你在流血。」
杜熙唯傻傻的转而注视自己的伤口,被桌角划在手臂上的痛处冒出血涌,一滴一滴的
红色在地上绽开,医师随即取过手边的擦手纸,毫不犹豫的加压止血。
伤口处的血渍渐渐晕开,两个无暇注意的人脸上泛起了红潮。
当擦手纸叠上第三张仍未止血时,徐懿贵明显的皱起眉头来,「伤口明明不深,难道
是因为……或许该去医院检查吗?」
直觉的,在几秒钟里杜熙唯反射般脱口而出:「不要去医院!」说完他随即为自己的
唐突噤了声。
在惊愕过去後,徐懿贵维持着加压止血的姿势,静静的看着对方,彷佛看见了什麽,
那样不惊动,轻描淡写的,「……没关系,那只是个建议。」
不知为何,杜熙唯有一种错觉,有些什麽,就像是刚刚止不了的血,弄脏了自己,却
也溅在他身上。
他突然很害怕,无比的害怕。
「会好的,等等……就会好的。等等,再一下下就好,真的……」他只能一直重复着
这些话。
徐懿贵没再多言,叮咛过让对方处理伤处後,迳自回到了他的房里。
杜熙唯独自伫立在饭厅,一手压着那道狭长的伤口,然而血迹早已渗入了袜子,相较
於对方离去时的俐落,他的每一次移动都将地板染得怵目惊心。他被自己紊乱的脚步困住
了,在原地的他待不下去,却又跨不出去。
如此狼狈。这样的他到底能够去哪里?他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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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阵磨枪到前一夜几乎通宵,在最後一刻却睡着,一睁眼看见时针,杜熙唯混乱的收
拾东西,用卫生纸塞住起床就流血的鼻孔,背包背上就冲向门口,负责餐点的厨娘架势一
开像是要拦他,情急里杜熙唯一边穿鞋一边大声解释道:「我考试迟到,一定要走了!」
「你几点考?」不知何时站在楼梯旁的徐懿贵突然出声问道,同时目光停留在塞得不
太雅观的鼻孔上。
等杜熙唯报出那个数字,徐懿贵自动拿起身侧的外套与车钥匙,「我载你去。」
冲向考场後杜熙唯顺利完成补考,这时看见一条未读的手机简讯。
「今日晚上有事须议。」
他突然发现到,或许徐懿贵昨晚等着处理的,不只是那一张通知单。或许还有更多他
从未想过的事情,只是被他……私人的问题给延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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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熙唯在徐家这几年顶多是做一些杂务,第一次被通知参加会议,他还特地着了正装
。所谓正装也不过就是件纯白衬衫,在徐家有需要用上时,他才会动用。不过因为是当初
与家中其他雇佣一起分配的,杜熙唯的身材又较一般男性矮小,所以说是大了足足一个尺
寸也不为过。
到了时间,杜熙唯准时来到饭厅,有两人已经入席。
一是他老板,另一位,是从未见过。
他走近时,素未谋面的男子正替坐着的徐懿贵从背後整理衣领,杜熙唯脚步迟疑的停
在原地,这看似亲昵的嬉闹顿时停了下来。
「你就是小唯。」那名还俯身在徐懿贵椅背的男子说道。
「我是杜熙唯。」这一句介绍让他找回了一些余地。但他还是因为不知道下一步该怎
麽做而手足无措。
人多的时候总是不知道什麽时候该入场,也无法分辨什麽时候该离席,关於这点,二
十几年来,他总是做得不好。甚至称得上是吃力。
「你坐。」徐懿贵只这麽说,接着他斜眼明示剩下的那一个人,「还有你,去坐好。
」
徐懿贵的姿势半分不变,依旧是刚刚那个正襟危坐的样子,刚刚挂背的八爪章鱼自动
吸附到了离杜熙唯最近的位置上。
「吴志凌。十年以上的朋友。」徐懿贵说话的神情不浓不淡,甚至有点无奈,「可以
叫他吴大哥。」
「你乾脆让他叫我大叔好了,」吴志凌抱怨道,「大哥超级老的,叫吴哥知道吗?」
说完他装熟般的拍上青年的肩膀。
杜熙唯下意识的挪动了退无可退的肢体,什麽也避不开,尴尬的笑了一下,把嘴巴含
着的「吴先生」三个字收了回去。
徐懿贵动了桌上的手指,随即正色,「今天在这里是为了讨论接下来的一场活动,需
要大家一起负责。今年我已通过专科医师执照考试,徐家今年打算打着庆祝的名义顺便…
…」他停下来思索了一下,「……联络感情。」
「听起来好像包含你家的许多下线?」
「家里的确有想要藉此联络那些久而未用的人脉,」徐懿贵一派正色的将吴志凌扭曲
的语意转正,「所以这些事情,不能办得太草率。」
杜熙唯意识到目光,所以听得出这些话似乎是对着他讲的。
「场地是在大门外的露天区域一直到饭厅这里为止。」徐懿贵对着落地窗比划了一下
,透过灯光的折射,在玻璃上映出三个人的倒影,「需要外烩与小型乐团,这些事情需要
有人联系。另一部分是到时候的动线规划,与时程、节目乃至於入席的安排。」
「徐家的邀请电话与邮件由我来负责,这里面有些我才能应付的事,」话说至此,徐
懿贵脸上透出不耐,「其他的就交给你们两个。」
「我可以啦,连上台主持的部分叫我包了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有机会能够公开推销我
的新书。」被瞪之後,吴志凌饶富兴味的眼睛转向杜熙唯,「但是你们家的小朋友可以吗
?这其中……公关的事情比重不轻喔。」
「……」杜熙唯瞬间成为两道目光的焦点。打从与会人逐一到齐之後,他还尚未找到
时机说出任何一个字。
「这就是我所说的。」吴志凌继续扩大笑容。
「嗯。」徐懿贵点头,「我知道。」
「有没有其他适合的人选?」无视於杜熙唯,吴志凌很直接的问道。
「他就是我的人选。」
吴志凌啧啧几声,「真霸气的回应。看起来是真爱了。」
杜熙唯不太能理解这整套逻辑的运作,但他有他分内的事要做,「我想如果有我需要
去做的,我会尽力,我可以学。」
「那我就收下你的真爱了喔,徐懿贵。」吴志凌拿出手机,「来来来,首先我们两个
得交个朋友,告诉葛格你的电话号码……」
徐懿贵忍不住说道:「话跟你说在前面,他不是圈子里的人。」
「怎麽可以排挤人家呢?小唯好可怜。」接着他夸张的拍了拍胸膛,衣上的超大後现
代人脸浮动得令杜熙唯头晕,「没关系,吴哥罩你,虽然吴哥不是徐懿贵的人,但是徐懿
贵的人就是我的人。」
杜熙唯不知怎麽理解这一连串的事情,自己从一个多余的不能用的助理,成为了一个
不存在的真爱,然後又被收纳在一个自己不懂的圈圈里。
这比那群用考古题耍他的女生还难懂。
至少她们的鄙夷是全心全意的讨厌,而这些话中老提着爱的大人,是想要自己拿什麽
去交换呢?
杜熙唯交出手机号码时,只觉得这是约定俗成的交流,里世界的代价,他既付不出来
,也给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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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14.47.75.22 (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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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arnus : 推,理解那种自己不知为何和身边的人无法处在同一个 09/07 22:42
2F:→ arnus : 维度的感觉 09/07 22:42
每个人都有个神秘的梦游维度XD
3F:推 mapleshell : 欢迎回来 ^^ 09/08 00:16
肥来了\⊙▽⊙/~
※ 编辑: tincta (114.47.75.22 台湾), 09/08/2022 00:33:20
4F:推 j90206 : 推啊... 09/08 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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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tincta (114.47.75.22 台湾), 09/09/2022 00:1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