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徐远的那道灵气注入四肢，有些冰且刺骨，辛茗身子抖了抖，方回过神来。他见着柳 芳儿的眼泪，赶忙掏了个帕子要递给她，「师姐别哭啊。」 　　「不用，你自己留着。」柳芳儿好气又好笑推开他的手，抹掉泪水苦笑道：「你还关 心我哭呢，傻小子。先想想自己啊！你怎麽那麽傻，好好跟掌门认错就好了，怎会为了… …唉……」 　　柳芳儿做为他师姐多年，虽因专注在修炼与带徒弟，较少跟辛茗相处，并不大亲近， 但平素对他也算照顾，见着这名师弟如此冲动，竟要离开门派，又想他根基如此，没什麽 能耐，这一离开，少了门派照顾，不知将来如何，着实为他担心。 　　辛茗摸着发顶，嘿嘿笑了两声，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见柳芳儿瞪过来，忙站直身体 ，收起笑容，正正经经谢过她的关心：「师姐，我想得很清楚的。谢谢您。」 　　事已至此，柳芳儿也明白无可挽回了，更何况辛茗虽说是她师弟，却也非不懂事的孩 子，算上他如今岁数，放在人间可也是个老爷爷了。就是有时少根筋、修炼跟不上……但 其心性沉稳，品性也好，想来是不需要她担心这麽多。更何况要不是品性如此，又怎麽会 为了梅师叔多年前的那点恩情记挂到现在，弄得现在这番处境？ 　　终究是修道人，自有其道途，谁也不能替谁决定。柳芳儿想想，从乾坤袋里掏了一千 灵石给辛茗，温声道：「你若想清了，那师姐也不多说些什麽了。师姐没什麽好的能予你 ，就这点薄礼，愿你道途顺遂，一路平安。」 　　辛茗想推拒，但柳芳儿人看来温柔，脾性却也是个说一不二的，轻轻一笑，便硬是将 那些灵石跟一包丹药塞进辛茗的随身包裹当中。 　　徐远在旁看着，亦不多话，只是拍拍辛茗的肩膀，同时也给了他个乾坤袋，只道里头 不是什麽值钱东西，就是尽点师兄最後的责任。 　　分明是自己惹得祸事，能不牵连到师兄姐们就已是万幸，师兄姐也不怪他，反而还给 了他这麽多……一千灵石看来只是小数字，但这一千灵石，像是辛茗这样阶级的内门弟子 ，就是整整一年下来做弟子任务才能累积到的数字，而若到凡间去换得一般银钱，也能买 上好几亩良田度日了。 　　辛茗感激且感动，又想同师兄姐们细细说话，但掌门已命他天黑前要离开。而其他几 名师侄观望一阵後，纷纷来同他送行，小师侄们亦是担心他，要他千万保重，也有人问他 将来打算，辛茗因不想透漏太多，只能含糊带过，等这阵忙乱过去，申时过了大半，远远 就有守山门的弟子飞剑御来催促他该走了。 　　毕竟是违逆了掌门意思，且被门派除名，徐远等人便不敢过於声张，只是远远目送辛 茗离开。 　　晚风渐凉，斜阳洒落，辛茗一步步走向山门，只见那当年他踏进时感到不可思议的山 门一如从前，云雾飘渺，有幻阵布在其中，时而有山景海景星云变化无穷，他每一次走过 这儿，都感慨玄术的神奇，也常常幻想着若他资质再好些，是否有天能学到这样精妙的术 法……但这一切终究要被他抛在後头了。 　　『梅师叔，咱们走罢。』门派收回了辛茗的魂灯，拿走他的弟子令牌，此时的辛茗再 也不是大观门的弟子，当他踏入山门的幻阵那瞬，随即被当作外来者般，仅仅一步，他便 从天山落入凡尘。 　　那一步多不可思议，辛茗只觉自己像是跨入万丈深渊，人好似不停的往下落，一阵阵 狂风卷来将他包住，那风大的令他睁不开眼，耳边全是潇潇风声，风声里似还夹杂许多人 声、哭嚎，原本包裹在身边那些浓厚的灵气急速消散，是他全然未曾感受过的体验。 　　从前可以轻松来去的山门彻底将他推拒开来——辛茗紧闭双眼计算着，莫约过了要半 个多时辰，他终於落到平地上。 　　等他站稳回望，已不见来时路，他身处荒郊，不见人迹，不见城镇。 　　唯有被夜色笼罩的大山冷冷凝视着他，一轮明月高高挂。 　　凉风袭面，让茫然站着的辛茗抖了一下，他回神过来，才想起初入门派时，师父白贺 曾教导他过，如大观门这样的大门派，向来都有门派前辈布下的护山大阵保护，若非经允 许、没有弟子魂灯在门派、弟子令牌在身的人，随意进出都会触动阵法被逐出。 　　且被逐出之地，有可能在荒郊野岭，亦有可能在城镇里头，并没有特定之处。 　　所以我这是被丢到哪儿了？辛茗眨眼环顾四周，对这儿隐隐有些印象，似乎是他曾经 陪师父来采过野生草药的地方，这处因为灵气颇为浓郁，有不少草药果实长得颇好，不远 处树林子里还有个深潭里面长了少见的月华草，但也因为这样，这里是有些妖兽的……以 辛茗如今能耐，在这处颇为危险。 　　不过幸好目前还算安全，人没被抛到妖兽堆里当晚饭都是万幸。辛茗深呼吸了口气， 也无暇多想，随意拣了个方向，正想御风离去，灵台间却突然传来一声：『往北。快。跑 。』 　　是已半天多都没出声的梅凌寒。 　　辛茗脚步微顿，想也没有多想，立即调整方向，按照梅凌寒的指示用上自己最快的速 度向北方疾行。 　　『梅师叔，刚刚那边有危险吗？为什麽要往北边又要快呢？』辛茗到底根基太弱，灵 力也不足够，御风术快不到哪去，但他已是使出浑身解数之力，过了约半刻，好不容易冲 出那片野地，到了一条宽河处。 　　辛茗见这里灵气稍淡些，放眼所见也没有什麽遮蔽物、大树，若有妖兽追来，他还能 再往水里躲，便放心停下脚步。 　　这种灵气少的地方若有什麽寻常野兽，辛茗倒也不怕。 　　梅凌寒却没回答他这些问题，再次传来的声音带了些急躁：『别停下。』 　　『啊？』辛茗才因口渴想捞点水喝，弯腰的身子停了停，不解的要再问，这时头顶却 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头顶有影子遮住了月光，一看就是有人御剑飞来。 　　「师弟。」 　　辛茗大喜，抬头一看，竟是徐远：「师兄！你怎麽来了？」 　　「师兄不放心你。」徐远道，飞剑缓缓落到辛茗身边，他背对着月光，神色看来似这 天色般晦暗不清，「所以……想来送送你。」 　　辛茗见徐远来了，还是因为担心他，又高兴又感到歉疚，想也没想的道：「师兄，你 人太好了，我自个可以的。你这样出来送我，若让掌门知道了不好罢？你快回去吧！」 　　徐远快近时听到辛茗如此，停了下来。 　　「师兄？」辛茗仰头看不清徐远，见他不说话，莫名心有些慌，他可不想连累师兄姐 们，担心师兄真受到责罚，更是紧张：「还是掌门已经知道了，你被责怪了吗？」 　　「……掌门知道的。」徐远长叹一声，那一声叹息停止之时，晚风同时大起，刮动他 绑紧的长发，绣着秋牡丹的长袍，这狂风来得突然又猛烈，甚至将辛茗吹动了几步，也同 时吹翻了他的头发，遮蔽住视线。 　　辛茗见这风妖异奇特，灵识更加燥动，那种烦躁感让从未遇过什麽危险的他感到不安 。 　　辛茗站稳脚步，拨动头发想往徐远那边靠近：「师兄、这风……」 　　「退後。」突地，有人站到了辛茗身前。 　　几乎是分秒不差的，一道银光随着那人出现，如闪电般往辛茗这处劈来。 　　那是徐远的剑。 　　依照辛茗的本事，他本该是瞧不见徐远的剑，他若瞧见了，也怕是死了之後才明白。 　　身为剑修的徐远剑极快，带着强大威压，快到辛茗目光所及只闪过剑影，只感受到强 劲可怖的剑气迎面杀来，像他这般资质，修道迄今连跟人打过一架都没有的小小修士，弹 指间性命说没就没，在这修道界中是极为寻常之事。 　　但向来被师父护得极好的辛茗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且要杀他的人 竟还是他信赖的师兄。 　　生死一瞬间，那种打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恐慌、震惊还有徐远的威压震住了辛茗。 　　短短数秒间，他动弹不得，汗急速冒出湿透了衣裳，身子像浸入寒潭中般凉。他以为 他要死了。 　　要死前辛茗脑子里近乎空白，没有多想，手不自觉就握住胸前的朱砂链子，妄想给这 链子一点保护。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生死、没有去想徐远为何要这样做，他只想到，怎麽办 ，师叔能平安吗？ 　　而这一切都被突然出现的那道人影挡住了。 　　「闭眼。」是梅凌寒，他的声音快又稳，带着一点凛冽的寒意：「退两步。」 　　辛茗本极度惧怕，心跳得都快从嘴里飞出来，但那一刹间他什麽都不怕了，他没有丝 毫怀疑的闭起眼，本来害怕到僵硬的脚听话退了两步。 　　那瞬，辛茗又感觉到有什麽裹住了自己，清淡的一道香气窜入鼻腔内，是梅香——那 应该是梅凌寒身上天生的香气，轻且淡，却让人难忘。 　　随之似乎有一道道雷打过这片荒野，雷光激闪，刺痛了辛茗闭紧的双眼，且不只雷光 闪动，更有金石声锵锵不断，像是兵器互撞，辛茗还听到了徐远的大吼声，「师叔！你果 然还活着！」 　　师兄用了果然、难道师兄早就知道了？还是掌门……闭紧眼，辛茗一身冷汗仍旧不停 冒出，他不安至极，又感受到有个软软的东西在碰着自己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他，似乎是 那裹着自己的东西，那事物很独特，如同一层柔软的纱，却又坚固，将他锁在方寸之地。 　　他试着用手碰触那层纱，却又什麽都碰不着，只感受到一层东西护着自己。 　　而寸步之外的战况几息间越发激烈，这让辛茗心骇不已，要知道梅凌寒已经是出窍期 的修士，徐远不过是个金丹真人，二人的能耐相差甚远，放眼整个大观门就算来了二三十 个这样金丹修士，恐怕也伤不了梅凌寒数分，辛茗虽不善武学，这当中道理还是明白几分 。 　　那为何要打这麽久？师叔又怎麽都不说话了？师兄似乎喘得很厉害——辛茗按照梅凌 寒命令不敢任意睁眼，还有一半原因是那雷光闪动刺得他眼睛厉害，他连这般闭着眼都还 能感到疼与可怖的威压，更加不敢轻举妄为，只能仔细听着，企图听出些什麽。 　　此时的辛茗心焦心慌又无可奈何，情绪难受，他再次的涌上了一个念头，若自己、若 自己能够更加厉害些、若自己能更有用些…… 　　双拳握紧，辛茗修道迄今，头次生出这般强烈的欲望——如果我不是这样的灵根、如 果我会的更多、如果我往昔修炼更加勤奋一些，是否能修为更加精进，此时就不会如此无 用的站在这儿——到底为何上天如此无情？ 　　为何让人有优劣之分、为何这条修道路上还是像寻常凡人这般有许多争执苦恼、为何 师叔要被逼到这样的田地只因他身怀异宝？ 　　不远处的激战令辛茗心焦如焚，他越焦急，脑中胡想的越多，豆大汗珠从他脑门滑落 ，那层似纱之物一直轻柔安抚着他，甚至替他拭去汗水。 　　过於担心到没有细算时间，等梅凌寒一声淡淡的：「无事了。」响起时，辛茗竟以为 已过了一天一夜，「小梅，放开他罢。」 　　随着梅凌寒的吩咐，那层纱从辛茗身上离开，离去前还摸了摸他的脸。 　　似纱之物原来叫小梅？这是有灵识的法宝吗？辛茗知道梅凌寒平安，心中大石总算放 下，但不知是不是适才那激烈的强光太过刺激，他一时睁不开眼，越是急切，眼睛越疼， 疼到泪水都流了下来。 　　着实担心梅凌寒的安危，辛茗动着僵硬的身子，也不管自己看不看得清，摸索着向前 ，开口是自己也吓一跳的嘶哑声音：「师叔、您、您还好吗？师兄呢？」 　　耳边传来低叹声，一只宽掌覆盖住辛茗的眼睛，梅凌寒柔声道：「我无事，徐远也… …还好。你境界太低，我与徐远的剑气与剑光对你双眼造成负担，不要急着张眼，我帮你 看看，幸好小梅有护好你。」 　　梅凌寒的手掌冰冰凉凉的，一道温暖的灵气包裹着辛茗，不多时，他双眼的疼痛便减 缓许多，等那只手离开，他缓缓睁眼，已能看清了。 　　眼前是一片狼藉的荒野，躺倒在地喘息的徐远，以及身形半透明的梅凌寒。 　　「师叔？」 (待续) 谢谢有在等文跟看到这边的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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