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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羡澄】我心匪石(七)   江澄跪倒在地上,痛得不能自已。但他也好坚强,竟一滴泪都没流出来。又过了一两 个时辰,他才好些,颤抖着站起来。他捡起魏婴遗落的陈情,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他的 每一步都那麽沉重,往前走的每一步,他都能感受到有粘腻的液体顺着腿往下流。他浑浑 噩噩地,也不再去想那是什麽了。   兴许是血,他隐约闻到身上散发出来的浓厚的血腥气。肚子还是痛,痛得不行,但他 麻木了。   乱葬岗下,仙门百家的家主和门生等着他,为首的是金光善、聂明玦和蓝曦臣。   「江宗主,夷陵老祖魏无羡可伏诛?」聂明玦率先开口。   「江氏叛徒魏无羡……伏诛。」他声音低哑,看上去疲惫极了,表情确实空茫茫的, 什麽都没有。   「江宗主,既然伏诛了,那夷陵老祖的人头呢?」金光善又问。   「他为百鬼吞噬,魂飞魄散,屍骨无存。」江澄觉得说话的仿佛不是自己,但声音确 确实实又是自己的,「金宗主不信?」   「魏婴是你师兄。」言下之意便是怀疑江澄包庇夷陵老祖,放了他了。   「既不信我,先前为何不同我一道上山?金宗主,可是您说让我上乱葬岗打头锋的呐 ,现下又不信我江晚吟,是什麽意思?」江澄近乎咬牙切齿了,「况且,你凭什麽不信我 ?魏婴害你没了儿子,可他也害我没了姐姐,害我外甥没了爹娘。你又凭什麽不信我呢? 」   「江宗主,江宗主可有受伤?」蓝曦臣见他神色不对,立马岔开了话去,柔声问道。 江澄却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江氏门生所在的方向,「江氏全员,随我回莲花坞!」   「江宗主,您可还没交代完全呢!」有人喊道。   江澄冷冷地看过去,「你们若不信,不如亲下地狱幽冥,问问鬼差那魏婴是不是真的 魂飞魄散了。」   说罢便不再理那些嘈杂人声,一捏剑诀,三毒应声出鞘,载着他向空中而去。   「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要说什麽。方才他们在山下,其实也看到了乱葬岗的 那番动静,确实是百鬼呼啸,黑气冲天。姑苏蓝氏用追魂术搜查,确乎找不到魏婴的灵魂 ,想是真的没了。   「众人,随我一上乱葬岗探个究竟!」最後还是聂明玦喊道。後来他们在乱葬岗上, 除了看到成河血流与森森白骨,什麽也没找到。   画面飞过,蓝湛随着记忆里的变换,来到莲花坞。江澄一到家里,便再也支撑不住, 昏死了过去。他下面流了好多的血,血水顺着腿根往下,染红了好大一片。   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连宗务也暂时交由眉山的舅舅帮忙打理。江氏医师替他调养身 体,无意中发现金丹的位置稍有偏移。   「不像是自然结出的丹,仿佛是人为放进去的。」年轻的医师医术好得不得了,为人 处世方面实在缺根筋。老医师踩了他好几脚,他还是没有领会意思,大大方方地将这件「 怪异」的事说了出来。   江澄白着脸躺在床上,面色晦暗不明,最後才虚弱地笑了,「原来如此。」   原来当初温情说金丹是魏婴寻到了抱山散人,求其帮忙得的,全是假的,全是……魏 婴哄他的话。他想起後来魏婴的种种异象,拔不出随便,修炼鬼道,心性变化……原来都 是因为他将金丹剖给了他。   「我多金贵啊……值得你如此相待?」江澄喃喃自语,神色近乎癫狂。   许是因为天乾亡故的缘故,许是因为长年劳累的後果,许是心境动荡,也许是因为那 日乱葬岗遭受了太多鬼气的侵袭,纵使江氏医师花了大功夫,江澄和魏婴的那个孩子还是 没有保住。她出生在一个寒冷的雪夜,出生时便是个死胎。江澄呆呆地抱着这个女孩儿, 终於明白他什麽都没能留住。没能留住师兄弟师姐妹,没能留住父母和姐姐,没能留住魏 婴,甚至连他们的孩子也没能留住。   他俯身亲吻女儿青紫的脸,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在那个冰冷的襁褓里,失声痛哭。 哭着哭着又忍不住抖起来,他想到了金淩。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那金淩呢?金淩 一个人在金淩台又怎麽样了?他再也受不住失去了,便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连夜去了金麟 台。   兰陵的冬夜也冷,冷得刺骨。兴许上苍玩弄够了他,至少这日晚上,金光善又去别处 寻欢作乐,没有空处来寻他麻烦。见他的只是金夫人。   金夫人中年丧子又失了儿媳,余生也只有一个孙子作为支柱与牵挂。她看着幼时青梅 的儿子,这孩子有一张肖似母亲的脸,是漂亮绮丽的,却也是坚毅刚强的,不但面貌相似 ,连眉目间神色也几乎一样。虞紫鸢的面孔与江澄的仿佛重合,金夫人一阵恍惚,片刻後 又忍不住叹息,叹息世事如棋,造化弄人。   这个寒冷夜晚,这个年未弱冠的孩子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铠甲,脆弱得易折,看上去那 麽憔悴可怜。他哭过,眼角还有深重的红与泪。他千里迢迢从云梦赶来,只为见一见与他 同样孤独的小外甥——他在这世上仅存的唯二的血脉至亲。   金夫人近乎爱怜地看着江澄,看他小心翼翼地抱住金淩,极轻柔地贴着婴孩的脸,感 受小外甥沉睡时平稳的呼吸。   江澄几乎热泪盈眶,恍惚觉得自己失而复得。他足足抱着金淩看了两个时辰,方才同 金夫人告别,回了莲花坞。   他觉得为了金淩,自己也可以继续活下去。   隔日清早他便火化了没能睁眼看看世界的小女儿,将她的骨灰收敛进一个青瓷的大瓶 里,埋在他和魏婴曾同住的院子里的老银杏树下。树也是一棵枯死的树,覆满了霜与雪。 他捡了一小节女儿的骨头,放进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里,装在江厌离绣给他的荷包里贴身带 着。   画面旋转飞快,後面是江澄忙碌又无趣的宗主生活。他时常忙得脚不沾地,他也确有 才能,江氏在他手下越来越好。蓝湛细算江澄那时的年纪,约莫十九岁。算来……不久之 後他们就要成亲了。果真,没过多久,蓝启仁就自姑苏来了云梦。早春时节,乍暖还寒时 候,蓝启仁特来江家为蓝湛提亲。   蓝湛看到蓝启仁一条条地分析着江蓝联姻的好处,江澄静静听着,末了才道:「先生 ,我已非完璧之身,蓝氏家规森严,恐是看不上我这样的地坤的。」   「这……倒也无妨。」蓝启仁晓得温氏作乱的时候江澄被温氏囚禁过。温氏众人什麽 下作手段都做,江澄又生得这般漂亮,可以想见那个时候他经历过什麽。   「我是说,我曾与人结契,我的天乾是魏婴。」   「什……」蓝启仁瞪大了双眼。   「我们还有一个早夭的女儿。」江澄平静地说道,「蓝老先生还觉得江晚吟是个合适 的联姻物件吗?」   蓝启仁半晌说不出话来,末了才恨恨看他一眼:「你怎麽这般糊涂?我当你是个拎得 清的孩子,怎会……怎会与他苟合?」   「我与魏婴,曾拜过天地,不算苟合。」江澄表情空茫,露出一抹发苦的笑来,「天 地为证,山川为盟,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但我又带人逼上乱葬岗围剿他,是再心狠手辣不 过。蓝老先生觉得我这样的为人,做你们家蓝二公子的枕边人,合适吗?若是您觉得合适 ,那我江氏自然不再推辞两氏联姻这般好事。」   「你……」蓝启仁又不说话了,至一盏茶的时间过,才道,「罢了,你也有自己的苦 衷。但是现今情况下,江蓝两氏联姻再好不过。江宗主,我们以後便是一家人了。」   江澄微微笑道,「那便好。」   他的笑太苍白了。   三月後百花开至颓靡,江蓝二氏的联姻在莲花坞举行。莲花坞许久不出现这样盛大的 喜事了,新来的门生子弟为他高兴,自射日之征始跟着他的隐约晓得一些他和魏婴的过往 ,只当他们的宗主终於走出过去那一段,也替他高兴。只有江澄高兴不起来,他太累了, 只想同他的亲人们一道去了。但是他还不能走,他还有金淩,金淩需要一个强大的、让人 害怕的坚实後盾。所以江澄必须坚持下来,必须壮大江氏。   他婚前的那夜一夜未眠,跪在祠堂里同亲人们聊天。其实也没什麽好聊,只是说了说 江氏的近况,说了说金淩的近况,将自己的近况挑拣着说了,最後才说自己又要成亲了, 对方是姑苏蓝氏的二公子。姑苏蓝氏很好,这桩婚姻估计也是好的。   其实他心知肚明,这桩婚姻不会多好。蓝二公子伤了蓝家三十三长老,是因他心系魏 婴。蓝启仁为保他才向江氏提的亲,江氏现今虽落魄但至少曾是五大世家之一,江宗主修 为心智又不差,又是少之又少的地坤身,否则以江澄这样与人结过契的地坤,蓝家是怎麽 也看不上的。   蓝湛同他这个「手刃」魏婴的仇人结亲,又怎会心甘情愿,他们的婚姻又怎会好呢? 但江澄关不上那麽多。他只抚摸着最後那块没有刻名字的牌位,黯然地笑了。   「魏婴,是我对不住你。但也算是扯平了。你说要陪我一辈子,你食言了;我说要与 你在一处,我也食言了。我们一人一次,也算……也算扯平了吧。」   天翻鱼肚白,他细致地擦静随便与陈情,又失施个隐形术,将它们放在那个无名牌位 前。他弯下腰来,鞠了一躬,「师弟去了,师兄也珍重。」   夜尽天明,江澄穿上红衣,迎接姑苏来的他未来的天乾。红衣精致无比,是尚好的锦 缎,上面有云梦城里最巧手的绣娘绣的双行鸳鸯并蒂莲,比三年前他和魏婴拜天地时穿的 那套不知精致多少,但於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衣裳再华美,与他拜天地的也不是当年的 心上人了。   江澄想的也不错,这是一段多灾多难的婚姻。从他们举行婚礼的一刻开始,持续十几 年,互相折磨,没有尽头。   蓝湛看画面中的一段段飞速划过的记忆,看到江澄冷眼看逃婚的天乾,又平静地拜堂 。看到婚後他们彼此横眉冷对,看到他们吵架,看到他们第一次乾坤相合,看到他们的第 一个孩子出生……只有极偶尔的时候,才会有片刻温情时刻。江澄与他的那十几年一一飘 过,越飞越远,直至观音庙,又至後来的他没有资格参与的江澄在此世的最後五年。   观音庙後很长一段时间,江澄都在养伤。但他也要帮助年轻的外甥继承金家,稳住金 氏。其实那个时候,金淩有过作一个普通修士的资格,但他自己放弃了,选了一条更艰难 的路。   那是金光瑶去後第三天,江澄刚从昏迷中醒来,还非常虚弱,却喊来了金淩,问他关 乎一生的大事。   「金淩,我现在把选择权交给你。你若是想回金家做家主,云梦江家就是你的後盾; 你若想做个平平凡凡的修仙者,江家也足矣保你一世无虞。」   江澄靠在枕头上,面色苍白,眼睛却雪亮,「你不要有所顾虑,只要我江晚吟在一日 ,我就护你一日。便是我江晚吟不在了,江家也是你最强大的靠山。你只要告诉舅舅,金 家,你要是不要。」   金淩低垂着眼睑,只觉喉头发紧。少年人现今才十五六岁,身材尚还单薄,却已经要 面临人生的重大选择了。   外甥肖舅,金淩面貌不像他,但性格气质却与他像个十成十。江澄看这个他亲自抚养 大的外甥,爱怜与狠心在心间交织。他自然是盼着金淩好的,想他安康无虞,一生顺遂, 可他自出生那刻起便注定要承受寻常孩子不会承受的东西,也要担负那些看来光鲜亮丽实 则鲜血淋漓的角色。江澄想着,以前对金淩要求严格,一是想他将来要继承金氏,二是想 ……他年幼失怙又失恃,纵有舅舅和叔叔护着,到底有照顾不到的时候。这样的孩子,只 能快快成长。最能保护好自己的,只有自己。江澄一生为江氏呕心沥血,时至今日反倒不 太明白自己所执为何,所以现今觉得,若是金淩放弃金氏,有一身本领,做一个平平常常 的修士,去看看他没有机会看的广阔天地,也很好。   「舅舅,我爹……不仅给我留了一把剑。」少年的声音乾涩,但沉着。他抬起眼来, 看向他的舅舅,「阿淩已经长大了。」   江澄有些恍惚。   金淩尚还很小的年岁,月牙儿没有出生,淼儿那时被接去云深。金淩那几天被恶梦魇 着了,晚上江澄就陪他睡觉,他打着扇子,金淩便慢慢睡去。第二天醒来,小小的孩子发 现自己被舅舅护在怀里。舅舅好单薄,可已经为他们撑起一片天。他那时窝在舅舅的怀里 ,尚还不知大人世界的诸多难处,只想着快快长大,童言稚语如在耳畔,一声声说,现在 舅舅保护他和弟弟,等到阿淩长大了,阿淩来保护舅舅和弟弟。   没想到一晃这麽多年过去,以前小小的、能够团在江澄怀中的孩子,竟也长这麽大了 。   江澄深深地看着这个少年人,对他的回答似是有所预知。他总是明白这个孩子的,他 们毕竟那麽像。   可他情愿这个孩子不那麽像他。   「好。」他的应答如若叹息。这仿佛是一种宿命与轮回,「你且将手伸出来。」   金淩疑惑地望向他,之间江澄口中默念咒术,他食指上的紫电竟转到了金淩的指上。 金淩一愣,立马想摘下这枚指环,但紫电牢牢地套在他的指上,他摘不下来。   「舅舅?」   「阿淩,你外婆当年,将紫电留给了我,紫电护我如她护我,日後你成了金氏宗主, 舅舅不方便再明目张胆地替你开路,紫电跟着你,便如舅舅护着你了。」   金淩的眼角红了,俯身抱住江澄。   「好,我带着它,犹如舅舅护着我。」   又十日,金淩在一众江氏门生的陪同下杀上金麟台,初步处置了一批为乱的宗室长老 ,以未及冠的少年之身继任金氏家主,算起来,年纪比当年江澄重建江家时还要小些。   蓝湛走过一段段记忆,如拨开一重重的迷雾,慢慢地去接近雾中的那朵莲花。   那段时间江澄身体过於糟糕,观音庙里受伤太重,又不知为何恢复得太慢。更何况… …更何况他肚里还有一个月牙儿。   他不愿见蓝湛,没了天乾信香的安抚,地坤生育便更艰难。江澄时常处於昏睡状态, 难得清醒时又急着处理堆积的事务,全靠江氏的医师吊着父女俩的命。他好瘦,瘦得甚至 过分了,只肚腹那一块是圆鼓鼓的,看上去越发憔悴。   所有人晓得他这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但没有人劝得住他。江映月说要去找蓝湛,江 逍却说,寻了他父亲来,江澄身体状况恐怕要更糟。心病难医,江澄心里头的伤层层叠加 ,再也好不了了。江逍有时甚至觉得他阿爹是有意带着未出生的孩子一起死去的。   但所幸,月牙儿出生了,江澄昏了三天三夜,终於也醒了过来。   那天实在太冷。阴湿的寒气侵入骨里,江逍觉得云梦从没那麽冷过。他那时也不过一 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候在晴芳阁里,止不住得抖。他问了一次又一次江映月,阿爹又没有 事。江映月也害怕,还是强作镇定地安抚他。夜里的时候金淩匆匆忙忙从兰陵赶来,带了 一身的寒气,哑着声音问江澄的情况。至半夜,才传来声音,江家的医师说,新出世的是 个小小姐。金淩见江澄只是昏睡,终於忍不住抱着他幼弱的弟弟妹妹哭了起来——他自出 生起便没了太多亲人,他实在不想再失去了。   三日後江澄醒来,看到一旁安睡着的小女儿。这孩子出生时就不太健康,看上去像只 虚弱的小猫,哭声也细声细气。江逍趴在他的榻边,问妹妹叫什麽。江澄想起昏睡的那段 时光里,於梦中所见,便道,月牙儿。   他没有给这个小姑娘取大名,他想的是,他不久于人世,这个孩子将来总要去蓝家, 正式的名字就交由她父亲去想吧。   小姑娘的名字就定了下来。   但他没有告诉姑苏蓝氏这个孩子的到来。他难得自私,不想让女儿过早地去姑苏,他 没几天好活了,总想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   蓝湛在记忆之外,看他们的小女儿一日日地长大,也看江澄一日日地衰弱。   魏婴的金丹明明在他体内运转,但好像不再起作用。江澄不放在心上,还是一天天地 做他的江宗主,处理宗务,教导子弟,就是不再外出。他渐渐地将事务交由大弟子江观鹤 ,手把手地教他处理这些繁杂的东西。   江逍也在一日日地长大。他於剑道一途太有天赋,江澄观他舞剑,总会想起当年同样 惊才绝绝的云梦大师兄。就是魏婴少年风流,潇洒恣意。江逍却比他沉静好多。   江逍十二岁的时候,江澄在江映月的陪同下去了一趟青州。青州白氏是仙门百家里头 有名的铸剑世家,与云梦江氏颇有些交情。当年江澄的剑与魏婴的剑就是青州白氏的先家 主所铸——江枫眠年轻时与白氏先家主同游过一段时间,曾在昆仑一带找到一块千年寒铁 ,白氏先家主用这块铁铸了两把绝世宝剑,恰是三毒与随便。   那年九月初三夜,江澄携三毒随便拜访青州白氏的家主白云流,托她将这两把剑熔铸 成一把新剑。   「你果真要如此?剑修的本命灵剑,向来都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白云流抚摸 着两把绝世好剑,忍不住看向江澄。   「我也活不长了,死了以後也带不走它们。不若熔了重铸新剑,陪伴淼儿。」   白云流看看他,终於不再说什麽,只叹了口气,「也罢。」   岁月匆匆而逝,如滔滔江水,东去不复返。月牙儿从一个小猫崽一样的婴儿,逐渐长 成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儿。江逍从一个稚嫩的孩子,渐渐变成了挺拔俊俏的少年。   江逍十五生辰前一日,白云流自青州赶来,送来了那柄由三毒随便熔铸的新剑。江澄 抚摸这柄剑,再满意不过——剑中有他两个老朋友的灵魂,这把剑将又将代替他,护着他 的儿子,成为他儿子最亲密的朋友,最锋利的武器。   隔天一早,江澄就带着剑去响竹林找江逍——江氏子弟练剑处千奇百怪,江观鹤爱在 万顷荷塘上练剑,江映月喜在後山的桃林里练。老三总在屋顶上练,老四乐意漂浮在小舟 之中……而江逍惯常在响竹林里练剑。唯有每月门生子弟剑招大赛的时候,大家才会相约 校场好好比划比划剑招。   江澄走到竹林深处,果真见江逍在那里练着剑招。他身法轻盈飘逸,人快剑更快,以 速度身法取胜,力道却也不差。江澄站在一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等江逍一式练完,才喊 他。   「淼儿,来。」   江逍见他,又惊讶又高兴。   「阿爹今日可好?」   「好。」江澄摸摸他的脸,「淼儿,今日是你十五岁生辰。江氏子弟,十五岁生辰那 日,由师父授予本命灵剑。」   江逍心跳得飞快,似是知晓他阿爹下一步动作。江澄果真从乾坤袋内抱出一个剑匣, 「来。」   他将剑匣交给江逍,示意他打开。江逍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地开启这个匣子。   剑似是一把十足精致的剑。剑身较其他剑而言更为细长些,剑鞘上錾刻有细密繁复的 莲花纹。剑柄纹路清晰,末端还系了一个黛紫色的剑穗。江逍握住剑柄,他与剑相触的一 瞬,已感受到了一种相连的力量——剑在召唤他,他也在召唤剑,他与它惺惺相惜,血脉 相连。   江逍遵从本心,拔剑起舞。   竹林间太过静谧,少年人的剑舞得也静,静得似这竹林里悠悠飘落的任意一片叶,又 那样磅礴恣意,迅捷快速。   江氏剑法里头最飘渺的一式结束,江逍归剑入鞘,抱着他的本命灵剑走到江澄的身边 。方才与剑共舞,他与它已完成了双向的契约,从此以後,江逍将会是这把剑唯一的主人 ,这剑也会是江逍的本命灵剑,以及他此生此世唯一的剑。   「它很喜欢你。」江澄笑道,「没想到它这麽喜欢你,与你这麽契合。这很好。」   「阿爹,我也很喜欢它。」江逍抚摸着剑鞘上的莲花纹路,没忍住,又拔起剑来细细 端详。剑秀气精致,但并不温润和气,相反,它尖刻凛冽,寒光照人。一剑光寒十四洲, 形容这把剑真的再合适不过了。可这剑也不似三毒一般完全锋芒毕露,它又隐隐带了些潇 洒落拓的意味,带了少年不羁的意气,像随便,有侠客之风。   冥冥之中他感知到一些东西,与这把剑,与三毒,与随便都有关系。但既然江澄不说 ,他便不会去问。   他挽起一个剑花,对江澄道,「阿爹,这把剑,真是合我意极了!」又道,「真想用 它同您比试比试。」   江澄只笑,也不答应,少年人现今只比他矮些许,过几年就会比他更高,更强,像一 棵小白杨一样屹立天地间,就是恐怕……恐怕他无缘得见那时的光景了。   他垂下眼来,等儿子耍够了剑,才郑重其事地开口,「淼儿,你好好待这剑。」   「它是阿爹赠我的,也是我的本命灵剑,我自然会好好待它。」   江澄微笑着点点头。   「你想好它的名字了吗?」   「原先想了好多,但现在觉得没有一个是配得上它的。阿爹……淼儿求阿爹赐名。」   江澄伸出手来,苍白指尖抚上剑身,如同触摸一个珍重的夥伴。   「那便叫它……无我。」   「无我?无我…我执为根,生诸烦恼,若不执我,无烦恼故……无我无执,洗尽三毒 。」江逍默默念道,唇边牵起一抹笑来,「这个名字,真是再好不过了。」   「你喜欢便好。」江澄伸出手来,像他幼时那样摸摸他的脑袋,「阿爹只是希望,你 凡事不要太执着,只有这样才能没有烦恼。阿爹想你一辈子平安顺遂,快快乐乐的。」   「阿爹……」江逍喉咙发紧,心里难受起来,他背过身去,飞快地摸了把眼睛,然後 又转过去,紧紧抱住了江澄。江澄拍拍他的背,是轻柔的安抚。   「走吧,阿爹今日亲自下厨,给你做一碗长寿面好不好?过会儿你父亲估计也要来, 你也该去见见你父亲。」   「嗯。」   江逍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就抱着剑跟在江澄身後,向他住的院子走去。江逍早慧, 很多事情他没有参与,但总是知道。   五年前观音庙一事,江逍不在场,纵是仙门百家,了解其中秘辛的人也不算多。只知 观音庙一事後,仙督金光瑶阴谋败露,兰陵金氏易主,云梦江氏和姑苏蓝氏的联姻彻底结 束。关於那一夜江蓝二人的事情众说纷纭,但是有两点倒很明确:一是江澄当年被温氏所 囚,失了金丹,现在他体内的金丹是早就去了的夷陵老祖魏无羡的,且江魏二人确实有染 ,甚至有一个早夭的孩子。二是含光君情系夷陵老祖多年,虽然後来与江氏联姻,但对魏 婴念念不忘。前几月他带在身边的年轻人,似是献舍重生的夷陵老祖。那夜含光君与三毒 圣手似乎为夷陵老祖而生了冲突,江澄认为那个重生的夷陵老祖是假的,并且执意杀他, 蓝湛又觉得那就是魏无羡。总之後来江宗主负伤出走,隔日就寄了和离书给蓝湛,虽然蓝 湛没有答应,但是江蓝二人早先就貌合神离,经此一事,二人婚姻更是名存实亡。   後来江澄深居简出,整整五年没有出过莲花坞大门,江氏大小事务皆由大弟子江观鹤 出面处理。那个疑似是夷陵老祖的人也不知去向。含光君倒是时常去云梦求见,但是出来 见他的只有他和江澄的儿子江逍。   世人皆道江澄心狠手辣忘恩负义,当年他师兄兼相好夷陵老祖剖丹救他,他反倒带人 围剿自己孩子的父亲,现在又要杀重生的「夷陵老祖」。那个不被他承认的重生的「夷陵 老祖」,指不定是真的,只是江澄想杀他,便说是假的夷陵老祖。还有人讥讽含光君求而 不得便退而求其次求娶夷陵老祖遗孀,对夷陵老祖念念不忘的同时又与江澄藕断丝连,原 以为含光君冷情冷面,倒没想到是个多情种……又有人道江蓝二氏出了这档子事,脸面丢 尽。仙门百家之间,什麽难听的流言都有,什麽不好的话都说。後来是金淩在兰陵清谈会 上一鞭一剑的示威止住的甚嚣尘上的流言——   「我再听到有人辱我舅舅,紫电不留命,岁华不留人。」   金小宗主承三毒圣手衣钵,杀鬼修斩凶兽除恶鬼无所不用其极,手段极尽残忍。他当 年在江虞二氏帮扶下以雷霆手段掌控风雨飘摇的兰陵金氏,使之继续稳居四大仙门。他那 时才十七岁,已有三毒圣手的风范;兰陵举办清谈会时也不过十九,竟凭本事震慑住了百 家仙门。   後来他们都说,仙门新一代,除了江家大弟子江观鹤,恐怕难有人与金小宗主一较高 下,便是姑苏蓝氏的小双璧,在手腕心智上也差了一点。江澄亲子江逍甚少出现在众人眼 前,不知底细如何,但观金淩与江观鹤,这个极少露面的少年恐怕也不简单。   他确实不简单。   江澄有时候想,江逍实在太聪明太剔透了,这样的孩子,什麽都看得明白看得清楚, 难免要受伤的。   就像江逍很小的时候就不会去纠结为什麽爹爹和父亲很少见面,就像他从来不问关於 魏婴的事情。江澄有时候会心疼他,觉得即便他很努力地去尝试着构建一个和睦、正常的 家庭,他的孩子依然不可避免地走上了他曾经走过的路。   「我有时候觉得,对不起你和你妹妹。」江澄在前面轻声说道,「但阿爹……和你父 亲真的都尽力了。你不要怨阿爹和父亲。」   「阿爹怨父亲吗?」   「我没什麽好怨的。十年前,傅霁云问我,後不後悔自己的路,我便说,自己选的路 ,没什麽好怨,也没什麽好悔的。当年与魏婴私定终生的是我,与你父亲拜堂成亲的也是 我。我为江家心甘情愿,你父亲当年心系魏婴,做了些许混事,与我成亲是被逼无奈,同 我结契是无意之举。当年江蓝两氏虽立了契约言明子嗣去留,但我和你父亲从没想过真的 会有孩子。昔时温氏作乱,莲花坞江氏一脉覆灭,只剩你姑姑,我和魏婴三人。後来你姑 姑去世,魏婴去世,你姐姐早夭,你曾外祖父母伤心过度撒手而去。我的亲人便只剩下金 淩和眉山的舅舅一家了。我当时便想着,我孤身一人守着金淩长大也很好。但是金淩年幼 失怙失恃,金家情况又那麽复杂,他将来总得有个强有力的後盾。江氏是他的後盾,可莲 花坞初初重建,尚在风雨飘摇里。恰巧蓝氏有意联姻,算来算去和蓝氏联合于江氏发展百 利无害,我便答应了。我与你爹连貌合神离都算不上,至多算江蓝二氏各取所需。说句伤 人心的话……你和你妹妹来得都很意外,很不合时宜。」   「但是後来生下你,生下你妹妹,看到你们一天天地长大,我便真的很开心。阿爹有 你,有金淩,有月牙儿,有舅舅,也有莲花坞的那麽多门生子弟,即使他们不是我离开的 爹娘,离开的姐姐,离开的师兄弟,我也没有那麽孤独了。」   「那时有了你,我同你父亲都有做一对寻常乾坤夫妻的打算。未必有爱,但至少和睦 ,不会让你们觉得不幸福。可我太小看我们之间的鸿沟了。我与你父亲,性格不合,观念 相悖,纵有千般心意一同过好日子,也是很难有好结果的。何况中间还隔了那麽多东西, 我们走到这般境地……双方都有错处,可没什麽好说的了。」   江逍轻轻握住了江澄的手,他阿爹近日来身体越发不好,盛夏酷热的光景,手也冰冰 凉凉。江澄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反手也轻轻握住他的。   「夷陵老祖……是个什麽样的人?」过了片刻,江逍又轻声问。   「他啊……一个大骗子,大混蛋。」   「可也顶天立地,有情有义,是我云梦永远的大师兄。」   多的江澄也不愿说了。他的眼神望向很远的地方,追忆他过早逝去的鲜丽的少年时代 。江逍不再打扰他,静静地跟他向前走。   他们走过抄手游廊。游廊外是十里红莲。虽说莲花坞的荷花是灵植,一年到头都是繁 盛的模样,但时值盛夏,那花便开得格外妍丽一些。   江家二师姐江映月领着一众师弟师妹在水里练功,见江澄和江逍来,便遥遥地喊:「 师尊!逍哥儿!」众弟子听了,纷纷从水里冒出脑袋来,一忽儿那个喊,「逍哥儿生辰快 乐呀,待会儿师兄来找你喝酒!」一忽儿那个又道,「小十二,晚上一道出街去!」眼尖 的看到江逍手里的剑,登时叫起来:「小十二,佩剑啦?恭喜恭喜!」「什麽?逍哥儿佩 剑了?好哇,师弟,待会儿师姐可要同你比试比试!」   一众弟子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江澄听了一会儿,终於没好气地骂道,「好好跟着你们 二师姐练功,待会儿我亲自来考校!练不好今儿个不许上桌吃饭!」他虽语气凶狠,面上 倒有些笑意,弟子们也不怵,嘻嘻哈哈地应了,又沉下水去。   「二姑娘!」江澄喊,「太阳偏西了便带他们上来吧!」   「晓得啦师父!」江映月出身华亭,素日里说话总带有些许故乡的影子,不及姑苏软 糯,但也轻轻柔柔,偏偏本人是个极度泼辣凶悍的姑娘,气质与语气总有些微妙的违和。 她生得漂亮,修为高武功好,江家的门生们都很尊敬这个厉害又严厉的二师姐。江澄也极 欣赏这个女弟子,对她相当倚重。素日里带子弟练功之事,多由她代劳。   他们远去了,湖里的弟子们也继续辛苦修炼。他们经过一个又一个院子,终於到了江 澄住的摘星阁。江逍的发有些散了,江澄便让他坐着,自己给他束发。他自江逍的鬓边挑 起一缕,细致地编了辫子,再将这缕小辫汇入一小把头发里,用紫色的发带绑了个髻。其 余的头发披散下来,落在肩头。江逍其实长得不是特别像他,除了眉眼,只有这把头发遗 传了他,他替江逍理了理那些散下来的发。   「挺好。」   「我想起小的时候,阿爹为我和淩表哥束发。那麽多年过去了。」   「是,」江澄理了理台前乱七八糟的发绳珠花,「你们两个小子倒是长大了,还有月 牙儿这个小丫头。天天要跑我屋里来求我为她束发。」   「月牙儿最喜欢阿爹。」   「月牙儿也喜欢你们这些哥哥姐姐。」江澄拍拍他,郑重其事道,「将来……你可要 好好照顾你妹妹。」   「自然。」江逍笑了,「月牙儿是我妹妹,我怎可能不护着她。」   「不仅是月牙儿,你同你淩表哥,还有同门毒唯师兄弟师姐妹门都要互相照顾。」他 犹豫了片刻,还是道,「淼儿,我有意将莲花坞宗主之位传于你大师兄。」   江逍似是完全不惊讶,仿佛早知如此。   「大师兄修为高,又胸有沟壑,宗门事务往来也颇为熟练,我觉得大师兄做宗主再合 适不过。」江逍的回答很沉静,「近三百年来,仙门百家多重家门而轻门派,这样的情况 弊大於利,一是易出温氏之流,二是血脉继承多封闭局限。江氏经覆灭至重建,门中真正 有江氏血脉者不过数人,门内多为异姓子弟。阿爹有意废家族传承之制而重整门派之风, 不仅利於莲花坞存续与功法传承,而且有利於仙门百家的发展。」   「你什麽都好,就是太聪慧了一些。我不过说了句话,接下去的你便都知道了。」江 澄看了他片刻,才幽幽道,「我情愿你糊涂些,痴傻些,这样的人才活得开心。」   「淼儿未必不开心。」江逍抚摸着他新得的本命灵剑,「我想好了,将来做江家最利 的剑,也要带着‘无我’行走四方,斩除邪魔歪道,匡扶正义。」   「好孩子。」江澄看向「无我」的目光太柔和,「好好用这把剑。」   恰在这时,门生来报,说姑苏含光君来了。江澄便拍拍江逍的肩膀。   「去吧,你父亲等你呢。」   这夜,不仅江逍带着一众外出斩杀凶兽的门生回来了,连金淩都从兰陵赶来。金淩近 年来越发威严,真的担得起「金宗主」这个称号了。   厅堂内,江氏的门生们闹闹哄哄地吃菜喝酒,江澄他们那一桌倒有些冷清。他们吃完 得早,小一辈的留下来继续耍闹,连月牙儿也被师姐们抱走去游街了。江澄便同金淩去院 子里散步。近几年金淩事务繁忙,与江澄见面的次数减少,但总坚持一个月来莲花坞吃一 次饭。近些日子金淩忙着解决兰陵境内的一起鬼修杀人事件,连着两月没来莲花坞了。   「事情处理完了?」   「完了。」   「你这麽累,倒也不必特地赶来。」   「想见你们了。而且淼儿生辰,我怎麽可能不来。」   他们又随意地聊了几句,左不过宗务、夜猎、处理鬼修一类的事。不知怎的,江澄又 把话题引到了金淩的姻缘上。   「虽说你还年轻,也不急着婚姻一事……」   「我有心上人了。」   江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後平静下来,「你倒乾脆。」   「又不是什麽见不得人的事。」   「打算什麽时候提亲?」   「舅舅,您也不问问我心仪的是谁。」   「还能是谁?我只是几年没出过莲花坞大门了,又不是聋了。你同蓝景仪的事情传得 沸沸扬扬的,当我不知道?」   金淩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蓝景仪性子跳脱,不太像蓝家人,大事上偏又是个拎得清的。他既同蓝思追并称小 双璧,修为心智也必然不差。只不过……你们先前吵吵闹闹,我当你们关系不好,没想到 暗度陈仓了。」   「舅舅!」金淩唯在熟识的人面前表露些本性来,他脸有些红,是被戳穿了少年心事 的模样,「您……您同意我们?您不介意他是蓝家人?」   「我不同意你就不和他在一起了?」   「我们当然还是要在一起的。」金淩紧张道,眉目间神色又是坚定不移的,「我们说 好了要一辈子在一处的。」   江澄借着灯光月色看他神色,无端想起许多年前魏婴说「我们总要在一处的」。那时 也是这般皎皎月色,少年人特有的果断与坚定让他心神恍惚。   「那便好了。」他道,「你喜欢他,他喜欢你就足够了。他是不是蓝家人又有什麽关 系呢?我和蓝湛的事情和你们又没有关系。」   「舅舅还是……不愿见含光君?」   「没什麽好见的,当年很多事情,说出口就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的了。我们再见面也 不过徒生尴尬,无话可说,不如不见。」   我今日来的时候,还在门口见到了含光君。金淩最後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湛羡澄】我心匪石(八)   江逍生辰没过多久,江澄的身体便迅速地衰败下去。魏婴留给他的金丹还在他体内运 转,但是江澄却感受不到灵力在体内的周转——医师说是江澄心有死意,身体排斥那颗滴 溜运转的金丹散发的灵力。江逍晓得,他阿爹累得很,是有些想走了。   又过了三月,至穷冬之时,江澄精神反倒好了起来。这一日他一起,便让人抱月牙儿 来见他。小姑娘许久不见醒着的爹爹,今次见他阿爹难得精神,很是高兴。扑在江澄的怀 里不愿起来,给他讲先生教她的诗,讲师姐给她讲的故事,讲哥哥教她使剑。她还太小了 ,拿不动那些剑,就用木剑。江澄说不若从匕首练起。他命人去库房拿了柄精致的匕首, 说给女儿防身用。月牙儿便开开心心地挂在腰上。江澄爱怜地看着小女儿把玩匕首,有些 不忍开口了。   「月牙儿,」江澄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你去姑苏玩几天好不好呀?」   「阿爹去吗?」小姑娘睁着一双同蓝湛一般无二的琉璃眼,天真无邪地看他。   「阿爹不去,」江澄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阿爹要闭关呢。」   「那哥哥们去吗?」   「嗯……哥哥们忙着课业,也不能和月牙儿一起去玩。」   小姑娘不高兴地嘟起嘴,「那我也不要去姑苏。」说着,就将脑袋拱进江澄的怀里, 不看他了。江澄摸了摸她的脑袋,无奈地笑了。   「月牙儿,你先前不是还问阿爹,为什麽别的小朋友都有两个爹爹、两个娘亲或者一 双父母?我现在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小姑娘听了,便略微坐直了一些。   「什麽呀?」   「你凑近些,阿爹悄悄告诉你。」   月牙儿便将耳朵附到江澄的唇边,等他说出这个秘密。   「你其实,还有一个父亲。」   月牙儿先是不相信似的看向江澄,见他微笑着点头,高兴地跳起来,又立马搂住他的 脖子。   「阿爹,是真的吗?」   「阿爹什麽时候骗过你。」   「那父亲在哪里呢?为什麽我从没有见过父亲?」   「你父亲呢,就住在姑苏的云深不知处。云深不知处有好看的山,好看的水,好看的 花草树木,像仙境,仙境里有可爱的小兔子,还有你父亲。你父亲这些年忙於家族事务, 实在赶不过来见我们月牙儿,所以月牙儿去见父亲好不好呀?」   「去云深不知处就能见到父亲了吗?」   江澄笑着点点头,「你去云深就能见到父亲了。」   月牙儿既想去,又有些舍不得江澄,最後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不能看一看就回来吗?我带父亲一起回来。」   「傻月牙儿,阿爹要闭关,你急匆匆带父亲回来,阿爹也见不了你们呀。」   「那……」   「月牙儿,阿爹在的地方是家,父亲在的地方也是你的家。云深不知处也是月牙儿的 家。月牙儿就在云深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莲花坞才是家!我想回莲花坞!」   「那……等阿爹出关了来接你回去,好不好?」   「阿爹出关要多久?」   江澄似乎有些为难了。   「唔……短则十天,长则……」   「那阿爹十天后来接我!」   江澄没有答应她,他知道这是他没有办法给予的承诺。父女俩今此一别,恐是最後一 面。他换了个话题,哄睡了月牙儿,将她轻轻放进二弟子江映月的怀里。   隔天江映月率二十位门生,亲自抱着莲花坞二小姐去了云深。   那天早上江澄陷入昏迷,他的小女儿没能见他最後一面。   蓝湛想起月牙儿来云深不知处那一日。   那日,蓝氏突然收到了江氏门生的通报。   江澄单方面与蓝湛断绝关系後,也不会拦着江逍来蓝家,但是江逍自己渐渐地不来了 ,蓝湛一个月里有几天会去江家看他,藉故想见见江澄,江逍会同他去云梦城里逛逛,江 澄却是不会出面的。   极偶尔的时候,江逍会住到云深不知处来。蓝湛是个寡言的人,江逍也不是个多话的 人,父子俩相对而坐多是沉默。蓝湛想知道江澄的现状,自己又不知如何说出口,拐弯抹 角地说了,江逍是个机灵的孩子,便挑拣着把江澄的一些事情说了。两三年前,他再大一 些之後,也不怎麽见蓝忘机了,蓝湛去云梦找他,江逍匆匆见过他一面,便又匆匆走了, 说是课业繁忙。   而正经的宗门事务往来里,江氏倒是许久不曾拜访蓝氏了。蓝曦臣见了江氏拜帖,表 情晦涩莫名,只说让蓝湛去山门口迎接。   那时蓝湛心里头不太好,担心江澄出了事,想着去江家看看,没想到江家倒先来了人 。   他匆匆下山,没有见到江澄,也没看到江逍。   来人是江澄的二弟子江映月,以及十数位护送的江氏子弟。这个後来以凶悍闻名修仙 界的女弟子,现下却温温柔柔地抱着一个孩子,表情也温温柔柔的,隐隐有些悲伤阴鸷的 意味。   「含光君。」江映月抱着孩子,没法行礼。她怀抱里那个孩子被裹在一件厚实的大氅 里,听见江映月喊人,便悄悄转过头看向蓝湛。   蓝湛浑身一震——   这孩子看着还很小,四五岁的样子,生了与他一般无二的眉眼,那双琉璃色的眼清清 透透,一派天真无邪。鼻子嘴巴像莲花坞的主人,倒是个极漂亮的小姑娘。   他心中越发不安。   不安的原因有很多,一是今日早上他在一阵心悸中醒来。二是……这孩子是他和江澄 的孩子,那麽五年前,观音庙之後,江澄也是在没有天乾陪伴的情况下生下的这个孩子。 地坤独自生下孩子的过程有多艰难,他想也想得到。何况江澄还瞒着他,瞒着姑苏蓝氏这 麽久。五年里江澄几乎没有出去夜猎过,连清谈会、宗门外出事务也由大弟子代劳。仙门 百家先有江宗主要退隐的流言,他担心是江澄身体出了问题,好多次登门造访莲花坞,主 事都说宗主闭关不见客。最初他安慰自己,是江澄厌他恨他不想见他,现下看来……不只 是这个原因。   「他呢?」蓝湛轻声问道。   江映月避而不答,反而哄着怀里的小姑娘,「月牙儿,这是你父亲。」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他一会儿,别过脸,埋进江映月怀里,闷声道,「月姐姐,我要 阿爹和哥哥。」   「月牙儿,含光君也是你阿爹。」   蓝湛听着江映月轻声细语哄小姑娘的声音,想起了一些往事。   江蓝联姻之前,有过一个协议。江澄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跟着江家认祖归宗,後来的 孩子,便都算是蓝家的子弟。江澄要日夜操烦江氏宗务,还得照顾金淩和江逍,根本不可 能像普通地坤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生。他们长年分居两地,他给江澄帮的最大的忙就是按约 定花半年时间在云深不知处照顾儿子,以及定时去莲花坞解决两人的情汛,他对子嗣也没 有要求——或者说,他对於与自己「不爱」的人,根本就没有什麽子嗣的要求。他和江澄 的关系最好的那几年,也没怎麽想过子嗣的事情。即便蓝启仁再如何耳提面命,蓝忘机都 置之不理。是以江逍之後,江澄再无所出。   但没想到,那个时候,他们竟然有了一个孩子。他看着那个小姑娘,心底突然涌起一 阵悲意,与此同时,不安感越发浓重了。   「江姑娘,」他不由得打断了江映月,「江澄呢?淼儿呢?」   江映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讥诮的意味,碍于月牙儿在场,便只说道,「宗 主近日身体不佳,逍哥儿照顾着。」见蓝湛想说些什麽,又道,「含光君也不必特地跑一 趟莲花坞了,宗主得的不是什麽大病,而且……你也知道的。」   蓝湛不是进不了莲花坞,就算进去了,江澄也是不会见他的。他苦涩地闭上眼,没有 再说什麽。   江映月低头,极温和地对小姑娘说话,「月牙儿,快去吧,那是你父亲。我们在家里 时怎麽说的,嗯?你在云深不知处玩十天,宗主便亲自来接你回莲花坞,路上给你买糖葫 芦,小风车,泥娃娃,回去後让哥哥陪你玩躲猫猫,好不好?月牙儿,你阿爹和哥哥什麽 时候骗过你?乖乖的,十天后我们就回家里去,好不好呀?」   又哄了好一会儿,小姑娘才别别扭扭地滚进蓝湛的怀里。蓝湛这才看清,那孩子穿了 一身浅丁香香色的衣,领口袖口处绣了精致的莲花纹。一头软软的发紮成了两个小丸子, 鬓边编了细细的小辫,一看就是江澄的手艺——江逍小的时候,他也喜欢这麽给他紮头发 。小姑娘的腰上别了一把小小的精致的匕首,江家的银铃铛用五色的绳子编了手链,系了 拴在嫩藕似的的腕子上。   她看着蓝湛,怯怯地喊了声父亲,便将头埋下去了。   江澄把她照顾得很好。   蓝湛抱着柔软的女儿,生出了一丝不知所措感,同他第一次抱起裹在襁褓中的江逍一 样的感觉。   「含光君,就此别过。」江映月说着,领着一众江氏门生离开了。   蓝湛便抱着他们的小女儿慢慢地上山。他以前从江逍那里知道江澄的现状,今次又笨 拙地哄他们的小女儿讲一讲她阿爹的事情。只言片语里可以推测出来,近些年来江澄的身 体一直是不大好的。   蓝湛之前借着蓝启仁或蓝曦臣的名义,托人给云梦江氏送些滋补的稀罕药材去,江澄 挑了一些不太贵重的东西留下,全当给姑苏蓝氏一个面子,那些特别贵重的又尽数退了回 来。   蓝湛总想着去见一见江澄,但是他的态度十分强硬,不见就是不见,不容置喙。   他抱着小女儿,心底里又燃起一丝希望来,江澄看上去狠心,其实心最软。他们之间 有江逍,现在还有月牙儿,他总有机会再见到他的。   小姑娘吃不惯姑苏的饭菜,也不喜欢安静的云深不知处,即便蓝家长辈都很疼爱她, 但她还是想阿爹,想哥哥,想莲花坞的师兄师姐,每天掰着指头过日子。   「今天第几天了呀?阿爹什麽时候来接我?」   蓝湛不会哄孩子,便让小姑娘玩後山养的小兔子。小孩子注意力容易转移,很快便不 纠结了。   他看女儿坐在草地上同小兔子一起玩的样子,想着过两天江澄来,他一定要同江澄好 好聊聊,他们之间,总有挽回的余地的。   但是江澄没有给他机会。   十天后,月牙儿没有等来她的阿爹,姑苏蓝氏却接到了云梦江氏迟发的讣告。   云梦江氏的宗主江晚吟,十天前殁了。   恰是月牙儿来的那一日。         江澄真正离去是月牙儿去云深那日夜晚。他昏迷了半天,下午又悠悠转醒,精神出奇 得好,但所有人都晓得,那怕是回光返照了。   那日下午,他一个人逛完了整个莲花坞,唯有幼时与魏婴同住的院子,他没有踏入。   傍晚时分,他亲自下厨,烧了一锅的莲藕排骨汤。久病之人口味淡,他做的汤也没了 以前的滋味。金淩、江逍和江观鹤坐在他身边,一道用了晚饭。其实他自己没怎麽吃,三 个小辈也没心情吃。吃罢饭,他带着三个孩子去了祠堂。先是祭拜了江氏祖宗、父母亲姐 。一排牌位的最末,是一个无名木牌。牌前放了一只通身漆黑的笛子,笛子的末端系了一 枚古旧的江氏银铃。   原是夷陵老祖生前不离身的陈情与江氏银铃。   江澄轻轻拿起它,用丝帛细致地擦了一遍。他也不管不顾小辈的目光,将那管笛子轻 轻贴在自己的唇上,如同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江澄最後一次认真地看它,随後催动灵力,默念咒术,笛子应声而裂,化为齑粉。他 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衣襟。   「阿爹!」   「舅舅!」   「师尊!」   三个小辈一惊,立马上前扶住江澄。   江澄轻轻推开围上来的後辈,摆了摆手,靠着廊柱喘息片刻,终於又变成了脊背挺直 的江宗主。   「观鹤,」他慢慢地说道,「今日在此,我要当着江家的列祖列宗,传位於你。」   三个孩子俱是一愣,似是没想到他回这麽说。   呆愣了许久,金淩才反应过来。   「舅舅!」他的眼睛很红,「你……你这辈子还那麽长,何故这麽急着传位?」他知 道江澄恐将离去,作最後的嘱咐,但还是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江澄安抚地拍拍他的手,目光又看向江观鹤。   「五年来,宗务往来,训练子弟……江氏几乎一直是你在打理,你做得很好。」   金淩心中慌张,向江逍看去,他的表弟面色平静,看上去早就知晓,并无一丝惊讶的 神色。倒是江观鹤面上犹疑,有推拒之色。   「师尊?」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何不将江氏宗主之位传与逍儿,」江澄看着少年人,「我早就 想好了,云梦莲花坞宗主之位,自你这一代起,传贤不传亲。你性子沉稳,修为在这一辈 里更是数一数二。承一派宗门、护一方百姓,修为要高,性子要稳,更要有智有勇有才, 这些,你都比莲花坞的其他弟子出色,甚至比你这一辈的少年人都出色。」   「逍儿天资出众,於剑道一途颇有天赋,又勤学用功,不出几年,修为必在我之上。 论聪明才智,他亦不在我之下。」江观鹤说道,「师父,这不合礼数,我……」   「师兄,」江逍开口,他刚过十五岁,眉目间的稚气初初脱去,眼神却是温和坚定的 ,「父亲说得对,一派宗门之首,当择贤良者居之。你是莲花坞大师兄,方方面面皆是翘 楚,我除了在剑道一途,哪里都比不上你。而且你晓得的,我……志不在此。云梦莲花坞 的宗主,由你来当,确实更合适。将来……你做江氏的宗主,我做江家最锋利的剑,杀鬼 修,灭邪道,守江氏,护一方百姓,更护天下。」江逍向江观鹤行了一礼,「大师兄,江 逍恳请大师兄继任莲花坞宗主。」   「观鹤,」江澄道,「你来。」   江观鹤看了看他的师尊,他的师弟,以及金淩,终於跟在江澄後头走到那一排牌位下 面。江澄跪在蒲团上,俯下身去,磕了四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江氏第十九代传人江澄,今日将宗主之位传于爱徒江观鹤。自江氏 观鹤始,莲花坞宗主位传贤不传亲,贤良者,外姓亦可承莲花坞宗主之位。自今始,云梦 莲花坞只是莲花坞,不再只是江氏莲花坞。」他又俯身,磕了四个头。然後站起,转过身 去。   「观鹤,伸手。」   他将莲花坞宗主印郑重地交到江观鹤的手上,「以後你就要接替我……」他咳了咳, 呕出一口血来。但也不在意了,「成为莲花坞宗主,守护一方水土、一方百姓。」   「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托!」他亦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   「以後你们三个孩子,要相携相伴,互相帮助,互相倚靠,好好……活着。」江澄说 道,「一定要好好的。」         夜深人静,江澄避过众人,提灯而来。他轻轻推开院门,最後一次打量幼时居住的院 子。   院里的陈设一如往日,时值冬月,莲花坞中的藕花藕叶虽然长年生机勃勃,但莲花坞 的其他花草树木,却随时序变换,总不会常年一个状态。墙上的淩霄落了叶,坛中的蔷薇 也只余几许枯枝,院中老银杏的叶子业已枯黄,是一种死亡的静美。许多年前,魏婴曾在 这树上绑过一条红丝带,他千叮咛万嘱咐,要江澄不要去看,江澄本来趁着他不在,偷偷 找到那丝带,但想了想,最後也没有看红丝带上的字迹。莲花坞覆灭时这树也被焚烧,连 带那丝带也化为了灰烬,後来重建莲花坞,江澄到底没舍得砍掉这枯木。谁曾想过了四五 年,江逍出生的时候,这棵老银杏竟又奇迹般地复生了。   他轻轻靠在老银杏树上,叹息般地闭上眼。眼前故去家人的身影一一闪现,先是相携 远去的爹娘,又是模糊了面容的姐姐,最後一个是魏婴。   是少年恣意的魏婴,挽着高马尾,穿江氏的校服,乾净磊落,潇洒自在,他在舞剑, 剑法灵动飘逸。   「江澄!」他转过脸来喊,声音是那样轻快。   「魏婴,」江澄看他的笑顔,也慢慢绽出一个笑来。   「我来找你了。」   他默念兵解的咒术,感到身体与灵魂好似在被撕裂、粉碎,他猜自己现的模样一定很 不好看,当是扭曲可怖的。可那有什麽关系呢?他早已做好道别,此时此刻没有人能看到 他现下的模样。   兵解之法明明那麽疼,江澄却觉得痛快极了,身体无比轻盈,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云而 去。   他早已算好,他将像他的师兄一般,魂飞魄散,肉身消弭,归於虚无。于此世,来时 如白纸般乾乾净净地来,去时也自当清清洁洁地去。   这再好不过。         云梦下了一夜的雨。这般冷的时节,雨也凄清寒凉,雨丝绵密,仿若雾气。隔日清早 ,扫撒的仆从突然发现塘中藕花藕叶一夜枯尽,十里苍翠艳红只余败枝残叶。金淩清早醒 来,心里便空得厉害。他直觉不好,急急跑去摘星阁见江澄,却在院门口碰到了匆匆跑出 来的江逍和江观鹤。原来江澄一整夜都不在摘星阁。他们进去时,只见值夜的仆从被人施 了法术,昏睡在地;床榻上被褥齐整,一片冰凉,不似有人睡过的样子。几案上有一封江 澄留下的素笺,寥寥数字,已道尽别离——「勿念」。   金淩抓着这封信笺,目眦欲裂,下一刻却流下眼泪来,只哀哀地叫着「舅舅」。   江逍向来聪慧,晓得他阿爹的心意,也晓得他爹的最终归处。   他同金淩一道去了那个尘封多年的小院。他们没有寻到江澄,只找到树下的一袭衣冠 。   很早之前,江逍就听江澄说要乾乾净净简简单单地去,他知江澄得偿所愿,打心眼儿 里替他高兴,但泪水却不受控制,不住地留下来。他知道,他的阿爹终於自私了一回,彻 彻底底地弃他们而去了。 【湛羡澄】我心匪石(九) 蓝湛在一片迷雾中前行。前面白茫茫的一片,他什麽都看不清,回头望去,亦是雾气缭绕 ,不见来处。 他看了许久江澄同魏婴的记忆,纷纷乱乱,砸得他心疼。尤其後来,他见江澄自行兵解而 去,更是痛到晕过去。醒时却见自己倒在一片冰冰凉凉的地上,四处白雾飘渺,不辨何处 。 莲花坞不见了,月牙儿不见了,淼儿不见了,连江澄也不见了。他只能胡乱地前走,去找 寻故人遗迹,却好似总走不出这片雾。 走了好长一段,蓝湛才隐约见到前方的一座桥。自桥出现开始,一切才好像略清晰起来。 他蓦然发现自己在一条河的一岸。 寒蝉凄切,阴风侵骨,白雾飘渺,此岸茫茫,不见归处与来路。彼岸却热热闹闹。十里长 街似从天上来,彩灯映天明,有凤箫声动,鱼龙欢舞。嘈杂人声自彼岸传来,是人间烟火 的气息。 蓝湛踌躇片刻,终於踏上石桥。心里浑浑噩噩,想着究竟还能不能再见故人身影。 桥下水声轻响,是河流向前的声音,不及滔滔江水声势浩大,也不如淙淙泉水清脆悦耳, 反倒透了些静谧之意。他刚踏上这岸,回头看时却见彼岸与桥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 之的是沿路的摊贩商铺,还有高悬的彩灯。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面上都是欢快的笑。孩子们手里提了各式样的花灯,牵着父母家人 的手,或者互相追逐着自他身边跑过。他不知自己因何在此,便顺着人流向前。 朦胧的,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身量颇高挑,穿了一身丁香色的衣,鸦青的发用绣了莲 花纹的发带松松挽起,鬓边还有编得精致的辫子。蓝湛心头一跳,忍不住喊了一声故人的 名字。可惜隔得太远,人声也杂,盖过他的声音。蓝湛立时追了上去,人潮汹涌,他反而 被越推越远。 「江澄!」他喊,他的声音夹在四围交谈与叫卖的声音,听不太真切。紫衣的人好似听到 了他的声音,转过头来,却没有在熙攘人群里寻到他。身边的人拉着他向前,他便不再执 着那声呼喊了。蓝湛努力地去靠近那抹紫色的身影,看到江澄被一个稍高一些的黑衣人拉 着向前。那黑衣人转过头来,越过汹涌人群,直直地望向蓝湛。他的面容不甚清楚,蓝湛 心里头闪过一个故人,前行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大抵是魏婴。 蓝湛再望去,那人已转过头去,偏过一点头同江澄讲话。他们说说笑笑,开开心心,是一 对两情相悦的乾坤璧人。他们很快没入汹涌的人潮里,再也不见了。蓝湛向前追寻着,眼 前风物越发熟悉——十数年前元宵游园逛街,他百般不情愿地同江澄带着两个孩子一起, 十数年後虚幻之中,他寻寻觅觅,再也找不见故人身影。 月老庙外依然是那个茶棚,他恍惚着走进去,在当年的位子上坐下。卖面具的摊子还是在 不远处,买面具的人里却没有他们了。 他陷进回忆里,甚至想到五年前江澄的葬礼。江澄去後十天仙门百家才晓得三毒圣手逝世 的消息,那个时候他正笨手笨脚地给女儿紮头发,蓝曦臣到静室来,先是温温和和地将月 牙儿交给了蓝启仁,然後一脸凝重地拉住他,说,江宗主去世了。 起初他不信,他想,江澄怎麽会去世呢?江澄怎麽允许自己那麽早就去世呢?但心里是慌 的——结了契的乾坤总会有些感应,十天前他便觉得心慌,十天后他确实无法再感知到那 抹缠在他的信香里的莲花香了。於是跌跌撞撞地御剑去了云梦,看到莲花坞的重重白幡, 他眼前一黑,还是坚持着闯进去,竟也没有人来拦他。後来他看到大堂里厚重的棺椁,看 到跪在棺前的莲花坞子弟门生,看到最前头他们的儿子——江逍跪着,脊背却挺直,是故 人的样子。 蓝湛站在门口,始终无法迈出那一步。他觉得一切虚假,可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切都是真 的。他甚至不敢去看看那棺,看看他们的儿子。天旋地转,他倒了下去,醒後是在莲花坞 他惯常住的院子里,江逍还是穿粗麻布的衣,腰间配长剑,面上风平浪静,眼底悲意四起 。 蓝湛问,他可曾有什麽话留给我。江逍只说,阿爹选的兵解之法,肉身消弭,魂飞魄散, 走得痛快潇洒,没有让任何人送他。又说,阿爹什麽都没带走。 江逍轻轻解下腰间佩剑送到蓝湛手里,「数月前我初得此剑,父亲便说,这是一柄绝世好 剑。」 「因为这剑由三毒随便熔铸而成,藏了两个交融的剑魂。」 「现在它们归我。」 少年人眼眶很红,眼泪却没有落下,他直勾勾地看着蓝湛,说,阿爹什麽话都没给您留。 他什麽都没带走,也什麽都没留。 蓝湛忍不住颤抖起来,心里空茫茫一片,喉咙里发出的悲鸣却似笑声。於是他笑起来,笑 着笑着又哭。含光君这一生,感情鲜少外露,这一夜,他却好似把这辈子的痛苦悲伤都释 放了出来,止都止不住。江逍静静地看他,然後轻轻地抱住他。 「父亲,可是您还有月牙儿和我。」 他恍恍惚惚地想,江澄到底还是给他留了念想,这两个孩子,就是江澄留给他的念想。 他在回忆里伤痛着,边上轻轻坐下了一个人。他麻木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穿着灰扑扑的 僧衣的老和尚。 「公子,十数年不见,你过得可好?」老和尚面容不变,还是十数年前上元日,蓝湛於月 老庙外茶棚里偶遇的老和尚。他把玩着手中的念珠,细细打量了一遍蓝湛,「看来是不太 好的。」 「十数年前方丈所言,竟一一成真。」蓝湛低声道,「我确实与他又有了个女儿,玉雪可 爱,聪明伶俐。」 「而他也确实……早早弃世。」 「他走得很乾脆。」老和尚倒了一杯茶,轻轻放到蓝湛手边,「走时了无牵挂,洒脱自在 。你们的小女儿还那麽小,他竟也狠得下心来。」 蓝湛摇了摇头。苦上心头,素来淡漠的神色也有了丝丝的松动,透出压抑已久的酸与涩, 「他不是个狠心的人。」 「他只是……撑不住了。」 「世人未曾善待他,所有人都在逼他,尤其是我。」蓝湛垂眸,看粗瓷杯里的茶汤,遗落 的茶叶是飘零的舟,在这小小的一杯茶水里打转沉浮,「我从来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自 己。」 所以我合该失去,所以我合该与他走向无可挽回的境地,他也那麽决绝,那麽乾脆,除了 两个孩子,一丝念想也不给我留下。 「施主,」老和尚笑得慈悲,「十数年前,我曾给你讲过一个故事。那个故事并没有讲完 。」 蓝忘机静静地看他,面上神态不显,眼底却有悲意。 「我说,那对苦命鸳鸯第二世的时候投身在官宦世家,两人青梅竹马,约定一文一武,为 国效忠,待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後名’,两人便携手浪迹天涯去。後来天乾 成了文状元,地坤成了武状元。可惜的是,那地坤还未来得及上沙场驰骋,就被帝王折了 羽翼藏进後宫。本该有所作为的小将军成了帝王贵妃,被锁在重重宫殿里做一只金丝雀, 心中哪能不恨?地坤恨那帝王断他仕途毁他姻缘,又为家族与心上人的安危而不得不与帝 王虚与委蛇,好好做贵妃。帝王情深,待他自是好得不能再好,自封他为贵妃後数十年没 有扩充後宫,皇后死後更是封他为後,立他所生的孩子为太子。帝王爱他,可是自他将他 藏进进深宫那一刻起,这份爱便注定是的不到平等回应的。即便岁月流逝,恨意渐渐消磨 ,那地坤兴许被帝王深情感动,只是午夜梦回时望向身边,看到揽着他熟睡的人不是少年 时相约一辈子的人,而人生也不是少年时梦想的人生,难免心头酸涩,恨意又起。可是又 有什麽办法呢?日子还是要过的,一辈子就这麽过去了。」 「极偶尔的时候,他们也能见上一面。他生下和帝王的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帝王携他游园 的时候,天子南巡的时候……他们悄悄地见上一面,什麽都不说,只是细细看着对方。看 那地坤渐渐从一个孤高傲气的少年人,变成一个柔和的青年,一个沉默的皇后;看那天乾 渐渐从一个潇洒爽朗的少年人,变成一个淩厉的青年,一个束缚缠身的臣子。那麽多年, 那天乾始终孤身一人,地坤心疼他,劝他另觅良人,天乾只说,一个人也很好。」 「天下有盛京,盛京里有皇宫,皇宫里有他。他为天下鞠躬尽瘁,就是在护着他和他的孩 子了。」 「建章二十年初春,宫中红梅淩寒独自开,当年的文状元官至宰相,实现了他们天下靖平 百姓安康的梦,最後因劳累过度死在大雪纷飞的冬夜。隔天一早,宫人便发现皇后于宫中 莲池边自尽,霜雪满头,也是白首。」 「天乾地坤地府相遇,约定来世再会。可是帝王也来了,地坤去後,那帝王伤痛不已,不 久便崩逝了。那帝王天生的帝星降世,生生世世都是一方霸主,但他发大愿,愿意用自己 的帝王之命来换与心爱之人的生生世世。」 「他得偿所愿,和那地坤的每一世都举案齐眉,儿孙满堂,白头偕老。地坤爱他吗?兴许 是爱的,兴许被感动过,只是他毕竟不是他,而在最开始那一世,他们便注定只能这样了 ,最多也只是相敬如宾。而那地坤和天乾,心里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对方,到底生生世世都 错过了,算不得在一起过。」 「有因必有果,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痴人,都在强求,结局便也是这样的了。施主,你说, 到底谁更可怜一些呢?」老和尚看向他。 谁更可怜呢?都是求而不得又偏要强求的痴人,求到了的,也不是真的求到了。 蓝湛喉咙里乾涩无比。原先他以为自己与江澄是那对苦命鸳鸯,现在才发现自己是那个强 求的帝王。怪不得十数年前,老和尚让他怜取眼前人。 因为眼前人是他一生所爱,是他真心所求,是他用生生世世的帝王命换来要相携一生的, 到头来,他却把他弄丢了。 他回答不出来。老和尚也不执着这个答案,大笑三声,翩然离去。蓝湛一个人坐在茶棚里 ,看四围与他无关的热闹与欢乐,只觉心中苍凉一片。他轻轻阖上眼,不愿再见眼前这一 幕幕,再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自己身处之地早已不是喧哗热闹的街市茶棚。眼前是十 里荷塘,一川烟雨锁亭台。他坐在莲花坞春波亭的石凳上,玉石圆桌的另一侧坐了一个束 高马尾着黑衣的青年。 蓝湛望过去,看到一双灵动的桃花眼。他恍惚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魏婴。那麽 多年过去,其实他早已不记得魏婴的模样,心里头只隐约有个影子,甚至误把莫玄羽当真 魏婴,现下看来,不光莫玄羽面目不像魏婴,连周身气质也不像的,不知当年他究竟为什 麽错认。後来观音庙一事尘埃落定,莫玄羽虽有了魏婴的部分记忆,但毕竟不是真魏婴, 没有夷陵老祖的本事偏又领了夷陵老祖的名头,被众多门派追杀,不知死在世间哪个角落 。 「久见了,蓝二公子。」魏婴微笑道,漂亮的桃花眼眯起,有少年时的影子,眼神却苍老 许多,仿佛在肉身早早弃世後这些许残魂跟着他们一道成长、一道变老,他看上去还是那 麽潇洒落拓,但又沉稳深厚了不少。 「魏婴。」蓝湛沉声道。在极年少的岁月里,眼前人曾轻易地牵动过他的心绪,可现在再 看他,心里头已经平静至极,波澜不惊。但是魏婴既在,那江澄兴许也在不远处,他的心 里又雀跃起来,於是问道:「江澄呢?」 魏婴的笑里终於带了冰冷的意味,「含光君问我师弟做什麽呢?」 「他是我的地坤。」 「和离了也算?」 「没有和离,那不算和离,」蓝湛固执地说道,「那不算的。」那一份和离书,江澄签了 ,他没有。 「可你已经不是他的天乾。」魏婴似是无意识地把玩腰间挂着的银铃铛,铃铛下垂着红色 的络子,是人精心编的。 蓝湛心中一痛,闭上了眼。他想起观音庙里,他的那颗化为齑粉的银铃,那些零落在地的 璎珞。 「我……」他想反驳魏婴,但是说不出话来——魏婴说的,是对的。他还是他的地坤,但 他已经不是他的天乾了。 十里荷塘上笼了薄雾,湖上烟气渺渺,远山也渺渺。除了春波亭和湖,他看不见岸,看不 见莲花坞的亭台楼阁。他兀自发着愣,一会儿想江澄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该怎麽去找江澄 ——江澄总归在莲花坞里的吧? 「蓝二公子。」魏婴突然开口。他望向蓝湛,目光里有悲苦之意,「我现在责备你,其实 也有些责备我自己的意思。你配不上他,我又何尝配得上他呢?」 雾气缥缈而来,也将他的面目模糊开去。 「蓝二公子,阿澄从小到大,其实过得都很不好。或者,兴许我没去江家之前,过得还没 那麽糟糕。」 「哪个孩子不希望父怜母爱呢?江叔叔爱他,却把大部分爱都给了我;师姐爱他,对我的 关怀也总多过她的亲弟弟;虞夫人是全身心地爱着阿澄的,可是她又不知道怎麽去爱她。 世人都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感情贫瘠的家庭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江澄这样的小孩 ,便只好早早地懂事——他太懂事了。我现在想,他有时候懂事得令人心疼,受了什麽伤 ,吃了什麽苦,自己从来都不说,只咽在肚子,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又那麽重情,你给他一点点好,他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给你。蓝二公子,我以前真的 什麽都不懂,只一天到晚闯祸,明明是他师兄,却还要他反过来给我擦屁股。後来出了那 麽多事,我一厢情愿地为他好,却从来不去考虑我的‘好’是不是给他带来更深重的苦难 。这些年里,他一步一步向前走,我这抹残魂附在陈情上,看着阿澄一个人生下双双,又 一个人送走她。一个人照顾金淩,一个人撑起江家,便会怨自己,当时为什麽不多和他说 说心里话,不一起想想办法。」 「甚至,无数个夜晚,我坐在江澄的床边看他蜷缩着睡在那里,也会想,要是当初我没有 跟江叔叔回江家就好了,那这样,阿澄的一生会不会好很多。」 「他兴许还是会分化成一个地坤,会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天乾,最好乾坤恩爱,如果不是, 那也至少相敬如宾,都比和我在一起好。」 「但是没有如果,」魏婴苦笑了一下,「没有如果。我们还是在他五岁的时候相遇,我害 他送走爱犬,惹他大哭一场。我那个时候那麽小,看到阿澄哭,却想着,以後再也不要让 他难过了。但是你看,就像江澄骂我的那样,我的誓言就像放屁,从没有真正实现的。我 不知道後来江澄又因为我哭了多少次、难过了多少次,我回过神来想要补救的时候,已经 来不及啦。」 「我那时在乱葬岗,已经快被逼死了,就想,我求仁得仁,也没有怨言,就是放不下阿澄 。我那麽爱他,却又一次次地伤害他,我配不上他的。要一个比我厉害、比我温柔、比我 守信诺的天乾去好好爱他。以前我想到自己爱的地坤和别的天乾结契,难受得要死,但是 後来,我反倒希望有别的天乾替我照顾他。我那时盘算着,仙门百家里头,配得上阿澄的 天乾有哪些。那些小门小户的天乾自然是不行的。眉山虞氏是阿澄外祖家,亲上加亲也不 错,但阿澄同一辈里没有适龄的天乾。四大家族里头,聂明玦英武刚烈,看着却不像是个 会疼人的;聂怀桑是我们云深求学时的好友,可他比阿澄还要弱很多,到时候恐怕还要阿 澄反过来保护他;金家太乱,我舍不得阿澄一天到晚和那些人争家长里短的事情。算来算 去只有你们蓝家,虽然规矩多了一些,至少都是君子。我又想,蓝忘机这个小古板,世家 二公子,自小受尽兄长叔父保护爱重,脾气臭,还固执,不会是阿澄的良人。泽芜君就很 好,温文尔雅,芝兰玉树,也是一门宗主,晓得阿澄难处,若是找一个能够托付的,泽芜 君当是最佳人选。」 「後来我又想,护好心上人这样的事,是不能假他人之手的。我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 要拼尽全力去护他。」 「可是我错了。阿澄是个坚强的人,他不是寻常娇弱的地坤,他不需要别人刻意的无微不 至的保护,他需要一个能够和他并肩走下去的人。当年若非我一意孤行,那我是不是也能 够和他继续走下去。」 「可是我没机会啦,便想,那还是得另外一个人陪着他,让他至少不要那麽孤单。我附在 陈情上,还是觉得泽芜君是最合适陪着阿澄走下去的人。他是个温和有责任的人,他定能 够待阿澄好,若是泽芜君能让阿澄忘了我,我高兴也难过,但我总归想阿澄好,若是忘了 我他能快活许多,那便忘了我吧。」 「但我没想到,他後来竟同你结了契,选了你一起走下去——可兴许他也不是选了你,他 只是身不由己。」 「更没想到,你们结局至此竟也是因为我。」 「你说,他是不是上辈子欠了我啊,这辈子那麽多苦难,都是因我而起。」 蓝湛张口,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嘴里有一股苦味,苦到心里头去了。 他想,他和江澄之间的纠葛,实属怨不得魏婴。不过是他醒悟得太晚,等他回过神要去追 江澄的时候,江澄已经走得很远了,远到他已经追不上了。 「他当年……是真的想同我好好过日子的,是我醒得太晚。」 蓝湛看水阁外低飞而过的鸟,像是说给自己听。 「江澄当年欲杀尽天下鬼修……未尝不是抱有清理门户的心思。二十几年前你表面上叛出 江家,江澄他到底还是把你当家人。鬼道始於你,後来世人受鬼道折磨便都算到你头上。 仙门百家当年怎麽逼江澄带头围剿你,後来便怎麽逼江澄剿杀众多鬼修。但我当时什麽都 不知道,不知道他的难处,也不知道他的痛苦。我当时只当他恨你恨得不得了,恨不得把 全天下同你一般修习鬼道的人杀死,我那时觉得,天下鬼修未必都十恶不赦,为何要虐杀 他们。」 「直到五年前,江澄渐渐不出面了,仙门百家中人虽然依旧在处理鬼修害人之事,但到底 没有江澄的魄力与实力,那些鬼修便都肆无忌惮起来。」 「我那时才知道,人可以有多恶。」 「我依然不赞同江澄的做法,但我确实想不出比他更好的方法了。」 蓝湛苦笑道,「我被保护得太好了,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还总以为自己是对的。 」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他们之间之後便无话了。蓝湛看那只水鸟飞远飞去,刚想开口告辞,魏婴却也说话了。 「我原先想替阿澄教训你,他却说,他与你之间有此番结局,是两个人的错处,说起来他 早早弃世,恐怕以後你一个人照顾月牙儿,还要辛苦一些。我在见你之前,心里不是这麽 想的,还是想狠狠揍你一顿,现在却不这麽想了。」 魏婴微微笑道,「我得尊重他的选择,是不是?」 他话音刚落,蓝湛便见九曲桥上一人撑伞而来,雾气遮住了他的面目,蓝湛心头却狂跳起 来。他知道,那是故人,他寻寻觅觅却遍寻不得爱人。 丁香色的身影款款而来,是一抹极俊的侧影。蓝湛起身,想要迎上前去,又在春波亭前驻 足,他根本不敢上前去,他怕打搅故人,更怕眼前人只是一抹虚幻的影。魏婴倒是离开亭 子走上前去,在那人面前停下,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乱发。 「去吧,我等你。」 「好。」丁香色的身影将伞交给他,又一步一步地走进亭子里,他携迷蒙烟雨向蓝湛走来 ,本身也像迷蒙的烟雨。待走到蓝湛面前,也不说话。他们互相对望着,看向彼此。蓝湛 深深、深深地注视着江澄,他的地坤,他的枕边人。 他还是那麽漂亮,漂亮得张扬夺目,却没以前那麽锋芒毕露,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下来, 显出另一重美来。 良久,江澄才轻轻地笑了。 「蓝湛。」 他只叫了他的名字,又不说话了,只安静地笑着,仿佛在想着要说些什麽。 蓝湛看着他恬淡的笑,觉得眼前人终於将要彻底离自己远去。悲从中来,他只能伸出手, 紧紧地抱住江澄,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中。他将眼埋进他的颈窝,眼泪流出来,立 马濡湿了那一片衣衫。 「求你……我求你……」求什麽呢?江澄已经死了,自行兵解,肉身消弭,魂飞魄散。眼 前也不过是残魂一片,他求什麽呢? 过了一会儿,他才感到江澄轻轻环上他的背,他轻轻地拍着他,仿佛是一种安慰。 「魏婴说,要好好告别。蓝湛,我也这麽觉得。他们每一次离开都是那麽匆匆,但是我得 和你们每一个人都好好说再见。」 「所以我专程来……同你告别。」 蓝湛站在桥头,看一黑一紫的身影相携着融入迷蒙的雨雾里,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 西风渐起,吹散一川烟雨,他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靠着埋了江澄衣冠的无字碑睡着了, 先前一切仿若大梦一场。直到他摸到腰间的锁灵囊,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了魂息,才恍然, 故人所说告别,是真的告别。 他真的走了。   【湛羡澄】我心匪石(完)   云深不知处禁急行,蓝湛早已顾不得那麽多。   他着急着去见月牙儿,他们的小女儿。   昨日他还在云梦,夜里却收到了蓝曦臣的传音符。原来月牙儿前些日子弄丢了一直挂 在腕子上的银铃,第二天就受了风寒。起初还很好,只当寻常伤风治疗了,谁知过了五天 ,小姑娘竟一病不起了。她病得神志不清,在床上哭着要阿爹,小姑娘哭得令人心揪,但 所有人都无可奈何——她阿爹早就不在了,如何再给她一个拥抱,一个亲吻。蓝曦臣只能 搂着幼弱的侄女,哄她喝药,给她唱歌,给她讲故事,可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後来病得连哭都没力气哭了,只在长辈怀里轻哼,像一只病弱的小猫。            月牙儿来云深的头一年,每天都缠着父亲伯伯和叔公,问阿爹什麽时候接她回家。蓝 湛自己都接受不了江澄离世的消息,何况告诉幼女。蓝启仁和蓝曦臣也舍不得告诉她真相 ,就说她阿爹要长久闭关,让她住在云深不知处,由父亲照料。   时间长了,小姑娘就问得少了,但还是想家,想莲花坞,想她爹亲。   一次蓝曦臣哄她,说云深也是她的家。小姑娘嘟着嘴,睁大一双同蓝湛一般无二的琉 璃眼,一本正经地说她家在莲花坞,家里有好大好大的荷塘,有带她放风筝给她打山鸡的 师兄师姐,有喜欢捉弄她也会给她做竹蜻蜓的哥哥,有脾气不好但会给她买糖葫芦的表哥 ……最重要最重要,莲花坞里有她的阿爹。阿爹身体不好,脾气不好,师兄师姐哥哥表哥 干了坏事,他就扬一扬紫电说要打断他们的腿;可阿爹又那麽温柔,鞭子扬起无数次,没 有一次真的落到他们身上。阿爹身上有清淡疏远的莲花香气;阿爹的手总是冷冷的,但月 牙儿会给他捂暖……   蓝曦臣听着小姑娘絮絮叨叨地讲她的家,她的阿爹,她过去的生活,又想到江澄离世 ,只觉苦涩至极。再抬头,看见不知何时起就站在门口的弟弟,即便逆着光,他也能看到 蓝湛眼中的泪意,连安慰的话都不知如何说了。   斯人已逝,选的还是自行兵解一路,是真的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後来江逍金淩江观鹤他们来看她,小姑娘也拉着他们要江澄。成长了的少年们看着幼 妹,不约而同地配合着长辈们哄骗她,说她阿爹闭了死关,恐怕还要过些年才能出接她回 云梦。小姑娘听了哥哥们的话,便真的信了,觉得总有一天她顶天立地的爹亲会亲自来云 深接她回家。   她从五岁等到十岁,始终没有等来她的阿爹。   五年里金淩使用雷霆手段掌控了风雨飘摇的金家,五年里江观鹤成长成了一个真正的 云梦宗主,五年里江逍继承先父遗志踏遍万水千山看过世间百态,却都很少再去云深看年 幼的妹妹,他们太怕这个小小的孩子问他们,「阿爹什麽时候结束闭关?阿爹什麽时候来 接我回家呀?」   这实在太痛苦了。   蓝湛也痛苦,他接受不了江澄的突然离世,更接受不了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他日日 夜夜地问灵,像当年魏婴去後他做的那样,但同样都是徒劳。他没有办法面对他和江澄的 儿子,更没有办法面对这个更年幼的女儿,只好出走,想着去找江澄那些四散的魂魄。然 而他走过了那麽多地方,最後也只在莲花坞和乱葬岗收集到两缕将散未散的残魂。   一年里头,总有大半年他会留在云深不知处,想要陪伴女儿成长,又不知道怎麽去陪 伴她。他每天睡前都想要梦见故人,哪怕只看一眼故人身影都好,可故人一次都没有在浓 黑的梦境里出现过。            蓝湛赶到静室的时候,月牙儿已经醒了,她看上去依然苍白,精神却很好。   江逍坐在床榻边给她紮头发,从鬓边挑一缕头发出来编成细细的麻花辫,再汇入其他 的发丝里,紮成两个小丸子似的髻。这是江澄生前惯常给小姑娘紮的头发样式,也是江逍 小的时候紮的样式。蓝湛冲到门口,看江逍边给妹妹紮头发,边听她讲话,便站着不动了 。   他扶着门框,像以前许多次一样,偷偷地听他们的小姑娘同他人讲话。   她的声音依然透着病重後的虚弱无力,但眼是亮的。她看到了门边的蓝湛,轻轻叫父 亲。江逍便回过头来,眉眼弯起,也叫了一声父亲。随後站起,说自己去拿药。   蓝湛坐到床边,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女儿——他不能再失去了。   他们的小女儿乖乖地任他抱着,极兴奋地说她在病中的梦境。   「父亲,昨夜我梦见阿爹了。 」   蓝湛一颤,想到自己在梦中所见,几乎要落下泪来。   「阿爹在家里呢。梦里是夏天,湖里开满了荷花,那花可真漂亮啊。我好久没有回家 了,阿爹怎麽还不来接我回家呢?」   「阿爹和舅舅泛舟湖上,舅舅吹笛,阿爹就躺在小舟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歌,好不惬 意。我就站在岸边上,想要喊阿爹,但怎麽都发不出声,慌张极了,又没有办法,只好哭 。後来我哭得不行,舅舅发现了我。阿爹就划着小船过来,他上岸来,把我抱在怀里,像 以前一样哄我。阿爹的手还是那麽凉,可怀里是暖的。舅舅站在一边看我们,看着看着就 笑起来了……」   那日月牙儿的梦里,江澄哄着幼弱的女儿,轻轻抚着她的背,轻声细语地讲话。魏婴 站在边上看着,看着看着就笑了。江澄问他笑什麽,他便说没什麽……他知好色而慕少艾 的年岁里,总是在梦里梦到江澄温温柔柔地抱着孩子哄,没想到真的有机会见到。   江澄就瞪他一眼,脸上却是有笑意的。   月牙儿在她爹亲的怀里看魏婴,喊他叔叔,魏婴道,「照理来说你得喊我一声舅舅, 但喊师伯或者伯伯也是不错的。」   月牙儿迷惑了,偏过头看她的爹爹去,江澄道,你喊他舅舅吧。月牙儿便听话地喊魏 婴舅舅。   江澄抱着月牙儿慢慢往前走,一边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   「月牙儿,这几年阿爹不在,你过得好吗?」   「想阿爹。」小姑娘紧紧搂着江澄的脖子,眼眶里有些泪了,「我刚刚喊了阿爹那麽 久,阿爹都没看到我。」   「是阿爹错了。对不起啊,月牙儿。」   「原谅阿爹啦。阿爹什麽时候带我回家呀?已经过去好多好多个十天啦。」   「云深不知处不好?」   「云深不知处有父亲,有伯伯,还有叔公和其他的哥哥姐姐,大家都对我很好。可是 我想回家。我好想回莲花坞,想喝阿爹煮的莲藕排骨汤,想去莲花湖里摸小鱼,想和哥哥 放风筝。」   「那我们今天回莲花坞好不好呀?小月牙儿?」魏婴原先是跟在他们後头的,现在却 走了上来,与江澄并肩走着,他低头同小姑娘说话,眉目含笑。江澄偏过头看了看他,也 说,今日我们回莲花坞,阿爹给你煮莲藕排骨汤喝。   小姑娘开心了,拍着手说好。   「那我……」魏婴也开心了,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澄瞪了一眼。   「没你的份!月牙儿,你舅舅最坏,小时候喝汤,他碗里明明排骨多,偏要到我碗里 抢我的吃。今晚我们罚你舅舅只喝汤不吃肉,好不好?」   「舅舅坏死了!阿爹我给你报仇!」   魏婴也是伶牙俐齿之人,现下却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他们,片刻後才道,「喝汤也好 ,我就喝汤吧。」   「倒像我苛待你似的。」江澄瞟了他一眼,「又不是真的没你的份了。」   他们走走停停,自城中莲花湖行至街头巷陌。江澄抱累了孩子,魏婴就自然地接过小 姑娘抱去了。小姑娘窝在他的怀里,扯他鬓边掉落的发,魏婴低头看她,漂亮的桃花眼里 是温柔与慈爱。   「舅舅是爹爹的哥哥,你是我阿爹的哥哥,可是以前我从没有听见阿爹说起过你。我 知道外公外婆,还有姑姑姑父,原来我还有一个舅舅。阿爹是淩表哥的舅舅,阿爹带淩表 哥练功,也带淩表哥放风筝,还给淩表哥做排骨汤吃。你呢?你会做什麽」   「我不仅带你练功放风筝,我还给你做竹蜻蜓带你打山鸡,好不好呀?」   月牙儿趴在魏婴肩头,悄悄看跟在後面的江澄。江澄听他们讲话,一直都是笑着的, 她便明白阿爹是同意的。   小姑娘就说,要阿爹一起。   他们便真的一起打山鸡,放风筝,好不快活。玩累了,她窝在阿爹的怀里休息,阿爹 靠着舅舅休息。   期间他们听她讲在云深不知处的生活。小姑娘说云深不知处好安静,吃饭的时候安静 ,睡觉的时候安静,练功的时候也安静,什麽时候都安静,什麽地方都安静。最安静的是 静室,是父亲。   「阿爹,父亲也好安静。父亲教月牙儿剑术,教月牙儿弹琴,可是他总是很少说话, 他也有些时日不在云深,伯伯说他出去云游,可是云游那麽令人痛苦吗?阿爹每次回来都 很难过的样子,要把自己关在静室关十天。出来後他还是教月牙儿练剑、弹琴,教月牙儿 念书,可我常觉得他好沉默。月牙儿看到父亲这样,以後也不想去云游了。」   魏婴偷偷看了江澄一眼,江澄摸着小姑娘的头发,一时也无言了。他便岔开话题去, 问小姑娘:「云深三千家规,你叔爷爷有没有让你背让你抄啊?」魏婴想起云深求学的年 岁,他几乎日日都被罚着抄蓝氏家规,常常抄不完,还是江澄聂怀桑帮着一起的。   「叔公说月牙儿是乖孩子,不用抄家规。景仪哥哥不乖,景仪哥哥要抄好多好多家规 ,思追哥哥还帮他抄呢。但是景仪哥哥很快就不用抄啦。」   「为什麽呀?」   「他们说景仪哥哥很快就要和淩表哥成亲啦,等他到了金家,就不用抄蓝氏家规了。 」   「哦?」魏婴突然正色起来,他先前只从江澄那处知晓金淩有了个两情相悦的恋人, 竟不知他快要成亲。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江澄去时是五年前,现今金淩也二十又五了。 他又问,「你景仪哥哥是个什麽样的人?」   他依稀记得蓝景仪与蓝思追并称「小双璧」,江澄说此子性格跳脱,不太像蓝家人。   「景仪哥哥很好,待我好,待淩表哥更好。」   小姑娘又絮叨着说了一会儿,魏婴和江澄笑着听。   「阿淩太苦了,有个人让他开心,让他放松,让他觉得有依靠,那再好不过了。」魏 婴同江澄说,「可惜我们这两个做舅舅没办法再陪他了。」   江澄瞟了他一眼,哂笑一声。   「只要他需要,我总是在的。」   江氏第十九代家主何等心智手腕,向来走一步算十步,他便是走,也要安排好了所有 的再走。   「看来你都安排好了。」   「我是他舅舅,从他出生那一刻起,我就发过誓,要一直护着他,直到我死。便是我 死了……我也不会让他受一丝的委屈。」   魏婴的神色黯然下去。   「我对不起阿淩。」   对不起师姐,对不起金子轩,对不起江叔叔虞夫人,对不起江家的同门,最对不起… …你。   「舅舅为什麽对不起淩表哥?舅舅不也是淩表哥的舅舅吗?」月牙儿睁大了眼,有些 困惑了。   「舅舅做了许多无法被原谅的错事。」   「什麽错事呀?像抢阿爹排骨这样的错事吗?」   「可比这个严重多啦。」   「阿爹说做了错事,就要好好道歉,好好赎罪。虽然无法完全弥补别人,但这是罪人 的责任。」   「你阿爹说的不错的。」   「那舅舅赎罪了吗?」   「有些罪,舅舅赎了,还有许多没有。」   「那舅舅可要放在心上啊。」   「自然的。」魏婴说道,「自然要放在心上的。」   小姑娘满意地点点头,看到漫天飞的蒲公英,从江澄怀里钻出来,跑去草丛里采蒲公 英了。   江澄看玩花朵的女儿,突然道,「阿淩身上那道护身雷符,是你下的吧。观音庙阿淩 遇险,虽然最後因着温宁相救,那雷符威力没有施展出来,但我看见了。什麽时候的事情 ?」   「二十多年前,师姐让我为阿淩取字那次。」   「这般威力的护身雷符,又时时护着阿淩,不死不休,你可是耗尽了心血。」   「可我仍嫌它威力不够,总觉得有所欠缺。」   魏婴的语气里带了怅惘,「对你们俩,我总觉得做什麽都是缺憾,都是不够的。下在 你身上的那道护身符,到底威力还是太浅了些,不然何至於让你在观音庙里受这样的委屈 ,这麽深重的伤。」   「它已护我太多次次。」江澄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是无声的安慰。「夜猎遇险的时候 ,与邪道对抗的时候,斩杀恶鬼凶兽的时候……它护我太多太多次了。而阿淩……他不原 谅你。但他也感念你的爱护。他每年都有给你烧东西,就是不知道你这孤魂野鬼收到了没 有。」   「我这残魂入不得地府,自然是收不到的。」   「那他白烧了。」   「你也白烧了。」魏婴道,「我虽然收不到,但我附在陈情上,看到你年年清明和我 生辰忌日都给我烧纸。」   「早知道就不烧了。」   「哈。」魏婴揽住江澄的肩,轻轻靠着他,「这麽多年……」他又说不下去了,很多 话,很多事,很多心绪,不是一句「你辛苦了」「谢谢你」「我爱你」便能完全表达,说 出来既没意义,又落俗套。他将头抵在江澄颈窝,轻轻阖上眼。   「我也不原谅你。」江澄感受他扑在颈侧的呼吸,幽幽开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你。」   「嗯,你不原谅我,你也无需原谅我。但我还是要来赎罪。」魏婴说,「阿澄……给 我机会吗?」   湖边的风好温柔,吹来丝丝莲花的香气,也将魏婴的轻声细语吹进江澄的心里,「我 来赎罪,我陪你走接下去的路,再也不离开你。此间事了,我们一起去看山河湖海,春花 秋月。」   「我可不敢信你。二十年前你也这麽说,结果果然是一堆屁话,放过就没有。」   「我这次绝不食言,」魏婴蹭了蹭他的脸颊,「我这次绝不食言,你再信我一次,好 不好?」   江澄没有说话,脸上却是带了欢欣与笑意。   月牙儿摘了一捧野花回来,又窝进他怀里,抓着野花编花环。他垂手看女儿空荡荡的 手腕,那里曾挂了一只辟邪的银铃。便问她,银铃去了哪儿。月牙儿说丢了,丢哪儿又不 晓得了。   梦里的白天好长好长,仿佛永远都到不了黑夜,他们还一起玩了许多其他的东西,他 们一起做竹蜻蜓,一起捏小泥人,她牵着阿爹和舅舅的手,从这里走到那里,看了许许多 多以前她在云梦没看到的东西。   快到傍晚的时候,江澄先回了莲花坞。魏婴便抱着小姑娘继续玩。   夜幕低垂,他们回去的时候,小姑娘手里有好多玩具。江澄看魏婴手里乱七八糟的小 吃,忍不住一巴掌糊上他的俊脸,一边嗔怪他和月牙儿胡来。   「吃了这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如何吃得下饭?」   月牙儿还是吃得下的。那晚他们在院子里吃饭,江澄炖了莲藕排骨汤,又做了几道云 梦风味的菜。月牙儿许久没有吃过那麽正宗的云梦菜了,吃完抱着自己的小肚子直哼哼, 魏婴就笑话她是一只小猪。月牙儿就跳起来去打她混不吝的大舅舅,神色动作同小时候被 惹恼了的江澄一模一样。   她玩了一天,终於困了累了,江澄就抱她去睡觉。她困得不行,但似乎对即将到来的 别离有所感知,便拉着江澄不让人走,央他给自己唱云梦小调,给她讲故事。江澄就倚着 枕头,侧趟在她边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小肚子,一边轻声哼调子。   她的意识朦朦胧胧的,只撑着不睡着,江澄的声音轻飘飘地钻进她的耳朵,很温柔。   「月牙儿,你以後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穿衣,好好练功……知道吗?」   「月牙儿一直很乖。」她嘟哝着,声音含糊。   「阿爹要走了,和你舅舅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月牙儿也想一起去。」   「月牙儿还太小了,不能一起去。你要在云深不知处,跟着你父亲学习、练功。」   「阿爹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怎麽会这麽想呢?月牙儿,你父亲在云深不知处,云深不知处便是你的家;莲花 坞自然也是你的家。阿爹永远都不会不要你,莲花坞也永远不会向你关门。只是阿爹此去 ,带不走你,带不走你哥哥,也带不走你淩表哥。」   「那等以後,月牙儿能去找阿爹吗?」   「那要等很久很久很久以後了。」   她的意识渐远了,朦胧里听到屋外舅舅喊她阿爹,她阿爹没有应答。她不想阿爹走, 但困得眼都睁不开话都说不出来。最後她感到阿爹似乎把什麽东西系在了她的手腕上。   「乖孩子,你好好的。」阿爹的声音好远好远。   冥冥之中,她仿佛知自己终於再也挽留不住什麽,於是松开了抓着江澄的手。   「阿爹,再见,你也要好好的。」她困极,却坚持着说完这话。小姑娘睁不开眼,但 知道阿爹笑了。   脸颊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轻柔得好似一片落花,像她小时候的那些一样。   又一阵轻微的推门声音後,她察觉出江澄是出去了。而她自己也陷入黑甜的梦里,醒 来的时候床边有哥哥伯伯和叔公,後来父亲也来了,但是没有阿爹和舅舅。   小姑娘在梦醒那一刻福至心灵,突然明白,兴许她的阿爹永远没有办法再带她回「家 」了。   但也许那也不是梦,她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那串银铃,觉得她阿爹确实已经接她回去 过。   「父亲,醒来後,我就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串银铃铛。」小姑娘从被窝里伸出手 ,腕子上果真有一个银环,上面栓了九个大大小小的银铃。每一个银铃上都錾刻有漂亮精 细的花纹,仔细看是卷云与九瓣莲花相携相绕。   「这是阿爹新送给我的。」   「阿爹带我回过家啦,家里原来还有个舅舅,舅舅带我打山鸡,做竹蜻蜓,带我放风 筝,逛街……」小姑娘把梦里的讲给蓝湛听,蓝湛却觉得浑身冰凉。   「阿爹说,云深以後也是我的家。父亲在云深,云深就是我的家,我问他,那莲花坞 还是家吗?阿爹说,莲花坞永远会是我的家,要是想莲花坞了,随时可以回去。」   「但我知道,阿爹不在莲花坞了。舅舅说要带阿爹去看看别的东西,他们一起走了, 真奇怪,阿爹走了,我却不想跟上去缠着他了。」   说着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其实不想让阿爹走,可阿爹听舅舅说要带他去哪里哪里 的时候,笑得那麽开心,我就知道,我得让阿爹开开心心地走。」   蓝湛闭着眼睛,将头埋在女儿瘦弱的脊背上。他的泪水染湿了孩子的浅紫色的衣裳, 却没有发出什麽声音。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月牙儿,你做得很好。」            月牙儿病癒後七天,江逍的冠礼在云梦如期举行。江澄去後近五年,蓝湛终於再次踏 入莲花坞。   他穿过游廊,穿过校场,穿过那些他踏足过或未踏足过的院子,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走 遍一整个莲花坞,也是最後一次走遍莲花坞。他努力地记住故人的家园,如同努力地参与 他无缘参与的故人的人生——那将是他後半生里要时时刻刻回忆的东西。   那日他给江逍加冠,赐字「雁书」。   江澄当年给这孩子取名「逍」,是希望他一辈子自由自在潇潇洒洒,最好做个浪迹天 涯的游侠,落拓自在,随心所欲。这固然很好。然「逍,去也」,蓝湛还是希望这个逐渐 远去的孩子,不会有流浪放逐之感,希望他记得自己是个有家可归之人,能够时不时地捎 些家书、报个平安。   又五日,他目送这个孩子离开他成长的地方,去往下一个瑰丽的地点,开启一段新的 、光明的旅途。他站在山门口,看这个流淌着他和江澄共同血脉的孩子越走越远,越走越 远,直到蓝湛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那年寒月初五夜,蓝湛最後一次携酒上山。   他在故人衣冠塚前洒下一坛姑苏天子笑,做最後的告别。   後五十年,姑苏含光君放弃修行,终老云深。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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